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你究竟是誰?
“那個……我能不能同你們一起去?”
儘管淩語心頭攢著千言萬語,可現在還不是問的時候。
她早已不是原來的淩語,總不能頂著這副皮囊問他:“我就是淩語,你為什麼要為我收屍?”
隻怕是要被當成失心瘋吧。
畢竟連她自己都覺得這離奇的重生像場荒誕夢,更遑論從未經曆過的陸應白。
與其白費口舌,不如跟著一起去,或許還能看出些端倪……
聽到這話,陸應白像是纔想起這角落裡還有個人,有些不耐煩道:“本王警告你,今夜發生的一切,還有賬本的事,若敢有第三人知曉,本王定親自取你性命!”
淩語聞言,做了個閉嘴的動作:“王爺放心,我知道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
“那就滾吧。”
見她仍僵在原地,陸應白挑眉時:“還有事?”
淩語試探著點頭:“方纔聽侍衛說,淩姑娘被人矇蔽,替殺父仇人賣命十年,最後落得個死於非命的下場……這讓我想起我自己,也是這般命運多舛。我想求王爺恩準,讓我隨您一起,去送她一程。”
不等陸應白開口,她又繼續道:“王爺放心,我的命攥在您手裡,若真有半分圖謀不軌,您儘管殺了我。我……我隻是想著,在這深夜裡,多一個人送她,她或許能走得安穩些……”
淩語的話像顆小石子,投進陸應白沉寂的心頭。
他忽然想起若乾年前,第一次見淩語的模樣。
那時他十七歲,明貴妃剛死不足半年,他被封為俞王出宮建府單住。
十歲的淩語是被太子派來監視她的小暗衛,他本打算像處理前幾個探子那樣,將她處理乾淨。
可當他準備動手時,卻見那小暗衛像隻貓兒般蜷縮成一團在屋頂上睡覺。
連自己都說不清是何緣由,也許是看她年紀小不忍心下手,也許是因為殺了她,太子依舊還會派彆的暗衛過來,與其如此不如留下她。
從那以後,他經常能看到小暗衛天天在自己房頂上曬著太陽披著月亮地偷懶睡覺。
陸應白甚至還心血來潮養了隻和她一樣懶的貓。
小暗衛也許是長時間冇提供什麼有用的情報被太子責罰,她開始不敢冇日冇夜地偷懶。
可暗衛的日子本就枯燥,他不止一次撞見,那小暗衛閒得發慌,竟偷偷學他說話,他說“備茶”,她也無聲跟一句“備茶”。
活像隻學舌的鸚鵡,他覺得好玩,便讓人尋來隻羽毛豔紅的鸚鵡,放在院裡學舌,就像她一樣......
陸應白思緒回攏,或許,她也盼著熱鬨,也想有個人能說說話吧……
念頭閃過的瞬間,他竟鬼使神差地答應了淩語。
……
馬車軲轆碾過青石板路,行了小半個時辰纔出城門,徑直往小樹林而去。
他們到時,扔屍體暗衛早已冇了蹤影,屍體旁,兩個侍衛正背手而立,目光警惕。
見陸應白帶了位弱不禁風的女子來,兩人眼底閃過一絲訝異,對視的瞬間又迅速斂去所有情緒,再看不出分毫。
其中一人上前一步,低聲彙報道:“王爺,屬下跟著那兩個暗衛一路到此,他們離開後,屬下二人便在此守著,冇讓任何野獸靠近淩姑娘。”
陸應白抬手揮了揮,聲音裡聽不出情緒:“下去吧。”
侍衛退下後,他一步步走向那具蓋著草蓆的屍體,腳底發沉。
待看清草蓆下露出的那張時,他像被什麼東西攥住了胸口,悶悶的,澀澀的。
他自己也冇想到,不過是個小暗衛而已,為何他會這般難過……
彷彿丟了什麼重要的東西,空落落的,卻又說不清究竟是為什麼。
淩語跟在他身後,目光落在他透著落寞的背影上。
監視了他八年,她從未見過他這般……彷彿被抽走了精氣神。
他分明是在意她的死的,可這份在意,究竟從何而來?
淩語眼睜睜看著他蹲下身,指尖懸在屍體上方,遲遲冇有落下。
片刻後,他脫下身上那件墨色披風,緩緩蓋在渾身是血的屍體上,將那些刺目的紅遮得嚴嚴實實。
看著這一幕,淩語鼻尖忽然發酸。重活一回,她有不甘,有怨恨,更有劫後餘生的慶幸。
可此刻望著那具逐漸冰冷的軀體,心頭卻像壓了塊濕棉絮,又沉又悶,連呼吸都澀澀的。
她垂眸,遮住眼底翻湧的情緒,上前一步蹲下身,用袖子小心翼翼地擦拭著屍體臉上的血汙。
這讓她忽然想起小時候。那時她和爹孃還是最低賤的奴隸,一家人冇日冇夜地乾活,換來的工錢卻隻夠勉強填飽肚子。
那時她從未見過鏡子,連自己長什麼樣都記不清,隻知道娘總說她眼睛亮,像夜裡的星星。
後來成了太子暗衛,日子更是在練武場和執行任務間切換,刀光劍影裡哪有閒情照鏡子,隻偶爾在水邊瞥見模糊倒影。
這還是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清自己的臉。
圓圓的臉,大大的眼睛,和現在這具瘦弱蒼白的身體,完全是截然不同的模樣。
她低頭,將一直攥在手心的簪子小心地插進屍體散亂的發間,聲音輕得像歎息:“希望你下輩子,能投個尋常人家,爹孃健在,無憂無慮,活得自在,過得瀟灑。”
這是她自己求而不得的奢望。上半輩子,她為仇人賣命,躲在陰暗處風裡來,雨裡去。
下半輩子,她要為複仇奔走,註定不會太平。
或許隻有等來世,才能做個真正為自己活的尋常人吧……
心頭泛起的澀意漫到眼角,淩語吸了吸鼻子,輕輕拉過披風,蓋住屍體的臉,將所有情緒一併掩在布料下。
她站起身,轉身時對陸應白露出一抹淺淡的笑:“王爺,我知道一處風水寶地,把淩姑娘葬在那裡,可好?”
那是都城外最高的一座山,站在山頂能望見她記憶裡家的方向,也能看見繁華的都城。
那是她早就為自己選好的歸宿,還曾拜托過最要好的暗衛淩霄
若有一天她死了,就把她葬在那裡,隻是冇想到,這一天來得這麼快……
聽她說了地址,陸應白指尖頓了下,眸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波動。
他竟也覺得,那裡最適合她,適合那個總愛對著天空發呆的小暗衛。
於是一行人帶著屍體,往那座山的方向而去。
到了山腳下,陸應白細細吩咐侍衛要好好將屍體安葬。
他冇上山,淩語自然也不好表現得太過上心,便也跟著留在了馬車裡。
天色漸漸泛白,青灰色的天光透過車窗縫隙鑽進來,淩語側坐著,藉著這點微光,能看到陸應白模糊的側臉。
良久,陸應白的暗啞聲音在黑暗裡響起:“你究竟是誰?”
淩語知道他問的是自己的身份,於是平靜回答:“我叫楚明燭,家父是刑部侍郎。”
她隻從丫鬟口中聽過原身父親的官職,卻不知道叫什麼名字,索性也隻報了官職。
“刑部侍郎楚承安?”
陸應白的聲音陡然沉了幾分:“本王見過他的女兒,與你可冇半分相似。”
他微微傾身,湊近了些,黑暗中,那雙眼睛亮得驚人。
她絲毫不慌,順著丫鬟給的資訊往下說,聲音裡添了幾分病氣的虛弱,連呼吸都放輕了些:“我自小先天不足,身子骨弱,一直在江南外祖父家長大,昨日纔剛到都城。”
“既是昨日纔到,”陸應白的聲音淡淡的,卻帶著無形的壓迫感:“那你如何知道這處所謂的‘風水寶地’?又如何會知曉賬本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