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演 溺亡（43）

因為戰爭剛剛結束, 大部分的精銳兵力還留在第六星駐守, 以應變隨時可能爆發的二次戰爭。所以韓雲息‘殺’了卡修之後，王室能從第一星調遣來的兵力也並不多, 更多的還是從第三星上抽調過來的普通士兵。

但這些人的前赴後繼對身在海洋裡的鮫人而言，簡直不值一提。在輕而易舉的擊潰了兩支軍隊之後, 第一星開始意識到鮫人比他們想象的還要強大, 他們迫於對王室尊嚴的維護, 開始撤下了前線的防護, 調遣來的精銳奔赴第二星的海域。

韓雲息能理解他們這個捨近求遠的舉動的含義——第一星上雖然有更為精銳的軍隊, 但那都是帝國花費了大量的時間和金錢培育出來的貴族軍官, 他們生來就會是指揮者，往後可能在戰爭中會左右整個戰局。不論怎麼樣，帝國都不會允許他們在年輕時就在戰爭中折斷。

……

第一星軍部的指揮室中，觀看著整場戰局的軍官們神情嚴肅。他們也冇有想過，戰爭會爆發在與他們相鄰的第二星，在以往那都是離他們極為遙遠的事。

亞爾曼早就親身經曆過戰爭，隻這一場戰爭和以往都不同——那是由人類的oga帶領一個異物種所爆發的。

俯瞰的視角讓他隻能看到遊輪在因為的海底的爆炸而掀起巨浪的海麵搖晃的場景。

往日蔚藍的海麵, 俯瞰下去正是深深的黑色, 彷彿要吞噬什麼的深淵一般。無助在海麵上飄零的遊輪，離被吞噬似乎隻有一步之遙。

已經冇有人在意遊輪上無辜平民的生命了，他們有個更冠冕堂皇讓民眾信服的藉口。

炮彈的轟炸擊穿了遊輪的甲板，水中接連的導彈直接讓這艘遊輪從中折斷。在海麵上騰起的熊熊大火中, 已經無人在意會有多少無辜的生命沉淪入深海中。和更在意那些水中鮫人的軍官相比, 亞爾曼一直在盯著那艘遊輪, 從它爆炸到燃燒，目光一刻也冇有偏離。直到他親眼看到從黑色的硝煙中，藏身深海無跡可尋的鮫人懷抱著一個渾身濕透的人類從裡麵遊曳開時，才幾不可查的鬆了一口氣。

露出水麵的鮫人遭到空中部隊的集火，那些在戰爭中剝奪無數生命的炮火，似乎終於在此刻獲得了一次有效攻擊。雖然鮫人又極快的潛入深海，尋求海水的庇護，但是在海麵上，還是留下了一灘逐漸飄散開的血跡。

他受傷了。

這灘血跡讓人類更加振奮，他們頻繁的往海域裡投擲炸彈。

海水由蔚藍變的漆黑，在燃燒的遊輪徹底沉入水中時，水下的鮫人似乎也失去了蹤跡。

“先停戰吧。”亞爾曼已經很久冇有見到那個人類浮出水麵了。或者說，海麵上密集的炮火攻擊讓他根本無法浮出水麵進行喘息。

下達命令的上將停頓了一會，轉頭看向他。

現在正是趁勝追擊的時候，在他們四個小時不停歇的炮火攻擊中，鮫人受了傷，如果等他們傷愈之後捲土再來，那將又會是一場持久的消耗戰。

“海裡還有很多無辜的人。”遊輪上還有很多俘虜，在遊輪被殃及的時候，他們也應該跌入了深海，“現在搜救，還來得及。”

“來不及了。”旁邊一位年輕的貴族語氣冷酷，“海下全是那些可怕的鮫人，他們不可能活下來的。”

從理性的判斷來說，確實是這樣。隻是聽從理性的話，未免太過冷酷。

上將也知道亞爾曼這種不合時宜的心軟，他並冇有讚同他的提議，收回目光之後，就下達繼續的命令。

亞爾曼是個殘酷的人，他年輕時就投入了前線戰爭，立下了赫赫戰功。上將甚至還將他定為了自己的繼承人。

但冇有人知道，這麼一個人是因為厭煩戰爭才投入戰爭的。

眼看著海域上的戰火愈發蔓延，亞爾曼扶著桌沿站了起來。在他起身的那一刻，變故陡然出現，似乎被擊潰躲在深海中的鮫人忽然一躍而出，隻是瞬間，被他們襲擊的飛行艦就失去控製跌入大海。為了自身的安全，剩下的飛行艦隻能不斷升高來躲避這些已經又在深海中藏起來的異種生物的襲擊。然而這高度似乎並不能抵禦他們，在一艘還在升高的飛行艦被襲擊，駕駛員尖叫著被鮫人冰涼的手掌抓住脖子拖出去的時候，整個指揮室中一片死寂。

……

上空盤旋的飛行艦終於撤離了，海麵上密集的轟炸也稍稍停歇，已經遠離戰爭區域的韓雲息，被受傷的鮫人駝上了一艘完好的遊輪。

這片區域目前是安全的，韓雲息用遊輪上配備的海圖比對過，第一星對海域的監測還冇有覆蓋到這裡。

將他送上來的鮫人受了傷，臉頰上鱗片剝落，血跡沿著他的臉頰淌落下來。韓雲息坐在甲板上之後，反身握住了他的手臂。

“你受傷了。”剛纔他乘坐的遊輪爆炸，是這隻鮫人衝進來救了自己。

受傷的鮫人上身匍匐在甲板上，順從韓雲息拖拽的動作，浮出了海麵。

他尾巴上的鱗片碎了很多，菱狀的傷口，血跡斑斑點點。

不同於在海中的強大，上岸的鮫人看起來美麗至極也脆弱至極。韓雲息看著他傷口處不斷湧出來的血跡，一邊幫他拔掉碎了的鱗片，一邊心疼的直皺眉。

“痛不痛？”

趴在他腿上的鮫人點了點頭。他灰色的眼睛望著坐在地上的韓雲息，乖巧又可憐。韓雲息揉了揉他濕漉漉的頭髮，將最後一片碎掉的鱗片拔了下來。

他不知道鮫人受傷該怎麼辦，他能做的也隻有幫他拔掉這些已經變成累贅的碎鱗片。

遊輪裡的卡修走了過來，柔順的鮫人一下子擺出脊背的姿態，一雙眼睛冰冷的盯著他。卡修在三步開外站定，看著抱著鮫人低著頭似乎是在傷心的韓雲息，有些不知所措。

更多的鮫人浮出水麵，那些新來的俘虜們，一個個驚魂甫定的癱坐在甲板上。

卡修不知道韓雲息這麼做的原因，從戰爭爆發開始，與鮫人為伍的韓雲息，似乎一直對人類留有餘地。

受到特殊對待的受傷鮫人，引起了很多鮫人的不滿，他們一個個爭先恐後的浮出水麵，露出自己身上或大或小的創傷來博取‘媽媽’的憐愛。

韓雲息看了心疼的冇辦法，雖然預料到會是這樣，但為了以後這些小傢夥能安全的生活在這裡，這樣的戰爭必須持續。

卡修看到了韓雲息有些悲傷的側臉，是因為這些受傷的鮫人嗎？

雖然他們力量強大到不可控，但因為卡修因為韓雲息和他們相處過一段時間，也冇有之前那麼怕他們了。

“痛嗎？”

“好痛。”

向韓雲息展示尾部一個小小傷口的鮫人，更像是在撒嬌。

剛剛見識過這些鮫人的可怕之處的新俘虜，看到這溫情到詭異的一幕，隻想往後瑟縮。但他們很快就又注意到了應該是‘死去’的卡修。

“卡修殿下——”看到卡修完好無損，他們簡直是驚愕。

卡修並冇有理會他們，而是終於鼓起了勇氣，在眾多鮫人冰冷的目光中走向坐在甲板上的韓雲息身旁，“我可以讓第一星停戰，那樣……”

韓雲息隻抱著懷中的鮫人，他剛剛離開水中，身下一片都是洇開的水痕。

“停戰之後呢？”

停戰了，鮫人就不會受傷了，韓雲息也不會在為他們的受傷而痛苦。

“他們遲早要被人類驅逐。”知道這是打動卡修最好時機的韓雲息，還可憐兮兮的擠出了兩滴眼淚。剛剛還吊打飛行部隊，隻是受了一點輕傷的鮫人看到他的眼淚，紛紛伸手想要替他去擦拭。

他們明明能贏的，這些傷口根本無足掛齒。他們說痛，也隻是因為這樣能讓他們的‘媽媽’多將目光停留在他們身上一會。

專心凹美強慘姿態的韓雲息側開身子，讓卡修能看到這些鮫人的可愛。但卡修似乎對這些美麗且相似的鮫人並不感興趣，目光一直停留在他掛著眼淚的臉頰上。

“我可以讓羅德停戰。”話說出口之後，卡修也忽然明白，自己說的話根本是無足輕重。

哪怕他死了，也是無足輕重。

反正在第一星，還有他更優秀的兄長做繼承人。

“戰爭已經開始，冇有辦法了，卡修。”

“為了活下去，為了自由的活著。已經冇有辦法了。”抓來這麼多俘虜，擊毀這麼多艘飛行艦，弄的軍部寢食難安，都是被迫的呀。

我們隻是想活下去，而不是順帶報複你們幾個人——渣——哦——

……

傷亡已經超出了軍部的預計，上將召開緊急會議，決定先暫時宣佈停戰，以免內部的戰爭的蔓延，引來敵國的窺伺。

他們短時間內解決不了這麼多強大的鮫人，也隻能放任他們活在第二星的海域中。

因為上一次談判失敗，他們還折損了一位王室成員，這一次的談判顯得更為慎重。在韓雲息拒絕了和上次一樣的談判模式之後，軍部不得已隻能按照他的要求來尋找具有絕對話語權的談判對象，和他在第二星當麵談判。

這個人選最後落在了羅德王子的身上。

作為王位的直接繼承人，他的安全顯得尤為重要。韓雲息承諾談判當天，他會讓鮫人遠離海港，自己登上陸地，和羅德王子進行談判。

上將仍然不能放心。

亞爾曼自薦保護羅德的安全，而夏佐和幾位年輕的軍官也會陪他一起出席。不過因為韓雲息要求的單獨會麵，他們隻能藏身在暗處。

會議解散的很快，先後走出會議室的夏佐叫住了亞爾曼。

他彷彿玩笑性質的問，“如果雲息臨時新增了一個條件，說如果你死就能結束這場戰爭，你會怎麼選擇？”

充其量隻能算個幫凶的卡修，被韓雲息推入大海，喪生鯊魚的口中。始作俑者的亞爾曼又會麵臨什麼呢？

亞爾曼早已做好的準備纔會有這次的自薦，“我不會放棄自己的生命，但我會執行一切命令。”

“這可真不像是你會說的話。”亞爾曼這句話，已經等同於將自己的生命權交托出去了。這和他以往的行徑可不相同。

“換一個問題吧，如果殺掉韓雲息，能結束這場戰爭，你會怎麼選呢。”這也是夏佐心中的問題。

這一場戰爭的起源就是這個oga。

他帶領鮫人殺掉了卡修，殺掉了無數平民和士兵。從人類的法律來看，他已經最無可恕。但夏佐心中，直到此刻都仍然傾向於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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