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7章 委屈難以下嚥

因為二娃說書實在是太厲害了。

他整個人,都沉浸在那方小小的天地裡,幾乎忘記了呼吸。

他甚至忘記了,自己是一個被官府通緝的人。

隻要踏出這裡一步,隨時都可能被人認出來,抓去問罪。

可偏偏就是在這裡,他感覺到了前所未有的放鬆。

這種安穩,是他在任何地方都從未擁有過的。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在別的地方,他永遠都要提心弔膽,時刻警惕著周圍的目光。

隻有在這裡,他才能暫時卸下一身的疲憊與恐懼。

以前他也不是沒有聽過別人說書。

茶館裡集市上,那些搖著摺扇,拍著醒木的說書人,他都聽過。

可那些故事,對他而言根本沒有半分吸引力。

在他聽來,那些人說的全都是不痛不癢的空話,連半點真心都沒有。

他甚至在心裡暗罵,那些人說的都是狗屎。

沒有經歷過苦難的人,怎麼可能說出真正紮心的故事。

但二娃說的書,完全不一樣。

二娃口中的故事,每一句話,每一個情節,都像是照著他的親身經歷寫下來的。

書裡的那個主人公,也和他一樣,從小父母雙亡,孤零零地活在世上。

一個人流浪在外,吃了上頓沒下頓,過著朝不保夕,顛沛流離的日子。

這對他而言,是一個巨大的衝擊。

他站在人群裡,手腳冰涼,心臟像是被一隻手狠狠攥住。

有些問題,他以為自己可以慢慢消化,可以假裝看不見。

可當這些傷疤被當眾揭開時,他才知道有多疼。

他漸漸明白,這世上有些事情可以解決,有些委屈可以嚥下。

可有些傷痛,是一輩子都沒辦法抹平的。

他從小就是孤零零一個人,在村裡被人欺負到大。

沒有人護著他,沒有人替他說話,更沒有人會在他被打時站出來,擋在他身前。

其實他原本的性格,並不是現在這副模樣。

他曾經溫順軟弱,甚至有些怯懦。

他不是天生就狠,不是天生就冷,更不是天生就帶著一身戾氣。

他之所以會變成如今這副殘暴冷漠的樣子,全都是被生活一點點逼出來的。

長久的悲傷與絕望,像毒一樣浸透了他的骨頭,讓他整個人都變了模樣。

一開始被欺負的時候,他隻會一味地退縮,一味地防守。

他心裡抱著一個極其樸素,甚至可以說是愚蠢的念頭。

他以為,隻要自己承受住對方的毆打,隻要讓對方打夠了,打滿意了,對方就會停手。

他以為,隻要自己忍得夠多,夠聽話,夠可憐,別人就會放過他。

他覺得,自己本就是沒有爹媽的孩子,被人欺負,也是理所當然。

沒人幫他,沒人疼他,那他除了忍著,還能做什麼呢。

他什麼都做不了,隻能被動地捱打,被動地承受一切惡意。

他天真地以為,忍過幾次,日子就會好起來。

可日子一天天熬過去,他才發現,事情根本不是他想的那樣。

他的退讓,沒有換來同情,隻換來了更加肆無忌憚的欺辱。

他不還手,別人就覺得他是個懦夫,是個可以隨意拿捏的軟柿子。

後來他才懂,人心大多是這樣,專挑不還手的人欺負。

你越是沉默,越是忍讓,別人就越覺得你好欺負。

可你一旦還手,一旦豁出去拚命,別人反而會對你多一分忌憚。

他們會覺得,你身上還有幾分血性,不是那麼輕易就能被踩在腳下的。

隻可惜,這些道理,老大明白得太晚了。

那時候的他,被從小的環境壓得抬不起頭,敏感又自卑。

他不敢跟人起衝突,不敢跟人爭對錯,不敢跟人動手。

他隻想一味地求饒,一味地息事寧人,以為這樣就能平安活下去。

他總幻想著,別人看他可憐,總會有心軟的一天。

可現實給了他最狠的一巴掌。

別人非但沒有放過他,反而變本加厲,越來越不把他當人看。

最開始,也隻是推搡幾下,打幾拳,抽兩個耳光。

到後來,他們做的事情,越來越過分,越來越沒有底線。

他們會在他頭上撒尿,用最骯髒的方式羞辱他。

拳打腳踢已經不夠,他們要用最惡毒的方式,摧毀他最後一點尊嚴。

即便到了這種地步,老大依舊沒有反抗。

他隻是麻木地承受著,像一塊沒有知覺的石頭,任由別人踐踏。

他心裡隻有一個念頭。

如果自己有爹媽,有人給他撐腰,他斷然不會落到今天這個地步。

如果他有一個家,有一個可以回去的地方,誰願意活得這麼狼狽。

可他什麼都沒有。

他是個沒爹沒媽的孩子,除了忍受,他真的什麼都做不了。

別人對他拳打腳踢,他不躲不閃,彷彿那些拳頭落不到自己身上。

也正是因為這樣,別人更加不把他放在眼裡,更加覺得他可以隨意糟蹋。

除了言語羞辱,肢體毆打,頭上撒尿之外,他們還做了一件讓他徹底崩潰的事。

他們把他唯一的小羊羔,給殺了。

那隻小羊羔,是他在這世上唯一的陪伴,唯一的親人。

他從小沒有朋友,沒有家人,沒有親戚,連一個說話的人都找不到。

隻有這隻小羊,安安靜靜地陪在他身邊。

這隻小羊,是村裡一個老頭看他可憐,才送給他的。

當時母羊生下小羊,這隻小羊一生下來就有問題,腿骨骨折,站都站不起來。

老頭覺得養不大,留著也是浪費,便順手送給了他,讓他當個伴。

老大接到小羊的時候,心裡第一次湧起一陣強烈的感激。

他把這隻小羊羔,當成了自己唯一的朋友,唯一的親人。

每天晚上,他抱著小羊睡覺,生怕它凍著餓著。

白天走到哪裡,他就把小羊帶到哪裡,形影不離。

他會背著行動不便的小羊,在漫山遍野裡慢慢走。

隻要自己有一口吃的,他一定會先分給小羊。

哪怕自己餓得頭暈眼花,他也捨不得讓小羊受一點委屈。

在他沒日沒夜的細心照料下,那隻原本連路都走不了的小羊,竟然一點點長大了。

它的腿依舊有些瘸,卻已經可以勉強跟著他慢慢走動。

為了治好小羊的腿,老大拚盡了全力。

他不知道山裡哪種草藥有用,哪種草藥有毒。

他隻記得,以前看到採藥人採過哪些草,他便一股腦全都摘回來。

他不懂藥理,不懂配伍,隻憑著一股傻勁,一遍遍嘗試。

每天三頓飯可以忘,給小羊敷草藥的事,他雷打不動。

他心裡隻有一個念頭。

隻要能讓小羊好起來,不管試多少次,他都願意。

那隻瘸腿的小羊,是他黑暗人生裡唯一的光。

是他在無邊寒冷中,唯一可以抱住的溫暖。

他以為,隻要有這隻小羊在,他就算再苦再難,也能撐下去。

他以為,就算全世界都拋棄他,至少還有小羊陪著他。

可他連這點微弱的希望,都被人狠狠踩碎了。

那些人殺死小羊的時候,根本沒有想過,這對老大來說意味著什麼。

他們隻是覺得好玩,隻是覺得欺負一個無依無靠的人,很有成就感。

他們不知道,他們殺死的不隻是一隻羊。

他們殺死的,是一個少年最後一點溫柔。

最後一點善良,最後一點對人間的期待。

從那一刻起,那個溫順忍讓,隻會默默承受的老大,徹底死了。

活下來的,是一個心冷如鐵,性情殘,暴,眼裡隻剩下恨的人。

而此刻,站在說書攤前,聽著二娃講著和自己一模一樣的人生。

他才終於明白,自己這一生,到底是怎麼一步步走到今天這步田地的。

他不是天生的惡人,隻是被命運,逼成了一個沒有退路的亡命之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