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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演 琳琅夢(174)

趙息玄到底是一介文人, 幾日風雨兼程,晝夜不歇,身體已到了極限, 從九華山上下來時, 踩在濕滑山道上, 一時頭暈目眩,徑直栽倒下來。護衛們擁上攙扶,見他額角磕破了一塊, 殷紅血跡, 貼著他慘白陰冷的一張臉, 流下一道來。

“大人!還是休息休息再走罷。”

“身體要緊啊——”

趙息玄推搡開攙扶自己的人, 抬手按住額頭,任憑血流滿手也不停下包紮, 就這麼一瘸一拐的繼續往山下走去。

他要快些趕去邊陲。

快些將樓西朧找回來了。

這一回,顯然不同當初皇後的發配。那時邊陲安定,守城也固若金湯,可即使那般, 樓西朧都險些死在那裡,更彆說如今了。

額上的血流到了眼前來, 趙息玄有些看不清前路了, 他停下腳步, 扯下衣服, 就這樣蘸著傷口,忍著刺痛, 將上麵的血跡狠狠擦拭去。等視野恢複清明,他便將沾得斑斑血跡的碎布隨手一拋,丟在了路上。

“飛鴿給沿途驛站, 我有急事要前往邊陲,一路不停,讓他們準備好快馬水糧。”

“是。”他身旁的護衛,都有一等一好武藝。可即便他們有內力傍身,連趕幾日,也有深深的疲乏感。而最為文弱的趙息玄,卻不知是被什麼支撐了下來。

……

“一句話都冇有說?”

“也不關心他的死活?”聽過手下稟報了昨夜牢房裡的情況後,南蠻皇子的神色變的有幾分微妙。

“皇子,還要上刑嗎?”

“再上就死了——人留著,我還有些用處。”

“是。”

手下正要退出去,南蠻皇子忽然又叫住他,“把那個使臣帶過來。”他對這使臣,絕不算討厭——如果討厭,早在將他抓進城中時,就把他殺了。他隻是不喜歡對方那種不卑不亢的態度。惶惶不可終日,卑躬屈膝纔是他想從對方臉上看到的。

冇過多久,手下便將樓西朧架了進來。

“誰讓你們對他動刑了?”南蠻皇子一見,眉頭就皺了起來。

手下馬上便道願望,“皇子不下令,我們怎麼敢。”

“那他是——”

“似乎是染了風寒。”

體格驃勇的南蠻皇子,得知一個男人如此弱不禁風,隻在牢房裡關了兩天,下馬威都冇給就病成這樣之後,嗤笑了一聲。

“燒壺酒來。”

酒於長期生活在苦寒邊陲的南蠻來說,就是萬用的靈藥,可以暖身,可以止痛,他讓手下燒了一壺烈酒,挽著樓西朧的頭髮,迫他張開嘴後,將燒熱的烈酒灌了進去。

病的意識不清的樓西朧被灌進喉嚨的烈酒嗆住,咳嗽兩聲後,燒灼感又在胸腔瀰漫開。他想掙紮,可頭髮被南蠻皇子緊緊抓著。

一壺熱酒灌儘,大半都灑到了地上,南蠻皇子也不介意,就看著被他揪著頭髮,仰麵向他的樓西朧。

“醒了?”

樓西朧臉頰因為方纔的嗆咳,浮現出勃勃的紅。俯身看他的南蠻皇子,竟因這在仿若女子兩頰嬌研的紅生出了目眩感。

“皇子找我來,可是為和談?”

本在欣賞麵前這張之前注意到,卻因輕視冇有放在心上的南蠻皇子,聽樓西朧冷靜的話,一下也清醒了過來。他鬆開抓著樓西朧頭髮的手,任憑他跌倒在地上。

“和談的條件我已經給了,是使臣自己不答應。”也是收到訊息,國中內政出了問題,本打算盤踞守城的南蠻皇子,如今就在和談撤軍與盤踞守城中搖擺不定。

樓西朧也察覺了他態度的變化,他雖不知道緣由為何,但要徹底打消眼前人的懷疑,趁機救走翟臨,就必須要裝的這和談是真的一般,“我的條件也說了,皇子若不答應,就把我送回牢裡去罷。”

“我如今想和談,才留你一命,要是我冇了那心思,你還有命和我討價還價嗎?”南蠻皇子不出意外的被樓西朧激怒,直接招來下人,將他丟回了牢中。

……

在官道旁的驛站更換馬匹的趙息玄,正等著護衛補充水糧時,一列輕騎忽然在麵前停了下來。坐在馬上的人也是要換馬,隻趙息玄一行人人數眾多,這驛站的馬匹,或許還不夠他用的,驛站的人又怎麼願意給他人去換。直到那要不到馬的人亮出腰牌。

“我傳皇上諭旨回宮,你敢耽誤?還不快給我換馬!”

“是是——小的有眼不識泰山。”

換馬的人正要跟著驛站馬伕,前去馬廄裡挑馬,麵前忽然出來了一行人將他攔下。他人除了這群人中的趙息玄,“趙大人?趙大人不在京城,怎麼——”

趙息玄冇空與他廢話,“你傳旨回宮?”

“是。”

趙息玄迫切想知道樓西朧在邊陲的狀況,聽說眼前人手上有樓西朧的諭旨,也顧不上是不是犯上了,直接便將封好的信奪了過來。

撚開信函,果然是熟悉的字跡。隻當趙息玄看完信上內容後,臉上又勃然變色。

信上內容,字字句句都透著一種訣彆的味道。

不像是遠行後,怕生母掛念所寫,更像是要踏死境,不知是否能活著回來的拜彆書。

“皇上身邊帶了多少護衛?”趙息玄握著信紙,戰栗相問,“在邊陲是否又遇到了什麼險境?”

眼前是天子的護衛,自然隻聽命於天子,方纔趙息玄逾越,奪走了皇上的諭旨,他本想反抗的,卻被趙息玄身旁的一眾護衛羈押在地。此時趙息玄再問,他自然不願意回了。

“說!快說!”

此去邊陲,還有幾日的距離,趙息玄此時看到樓西朧的信,恨不能此刻化作飛鳥前去他的身旁。隻人哪能變成飛鳥呢,他隻能逼問為樓西朧送信的護衛,妄圖從他口中,得到一點能讓他安心的訊息。

也是被趙息玄疾言厲色的逼問,護衛竟全都吐露了出來。

“皇上此行,帶了二十個護衛。”

“二十個——”即便這二十個,都是一等一的高手,趙息玄都不能心安,更何況刨去眼前這個往宮中傳信的,還冇有二十個人。

“我們出關之後,本打算前去翟將軍駐紮的營地,隻路上,路上……”

“路上怎麼了?!”

“路上遇到了南蠻的騎兵。”

趙息玄的手一下子攥緊。

“那你怎麼敢走?你怎麼不好好保護皇上?!”

也是在朝堂上向來一團和氣的趙大人,現在如個瘋子一般,護衛也被懾住,心生出幾分恐懼來。

“那騎兵並冇有威脅到我們,我們本想動手直接殺了他們的,是皇上阻攔——他們給了一個包裹,想讓我們送去營地。”

“包裹裡有什麼?”

“包裹裡有一塊令牌,一把劍。”

趙息玄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思索這件事,“什麼令牌,什麼劍?”

“翟家家令,墨竹劍。”

“……”

此時此刻,一切在一開始散碎的脈絡都彷彿清晰起來。趙息玄甚至猜到了眼前護衛都不知道的事。

“進關之後,皇上將諭旨交給了我,讓我快馬傳回京城,交給太後。”

趙息玄一陣天旋地轉,靠身後人的攙扶纔沒有跌倒——他根本冇有進關,他是支開旁人,好自己深入險境,去救那翟臨。

當初幾人同行回京,趕在前麵的翟臨叫宵小暗算時,趙息玄便譏笑過他不知世事險惡,冇想到時隔多年,他仍舊冇有一點長進。

他要死就去死好了!救什麼。

就因為他姓翟?就因為他姓翟。

趙息玄恨翟臨,也恨自己——他與林明霽相鬥,互相設計,都想置對方於死地。也是為此,到樓西朧將政務交給睿王掌管,自己出宮多日後,他才反應過來。

“大人——”

“啟程。”此刻懊悔什麼都來不及了。哪怕他與林明霽鬥輸了,輸了都好,隻要樓西朧能回來。

……

腳步聲驚動了在房中養傷的樓曳影,隻他雖然醒來,卻冇有睜開眼。仍舊以手扶額。

“王爺。”

“兆閡他還是什麼都不肯說。”

“殺了就是,不用再審了。”嘴唇翕動,吐出的言語徹骨冰冷。

他已不在意對方是受誰指使。要殺他的人,明麵上的都不止一個兩個,藏在暗處的隻會更多。

領命的人從房間裡退了出去。

敞披著衣裳,露出綁了繃帶的胸口的樓曳影,在麵前嫋嫋生出的霧氣中動了動。他將收在被衾裡的手抬了起來,手掌之中,像是攥著什麼一般。慢慢展開,是一塊生辰如意牌——是那當時樓西朧為樓鳳城恭賀生辰,燃起千盞燈火時其中的一盞。樓曳影取了一塊,因為寓意極好,他便當作這一塊是樓西朧贈給自己的百般珍藏。如今收在手中,聊慰相思。

那如意牌不知被他摩挲了多少次,四方的角都被磨的圓鈍。

輕輕撥出一口氣,又將手掌攏了起來。

他想樓西朧了,隻二人不久前才因為那一近侍鬨的不愉快。他不敢此時寫信回京城,傳遞幾分相思。

將攏起的手掌貼到胸口,彷彿這樣便能有攬他入懷的感覺似的。

作者有話要說:  越努力,越不幸,你說是吧,趙非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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