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信則有,不信則無
楚明燭被陸應白那句話堵得半晌說不出話,她偏過頭看向彆處,耳尖卻莫名有些發燙。
不是害羞,而是有些尷尬。
兩人沿著青石板路往裡走,穿過一道圓拱門,頭頂忽然暗了下來。
楚明燭抬眼,撞進一片濃密的綠蔭裡。
眼前竟是株銀杏樹,枝椏舒展著伸向四方,像撐開一把巨大的綠傘,將半方院子都攏在陰影裡。
樹乾粗得驚人,三兩個壯漢手拉手怕是也合抱不住,皴裂的樹皮上覆著層深綠的苔蘚,顯然是經了百年風霜的。
最惹眼的是樹上掛滿的紅綢與木牌。
紅綢從低枝到高椏密密匝匝垂著,風過時掀起一片紅浪,綢布兜著風發出簌簌的輕響,混著木牌碰撞的叮咚聲,還挺好聽。
“這是……”楚明燭伸手去夠離得最近的一條紅綢,陸應白的聲音從身側傳來:“這是雲棲寺的許願靈樹。”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粗壯的樹乾上,“聽寺裡的僧人說,從建寺時就栽下了,算到如今,該有千年了。”
楚明燭縮回手,仰頭望著最高處的枝椏。
“靈嗎?”她輕聲問,聲音被風吹得有些散。
“寺裡的香火錢,有三成是衝它來的。”
陸應白的視線落在她臉上:“不過旁人說的終究作不得數,靈不靈,總得自己試過才知道。”
這話正合楚明燭的心意。她眼睛亮了亮,剛要邁步去找領木牌的地方,陸應白忽然道:“楚小姐也信這些虛無縹緲的?”
他語氣裡聽不出嘲諷,倒像是單純的好奇,尾音微微上揚,帶著點漫不經心的意味。
“信則有,不信則無。”
楚明燭轉頭看他,唇角勾出點淺淡的笑意,“王爺要是不想試,我可自己去了。”
陸應白挑了挑眉,冇接話,卻率先朝不遠處的方桌走去。
桌案後坐著個老僧,麵前擺著筆墨與一疊嶄新的木牌,木牌上還帶著淡淡的鬆香。
老僧見兩人過來,笑眯眯地遞上兩塊木牌與兩支毛筆。
楚明燭捏著筆,眼角的餘光瞥見陸應白正慢條斯理地研墨。他的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握著墨錠在硯台上輕輕打轉,腕間的佛珠隨著動作微微晃動。
“怎麼不寫?”陸應白抬眼看向她,目光在她臉上停頓了一瞬。
楚明燭忽悠的話張口就來:“王爺親自研磨,臣女有些惶恐。”
陸應白放下墨條也不知信了冇,隻沉聲道:“楚小姐請吧。”
楚明燭回過神,定了定神,落筆蘸墨。
筆尖剛在木牌上劃過,剛寫下一個“願”字,忽然感覺身側有陰影壓過來。
陸應白不知何時湊得極近,她心裡一驚,猛地想合上木牌,卻被他用指尖輕輕按住了木牌邊緣。
他的指尖微涼,輕輕一按,便讓她動不得分毫。
“王爺,偷窺怕是不妥。”楚明燭用力想合上牌,兩人較著勁,木牌在中間微微發顫,墨汁順著筆尖滴下來。
“本王隻是好奇。”
陸應白忽然鬆了手:“什麼樣的心願,要寫得這樣用力。”
楚明燭站穩身子,避開他的目光,低頭看向手裡的木牌。那“願”字被方纔的力道帶得有些歪斜,瞧著實在狼狽。
她心裡微微發澀,小時候冇機會進私塾,做藥奴那三年連飯都吃不飽,哪裡又有又機會識字?
後來進了太子暗衛營,每日裡不是練刀就是學武,寫字不過是為了認識卷宗上的字,能把筆畫寫全就不錯了。
如今頂著官家大小姐的身份,這字確實有些拿不出手…..
正怔忡間,陸應白已拿起自己的木牌,低頭書寫起來。
楚明燭忍不住好奇,悄悄湊過去想看看他寫了什麼,剛探出半張臉,就被他伸手抵住了額頭。
他的掌心微涼,輕輕按在她的額頭上,不重,卻正好擋住她的視線。“楚小姐,偷窺怕是不妥。”
楚明燭悻悻地收回頭,飛快地寫完木牌上剩下的字,將木牌反扣在掌心,轉身就往銀杏樹下走。
樹乾太粗,枝椏也高,她踮著腳,手臂伸得筆直,紅綢的末端卻還差著半尺多。
她試著把木牌往樹上扔,可紅綢太輕,剛碰到樹枝就往下掉,試了幾次都冇成功。
她有些納悶,那些掛在高處的紅綢與木牌,到底是怎麼繫上去的?
正犯愁時,忽聽頭頂傳來輕響。抬頭一看,陸應白不知何時已站在不遠處,手裡的木牌正被他輕輕一拋,紅綢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穩穩地掛在了一根高枝上。
他站在樹下,仰頭望著自己掛上去的木牌,衣袍被風吹得微微揚起,他在原地看了她片刻,她終於忍不住開口:“本王幫你。”
楚明燭望瞭望那根枝椏,又低頭看了看手裡的木牌,最終還是搖了搖頭:“不用勞煩王爺,許願這種事情,得自己做纔有誠意。”
她說著四處張望,瞧見牆角有幾顆圓滾滾的石子,便走過去撿了一顆,綁在紅綢的末端。
她退後兩步,掂了掂手裡的木牌,看準樹枝,猛地將綁著石子的紅綢往上一扔。
紅綢帶著木牌穿過層層疊疊的綠葉,“啪”地一聲掛在了枝椏上,晃動了兩下便穩穩地停住。
楚明燭拍了拍手,正想得意地欣賞自己的成果,眼角的餘光忽然瞥見桌案後走來一個和尚。
那和尚穿著件洗得發白的灰布僧袍,身形佝僂著,走路時左腳微微跛著,每走一步都要往左邊傾一下,動作遲緩又僵硬。
楚明燭臉上的笑意瞬間僵住,渾身的血液彷彿都在這一刻凝固了。
是他。
那張臉,即使隔了這麼多年,即使被風霜刻上了更深的溝壑,她也絕不會認錯。
那是在莊子裡折磨了他們三年,剝削了他們三年,還要活埋所有藥奴的管事。
那三年暗無天日的日子,此刻忽然被這張臉燙得鮮活起來。
那和尚同桌後的老僧低聲說了幾句話,聲音含糊不清,聽不真切。
他說完便轉身往外走,經過楚明燭身邊時,視線在楚明燭身上一掠而過,那目光渾濁得像蒙著層灰,冇有絲毫停留,彷彿隻是在看一個尋常的香客。
可楚明燭的心臟卻猛地一縮,等她回過神來,雙腳已經不由自主地追了上去。
“楚小姐?”陸應白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點疑惑,她卻顧不上回頭,眼裡隻有那個離去的背影。
轉過一道門,她看見那和尚拐進了西邊的禪房。
楚明燭加快腳步追過去,可等她衝到禪房門口,那裡卻空空蕩蕩的,隻有一扇虛掩的木門在風中吱呀作響。
她扶著牆壁微微發怔,難道是看錯了?
可那張臉分明就是他!
怎麼會這樣?他怎麼會在這裡?
當年他被太子的人斬殺在深坑裡,她以為他早就被埋下了那個深坑,和那些藥奴一樣,用不能再見天日。
可如今,這張臉讓她不禁懷疑,他究竟死了冇有?
“找什麼?”陸應白不知何時跟了上來,“方纔見你臉色不太好。”
楚明燭搖搖頭,聲音有些發啞:“冇什麼,臣女隻是認錯了人。”
她轉過身,往許願樹的方向走,經過方桌時,她忽然停下腳步,看向桌後的老和尚:“老師傅,請問剛纔來的那位師傅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