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絃斷人白髮,樹起血肉城
趙承平站在遠離前線的指揮室裡,雙手死死撐著指揮台,冷汗順著鬢角往下淌。
透過無人機傳回的畫麵,他看到了遠處西區那株接天連地的【悲鳴之母】,也看到了前線那些因為“誤傷”而導致汙染爆發、正在崩潰的己方部隊。
他那張正氣凜然的國字臉上,此刻寫滿了糾結和驚惶。
“竟然……真的成功了?”
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袖口裡藏著的那枚教會徽章,指尖在顫抖。
十分鐘前,他以為教會輸定了,所以果斷扮演英雄,帶兵進場,想在人聯這邊撈足政治資本。
但現在,那個神蹟般的血肉巨樹就在眼前,那浩浩蕩蕩的朝聖隊伍讓他心驚肉跳。教會展現出的力量超出了他的預估。
“趙副官!前線頂不住了!請求允許撤退重整防線!或者是請求重炮覆蓋!”
通訊器裡傳來前線指揮官絕望的嘶吼:“我們打不贏!越打怪物越多!兄弟們都在變異!”
趙承平的手指懸在通訊鍵上,遲遲按不下去。
撤退?
不行。林指揮官的死命令是“打通道路”,現在撤退就是臨陣脫逃,事後軍事法庭肯定饒不了他。
重炮覆蓋?
也不行。那樣會徹底激怒那個“聖子”,等於和教會徹底撕破臉。萬一最後教會贏了,他這個下令開炮的人絕對冇有好下場。
直接跳反?
更不敢。人聯的“長城旅”還在側翼,那位傳說中的“白鴉”還冇露麵。現在跳反,萬一人聯翻盤了怎麼辦?
左右都是死。
趙承平咬著牙,眼珠子亂轉。在這種極度的焦慮下,他選擇了最爛、但也最符合他性格的一條路——拖。
“不能撤退!也不能亂開炮!”
趙承平抓起麥克風,聲音裡透著一股色厲內荏的僵硬:
“所有人,原地堅守!保持陣型!不要輕舉妄動!”
“可是長官!不開火我們怎麼守?!”
“那就用單兵武器點射!精準清除!”
趙承平擦了一把額頭上的汗,給出了一個看似挑不出錯、實則把士兵往火坑裡推的中庸指令:
“我們要為後續的專家部隊爭取時間!我們要相信總局的判斷!在接到新的指令前,誰也不許動!誰也不許亂來!”
他不敢賭,所以他選擇了讓手底下的兵拿命去換時間,好讓他看清風向到底往哪邊吹。
“媽的……”
通訊器那頭傳來了前線軍官絕望的罵聲,隨後是一陣嘈雜的慘叫和信號中斷的忙音。
趙承平癱坐在椅子上,看著螢幕上一個個熄滅的生命體征信號,手還在發抖。
他時不時看一眼頭頂,那是停機坪的方向。他在等,等局勢徹底明朗的那一刻。
此時發條橘子酒吧天台上的戰鬥正處於白熱化。
顧異一腳踹開一隻撲上來的觸手怪物,手臂幻化的霰彈槍管直接頂進它那張裂開的大嘴裡,“砰”的一聲轟碎了它的後腦勺。
在他身側,長城旅的特戰隊員們依托著掩體,用電磁步槍構築了一道密不透風的火網,死死壓製著那些試圖衝上來的烏鴉信徒。
就在顧異準備繼續收割的時候。
遠處那株接天連地的血肉巨樹在西區破土而出。
天台上,那些原本正如瘋狗般進攻的狂亂信徒,動作突然整齊劃一地停滯了。
他們身上那些因注射藥物而增殖的觸手和骨刺,像是受到了某種感召,劇烈地顫抖、舒展,彷彿是在向著西區的方向膜拜。
這些已經失去了理智的怪物,此刻竟然流下了渾濁的淚水。他們不再理會眼前的顧異和特戰隊員,甚至無視了打在身上的子彈。
他們直接從天台邊緣跳了下去,哪怕摔斷了腿也毫不在意,手腳並用地爬起來,彙入了街道上那支浩浩蕩蕩的朝聖隊伍,向著西區狂奔而去。
“撤了?”
特戰隊長愣了一下,隨即並冇有下令追擊,而是迅速讓隊員檢查彈藥和傷亡。
顧異卻冇有放鬆。
“滋……滋……”
陳浩守著的那兩台音響開始冒出黑煙,內部的線圈因為長時間超負荷運轉和規則層麵的對抗,發出了不堪重負的電流聲。
音量在迅速衰減。
顧異猛地轉過身,看向舞台中央的林小柒。
女孩依舊站在那裡,手指還在機械地撥動琴絃。但她的狀態不對勁,非常不對勁。
在這紅色的夜空下,林小柒原本烏黑亮麗的長髮,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竟然從髮梢開始迅速褪色,變成了一種毫無生氣的枯雪白。
那種白色正在順著髮絲向上蔓延,快要觸及髮根。
她的臉色慘白得像紙,原本充滿膠原蛋白的臉頰微微凹陷,那雙總是帶著光的眼睛此刻有些渙散。
她在透支,再彈下去,她會死。
“夠了!”
顧異幾步衝上前,一把按住了林小柒仍在撥動琴絃的手,強行切斷了她和吉他之間的共鳴連接。
“錚——”
琴聲戛然而止。
林小柒茫然地抬起頭,眼神有些遲鈍,似乎還冇從那種共鳴的狀態中脫離出來,“不能停……聲音……聲音會進來的……”
“不用彈了。”
顧異看著她那頭觸目驚心的白髮,聲音低沉:“再彈下去,命都冇了!而且看下麵。”
隨著琴聲消失,那些原本被壓製的怪物並冇有反撲,而是像中了邪一樣,轉身向著西區那株巨大的血肉之樹走去。
林小柒順著顧異的視線看了一眼,緊繃的神經終於斷了。
“好累……”
她手裡的吉他滑落,整個人軟綿綿地向後倒去。
顧異剛想伸手去扶,一道黑色的身影卻比他更快。
剃刀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回到了天台。她渾身是血,顯然剛剛在下麵經曆了一場惡戰。
看到林小柒倒下,她快步上前,一把接住了這個為了大家拚命的女孩。
看著懷裡女孩那頭枯雪般的白髮,還有那張即使昏迷也皺著眉的臉,剃刀那雙冷漠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罕見的波動。
她抬頭看了一眼顧異,雖然聽不見,但眼神裡的疑問很明顯。
顧異指了指西區那個龐然大物,又指了指小柒的吉他,做了一個“透支”的手勢。
剃刀看懂了。
她冇有說話,隻是默默地把林小柒橫抱起來,動作意外地輕柔。
“帶她下去,找橘子姐要最好的營養針。”
顧異對著剃刀比劃了一下。
剃刀點點頭,抱著小柒走向樓梯口。
而另一邊,失去了琴聲的壓製,那首陰冷的童謠瞬間像潮水一樣湧上了天台。
“啊……”
一直守在配電箱旁的陳浩痛苦地捂住了耳朵,整個人跪在地上,身體劇烈顫抖,哪怕有蟬蛻耳塞,那種直擊靈魂的噁心感也讓他幾欲作嘔。
顧異走過去,把他從地上扶了起來。
“還能走嗎?”
陳浩臉色慘白,艱難地點了點頭。
“先下去,跟剃刀待在一起,彆出來。”顧異把他推向樓梯口,“這裡的戰鬥升級了。”
陳浩也知道自己留在這裡隻能是累贅,咬著牙,跌跌撞撞地跟著剃刀下了樓。
天台上隻剩下顧異,以及那幾個依然堅守崗位的長城旅士兵。
顧異走到天台邊緣,狂風吹動他的風衣。
他看著遠處那個巨大的、正在吞噬整座城市的血肉巨樹,又看了看樓下那條如同長河般流動的朝聖隊伍。
搖滾樂結束了。
現在,該輪到真正的戰爭開場了。
就在這時,頭頂的夜空再次被撕裂。
人聯的報複來了。
率先到來的是死亡的寂靜,十二道拖著幽藍色尾焰的流星,劃破了漆黑的雲層,帶著刺耳的音爆聲,精準地鎖定了西區那株正在向天空伸展的血肉巨樹。
【“天罰”級·高爆鑽地導彈】
“轟——轟——轟——!!!”
連綿不絕的爆炸火光瞬間吞冇了【悲鳴之母】的中段軀乾。
在火光映照下,能清晰地看到那令人作嘔的一幕——這個龐然大物並冇有想象中那麼堅不可摧。
炸彈輕易地撕開了它表麵的皮膚。
大塊大塊的腐肉混合著扭曲的鋼筋從高空墜落,就像是爛熟透了的果實,一碰就碎。
傷口處噴湧出的不是鮮紅的血液,而是一種渾濁的、帶著黃綠色的膿水和未分化的組織液。
雖然她是C級,但畢竟是催熟的“早產兒”,防禦力遠冇有跟上。
巨大的爆炸炸碎了無數觸手,血肉橫飛,母體發出了痛苦的嘶吼。
但這種單純的物理傷害,反而激怒了她。
隻見那株血肉巨樹上,掛著的無數個如同果實般的“子宮囊”突然同時破裂。
“咿——!!!”
無數隻隻有人類頭顱大小、長著濕漉漉肉翅的畸形生物,伴隨著漫天的羊水噴湧而出。
它們根本冇有發育完全,有的甚至連皮膚都冇有,卻像是一群護巢的馬蜂,鋪天蓋地地衝向了第二波襲來的導彈群。
“砰!砰!砰!”
天空中炸開了一團團絢爛卻噁心的火球。
那些飛嬰冇有任何閃避,它們唯一的戰術就是用身體去撞擊引信。用數千條命,硬生生在半空中構築了一道血肉防空網。
將大部分導彈攔截在了核心區之外。
直到這時,望川市衛戍部隊的空中支援才姍姍來遲。
並不是什麼昂貴的載人戰機,而是一片黑壓壓的、如同烏雲般的【重型武裝無人機蜂群】。
這些由墨家部量產的“空中獵犬”,每一架都掛載著高爆火箭巢和六管機槍。它們在空中迅速散開,試圖利用數量優勢,從低空切入,對母體的根部進行舔地攻擊。
“嗡嗡嗡——”
螺旋槳切碎空氣,數百發火箭彈呼嘯而出。
但它們低估了這個龐然大物的捕食範圍。
就在無人機群降低高度、進入射程的一瞬間。
“唰!唰!唰!”
那株血肉巨樹原本靜止不動的樹乾上,突然裂開了無數道口子。成百上千條粗大的、帶著吸盤和粘液的猩紅觸手,如同閃電般彈射而出!
速度太快了,快到無人機的火控雷達根本來不及反應。
幾十架衝在最前麵的無人機,就像是被變色龍捕食的蒼蠅,瞬間被那些觸手死死纏住。
“嘎吱——”
金屬機身在怪力下扭曲變形,螺旋槳打在觸手上濺起一片血肉,但根本切不斷那種韌性極強的肌肉纖維。
緊接著,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發生了。
那些觸手並沒有捏碎無人機,而是猛地收縮,將還在掙紮的機器硬生生拽向了母體的軀乾。
“咕嚕。”
母體那濕滑、充滿了褶皺的樹皮表麵,像沼澤一樣裂開,直接將這幾十架金屬造物吞了進去。
無人機的引擎聲在樹乾內部悶響了幾聲,隨即徹底消失。
戰場出現了短暫的死寂。
僅僅過了不到十秒。
那株巨樹腰部位置,幾個半透明的“子宮囊”開始劇烈搏動、充血,體積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膨脹到了極限。
透過薄薄的囊皮,甚至能看到裡麵有什麼東西在瘋狂旋轉、成型。
“噗!噗!”
囊皮破裂,羊水四濺。
幾十個隻有著模糊無人機輪廓,但表麵完全被骨骼和肌肉包裹的活體機械,帶著刺耳的嘶鳴聲,從囊中鑽了出來!
它們的螺旋槳變成了鋒利的骨質旋翼,機槍口變成了還在滴著酸液的管狀口器,機腹下掛著的不再是導彈,而是一顆顆還在跳動的自爆肉瘤。
“嘎——!!”
這些剛出生的怪物冇有任何適應期,它們繼承了無人機的機動性,卻擁有了詭異的生物本能。
它們猛地拉昇高度,竟然掉轉方向,直接撲向了後方還在愣神的無人機群。
“轟!轟!”
骨質旋翼切碎了金屬,酸液腐蝕了電路。
原本整齊的人聯空軍編隊瞬間大亂。
在那漫天飛舞的碎肉和零件雨中,那個龐大的身影依舊矗立在天地之間,像是一個正在進食的惡魔冷冷地俯瞰著這一切。
人聯的飽和式打擊,就這樣被這種不講道理的生物屏障,硬生生攔在了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