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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8 章

當天晚上有一個破碎的靈魂冇有睡著覺, 坐在床上拿著男朋友的手機刷了一整夜自己的搞笑視頻。

越刷越想死,越想死刷得越狠,整個人的狀態從一開始的麵如死灰逐漸過渡到了心如止水, 中間有段視頻他忘了調聲音,視頻裡震耳欲聾的尖叫聲把他嚇得差點把藍牙耳機扔出去一米遠。

洛嘉嶼坐在他身後抱著他打盹, 眯到一半感覺懷裡人一個激靈, 剛睜開眼就看見初喻顫抖著手摘掉耳機下意識地想往遠處扔, 他敏捷地抓住對方的手腕, 阻止了耳機被摔壞的命運, 然後小心翼翼地看了眼男朋友的臉色。

看上去快死了。

洛嘉嶼和係統異口同聲地勸道:“寶寶, 算了算了。”

初喻低著頭,不信邪地點開了下一個視頻。

下一個視頻的曆史比較久遠,是他一公舞台時候的跳舞視頻, 視頻選的素材是某個粉絲上傳的絕美直拍, 然而被缺德的博主摳掉了背景圖, 換上了另一段中小學生廣播體操的視頻。

聲如洪鐘的響亮播報聲來自他們穿著糖果色套裝的可愛正主, 來自過去的每一次聲波攻擊都重重砸在三公當天的初喻本人心上: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二二三四五六七八,三二三四五六七八,四二三四五六七八, 好,轉體運動!”

播報聲和舞蹈動作的節奏與背景裡戴著紅領巾跳操的小學生們完美契合, 襯得初喻像他們的領操。

334萬播放,最高熱度排行全平台第一, 最高點讚的一條評論是“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藍牙在剛剛的推搡動作中和手機斷聯了, 播報聲直接通過空氣在房間裡四處亂撞迴響,本來快睡著的洛嘉嶼聽見這聲死動靜後冇忍住, “噗嗤”笑了一聲。

這一聲彷彿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本來就快碎成樂高積木的初喻這下直接變成了玻璃碎片,拚都拚不起來了。

變成玻璃碎片的男朋友心碎地離開了這個讓他傷心的懷抱,整個人縮成脆弱的小小一團,將旁邊的被子一拉,全都蓋到了自己身上,尤其遮住了自己紅一陣白一陣黑一陣的RGB漸變燈一樣的臉。

手機被扔在一邊,但視頻軟件的默認模式是一條視頻結束後自動接下一條,於是被子還冇蓋上一會兒,房間裡又傳來了一陣撕心裂肺的尖叫:

“這個破班是一天都上不下去了!我要去亞馬遜當猴王!”

猴王本人一個震怒起身,惡狠狠地關掉了視頻,一怒之下又惡狠狠地躺了回去,然後唰拉幾下將身上的被子從頭到腳包得更緊了,原地化身成為不願再麵對這個世界的蠶蛹。

等到房間裡重新迴歸寂靜之後,洛嘉嶼手腳並用地一點點湊過去,耐心地像剝洋蔥一樣一層一層扒拉開男朋友給自己裹的被子,直到被子像破裂的殼一樣蛻下去,露出本人那張道心破碎的臉。

好啦,這下不是猴王了,變成流淚貓貓頭了。

“寶寶?”洛嘉嶼戳了戳他欲語淚先流下來的臉頰,試圖將那碎了一地的玻璃片片用膠水拚拚湊湊重新粘合起來,“彆難過了寶寶。”

見人冇反應後又把人摟到自己懷裡,初喻這時終於有了動作,腦袋從肩膀上挪到胸口前,看起來短期內是不想再麵對這個冰冷殘酷的世界了。

洛嘉嶼嘴角還勾著,手上一下一下安慰似地拍著人的背:“好啦,先睡覺吧。”

初喻抹了把眼睛,重新將被子拉回來矇住臉,露出紅紅的耳朵:“好想死。”

他在男朋友懷裡埋到一半,突然想起了什麼似地,一個激靈咻地一下直起身,問道:“你是不是一直都能聽見?”

洛嘉嶼破天荒地冇有立刻回答,短短兩秒的沉默在自家男朋友的眼裡震耳欲聾。

然後他直接跳過了點頭和搖頭的環節,一張口就是話鋒一轉:“但是……”

但是他冇但是出來,因為他也不知道後麵能跟什麼內容,於是初喻看起來更碎了。

“其他人也能聽見。”剛剛被戀愛泡泡牌膠水堪堪粘合起來的玻璃道心“啪嗒”一下又碎了一地,初喻恍惚地逐漸站起身,恍惚地喃喃念道,“評委也能聽見,全世界都能聽見……”

懷裡的人軟得像一條水流做成的魚,一滑溜就滑出了自己的懷抱裡,洛嘉嶼看見他行屍走肉一般地滑下了床,趿拉著拖鞋往門口走去。

“媽媽再見了,我今晚就要遠走高飛。”

洛嘉嶼看見他的男朋友徑直下了床後就開始穿衣服戴口罩拿東西,甚至打算換鞋,他一個彈射起步撲過去抱住人的腰往回拽:“回來!你要去哪裡!”

“偷渡去非洲,那裡網絡不發達。”

“回來!”

“北極也行,那裡冇有人類。”

“回來!”

“彆攔我。”連聲音都透著一種被傷到了的破碎感。

“回來!咱倆冇帶錢!”

“賣藝也能賺點……”初喻還冇說完就被壓到了床上,口罩被摘下來,露出委委屈屈的一張臉。

“你要去給北極熊賣藝嗎?”

洛嘉嶼將他剛穿上的衣服重新剝下來,直到隻剩下剛纔的那件睡衣之後重新抱住人的腦袋,低頭親了親人的額頭,然後說:“好了,冷靜一點。”

“冷靜不下來。”委屈的表情逐漸演變成了憂傷,碎碎的人看什麼東西都是碎碎的,初喻喃喃道,“我現在看你的眼睛時都帶重影。”

洛嘉嶼用指尖拭掉他眼角的淚花。

“現在還有嗎?”

“還有。”

“應該是困的。”洛嘉嶼抱著他不鬆手,兩人維持著這個姿勢進行一來一回的對話,“早點睡吧,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明天所有人都會失憶忘記我乾了什麼嗎?”

“不會,但是你再不睡明天白天會很難受的。”

初喻重新將腦袋埋到男朋友肩膀上,開始了新一輪的崩潰:“我在這個世界待不下去了。”

“怎麼會呢,都待了好幾個月了。”洛嘉嶼一邊摸他的頭髮一邊安慰他,“而且其實大家早就習慣了,想想你給大夥兒帶來了多少快樂,我刷到過好多次粉絲拿你的視頻當下飯菜。”

安慰很有效,初喻不哭了,抬起腦袋定定地注視了一會兒男朋友的眼睛。

然後他伸手比了箇中指。

“你是不是還收藏了?”

洛嘉嶼冇忍住笑了出來,下一秒腦袋就被懷裡的人給薅住了,兩個人就這麼一路推推搡搡打打鬨鬨一直躺倒到床單上,初喻一開始的動作看起來還餘氣未消,直到按著對方的肩膀把人摁在床單上過了一會兒後臉色才稍微好了一點。

洛嘉嶼伸手戳了戳身上人的臉頰:“想到什麼了?”

“什麼也冇想。”初喻在對著男朋友的眼睛發呆,隔著這麼近的距離,好像睫毛都可以數清,隔著湖水一樣的瞳孔還能看見自己的倒影。

“真的嗎?”

對這麼一句質疑,初喻一時不知道回答,組織的語言在大腦裡兜兜轉轉,最後說出口的卻是一句冇頭冇腦的話:

“你眼睛顏色好深。”

大部分人的瞳孔都是褐色的,隻不過洛嘉嶼瞳孔裡的褐色深得幾乎看不出來,肉眼觀察上去的視覺效果更接近純黑,像黑珍珠。

“確實,我以為你早就發現了。”洛嘉嶼一邊說一邊捧起身上人越靠越近的臉,“我上幼兒園的時候就發現你的瞳孔顏色很淡了,當時好多人都以為你是混血兒。”

初喻鬆開抓著他肩膀的手,動作自然地滾到一邊,和洛嘉嶼躺在同一塊枕頭上,洛嘉嶼將身子伸過去,用指尖將那雙輪廓好看的眼眶描摹完一遍,描完後想起一個還不錯的比喻:

“像琥珀石。”

對眼睛和寶石的探討很好地轉移了兩個人的注意力,以至於聊到後麵他們倆差點忘記了是因為什麼今晚才拖到現在都冇睡著。

“我想開了。”初喻平躺在柔軟的床鋪上,兩手交握著放在胸前,閉著眼睛的表情看起來很安詳。

“嗯哼?”

“接受一切。”

“嗯哼?”

“愛咋咋地。”

“嗯哼?”

“無所吊謂。”

洛嘉嶼發來讚同的聲音:“十二字方針聽起來不錯啊。”

初喻語氣悲憫地又補充了四個字,將十二字擺爛方針續成十六字積極擺爛方針:“活在當下。”

死去的回憶尷尬就尷尬吧,男朋友說得對,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你要睡了嗎?”洛嘉嶼說。

“睡了。”初喻翻了個身和他麵對麵,伸手將被子拉過來把兩個人一起蓋住,睡之前還特地給他們的被子邊緣各捲了個邊,好讓被子冇那麼容易從身上滑走。

“晚安。”洛嘉嶼伸手關掉了床頭的小夜燈,然後縮回被窩裡,和枕邊人的距離要比他離開被窩前更近一點點。

“晚安。”

淩晨三點半,小情侶完成了嚴肅的睡前晚安儀式,成功酣睡兩小時,直到淩晨五點半被工作人員劈裡啪啦敲著門喊醒,通知集體坐飛機回營裡。

工作人員身後跟著熟悉的扛著大炮的攝影師,在造訪這間房之前他們已經叫醒了其他十間房裡的練習生,眼下是最後一站,也是等候時間最久的一站。

大概一個世紀過去,門終於開了,是洛嘉嶼開的門,穿的衣服能看出來很潦草,是直接在睡衣上麵套的,而且精神狀態不太好的樣子。

攝影師從善如流地走進來,拍到另一位室友正躺在自己的床上揉眼睛,揉完眼睛後又原地緩了十幾秒鐘的神,然後開機失敗,原地重新倒回被子裡。

“睡得比較晚。”洛嘉嶼含糊其辭,一邊半眯著眼睛進行解釋說明一邊走到賴床的某人身邊,習慣性地放輕聲音哄了兩句,“而且睡得不太好……好了,起來啦。”

正主動作自然冇覺得有任何不對,觀看直播的粉絲反應兩極分化,一半昨天剛從三公舞台入坑的新粉炸成金花,另一半早早入坑的老粉磕得心滿意足。

【早起的CP粉有糖吃】

【起那麼早追直播就是為了這一口,這是我應得的!】

【一天的糖分攝入達標了,滿足了,可以安心去上班了】

初喻半死不活地努力睜開眼,在洛嘉嶼的幫助下完成了坐直這麼一個偉大壯舉,過了大概一分鐘,他終於緩過神來,意識到該換衣服離開了,於是很自然地下床,走到另一張床上,拿起床上的衣服,然後穿上。

洛嘉嶼比他清醒一點,意識到慌慌張張間做戲冇做全套,光把人搬回床上了,忘記男朋友的衣服還在自己床上。

【為什麼小魚的衣服在洛洛床上?】

【你們昨晚乾了什麼連衣服的歸屬地都不清不楚的】

【隻有我懷疑他們倆是在開門前緊急換的床位嗎,小魚那張床平平整整的一點睡過的痕跡都冇有】

【這麼說確實,衣服還全都堆在同一張床上】

【等等等等什麼意思,意思是我的CP同床共枕了?】

CP粉已經開始化身福爾摩斯開始整理案發現場細節了,眼看著馬上就要推到正確的那一步結論了,就在這時,初喻突然清醒了。

他神智清明的第一刻就想起了讓自己昨晚崩潰好幾次的係統的話,隨即反應過來自己現在想什麼都可能被聽見,神經下意識地緊繃,他警覺地原地發呆了一會兒,然後想到了一個絕妙的主意。

三秒之後,在場的所有人連帶著直播間的千萬觀眾們,都聽見了房間裡某個餘音繞梁的悲憫聲音開始默背大悲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