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9

江綰成了洛桑城裡一道沉默的影子。

她看著林硯辭上課、下課,看著他抱著畫具穿過中庭。

她看著他一點點褪去最後那層由她賦予的、名為“江家先生”的灰暗軀殼,變得愈發鮮活明亮。他笑起來的時候,眼睛會彎成漂亮的月牙。

和同學爭論藝術觀點時,會不自覺揚起下巴,眼神銳利而自信。

這些生動的、靈動的模樣,與她記憶深處那個美術館午後的側影,漸漸重合,然後變得更加豐滿、耀眼。

原來,她一直愛著的,就是這個樣子的他。

不是被婚姻和她磨平了棱角、黯淡無光的林硯辭,而是這個自由綻放、眼裡有光的林硯辭。

每一次確認,都伴隨著錐心刺骨的痛悔。是她親手將明珠蒙塵,又親手將他推開。

林亦辰案終審判決下來了,數罪併罰,刑期不短。

訊息出來的那天,江綰在公寓裡坐了一夜。

清晨,她第一次主動走向了林硯辭所在的畫室大樓,冇有進去,隻是等在樓外那棵樹下。

林硯辭出來時,正低頭整理著σσψ圍巾,險些撞到她。

抬頭看見是她,他臉上瞬間的驚詫迅速被警惕和冷漠取代。

他後退一步,拉開距離,像避開什麼不潔的東西。

“硯辭,”江綰開口,聲音沙啞得厲害,一夜未眠的眼底佈滿血絲:

“就幾句話,說完我就走,再也不來打擾你。”

林硯辭抿緊唇,冇說話,但也冇立刻離開,眼神疏離地看著她。

“林亦辰的判決,下來了。”她艱難地說,“他得到了應有的懲罰。”

她頓了頓,望向他的眼睛,那裡平靜無波,彷彿在聽一個與己無關的訊息。

“但是該受到懲罰的,遠不止他一個。”

她深吸一口氣,彷彿用儘了全身力氣:

“那個占卜說,第一任丈夫會死於非命。現在我知道了,該死的人是我。”

林硯辭的睫毛幾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

“是我盲信、自私、冷酷,差點真的害死你。”

她聲音很低,卻帶著一種近乎崩潰的認罪感:

“對不起這句道歉太輕,太遲了,我知道。我不求你原諒,那太奢侈了。”

她從隨身的公文包裡,拿出一個厚厚的牛皮紙檔案袋,輕輕放在兩人之間的長椅上。

“這裡麵,是我名下一切資產的簽字轉讓檔案。給你以後的生活,多一點保障和選擇。”

林硯辭的目光落在那個檔案袋上,又移回她臉上,眼神複雜。

有驚訝,有嘲諷,但最終歸於一片深沉的疲憊和瞭然。

他冇有去碰那個檔案袋。

“江綰,”他終於開口,聲音平靜得像秋天的湖水:

“你的道歉,我收到了。但過去就是過去了。我現在的日子,是我自己一筆一筆畫出來的。”

他頓了頓,目光望向遠處教學樓尖頂上的天空,那裡有鴿群飛過。

“我們都該往前走了。你的東西,你拿回去。我的路,我自己會走。”

說完,他不再看她,繞過長椅,抱著畫夾,步履平穩地離開。

風揚起他的髮絲和圍巾一角,陽光將他離去的背影勾勒得清晰又決絕。

江綰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樓門內,又低頭看著長椅上那個孤零零的檔案袋。

她冇有去追,也冇有去拿迴檔案袋。

不知過了多久,她緩緩彎下腰,撿起檔案袋,卻冇有帶走。

她走到大樓入口處的保安崗亭,將檔案袋遞給裡麵一位麵相和善的老保安,用生澀的法語夾雜著英語,艱難地比劃著,請對方務必轉交給藝術係的林硯辭先生。

做完這一切,她最後望了一眼大樓深處,轉身離開。

這一次,她的背影不再有掙紮和不甘,隻剩下一片被掏空後的、沉重的寂寥。

她知道,她在這座城市,在他生命裡的戲份,徹底殺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