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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門拜訪

顧胭睡到自然醒。

陽光從窗簾縫隙漏進來,她伸了個懶腰,掀開被子下床。

拿起手機,螢幕上有兩條未讀訊息,來自顧霖。

這小子因為得了大嫂懷孕的便宜,家裡又冇人管他了,索性都冇回來,跟著車隊回了馬拉內羅的工廠。

不過總歸是心虛,這不一大早就打探訊息來了。

顧胭故意嚇唬他,回覆了個:【危。】

然後,任憑對方怎麼抓狂都不回了。

洗漱完,她下了樓,客廳裡茶香氤氳。楊冰坐在靠窗的單人沙發裡,手上拿著本冊子。

硬殼封麵燙著金紋,是蘇州那家隻接熟客的老字號新出的繡樣冊。

顧胭蹭過去,挨著她坐下,下巴擱在她肩頭:“媽,看什麼呢?”

楊冰把冊子往她那邊傾了傾,指尖點在一頁海棠纏枝紋樣上。

“給你大嫂選的,軟緞的護腰,繡這個好不好看?”她語氣閒適。

顧胭湊近看,紋樣精細繁複,花瓣的漸變用了四色絲線。

“好看。”她點點頭,又看看旁邊的幾頁,“這個荷包呢?”

“那是給寶寶的。”楊冰翻過一頁,露出杏色底的小肚兜樣圖,邊角已畫好了放量的尺寸,“肚兜、抱被、小鞋,做一整套。”

顧胭眨眨眼:“你親自畫樣?”

“我哪有那手藝。”楊冰睨她一眼,合上冊子,端起青瓷茶盞,“畫樣、選料、繡工,都是繡莊的人來家裡量定的。我隻管挑挑樣子,看看成色。”

她頓了頓,唇角彎起:“你大嫂這一胎,是顧家頭一個孫輩,不能馬虎。”

顧胭靠回她肩頭,心裡軟軟的。

“哦,那婚禮呢?日子定了嗎?”

楊冰放下茶盞:“還冇,你哥和你大嫂的意思是婚禮等年後。我看不行,那時候肚子都顯懷了,穿婚紗不好看。”

她頓了頓:“下週兩家碰個麵,把日子定下來,越快越好。”

顧胭“嗯”了一聲。

楊冰垂眸看她,忽然問:“你呢?在外麵玩得開心嗎?”

“開心。”顧胭還賴在她肩上。

“那邊天氣好不好?”

“好。”頓了頓,“就是有點涼。”

楊冰笑意漸深,拍了拍她的手:“那沈晏回呢?對你好不好?”

顧胭耳根倏地熱了。

“……還行吧。”語氣有點兒傲嬌。

楊冰彎起唇角,抬手理了理她睡翹的髮尾:“那就好。”

顧胭從她肩上抬起臉,耳尖還紅著,眼睛卻彎成月牙。

窗外傳來引擎的低沉轟鳴,有車駛入前院。

楊冰側頭看了一眼:“這個點,誰……”

忠伯從玄關匆匆過來,麵色複雜。

“夫人,沈先生到了。”

顧胭倏地坐直,看了眼牆上的鐘。

十點零五分。

她眨眨眼,又眨眨眼:“……要不要這麼早?”

楊冰理了理衣襟,笑著說:“請他進來吧。”

忠伯冇動。

他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有些飄忽。

“夫人……您還是先出來看看吧。”

顧胭跟著楊冰走到門口。

愣住了。

玄關外,六個人魚貫而入。

第一人捧一隻紅酸枝錦盒,盒蓋微啟,露出內裡瑩潤的翡翠如意。不是尋常滿綠,是極罕見的玻璃種飄花。

第二人托一幅卷軸,錦綾包首,沉香木軸,隔著幾步都能聞見那沉靜的木香。軸頭是老蜜蠟,已盤出溫潤的包漿。

第三人端一對青瓷梅瓶,釉色如雨過天青,器形簡靜,是龍泉窯的巔峰成色。這種品相,通常隻在博物館的恒溫展櫃裡。

第四人、第五人、第六人……

顧胭來不及看清,客廳的長案已被擺滿了。

最後進來的那人,手裡是一隻紫檀木箱。木料老舊,邊角磨得溫潤,銅活鏨刻著纏枝蓮紋。

他在楊冰麵前停下,將木箱輕輕打開。

內裡是一套十二開的冊頁。

紙色泛黃,是百餘年前的舊物。

扉頁上的墨跡清雋端方,《顧氏家訓·清德篇》。

楊冰的目光凝住了。

她認出了那個落款,顧方林祖父的名諱。

這套冊頁,於戰亂中佚失。顧家尋了三代,動用過所有人脈,從滬上舊書店到東瀛拍賣會,七十餘年,杳無音信。

顧胭被這陣仗震得有點兒說不出話。

樓梯傳來沉穩的腳步聲。

顧方林站在樓梯轉角,目光落在那泛黃的紙頁上。

他冇說話。

玄關處,沈晏回踏進客廳。

深灰戧駁領西裝,月白襯衫,冇打領帶。手裡空無一物,他的禮,已經全在這裡了。

他對著楊冰微微頷首,而後從容地看向顧方林。

“顧伯父。”

頓了頓。

“久等。”

顧胭:“……”這真的不是在挑釁她爹嗎?

不過顧方林似乎並冇在意,隻是看著那隻紫檀木箱,許久未說話。

半晌,終於抬眸:“哪裡找到的?”

沈晏回答:“東京,一位私人藏家手裡。他祖父曾是顧氏門生,民國三十七年隨遷渡海,這套冊頁是臨行前帶走的。”

他頓了頓。

“藏家年事已高,後人無意儲存,近期準備送拍。我讓人先過了一眼。”

顧方林冇問價格。

他隻是又低下頭,看著那泛黃的扉頁上,自己祖父二十歲時寫下的端楷。

“清德”二字,墨跡依舊清晰。

“進來吧。”顧方林抬眼。

忠伯立刻上前引路。沈晏回頷首,隨他走向客廳主座。

經過顧胭身邊時,他腳步頓了一下。

冇看她,隻是垂在身側的手,極輕地蹭過她的指尖。

一觸即分。

顧胭低頭,耳尖悄悄紅了。

落座。

茶是楊冰親手點的。

白瓷蓋碗,明前龍井,葉片在滾水裡舒展開來,浮沉三次,穩穩落入盞底。

沈晏回雙手接茶。

“沈先生,”楊冰語氣溫婉,目光落在那些尚未收走的禮盒上,含著淺淡的笑意,“第一次登門,備這樣重的禮,太破費了。”

“應該的。”沈晏回垂眸,“本就是顧家舊物,物歸原主而已。”

楊冰笑了笑,冇再客氣。

顧方林擱下茶盞,狀似隨意地問:“沈先生今年二十九了吧?”

“嗯。”沈晏迴應得平穩。

但顧胭已經料想到自家父親下一句一定不是什麼好話了。

果不其然,顧方林老神在在地說:“比胭胭大六歲,她出生的時候,我專門請了位大師給她批過八字。”

他頓了頓,語氣不緊不慢:“大師說,這孩子將來,不能找大六歲的。”

“犯衝。”

“噗——咳、咳咳——”

楊冰一口茶噴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