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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演 琳琅夢(25)

應承了樓西朧的知府, 回去時見與三皇子一道的翟臨,帶了許多個大夫自府衙門口匆匆而來。他已知道發生了什麼,在原地駐足許久之後, 才麵色沉沉的回了自己房中。隻他在房裡, 也是翻來覆去難以入眠,窗外雞鳴幾聲, 天邊泛起一抹魚肚白時, 師爺的聲音自門外傳來。

“大人。”

他披衣起身, 看師爺低著頭走了進來。

“貞家傳來訊息說,柳程昨夜叫三皇子帶走了。”

知府歎一口氣。

“三皇子定然全力診治——隻那柳程若好了, 將此事告到京城,您怕是。哎。”師爺袖手站了一會兒,從袖口摸出一個黃紙疊的三角紙包來。

“這是?”

“這是貞家派人送來的, 讓您想辦法投進柳程喝的藥裡。他死了,您纔有有活路可走,到時再讓皇後一求情,說不定還能再入仕途。”師爺低聲勸道。

知府抬手扶在床柱上, “我雖是青州知府, 卻也得仰貞家鼻息, 近年來這貞家愈發橫行無忌, 我身為父母官,為了自身仕途, 卻不敢與其作對。”手攥成拳, 重重一捶床柱,“若是為虎作倀才能做這知府,那就罷了我的官吧!”

“大人!”

知府撥出一口濁氣,將此話說出來, 他總算輕鬆了些,“我意已決,勿須多言。”

……

一聲雞鳴,朝陽穿透雲層,緩緩升起。忙碌一夜全心救治的大夫,擦著額頭上的熱汗,從帳子裡走了出來。待看到坐在桌前的年輕公子時,他上前道,“公子,人已無礙了。”

坐在桌前的,自然就是樓鳳城。他聽得大夫如此說,也是鬆了口氣。

“有勞了。”

大夫也知他來曆不凡,昨夜被人從醫館裡揪出,直帶入知府府衙,他就知是遇到了大事,掀開帳子診治時,看到裡麵之人竟是傳言已經畏罪自殺的柳程,更是駭出了滿頭的冷汗。

翟臨看他如此戰戰兢兢,也為昨夜不由分說將人從家裡揪出來而覺得有愧,送大夫走時,還多給了幾張銀票,“辛苦了。”

大夫也不敢收,推拒幾聲走到門口之後,便扶著藥箱匆匆逃走了。

翟臨回到房間,見樓鳳城掀開帳子,在看裡麵的柳程——他知道三皇子對這柳程如此上心,怕是想藉著這柳程做皇後的文章。

“三皇子,他既已無事,你便歇息去吧。”翟臨說到這裡,又打了一個哈欠。這幾日跟著三皇子為此事四處奔走,倒是從未睡過一個好覺。

樓鳳城也的確困了,隻仍舊不放心,派人把守房門之後,才與翟臨各自歇息去了。

這邊他們睡下,樓西朧正巧起身。他雖讓知府公事公辦,卻仍舊擔心林明霽在牢裡過的不好,天剛一大亮,便梳洗起來了。

隔壁廂房裡的趙息玄,一夜都在聽樓西朧房間裡的動靜,現在推窗看到丫鬟魚貫進入房中,便從床上起身,整理起了自己的儀容。冇多久,二人便一同從房間裡走了出來。樓西朧看到他也起了,微微一怔,趙息玄先道,“公子起的這麼早,莫不是如我一樣是擔心林兄安危?”

樓西朧雖未說什麼,趙息玄卻知自己是說對了。

……

府衙之中,衙役手握‘水火棍’並列兩旁,身著深藍色胸前繡飛禽官服的知府自後麵走出,坐在上懸‘明鏡高懸’的匾額之下。

同是一大清早被‘請’來知府衙門的布莊胡公子,站在堂前打著哈欠。

“見著本官還不下跪?”知府見他憊懶姿態,嗬斥了一聲。

胡公子還是頭一次見到知府,往日都是與衙役塞些銀錢通融,被知府一喝,當即雙膝一軟跪了下來。

知府看一眼搬來放在堂前的屏風後透入的身影——正是看他審案的四皇子樓西朧。

“帶昨夜收押的那位林姓書生。”

兩個衙役去了,過了會兒,便將在牢裡關了一夜的林明霽拖了上來。說是拖也不儘然,林明霽儀容生的清貴脫俗,雖一身布衣,衙役鬆鬆挽著他的手臂,便將他帶到堂前來了。

林明霽走到堂前,看了一眼身旁站著的將他投入牢裡的胡公子,又看了一眼高坐堂前的知府,作揖行禮道,“草民見過知府。”

知府知他與四皇子之間的關係,也冇有強迫他下跪。隻責令胡公子因何告他的原委說出來,胡公子便將自己買花,卻被畫師明裡暗裡寫詩譏諷的事說了出來,還請知府做主,要判林明霽一個詐偽罪。這樣的小事,平日裡都輪不到知府判的,隻四皇子提點了一句,他才放到堂前去審。

“你可有話要說?”見胡公子說完,知府才問了林明霽道。

林明霽還在審度言辭,一旁的胡公子便又道,“大人,此事小人半句假話也冇有說,就是他——”

屏風後,傳來一聲咳嗽。知府看了一眼屏風,道,“你既不滿這幅畫,將畫還他,讓他將錢退給你便罷了。”知府也的確是公允,倘若他想討好四皇子,此刻便該將這胡公子拖下去痛打三十大板。

胡公子也不懂律法,“我不要錢,那點錢換他坐牢就行了。”

知府聞言眉頭一皺。

同樣站在屏風後的趙息玄,看著端坐在麵前的樓西朧。因為剛梳洗起身,麵前公子比昨晚所見更光彩照人了許多。

他愈發覺得麵前之人身份不凡。

知府此刻也說,“胡攪蠻纏。來人——”左右衙役附耳,知府道,“擾亂公堂,拖下去痛打五大板。”胡公子以為打的是林明霽,一副幸災樂禍的姿態,等到衙役繞到他身旁,拖住他的手臂,他才發現這十大板是要落在自己身上。

“大人?分明是他錯了,為何要打我?”

“本官已作出定奪,是你咄咄逼人,擾亂公堂。打——”

胡公子喊著冤枉,被拖下去打了五大板,打完了,知府便叫他的家丁將他送回去了,至於還站在堂前的林明霽,他看了一眼後便當堂釋放了。

坐在屏風後的樓西朧,微微撥出一口氣。趙息玄看他想見林明霽,卻又怕他看到自己似的伏在屏風旁窺看還站在外麵的林明霽——這模樣叫他啞然失笑。

這公子身份這樣尊貴,為什麼在這林明霽麵前害羞如女兒一般?

伏在屏風旁的樓西朧,察覺到林明霽要望過來,倏地一下將身子縮了回來。察覺到有人看著自己的林明霽,望著那擺在堂前有些不合時宜的屏風,正當他側首要往後麵看時,又一聲咳嗽傳來。知府會意,說一聲退堂。林明霽隻得作罷,離開了公堂。

他走之後,在屏風後坐了許久的樓西朧才起身站了起來,知府此時繞到了屏風後,向樓西朧行禮。

樓西朧向他頷首,“此事多謝知府。”

知府本還擔心樓西朧怪他懲戒的太輕,現在聽他這樣說,神色才稍稍放鬆了一些。

送走了知府,樓西朧又看向站在身旁的趙息玄,趙息玄十分的想要巴結他,隻平日裡靈巧的口舌,在樓西朧抬眼望過來時,不自覺變的訥訥,半晌才終於憋出一句,“我替林兄謝過公子。”

樓西朧搖了搖頭,現在林明霽已經無事,他恐怕自己在青州也呆不了多久了,“我過幾日便要離開青州了。”

趙息玄本來心思活絡,想著如何討麵前公子的歡心,忽然聽到要走,一下便愣住了。

樓西朧將自己的一塊玉佩遞給對方,那是他母妃給他的。

“這是?”趙息玄看了一眼他遞過來的玉佩,又看了樓息朧一眼。

“這是我隨身的一塊玉佩,倘若以後,你與林明霽考取功名,來了京城,可以拿這塊玉佩前來找我。”這玉佩,樓西朧本來打算給林明霽的,隻如今兩人並不相識,給他朋友也罷。

趙息玄伸手將玉佩接了下來。

“我給你的金葉子,你也拿好。”樓西朧昨夜將錢袋還給他的時候,還往裡麵裝了許多金葉子,“以後不必再賤賣什麼畫作,有這些錢,你們好好讀書就是了,不用再為生計所困。”

趙息玄在下九流的人群裡混的久了,已經是十分的圓滑,他知道麵前這貴公子是天上砸給他的一塊餡餅,隻要抱緊了林明霽,以後去了京城前途無量。

“你去找他,跟他一起回去吧。”在青州見到林明霽,來這一趟青州,也算不虛此行了,“對了,你不要跟他說我的事。”

趙息玄問,“為何?”麵前之人如此看重林明霽,不是為他的才華,為他以後感恩戴德嗎?

“以後終會相見的。”他日朝堂再會,林明霽侍奉的便不是他這個昏君了。

……

離開府衙之後,走在喧鬨市集中的趙息玄,仍不住張開手掌,看那貼在自己掌心的一塊玉璧。這樣剔透無瑕,當個幾百兩紋銀綽綽有餘。

他知道林明霽有才華,卻從未嫉妒過他——兩人都不是一路人,況且,他再有才華不也是個隱居竹林碌碌無為的文人嗎。

隻今時今日,他第一次知道了妒忌的滋味。遠在深林之中,便能有如此知己一心為他。

陽光下渾白玉璧中,透出丁點兒紫色的霧麵來。趙息玄張開五指,將玉佩攥進自己的掌心——他向來覺得,東西攥在自己手裡的纔是自己的,錢進了自己的口袋纔是自己的,如今卻第一次決定賭一把大的。

“你與林明霽考取功名,來了京城,可以拿這塊玉佩來找我。”

那俊美少年的話音猶在耳。

眼前當了這玉佩隻能換幾百兩紋銀,可若是留到以後——說不定能搏出另一番命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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