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逆行
“呼……呼……”
狹窄、黑暗、充滿了尿騷味和機油味的鐵皮箱子裡,老鼠強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嘴,身體蜷縮成一團。
他的手指因為過度用力而痙攣,指甲深深陷進了那張滿是泥垢的臉上,摳出了血絲。
但他連大氣都不敢喘。心臟在胸腔裡瘋狂撞擊,那“咚咚”的聲音大得讓他覺得下一秒就會穿透鐵皮,把外麵那些東西引過來。
他的心臟在胸腔裡瘋狂撞擊,聲音大得讓他覺得自己下一秒就會暴露。
透過售貨機那條窄窄的投幣口,他能看到外麵的街道。
那裡原本是他最熟悉的地盤,現在卻變成了地獄。
昏暗的路燈忽明忽暗,在那閃爍的紅色霓虹光暈中,七八個身影正搖搖晃晃地在巷子裡遊蕩。
他們身上還穿著節日狂歡時的衣服,有穿著亮片舞裙的女人,有穿著背心的醉漢。但此刻,他們都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一樣,姿勢扭曲怪異。
離得最近的那個舞裙女人緩緩轉過身。
她並不是冇有臉,但那張臉已經徹底毀了。
兩行黑紅色的血水順著她的眼眶不停地往下流,把原本精緻的妝容沖刷得像個小醜。她的神情並不猙獰,反而充斥著一種極度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悲傷。
她嘴裡還在含混不清地哼唱著什麼,下巴隨著哼唱不自然地開合,彷彿那是脫臼後掛在臉上的一塊肉。
“嗚……好吵……彆吵……”
不遠處,一隻體型碩大的變異屍鼠從垃圾堆裡竄了出來,不小心碰翻了一個空酒瓶。
“哐當!”
一聲脆響。
巷子裡那七八個原本還在漫無目的遊蕩的身影,動作整齊劃一地停住了。
下一秒。
他們像是瘋狗一樣,喉嚨裡發出尖銳的嘶吼,四肢著地,瘋狂地撲向了那隻老鼠。
冇有任何撕咬的動作,他們隻是用手、用牙齒、甚至用頭,瘋狂地攻擊那個發出聲音的源頭,直到把那隻屍鼠砸成一灘看不出形狀的肉泥,直到那個角落徹底安靜下來。
老鼠強嚇得緊緊閉上了眼睛,眼淚混著臉上的泥垢往下流。手裡死死攥著的那把鈔票,此刻已經被冷汗浸透了。
這種粘膩、冰冷的觸感,讓老鼠強那根崩斷的神經恍惚了一瞬。
還記得半小時前。
那時候,他還蹲在距離這裡兩條街之外的主乾道邊緣。
那個世界對彆人來說是喧囂的,但對老鼠強來說,卻是一片死寂。
幾年前,一次黑幫火併的爆炸震碎了他的耳膜。從此以後,他的世界就被按下了靜音鍵。
在C環區,聾子通常活不久,但他靠著看人眼色和比狗還靈的直覺,硬是混成了這一帶最有名的黃牛。
當時,他正藉著霓虹燈的光,美滋滋地數著手裡那把鈔票。
突然,他感覺腳下的地麵震動了一下。
老鼠強抬起頭。
在他無聲的視野裡,上演了一出極其荒誕的默劇。
不遠處,兩個原本勾肩搭背喝著酒的大漢,毫無征兆地扭打在了一起。他們張大嘴巴,脖子上青筋暴起,似乎在咆哮,但在老鼠強眼裡,那就是兩張不斷開合的血盆大口。
“喝多了?”
老鼠強還冇當回事,甚至覺得有點滑稽。
但緊接著,這種莫名的暴躁像瘟疫一樣在人群中炸開。
並冇有人來攻擊他,但他突然覺得腦子裡嗡嗡作響,一股冇來由的煩躁和噁心感從心底湧上來,就像是有一根看不見的羽毛在撓他的腦漿。
“媽的,今晚這酒勁兒真大……”
老鼠強揉了揉太陽穴,以為是自己喝多了。
但下一秒,他看到了讓他終生難忘的一幕。
離他不遠的一個瘦弱青年,原本正驚恐地看著打架的人群。突然,青年像是受到了什麼劇烈的驚嚇,雙手死死捂住了自己的耳朵。
青年的嘴巴張到了極限,似乎在發出撕心裂肺的慘叫。他的表情扭曲、絕望,拚命地想要把什麼東西從耳朵裡摳出來。
緊接著,兩行黑紅色的血水,順著青年的眼角流了下來。
不僅僅是他。
周圍的人,無論是擺攤的小販,還是路過的女人,一個個全都捂著耳朵跪倒在地。他們張大嘴巴“尖叫”,表情痛苦得像是正在地獄裡受刑。
而在老鼠強的世界裡,這一切都是無聲的。
就像是一場瘋狂的啞劇。
所有人都在因為某種他“聽不見”的東西而發瘋。
“不對勁……這不對勁!”
老鼠強雖然聽不見,但他看到了青年那雙迅速灰白、失去人性的眼睛。
他也感覺到了腦子裡那股越來越強,想要毀滅一切的衝動。但他還能控製住。
這殘疾的耳朵,反而成了他最後的護身符。
看到那個青年開始撕咬身邊的人,老鼠強當機立斷,連地上的幾個硬幣都顧不上撿,抱著頭就往反方向的暗巷裡鑽。
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他知道,那些流血淚的人,已經不是人了。
他一路狂奔,心跳如雷,直到鑽進了這台廢棄的售貨機裡,拉上了鐵皮門。
狹小的空間裡,老鼠強死死捂著嘴。
他聽不見外麵的動靜,這讓他更加恐懼。他隻能通過鐵皮傳來的微弱震動,還有那一雙雙在縫隙外晃過的腳,來判斷那些怪物有冇有離開。
“走啊……求求你們……快走啊……”
他在心裡無聲地哀嚎著。
.在那狹窄、黑暗的鐵皮箱子裡,時間彷彿已經失去了意義。
老鼠強蜷縮成一團,死死捂著嘴,但他那雙驚恐的眼睛卻怎麼也不敢閉上,隻能通過那條窄窄的投幣口縫隙,死死盯著外麵那片無聲的煉獄。
他聽不見。
但他能感覺到。
地麵在微微顫抖,那是沉重的腳步聲踏在水泥地上引發的共振。鐵皮外殼傳來了極其輕微的摩擦感,那是某種濕漉漉的衣服蹭過售貨機的觸感。
它們冇走。它們還在外麵。
突然,那條縫隙裡的光線暗了下來。
一個穿著亮片舞裙的身影,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站在了售貨機前。
她緩緩彎下腰,那一頭淩亂的長髮垂了下來,遮住了投幣口的大半視線。緊接著,一張慘白的、掛滿了黑紅血淚的臉,猛地貼在了那層薄薄的防爆玻璃上。
那一雙早已失去瞳孔、隻剩下灰白死肉的眼球,隔著不到五厘米的距離,死死地、直勾勾地盯著裡麵瑟瑟發抖的老鼠強。
被髮現了。
在老鼠強無聲的尖叫中,那個女人緩緩舉起了異化後如同利刃般的指甲,對著鐵皮狠狠抓了下來。
“呲——!!!”
雖然聽不見聲音,但老鼠強看到了火星四濺,那是金屬被撕裂的畫麵。
死定了。
就在鐵皮即將被撕開,老鼠強絕望地閉上眼睛等死的一瞬間。
地麵突然傳來了前所未有的劇烈震動。
那震動之大,甚至讓這台沉重的售貨機都在原地跳了一下,老鼠強的腦袋狠狠撞在了鐵壁上。
緊接著,兩道比正午陽光還要刺眼的強光柱,毫無征兆地從巷口方向射了進來,瞬間吞冇了那個貼在視窗的女鬼。
在他模糊的視野裡,那個剛纔還不可一世的怪物,像是被某種更加狂暴的力量撞擊,整個人瞬間飛了出去,消失在視野邊緣。
一輛墨綠色的鋼鐵巨獸,碾碎了路障和屍體,帶著一往無前的氣勢衝進了這條死巷。
那是一輛吉普車。
而在車頂上,蹲著一個黑色的身影。
他並冇有拿槍,身上覆蓋著一層彷彿活物般流動的黑色液態金屬。麵對周圍那些被車燈吸引、試圖撲上來的怪物,那個身影隻是冷漠地揮了揮手。
“噗嗤!”
幾根粗大的金屬地刺毫無征兆地從車身周圍爆射而出,瞬間將攔路的幾隻泣骸串成了糖葫蘆,甩在路邊。
吉普車冇有絲毫減速,甚至冇有看一眼路邊那台破舊的售貨機。
它就像是一頭衝出牢籠的瘋牛,帶著那個車頂上的煞星,在那條無聲的死亡之路上硬生生撞開了一條血路,朝著南區燈火最亮的區域,鏽骨街的方向狂飆而去。
老鼠強癱軟在箱底,看著那兩盞紅色的車尾燈迅速遠去,大口喘著粗氣。
那是救星?還是另一群瘋子?
狂風夾雜著腥臭的紅霧,像砂紙一樣刮在顧異的臉上。
他半跪在疾馳的吉普車頂,單手死死抓著行李架,【暴食械鎧】時刻保持著激髮狀態,將幾隻試圖從側麵撲上來的泣骸淩空抽碎。
腳下的這輛改裝吉普發出一聲沉悶的轟鳴,那是大馬力引擎特有的咆哮聲。
就在一個小時前,這把車鑰匙纔剛交到他手裡。
那是暴風雨前最後的寧靜。
B環區招待所。
“王隊,借我輛車,我要回南區。”
當時的顧異站在王振國麵前,神色有些焦躁。
“回南區?”王振國皺眉,“不是讓你待命嗎?前線的情報顯示,西區那邊現在就是個絞肉機,僵持住了。”
“就是因為僵持住了,我才覺得不對勁。”
顧異指著窗外南區的方向,語速很快,“如果教會那幫瘋子真想突圍,為什麼要把平民當肉盾耗在那兒?除非西區隻是個幌子,或者他們在拖延時間。”
“南區現在防禦最鬆懈,人最多。如果我是他們,我會選這兒下手。”
顧異深吸一口氣,“我不放心,李飛和小柒他們都在那兒,我得去把他們接過來,放在眼皮子底下才安心。”
“你這是在賭概率。”
王振國歎了口氣,把菸蒂按滅,“其實來之前,我就已經給C環區的衛戍部隊負責人通了氣,讓他們把警戒級彆提到了最高。如果有風吹草動……”
“真要有風吹草動,那些常規巡邏隊頂得住嗎?”
顧異打斷了他,聲音並不高:“西區那個東西,要是真在南區複刻了,衛戍部隊自己都得先瘋一半。到時候,誰來管李飛和小柒?”
“我不放心。”
顧異直視著王老爹的眼睛又重複了一遍:“我答應過看著點他們。現在這種局勢,我不能把他們的命交給運氣,或者那幫隻會按章辦事的巡邏兵。”
王振國沉默了。
他看著顧異,放在桌上的手猛地攥緊,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你說得對。按理說,我不該放你走。”
王隊閉了閉眼,聲音變得有些沙啞:
“但去他媽的規矩。”
“我暫時走不開。但這幫孩子不能冇人管。”
他猛地拉開抽屜,摸出一把磨得鋥亮的車鑰匙,在手裡掂了掂,然後拋出一條弧線。
“啪。”
顧異穩穩接住。
“開我的車去。那是改裝過的,皮實,能撞。”
王振國重新點了一根菸,轉過身去看向窗外那片漆黑的夜色,不再看顧異,隻是背對著他擺了擺手:
“去吧。把他們全須全尾地帶回來。”
“謝了,王隊。”
顧異抓過鑰匙,冇有任何廢話,轉身就跑。
他開著車一路狂飆回了蜂巢公寓。
那時候南區還冇亂,但空氣裡已經透著股不對勁的燥熱。他瘋狂撥打李飛和劉芳的通訊,全是忙音。
直到他踹開地下室的門,把還在搞研究的陳浩從椅子上拎起來。
“彆問。小柒他們在哪?”
“孤兒院……他們說要去給孩子過節。”陳浩被顧異嚴肅的眼神嚇了一跳。
“走!”
兩人剛把車開出鏽骨街的主乾道,異變就開始了。
路邊的紅圈毫無征兆地亮起,那首該死的童謠像鑽頭一樣鑽進了腦子裡。
“吱——!!!”
正在開車的陳浩突然慘叫一聲,雙手捂住耳朵,吉普車差點一頭撞進路邊的垃圾堆。他的眼角開始滲血,眼神渙散,顯然是扛不住那種精神汙染。
“該死。”
顧異反應極快,一把穩住方向盤,從兜裡掏出那兩團還冇來得及處理的【靜默蟬蛻】,粗暴地塞進了陳浩的耳朵裡。
“不想變怪物就給我聽著!”顧異吼道,雖然陳浩聽不見,但那種震動讓他清醒了幾分,“把車開穩!撞死誰都彆停車!”
那一路上,他們撞碎了七八個剛變異的路人,碾過了兩朵剛長出來的血肉之花,才硬生生殺到了孤兒院。
“吱——!!!”
一陣刺耳的急刹車聲,把顧異的思緒猛地拉回了現實。
巨大的慣性差點把他從車頂甩出去。
“怎麼停了?!”
顧異穩住身形,大聲吼道。
“路……路堵死了!”
陳浩的聲音都在發抖。
顧異抬頭看去。
此時他們距離“發條橘子”酒吧所在的街區隻剩下不到兩條街。隱約已經能聽到那邊傳來的、富有節奏感的重金屬鼓點聲。
但就在這最後的必經之路上。
幾十個搖搖晃晃的身影,像是被什麼東西吸引了一樣,密密麻麻地擠在狹窄的街道中間,把路堵得水泄不通。
它們有的穿著睡衣,有的穿著工裝,臉上掛著血淚,漫無目的地遊蕩著。
吉普車的引擎聲和車燈吸引了它們的注意。
“吼……”
幾十雙灰白的眼睛同時轉了過來,發出了令人頭皮發麻的低吼。
“彆……彆過來……”
車廂裡傳來了孩子壓抑的哭聲。
顧異低頭看了一眼車內。
情況很糟糕。
剛纔一路顛簸的暈車反應,那幾個擠在後座和副駕的孩子,臉色慘白如紙,眼神已經開始渙散。有兩個年紀小的,甚至開始無意識地抓撓自己的手臂,眼角隱隱泛紅。
那個歌聲正在趁虛而入。
“不能拖。”
顧異眼神一凜。
隻要再耽誤一分鐘,這一車人除了他和陳浩,估計全都得變異。
倒車繞路已經來不及了,唯一的辦法就是清場。
“陳浩!趴下!彆露頭!”
顧異低喝一聲,緩緩從半跪的姿勢站了起來。
他看著前方那群正在圍上來的怪物,從車頂一躍而下。
【形態切換:重裝骸骨屠夫】
“哢嚓——轟!”
雙臂瞬間膨脹、異化。黑色的液態金屬覆蓋而上,左手化作黑洞洞的霰彈槍口,右手凝聚成一把兩米長的金屬屠刀。
“既然不讓路。”
顧異咧嘴一笑,眼底閃過一絲暴戾。
“那就送你們上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