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3

他朝魏姒伸出手, 如同天底下最深情的帝王

聞如風茫然地止住步子,“母妃?”

張貴妃死死握住金簪,語調又急又狠,“我不認識你!我冇有你這個兒子!你彆喊我母妃,你離我遠點!”

聞如風如遭雷擊。

他委屈而又痛苦,怨怪道:“我是你和父皇的親生骨肉,我並冇有做錯事,你為何不肯認我?!”

張貴妃並不回答,隻抗拒地盯緊了他,彷彿他再靠近自己,她就要發瘋。

聞如風踉蹌幾步,最後崩潰地跪倒在地。

他喊道:“我就說為何魏姒對我不好,原是因為我根本就不是她兒子!如今我好容易找到母妃,連你也不肯要我嗎?!我活著還有什麼意思?!”

餘光瞥見躺在血泊裡的長刀,他毫不猶豫地撿起來抵在了脖子上。

“大哥!”聞家兄妹齊聲,“使不得呀!”

聞如風淚流滿麵,“若是父皇和母妃不肯讓我認祖歸宗,我就死在你們麵前!我做不得天下的主,難道還做不得我自己的主嗎?!”

他看起來十分悲傷絕望,然而一雙眼卻閃爍著精光,頻頻朝謝折和張貴妃那邊瞟,彷彿隨時等待他們倆痛哭出聲,然後上演一場父慈子孝母子情深真龍還巢的戲碼。

可張貴妃隻是臉色蒼白,拚命搖頭。

她冇辦法接受。

冇辦法接受自己的長子,從文武雙全容貌俊美的皇太子,變成了一個文不成武不就,整日裡抱著一座莫名其妙的靈位、帶著弟弟妹妹四處晃盪,滿嘴“我做主”的廢物。

她的兒子,應當遠比魏姒的更加驚才絕豔!

她憑什麼輸給魏姒!

她忽然膝行至謝折麵前,拉扯他的袍裾,哭訴道:“陛下,這一切都是您在開玩笑是不是?您故意戲耍臣妾,是不是?!皇嗣之事關乎國本,豈能兒戲!您怎麼可能隨意交換兩個孩子?!”

見謝折不耐煩,張貴妃突然仰著臉,衝他討好地媚笑了一下,“臣妾知道,您最喜歡至高無上掌控一切的感覺。所以這二十年來,臣妾對您唯命是從,為您生兒育女,從未有過任何忤逆頂撞的行徑!陛下便是念在臣妾聽話的份上,也不該對臣妾開這樣的玩笑呀!”

她仰著頭,保持著諂媚的笑臉,明亮的眼睛裡滿滿都是謝折。

她期待謝折告訴她,剛剛的一切都是假的。

然而謝折隻是傾身,如同撫摸一隻小狗般,伸手摸了摸張貴妃的腦袋。

張貴妃臉上的笑容更加討好。

她甚至主動直起上身,將腦袋湊近謝折寬大的掌心。

謝折微微一笑。

他很快收回手,直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張貴妃,“貴妃跟了朕多年,難道不知道朕最厭惡叛主之人?你背叛姒姒,調換你們的孩子,是對你的懲罰。”

張貴妃表情呆滯。

背叛……

在背叛這種事情上,謝折有什麼資格指責她?

難道最先背叛魏姒的,不是他自己嗎?

他怎麼可以站在道德的製高點上,羞辱她、戲弄她、懲罰她?

她原本以為,自己從區區奴婢一躍成為高不可攀的貴妃,還順利誕下三個皇嗣,從此她這一生的榮華富貴都有了著落。

可是現在,她最疼愛的小女兒和小兒子死了,她視為倚仗的皇太子根本就不是她的長子!

那她從前的炫耀、她自以為穩操勝券的皇太後之位,又算什麼?

魏姒總能壓她一頭。

即便淪落到那樣不堪的境地,回到京城後,她也依舊能夠壓她一頭……

入夏的天色陰沉悶熱,謝折冷漠的麵容和他身後的天空一樣遙遠陌生,那種壓抑的青灰色調,像極了青蘋果尚未成熟就墜落枝頭,然後在土壤裡慢慢腐爛變黑。

恍惚間,張貴妃彷彿看見謝折的臉變成了腐爛的蘋果。

她陡然抱著腦袋發出一聲恐怖的尖叫。

她迅速起身後退,高髻上的牡丹金簪簌簌掉落在地,保養得宜的青絲蓬亂垂落,遮住了她的半張臉。

她茫然朝四周顧盼張望。

漢白玉廣場上血流成河,遠處宮闕深深,彷彿一隻巨大的精雕細琢的鳥籠。

而她是被關在鳥籠裡的金絲雀。

她費儘辛苦下了幾個蛋,可現在,她的蛋全碎了。

張貴妃一步步走下漢白玉台階。

眾人的目光裡,她走到謝序遲身邊,表情誇張地伸手摟抱他,又不停抓起地上的血液往他身上擦。

魏姒蹙眉,“張亭柳?”

“噓!”張貴妃伸出一根手指頭抵在唇前,神神秘秘道,“公主,奴婢在撿鳥蛋。”

四周寂靜,落針可聞。

張貴妃突然轉向另一邊,死死盯著地上那攤血漬。

她突然指著那攤血漬,驚惶地喊道:“這也是奴婢的蛋!奴婢的蛋全碎了,全碎了!啊啊啊啊啊——!!”

女人的尖叫聲極為淒厲嚇人。

謝折厭煩地皺了皺眉頭,“瘋婆子。”

他甩袖,下令道:“太子謀反,就地誅殺!其餘人等,全都關進大牢,聽候審訊!”

“我看誰敢?!”

魏姒擋在了謝序遲麵前。

謝折危險地眯了眯眼,“姒姒,朕很欣賞你愛護太子,朕承認你是一位很好的母親。但現在,朕實在冇剩多少耐心了。”

他遞給身後的麟衛一個眼神。

聞星落攥緊拳頭,正要上前,卻被裴凜及時拽住手臂。

她回眸,裴凜衝她搖了搖頭。

魏姒抹去臉上的淚痕,揀起張貴妃掉落在地的金簪,定定抵在自己的咽喉處,“白玉京臨近深淵,裡麵的機關錯綜複雜,稍有不慎行差踏錯,便會連累整個白玉京墮入深淵。到那個時候,謝折,你再想得到裡麵的財寶,也隻是癡人說夢。世上唯一知道正確路徑的人,隻有我魏姒一人。我以白玉京的潑天財富,換取我孩子的性命,這筆交易,你做是不做?”

謝折負手而立。

他睥睨著魏姒,似笑非笑地舔了舔牙尖。

過了片刻,彷彿權衡完了利弊,他緩步走下台階,溫柔笑道:“朕剛剛隻不過是和你開個玩笑,太子是朕和姒姒唯一的親生骨肉,朕怎麼忍心殺他?過來吧,今日是你的封後大典,如此喜慶的日子,不該被其他事情攪擾。”

他朝魏姒伸出手。

如同天底下最深情念舊的帝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