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愛意濃(上)
從補課班出來的時候,林濃一眼就看見了站在樹蔭下的韓仲。
韓仲穿著簡單的白色短袖和牛仔褲,長身挺立,人潮來往間,他就安靜的站在陰影裡,清俊的眉目掩藏在濃鬱的楓葉下,清薄的嘴唇微抿,神情專注的看著前方,默然的像個華貴的雕塑。
當林濃出現在他視線的時候,他淡然的眼眸裡流溢位光彩,腳步也忍不住向前邁了一步,不過也僅僅是一步,許是林濃那冷冷的眼光凍住了他抬起的腳,抑或是濃烈的日光曬的他有些暈眩。
林濃低著頭,像是冇看到他一樣,一言不發的從旁邊經過,垂落的黑髮遮住了他精緻的側臉。不過,散發掩飾下的餘光卻一直有意無意的朝樹下瞄去,視線內首先出現是一雙白色的球鞋,是韓仲經常穿的一雙,林濃送的,說他穿著很好看。
此時,潔白的鞋幫邊緣卻染上暗色的結塊和灰塵,視線往上看,淺藍色的牛仔褲也粘上了褐色的汙物,硬挺的布料像是被什麼東西在地上來回拖著摩擦,破了好幾個口子,大大小小的,邊角泛白,拉出根根線條,瞧著有些異樣的淩亂。
韓仲一向乾淨明朗,此時卻散發著頹然沉鬱的氣息,很是突兀。
林濃撇了撇嘴,心裡納悶,他這是去地裡挖紅薯了還是和人打架了!念頭剛落,就開始嫌棄自己,管他乾什麼去了,想乾嘛乾嘛,反正跟自己也沒關係了,瞎操心什麼。
憤憤的收回眸光,當下加快腳步,不經意間卻有一片鮮紅直挺挺的砸入眼底。
林濃心裡一驚,猛的挺住腳步轉過身望去,韓仲依舊現在樹蔭下,日光透過層層密葉灑在他俊朗的臉上,點點白光,襯得他麵容更加俊美和明亮。
他眸光柔和的看著轉過身的林濃,嘴角開始抿出好看的弧度,好似篤定他會回頭。
愣愣的望著那片紅的刺眼的地方,林濃的眉毛皺了起來,雖說心裡還是不願意和他說話,卻還是忍不住走了過去。
近距離看才覺得觸目驚心,膝蓋處硬生生磨出一個洞,裡麵的皮肉幾乎全冇了,血糊糊的軟肉耷拉著,血已經不流了,淺色的褲子被血液滲透染紅一片,緊緊的貼在肉上。
林濃眉毛幾乎蹙成一團,胸口悶悶的,心情十分煩躁,“你腿怎麼回事?”
韓仲依舊笑著看他,像早料到他會問,拿出了早已想好的說辭,“過馬路的時候人多摔著了。”頓了頓,又輕聲道,“不用擔心,已經冇事了。”
他的聲線很乾淨,又帶著點暗啞,說起話來不急不躁,讓人聽著很舒服。此時更是特意的放柔了聲音,有種不易察覺的安撫。
林濃聽他輕描淡寫的說著,話語裡滿是不在乎,眼角一酸,幾乎要落下淚來,忍不住埋怨,“你是不是瞎啊,這麼大一個人了過馬路還能摔著,流了這麼多血,不疼啊,”說著說著,眼睛裡就生出了水霧,竟無端覺得有些委屈,恨恨的加了一句,“怎麼不摔死你!”
韓仲隻靜默的看著他,細長而明亮的眸子裡波濤暗湧,情緒複雜紛亂,裡麵有著難以言說的哀傷,更多的則是濃鬱的將人冇頂的愛意。
嘴裡雖說著惡毒的話,手上的動作卻熨燙心肺。林濃蹲了下來,嘴角緊緊抿成一條直線,眼神微斂,伸出手小心翼翼的將已經和傷口黏在一起的布撕開。
日光撒在地上,斑駁一片,空氣中可以看見浮塵盈動。
兩人都冇說話,一時隻聽到細碎的唰唰聲,過了會,布料徹底分開,林濃從揹包裡拿出隨身攜帶的藥用的消毒噴霧和創可貼,抬頭看了一眼說,“有點痛,你忍忍。”
韓仲點點頭,手摸上他的頭髮,輕輕撫摸。林濃知道他性情隱忍,就算再痛,他也不會發出聲音,一時手下動作更是輕柔。
在傷處噴了幾下,結痂的血塊便順著腿蜿蜒而下,林濃拿出濕巾輕輕擦掉,然後把一遝創可貼疊成一片覆到了膝蓋上。
在此過程中,有人看林濃蹲在地上,動作奇怪,就好奇的看過來。韓仲緩慢的抬起頭,冷冷盯著那人,那人打了個冷顫,忙頭也不回的急促走過。
“好了,可以了。”林濃怕創可貼掉落,翻著小書包準備拿出透明膠再在邊緣纏一圈,然後韓仲說著就將他拉了起來。
兩人坐到樹下的長椅上,韓仲從攜帶的袋子裡拿出了一個包裝精美的小盒子放到他手裡。
林濃本來心情低落,待看到手裡的東西後忍不住歡呼起來,“啊,是彼岸花。”
彼岸花是一傢俬人烘焙店的名字,這家店隻做甜點,因口味獨特在本市很有名氣,又因隻老闆一人,每日的供量很少,需提前排隊購買,儘管如此,每日排隊的人都能擠到馬路上去。
“你今天是不是又排了很久?”林濃看著手裡的精美的盒子,轉頭問。
韓仲點了點頭。
“天這麼熱,你還去排隊買,是不是真傻啊!”
“你喜歡吃!”韓仲笑著看他,很認真的回答,後又加了一句,“我隻要希望我能夠天天給你買。”
林濃臉瞬間就紅了,瞪了他一眼,心裡暗罵,也不知道從哪學的情話,說起來能甜死人,也不嫌膩得慌。
說完韓仲就用一種憐愛的眼神直勾勾的看著他,他臉皮薄,在這雖無形卻能讓他身心都顫了顫的眸光裡,臉都快要燒起來,心慌意亂的,實在是不知道該說些什麼,隻能摸著手中的盒子,突然想起什麼,開口問,“這個叫什麼?”
這家的甜點每款都有一個名字,一款一個名,從不重複,有些名字起的很有意思,林濃每次吃之前都會很好奇的揣摩名字的含義。
韓仲沉默了一會,方開口回答,“不悔。”
“不悔,什麼意思?林濃有些疑惑,不悔,不悔什麼?
“不悔夢歸處,隻恨太匆匆 。”看林濃陷入思考,眉毛都微微皺了起來,韓仲直視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念道,氣音輕的恍若歎息。
“神話中彼岸花是開在忘川路上的,妖豔濃烈,靈魂受其指引走向輪迴……”林濃想了想,說出自己的想法,“你說這家店老闆是不是和他的愛人生死兩隔了,他一邊不時的回憶起當初的情形,一邊深情無悔的等待著愛人重新回來。”
韓仲聽完他的解析,噗的一聲笑了出來,使勁的揉揉他的頭髮,有些無奈,“是,是,就是這樣的,指不定今天晚上他的愛人就回來了。”
“哼,口是心非,你嘴上這麼說,心裡肯定在嘲笑我幼稚,神話小說看多了。”林濃拍開他的手,不滿的瞪著他,神態跋扈,又透著少年的嬌氣。
“神話也是基於事實改編的,總歸這些悲傷的故事是真實發生過的。”真是個一言不合就炸毛的小貓,韓仲連忙貼上去順毛。
溫馨的氣息在兩人周圍飄蕩,林濃被捋順了貓,拿出小勺子,一口一口的吃著,他挖了一勺遞到韓仲嘴邊,韓仲伸出猩紅的舌尖捲了一點,放在嘴邊慢慢含著,深黑的瞳孔卻斜睨著林濃,眉梢染上醉人的魅惑。
林濃手一抖,差點拿不住勺子,心裡罵了一句放蕩,就斂神專注吃甜點。
他一小口一小口的吃著,還不時發出滿足的歎息聲,韓仲不愛吃甜,吃了一口就膩了,就在旁邊笑意盈盈的瞅著,空氣裡盪漾著若有若無的甜美氣息。
吃著吃著,林濃就莫名的憂傷了。
“韓仲。”聲音微弱,還帶著點少年的憂愁緒。
“嗯。”
“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你會怎麼辦?”
林濃性情敏感,在剛纔自己的一番無端猜測後,心情有些抑鬱了。
“不會的。”韓仲的安撫的摸著他頭髮,黑亮瞳孔深沉的驚人,他本能的逃避這種可能性。
“怎麼不會,人都會有死的一天,指不定哪天我就被車撞死了。”眼看著韓仲的臉隨著自己的話慢慢沉了下去,林濃也突然覺得這樣自己咒自己好像有點太缺心眼,忙又補充,“我說假設,隻是假設。”
在多年的相處中,冇有人比韓仲更清楚林濃那看似溫和無害的皮相下隱藏的性格,倔強而又死心眼,若是今天不給他答案,他能自己摳著手指頭冇完冇了的嘀嘀咕咕。
韓仲瞅著林濃有些興奮又暗含期待的小眼神,垂眸,很認真的想了想,隻剛一想到林濃會離開他,心裡就一陣刺痛。
他想,若真是如此,他會瘋的。
“若你真的離開了……”語音裡初帶著艱難的意味,後又明朗了起來,“我會陪你著你……”
林濃身體晃了一下,被他語氣裡的絕望和決絕嚇住了,迷茫的看著他,輕喘著氣,膽戰心驚開口,“為什麼啊?”
韓仲瞥到他緊握在腿側的手,皺起眉,好像嚇住他了,遂拉過他的手,盯著他的眼睛,慢條斯理道,“因為你是路癡啊,我不陪著你,你會找不到輪迴的路。”
林濃臉瞬間就黑了,用力的揮開了被握住的手,背上包大步走來了,心裡憋悶的不得了,本以為會聽到一些情意綿綿的情話,結果竟被人無情的揭了短。
韓仲看他當真頭也不回的走了,好笑的搖搖頭,忙跟了上去,剛走出樹蔭對上夏日明烈的白光,竟覺得有些暈眩,身體也虛脫般晃了晃,他忙穩住心神,心想許在綠蔭裡呆久了,眼睛有些不適應。
林濃大步走了一段距離,發現韓仲冇跟過來,轉過身看他呆呆的站著也不知道乾什麼,不耐的大叫了一聲。
韓仲聽到聲音回過神了,忙小跑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