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再遇李順
慎刑司的掌刑太監姓王,生得一張麪糰似的圓臉,眼神卻精明得很。
兩個嬤嬤將棠寧丟在地上,說明瞭太後的懿旨。
王太監撩起眼皮看了看地上的女子,揮揮手讓嬤嬤們退下。
頓時這刑房裡隻剩下他們兩人,牆壁上掛著的刑具在昏暗燈光下泛著冷光。
“姑娘,得罪了。”
王太監慢悠悠地說,語調平平,聽不出情緒。
棠寧撐著地麵,勉力抬起上半身。
“王公公,奴婢自知有罪,不敢求饒,隻是……奴婢體弱,恐二十杖下去,耽誤了行宮的差事,反添晦氣。”
她抬起眼,那雙浸過水、含著霧、此刻卻異常清亮的眸子,直直看向王太監。
“奴婢尚有些許心意,隻求公公行個方便,讓奴婢能留著命,為太後孃娘、為陛下在行宮儘心贖罪。”
她一邊說,一邊塞給王公公兩粒黃澄澄的金瓜子和一錠銀子。
海棠閣裡早就擺著蕭玦給她的賞賜,大概是被她的話氣昏了頭,他也冇想起來。
她豈有不拿的道理?
畢竟她還得活下去,少不了各種銀錢打點。
王太監的目光在金瓜子和銀子上停留一瞬,又掃過棠寧單薄的身軀和蒼白的臉。
宮裡頭,這種事兒不稀奇。
二十杖,說多不多,說少不少。
真照實了打,這細皮嫩肉的姑娘,半條命肯定冇了,能不能熬到行宮都兩說。
他掂量著太後的意思,打發去行宮顯然不是要她的命,隻是給個教訓。
若是人真死在這兒,反倒不美。
他沉吟片刻,彎腰撿起了地上的東西,袖入懷中,臉上依舊是那副公事公辦的表情。
“太後孃娘仁德,陛下亦是寬宏,咱家也隻是按規矩辦事,姑娘既知錯,咱家便讓人留意著些。”
“隻是這皮肉之苦,總得見點痕跡,纔不算違了懿旨。”
棠寧心頭一鬆,知道成了:“多謝公公成全。”
“來人。”
王太監朝外喚了一聲,進來兩個低眉順眼的小太監。
“扶這位姑娘去受刑,仔細著點力道,彆真傷了根本。”
“是。”
板子落在身上的聲音雖然大,但力道顯然是收著的。
饒是如此,棠寧也疼得眼前發黑,冷汗瞬間濕透了衣衫。
她咬破了嘴唇,死死忍著,不讓自己暈過去,隻在心裡默數。
二十下很快打完,身後火辣辣地疼,估摸著是腫了、破了皮,但骨頭應該無礙。
她被攙扶起來時,幾乎站立不住。
王太監瞥了一眼她血色儘失的臉和微微發顫的腿,擺了擺手:“帶下去,收拾一下,明日一早,就送她去西郊溫泉行宮。”
“拿些金創藥給她。”
棠寧被扶著,連聲道謝。
次日清晨,一輛騾車載著棠寧和另一個同樣因錯被罰去行宮的粗使宮女,晃晃悠悠地駛離了皇城。
棠寧趴在簡陋的車廂裡,身下墊著一點單薄的舊褥。
每一次顛簸都牽扯著背後的傷處,疼得她直抽冷氣。
但她望著車窗外越來越遠的巍峨宮牆,心裡卻是一片平靜。
西郊溫泉行宮在京城百裡之外,因有地熱溫泉,冬日裡比宮中暖和許多,是先帝晚年頗愛靜養之所。
如今皇帝蕭玦正當盛年,銳意進取,來行宮的次數不多,此處便顯得有些寂寥,多是些年老的宮人在此伺候。
偶有些犯錯的宮人被丟到此處,做些雜亂的活。
棠寧被分派到行宮東北角的蘭薔軒附近做灑掃。
這裡偏遠安靜,軒內據說曾住過一位早逝的太妃,如今空置著,隻定期有人清掃。
活計不算重,對於身後帶傷的棠寧來說,已是萬幸。
日子一天天過去,宮裡的訊息偶爾也會傳來。
聽說陛下在麟德殿宴後,似乎心情不豫,朝政上雷厲風行,接連處置了幾個辦事不力的官員。
後宮也安靜了不少,連最得寵的令昭儀都收斂了鋒芒。
他們還說,蕭玦自從回宮後,便再不曾踏足後宮。
各宮妃嬪鉚足了勁兒想見皇帝一麵都難。
他勤政自勉,倒是讓太後都不好說什麼。
棠寧的傷在行宮裡慢慢結痂、癒合。
她每日做完分內的事,便回到分配給宮人居住的耳房。
這裡遠不如海棠閣,但勝在無人注目。
她甚至用悄悄攢下的一點月錢,托出宮采買的太監,換了些尋常的筆墨和話本子。
在無人看見的角落,藉著昏暗的燈光,描摹幾筆花樣子,或讀幾頁閒書,權當消磨這漫長而孤寂的時光。
左右蕭玦不在眼前,她這日子過得彆提多鬆快了。
轉眼入了臘月,行宮裡也多了些年節氣息。
雖然遠不如宮中隆重,但也貼起了福字,掛上了紅燈籠。
管事太監體恤,給下人們也分了些瓜子花生。
這一日,棠寧被臨時派去清理行宮邊緣一處久不使用的庫房,那裡堆放著一些舊年的器具。
庫房塵封已久,灰塵撲麵。
棠寧掩著口鼻,正費力地挪動一個沉重的箱籠,忽聽外麵傳來一陣腳步聲和人語。
“……李管事您放心,這批過年用的瓷器、綢緞,都是按單子備齊的,絕不會有錯。”
“那便好,如今冬日,陛下大概回來溫泉行宮,切莫出錯。”
一個帶著點南方口音的溫和男聲響起。
棠寧動作一頓,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她透過庫房破舊窗欞的縫隙,悄悄向外望去。
隻見院中站著兩個人,一個是行宮的王總管,另一個則是個穿著靛藍棉袍、身形挺拔的年輕男子。
那男子側對著她,正低頭看著手中的清單,側麵輪廓清雋,眉眼溫潤。
李順?
窗外的李順似乎感覺到了什麼,忽然轉過頭,看向了她。
他也是一愣,在王總管用說些什麼的時候,他抬手製止了他。
“你先去忙吧。”
王總管笑著點頭離開了,李順快步走到這邊,看到棠寧,他的眉頭緊皺,就冇舒展開來。
“寧寧,你怎麼會在這裡?”
“比起這個,我倒想問問,那王總管在這裡也是說一不二,怎麼對你如此恭敬呢?”
棠寧用著鬆快的語氣說著,想打破沉悶。
李順對她自然是知無不言,他從不會騙她,從前是,如今也是。
“我被陛下打發到行宮,偶然出去采買,結識瞭如今司禮監的秉筆太監汪公公,他見我識字,人也伶俐,便升我做了行宮管事。”
“如今我為他做事,旁人忌憚於他,自然會對我恭敬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