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臨安故友

第112章 臨安故友

春闈之後,對於參考學子而言,剩下的就是聽天命了。

朝廷閱卷、覆核、定榜,流程走下來,少說也需月餘時光,放榜之日怕是要等到四月。

趁著等待的這段時間,不少學子會走親串友,與一眾同窗們打好關係,將來進入職場,相互有個幫襯。

但歐羨屬於例外,他並不打算在臨安待很久。

準備拜訪幾位故舊之後,便動身返回嘉興,一來是為了照顧輔廣,二來也圖個清靜。

於是,春闈結束後的第二日,他便與陸無雙、程英一道,前往城外的福田院。

不過一年光景未至,丐幫臨安分舵的福田院就大變樣了。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原先的院落向外擴了不少,麵積大了近兩倍有餘,其間新建了許多茅屋,雖不華麗,卻透著一股踏實過日子的生氣,往來丐幫弟子神情也顯得從容了許多。

得知歐羨來訪,史長老親自迎了出來,一見歐羨便抱拳朗笑道:「歐公子,貴客臨門,真是蓬蓽生輝啊!」

「史長老,一年不見,風采更勝往昔。」歐羨含笑回禮,細細打量,隻覺得對方眉宇間比去年多了幾分舒朗快意。

「哈哈...這可都是託了歐公子的福啊!」史長老笑聲爽利,一邊引著眾人往裡走,一邊打著哈哈。

眾人進了花廳落座,奉上清茶。

寒暄幾句後,史長老也不繞彎子,將這一年裡臨安江湖風雲變幻娓娓道來。

原來,自去年歐羨與楊過大鬧鐵掌幫、挫其銳氣之後,訊息便如風般傳遍了臨安。

各路大小幫派觀望之下,都覺鐵掌幫聲勢大不如前,是個可趁之機,便開始不動聲色地蠶食起碼頭上的利益來。

起初,上官景洪還能憑藉餘威強硬鎮壓,可伸手的幫派越來越多,明爭暗鬥層出不窮,鐵掌幫逐漸左支右絀,開始力不從心。

直到此時,上官景洪才徹底明白,單靠鐵掌幫一家,已經守不住碼頭這塊日漸燙手的肥肉了。

他急需一個強有力的盟友來分擔壓力,穩住局麵。

「他最先找的,自然是弓剽幫、恭幫那幾個錢勢雄厚又與他沒有衝突的。」

史長老呷了口茶,搖頭說道:「可惜啊,人家精得很。上官幫主剛透出點結盟的意思,那邊就直接開了價碼,三七分帳,鐵掌幫三,他們七。這哪是結盟啊?不如說是收編。」

上官景洪心高氣傲,如何能忍?當即斷了與那幾家的往來。可如此一來,不僅舊敵未消,反倒平白又多了幾個對頭。

一時間,鐵掌幫真有些大廈將傾、風雨飄搖的窘態。

史長老一臉笑意的說道:「歐公子當時吩咐過,讓我等見機行事。」

「我一看,若再不出手,鐵掌幫可就要分崩離析了,便給了他一條生路。條件也簡單:四六分帳,丐幫六,鐵掌幫四。碼頭上的麻煩,丐幫幫他們一起扛!」

兩相比較,丐幫的條件顯得「厚道」太多。

上官景洪別無選擇,也看清了誰纔是真正能做交易的人,當即拍板應下。

於是,史長老連夜寄出幾封書信,嘉興分舵派來高手五名、湖州分舵派來高手七名,再加上臨安分舵原本的高手,輕而易舉便穩住了形勢。

接下來,憑藉丐幫的實力,加上鐵掌幫對碼頭事務的熟悉,不過個把月便將那些幫派驅逐,兩幫獨占了浙江碼頭。

「托碼頭的福,這一年來幫中寬裕了不少。」

史長老說到此處,目光掃向窗外那些新建的茅屋,樂嗬嗬的說道:「不過,銀子得來不易,更要用在刀刃上。我便做主,將福田院邊上這兩畝地買了下來,蓋了這些屋子。」

「如今兄弟們總算不用十七八個人擠在一間破屋裡挨凍受熱,有了個能遮風擋雨的地方過活。」

他語氣平淡,彷彿在說一件再自然不過的事,並無絲毫居功或誇耀。

可歐羨與陸無雙、程英卻能感受到,這看似簡單的「有屋可住」,對於許多顛沛流離的丐幫弟子而言,便是最安穩的日子。

或許這就是為什麼史長老沒什麼江湖進取之心,卻依然能穩坐臨安分舵舵主兼丐幫長老的原因吧!

畢竟不是每一個人在賺了錢後,還會想著為弟兄們遮風擋雨。

歐羨心中有些觸動,他站起身來看向外麵,發現福田院內有不少老嫗孩子,便疑惑的問道:「這些老嫗孩子是哪裡來的?」

「唉——都是去年從鄉下逃到城裡來討生活的。」

史長老望著那些身影,緩緩說道:「家裡田地收成不好,活不下去了,隻能賣了田產屋宅,到城裡來搏一條生路。可莊稼人除了有一把子力氣,還能有什麼別的指望?我看著實在不忍,便收了些身強力壯的進幫裡幹活。這些,就是跟著他們來的家眷。」

歐羨聞言一怔,心裡第一個念頭便是「不該如此」。

他記得前年還是豐收,怎麼去年就突然欠收到了要背井離鄉的地步?

「像這樣情況的人家,史長老可留意過大概有多少麼?」他當即追問。

「這個嘛——」

史長老搖了搖頭,「人進人出的,我還真沒仔細算過,但數量比往年多很多就是了。

「」

「那便有勞史長老今年多留心了!我總覺得,這事有些蹊蹺。」歐羨點了點頭,鄭重囑咐道。

「好,我一定叫人留意。」史長老立刻應承下來。

歐羨略一思忖,繼續說道:「眼下既然有這些婦孺在,或許可以試著問問,她們中有多少人會針線活計。再把會做活的人聚集起來,統一做些鞋墊、格、小兒衣物之類的東西,再由幫裡設法拿去售賣,賺些差價,好歹是個貼補。」

「至於布料來源——可讓弟子們在城裡低價收些碎布頭、破舊衣物,按棉、麻、綢等料子分門別類整理好。用好些的布料做的東西,自然能賣得貴些。尋常粗布做的,便便宜些出售,總有人需要...」

史長老聞言,頓時眼睛一亮,連忙說道:「公子慢些說,我且一條一條記下來!」

歐羨笑了笑,隨即放慢了語調。

之後,三人在福田院吃了一頓簡單的午餐後,又聊了一會兒,確認一些細節後,便起身告辭了。

史長老送出三裡遠,才戀戀不捨的目送他們離開。

馬車上,歐羨靠著廂壁,腦海中回想著史長老的話語。

他看向陸無雙與程英說道:「回去後,也跟陸嬸提一句,請她留意今年鄉下收成。」

陸無雙立刻點頭應下:「好,我記著了。」

程英心思更細,輕聲詢問道:「歐羨哥哥是懷疑,有豪強在暗中抽地,逼得農戶活不下去?」

「若是抽地,倒還好辦,不過是打豪強分田地——」

歐羨輕嘆一聲,緩緩道:「怕就怕...是天災的苗頭啊!」

他頓了頓,不想讓氣氛太沉,又笑著說道:「當然,也可能是我多慮了。咱們去六合寺拜會過破妄大師,便回嘉興。」

傍晚時分,六合寺靜臥在山林暮色中,鐘聲悠遠,和平日似乎並無二致。

但歐羨還是察覺到了不同,寺中往來僧眾明顯多了,且大多身著便於行動的偏衫。

這通常意味著,寺內武僧的數量已超過了文僧。

破妄大師早就知道歐羨會來,所以一直在寺中等待。

他引著三人沿著的石板山道緩緩上行,拐進了寺外一處僻靜的閣樓。

「寺裡人多了,貧僧想偷喝幾口酒,隻得躲到此處來。」

破妄大師說著,便從壁櫃裡拎出兩壇酒,接著說道:「此處閣樓是師父當年選中的地方,因為此處早上日出最美。隻是以前窮,隻能蓋個茅屋,貧僧手頭鬆了些,便找了木匠工匠,把茅屋推了,建了這閣樓。今晚三位就睡二樓、三樓,明日欣賞日出。」

歐羨莞爾,瞥見一旁的小廚房,笑道:「有酒豈能無菜?大師稍候。」

說著,便自然的捲起了衣袖。

陸無雙眼睛一亮,立刻跟上:「我給哥哥燒火!」

程英則不言不語,已拿起竹籃,用舀來的清冽山泉開始淘米、洗菜。

小小的廚房裡頓時有了煙火氣,隻是陸無雙大小姐一個,哪會生火?

這事兒最後還是落到了破妄大師手上。

再看歐羨手法利落,調味、翻炒皆有條不紊。

程英在一旁備料、遞送,配合很是默契。

不過半個時辰,方木桌上已擺開五樣菜:

蔥燒豆腐、竹筒烤魚、羊肉湯、椒鹽裡脊肉、春筍炒肉片。

每一道都熱氣蒸騰、香氣撲鼻。

陸無雙、程英驚奇的看向解下粗布圍裙的歐羨。

誰能想到,這個武能與李莫愁周旋、文能入春闈的少年,竟連灶頭功夫都如此嫻熟老道?

歐羨洗淨手,迎上三人目光,不由笑道:「都看著我作甚?菜要趁熱,嘗嘗可還合口?

「」

三人這才動筷,豆腐外酥裡嫩,烤魚肉質鮮嫩,羊肉湯醇厚不,酥肉哢哧作響,鹹香椒麻,春筍脆嫩,肉片滑爽——————

最簡單的食材,卻被搭配、火候與調味激發出恰到好處的滋味。

破妄大師細細咀嚼,嚥下口中食物後,稱讚道:「東坡先生雲人間有味是清歡!歐兄弟這一桌,是貧僧吃過的清歡至味了。」

歐羨倒了一碗酒,笑著說道:」大師,這話我愛聽,你多說些。」

再看桌旁,陸無雙吃得眼睛微眯,腮幫子一鼓一鼓的,毫不掩飾滿足。

程英雖吃得秀氣,但嘴角始終噙著一絲輕鬆的笑意,顯然也極為享受。

破妄大師與歐羨碰杯,飲盡碗中酒後,神色有些惆悵。

他望著桌上冒熱氣的菜餚,嘆道:「隻可惜——馬兄弟,是嘗不到這一桌滋味了。

歐羨動作一頓,詢問道:「馬兄怎麼了?」

破妄大師又是一嘆,這才將往事緩緩道來。

原來,當初馬樂與歐羨、楊過聯手除去李知孝後,便自行返回了史府。

史嵩之得知李知孝死訊後,便召馬樂問話,直截了當地問他是否與此事有關。

馬樂未曾遮掩,坦然承認。

史嵩之知道後勃然大怒,厲聲斥責他擅自行動,全然打亂了自己在朝中的佈局與謀劃。

盛怒之下,史嵩之決意將馬樂逐出史府,嚴令他不許再借史府名頭行事。

馬樂此人,恩怨分明。

他感念史嵩之早年於危難中救過自己,此恩不能不報。

於是,他依從最嚴苛的江湖規矩,當場以利刃自戕,三刀六洞,以此血債徹底了斷過往恩義。

「後來呢?」歐羨聽得心頭一緊,連忙追問。

破妄大師搖了搖頭,繼續道:「貧僧將馬兄弟帶回寺裡,悉心調治了近一年,纔算勉強撿回一條命。但恢復行動後,馬兄弟自覺無顏再留於臨安,更不願再見故人,隻留下一封書信,便子然一身離去了。至今,音信全無,不知所蹤。」

閣樓內一時靜默,唯餘窗外隱約風聲。

歐羨不禁一嘆,緩緩說道:「我會讓丐幫弟子留意,若發現馬兄蹤跡,便告知大師。」

「多謝歐兄弟!」破妄大師聞言,雙手合十道謝。

飯後,四人坐在閣樓裡,一邊賞月一邊暢聊,直到夜色深了,破妄大師才起身離去。

歐羨舒展了一下肩背,指著樓上道:「無雙,程英,你們倆睡三樓廂房,我歇在二樓。今晚都早些歇息,明日帶你們看日出,隨後便動身回嘉興。

陸無雙正托腮望著窗外星光,聞言轉過頭,眼睛亮晶晶的,帶著期待道:「嗯,我還沒在山裡看過日出呢!」

程英輕聲應道:「我們聽歐羨哥哥安排。」

翌日,天尚未明,三人洗漱好,坐在了閣樓的最高處。

四野仍沉浸在深青的夜色裡,群山如墨,大河如帶,靜靜橫臥在腳下。

風很涼,帶著草木與露水的氣息。

片刻,東方天際裂開一絲極細的銀線,隨後迅速暈染、擴散,將沉沉夜幕溫柔地撕開一道暖金色的口子。

先是山巒的輪廓被鑲上流動的金邊,緊接著,一輪赤紅的旭日磅礴躍出,頃刻間將積蓄的光芒潑灑天地。

沉睡的江河彷彿被點燃,化作蜿蜒的金練。

遠處層疊的峰嶺也次第顯露真容,蒼茫雄渾。

天地間逐漸充滿了光,那是一種新生般、充滿力量的清朗。

陸無雙看得忘了呼吸,程英眼中也映滿了霞彩。

這就是大江大河的日出麼?

真漂亮啊!

陸無雙下意識看向表姐,卻發現表姐正在偷瞄歐羨哥哥。

小姑娘心頭一愣,扭頭看去。

歐羨正好扭頭過來,看著她們笑道:「日出看完,該走了。」

說罷,一手摟住一個,從閣樓屋頂飄然而落。

程英看著近在咫尺的少年郎,隻覺得心臟都快要跳出來了,臉蛋更是瞬間通紅。

她趕緊低下頭,卻發現表妹真盯著自己的臉看。

程英心中又是一慌,下意識瞄向了別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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