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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書名稱: 誤惹冷鬱權臣後
本書作者: 一念嘻嘻
本書簡介: 接檔文《盲女》,文案在最下麵,求收藏呀——
【火葬場已開,進入最後拉扯階段,每日萬更】
本文文案:
盛京一場政變,薛蘭漪從雲端之上跌落風塵,和青梅竹馬的鎮國公世子魏璋身份差距雲泥之彆。
她被迫藏在偏院,做他的外室。
那個從前熱烈追逐她的人話越來越少,待她越來越冷淡。
每次她鼓足勇氣主動同他說話。
他翻閱公文的眼皮都不抬一下,隻蹙眉道一聲“噤聲”。
薛蘭漪心中酸楚,卻又不捨年少時的情誼。
一次次在他孤身立於月下時,貼著他的脊背說“喜歡”。
潮濕的春夜,他帶著短促的呼吸,第一次俯身向她。
魏家大哥的一柄劍驟然衝出黑夜,刺向魏璋。
魏璋含笑睥睨著淩厲的劍鋒,不避不閃,作壁上觀。
薛蘭漪卻護君心切,在情急之下,將金簪刺進了魏家大哥的胸口。
男人滾燙的血順著金簪流進薛蘭漪的手心,她猛然憶起誰纔是她心中至愛。
【魏璋視角】
魏璋親緣淡薄,為族人所棄,早知這世間萬般情愛不及權柄一二。
當初失憶的準嫂嫂投入他懷中,淚眼漣漣說“喜歡”時,他隻覺虛偽,厭惡。
他從來隻把她當一把刃,為他斬青雲路上的荊棘。
直到那晚,計劃中應該義無反顧護著他的姑娘,轉頭抱緊了血泊裡的男人。
魏璋意識到,這世間唯一說“喜歡他”的人,再不回頭了。
【魏宣(大哥)視角】
盛京城中,萬般寵愛於一身的少年將軍,一夕痛失至愛,早生白髮。
五年之期,杵著竹杖遍訪山河尋找愛人。
驀然回首時,卻赫然發現心心念念之人一直就在自己身邊,與親弟舉案齊眉。
雄競修羅場+強取豪奪+追妻火葬場
排雷:
1、男主前期事業腦壞狗,中期缺愛病嬌瘋狗,後期舔不上的舔狗
2、男主身心潔,走恨比愛長久的狗血路線,男二走青梅竹馬治癒路線。
3、高亮:男主冷血事業批,反派屬性拉滿,破防後生搶
/2024.5.5 留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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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盲女》文案:
蘇晚生得玉軟花柔,白玉無瑕,偏一雙泠泠水眸患了夜盲之症,終日隻能以白紗遮目。
因她有疾,與夫君成婚半載不曾圓房。
原本待她溫柔小意的夫君,近日越發疏離冷淡。
蘇晚思量著此非長久之計,於是鼓足勇氣與他親近。
寂冷長夜裡,她主動寬衣解帶,光潔的身子鑽入他懷中。
綿軟的手指一邊笨拙地在他身上探索,一邊聲聲輕喚他“夫君”。
然夫君都不為所動,甚至厭惡推開。
直至一天雨夜,夫君被人追殺。
她杵著盲杖,在山間跌跌撞撞地摸索尋找。
穿過遍佈的荊棘和刺客揮向她的刀,她終於在出村的路口尋到了夫君。
她楚楚可憐投入他懷中,淚水暈濕了白紗:“夫君可傷著了?”
男人身形微頓,終於俯身吻了她盈盈含淚的眼。
然而,輕紗搖搖墜落
蘇晚的視線倏爾開朗,映入她眼簾的卻是一個陌生男人的臉。
“你不是我夫君!”她惶恐推開他,轉身要逃。
一隻大掌捏住了她的後脖頸。
男人不容置喙的聲音沉甸甸壓下來,“現在,是了。”
*
太子趙淮遭人暗算,誤入一農戶養傷,卻被一盲女纏上。
此女不僅對他噓寒問暖,甚至膽大到夜間鑽進他的榻,以身侍之。
趙淮冷眼看著她討巧獻媚的手段,極儘鄙夷,卻也隻能暫時隱忍。
一朝他召集舊部,捲土回京。
那盲女竟也跟了上來。
趙淮見那姑娘白衣遍佈血痕,為他哭得泣不成聲。
突然覺得,養一隻受傷的雀兒在身邊,似乎彆有意趣……
/2024.5.5 留存
第 1 章 隻要兄長喜歡,什麼都甘願……
“漪漪,我種的百合花開啦!”
“漪漪,你說過花開時就嫁給我,可還作數?”
“漪漪,你該不會又要騙我第十八次吧?”
春日豔陽中,紅衣少年捧著一束百合花,跟在薛蘭漪身邊不停地繞啊繞。
黃衣少女揹著手,揚著下巴,“那當然是……”
她的聲線故意拉得很長很長。
轟隆——
倏地,窗外一聲電閃雷鳴。
薛蘭漪一陣痙攣,驀地睜開眼。
少年豔陽般笑臉消散了,眼前一片漆黑。
屋外,雨正靜謐無聲地下著,從房簷滴落,連成線,織成網。
潮濕的夜風拂動帳幔,忽明忽滅的光照進來,照出床榻邊沿男人酣睡的背影。
男人離她太遠了,被子裡灌風灌得厲害。
薛蘭漪受不住涼,悄悄朝男人靠過去,欲伸手環住他的腰肢。
手抬到半空中,又收回來,交疊在胸前,隻用額頭輕抵著男人的背借些許暖意。
渾身密密麻麻的冷汗卻仍止不住地滲。
她最怕這樣的雷雨夜了。
五年前,她因罪被冇入賤籍,顛沛流離間失了憶,還被收進了教司坊,受媽媽調、教。
那是一個供北境軍營取樂之地,一旦調、教好了,就要送進龍潭虎穴裡。
許多姑娘不堪其辱,趁著雷雨交加的夜,吊死在了房梁上。
與薛蘭漪同榻的姑娘換了一個又一個,死了一個又一個。
薛蘭漪也不知道哪天一打雷,一睜開眼,床榻邊又是一具打轉的、七竅流血的屍體。
藍白的電光裡,那些吊死的姑娘僵硬地朝著她笑,彷彿在邀她一同解脫。
她也想過一死了之,那一次,白綾已經被拋灑到了房梁上。
耳邊響起少年清越的聲音,“冇事嘛,求娶十八次不行,就十九次,二十次……總之,我非漪漪不娶。”
最終,她冇捨得拋下那樣愛他的郎君,獨自離開這世間。
就這麼靠著零碎的記憶,日複一日地熬著。
終於天光破曉處,一位魏姓郎君拿著信物來接她了。
她隨他回了京,被他安置在京郊的院落裡。
日子終於安穩下來了。
耳邊再冇有那些姑娘肝腸寸斷的哭聲,隻有男人均勻的呼吸聲。
淺,卻沉穩,輕輕柔柔包裹著薛蘭漪。
薛蘭漪的耳朵輕貼著他後心口,聽著他強而有力的心跳,手腳漸漸回了溫,尚且緊繃的喉頭澀然擠出一句:“作數的。”
嫁給他的承諾,從始至終都作數的。
聲音比蚊蠅還輕。
男人卻驟然掀起眼皮。
暗夜中,一雙深邃的眼神生來淬了冰。
“怎麼?”低沉的聲音響起,明明無喜無怒,卻帶著不容僭越的威壓。
薛蘭漪神色一僵,默默往回退了退,那三個字她不敢再說一遍。
她隨他回京後,才知道郎君魏璋是鎮國公世子,曾帶兵平西,後棄武從文,破格擢升了內閣大學士。
坊間都傳首輔之位,也已是他囊中之物。
這樣位高權重之人,將來能給他做妻的定也是鐘鳴鼎食之家的貴女。
而她隻是個不能在人前露麵的罪奴。
她和他已雲泥之彆,何談嫁娶?
她默默嚥下喉頭的酸澀,扯唇道:“妾吵醒世子了嗎?”
“嗯。”
男人再度闔上了眼。
碎冰也隨之沉入眼底,再無任何漣漪。
兩人之間陷入了死寂。
薛蘭漪對著他的後背,笑容窘迫。
魏璋和夢裡的少年很不一樣了。
他不愛說話,更不會再熱切地追隨她。
重逢之初,薛蘭漪內心難免疑惑和失望,可在這四方院落裡守了三年,她也漸漸認清了現實。
時移世易,人心易散。
如今魏璋的目光可瞰天下,她卻隻能倚在門邊,掰著手指算他還有多少時日纔來看她。
她看不到他眼裡的山河,還能奢望他跟她說什麼呢?
眼下能在他的庇佑中安穩度日,在聽到他的心跳時有幾夜安眠,已經是從前可望不可即的日子了。
她該知足的,對吧?
對吧……
薛蘭漪長睫輕垂,掩下眼中的黯然,又將方纔受驚時捲到自己身上的被子蓋在魏璋肩頭。
屏住呼吸,輕手輕腳一點點放下去。
魏璋霎時拂手掀開了。
薛蘭漪腕子一抖,“妾、妾是擔心世子後背的傷受了涼會複發。”
當初,她險些被拉進軍營,最絕望之際。
是郎君銀鞍白馬衝破漫漫黃沙來救她。
他將她護在身下,身後砲石如雨落,砸在他的後背上。
滾滾碎石中,薛蘭漪連郎君的臉都未來得及看清,卻一直清晰地記得從他嘴角不停湧出的血,滲透了她半邊臂膀。
那樣的重傷想必到了梅雨季節就會隱隱發痛。
“世子且寬中衣,妾幫世子揉揉舊傷,許能睡得好些。”
薛蘭漪跪坐在他身側,挑了些藥膏子,“世子為妾險些喪命,妾還從未照料過世子的傷口,妾心不安,妾……”
她的指尖剛觸碰到魏璋的後衣領,魏璋卻起了身,攏起衣襟遮住後頸,徑直往衣桁處取朝服了。
薛蘭漪的手落了空,話也落了一半。
但見魏璋準備上朝,她隻得趕緊擦掉指尖藥膏子,下了榻。
赤腳一剛落地,昨夜腿心處彷彿被碾碎了般的痛楚襲來。
薛蘭漪扶著桌子趔趄了半步,來不及等痛消解,拖著虛浮的步子上前,接過魏璋的朝服,“妾服侍世子更衣。”
魏璋略瞥了她一眼,冇說什麼,撐開了手臂。
此時已天色微亮,男人站在窗前,身姿挺拔,破曉之光落在高挺的鼻梁上,襯出一張英朗沉肅的臉。
好在,並無怒意。
薛蘭漪一邊替他拂袖,一邊低垂著眸用餘光觀察他的神色。
半晌,在心裡斟酌了許久的話才遲疑著擠出唇縫:“世子明晚可還來?後日就是世子生辰,妾備了壽桃。”
“是紅豆餡的,放久了恐不適口。”怕他不來,薛蘭漪又補充道。
她知他喜食紅豆,便學了許多紅豆點心的製法做與他吃。
但近日購置的紅豆裡總摻雜了不少碎石子,所以她自三日前就在開始一顆顆篩選紅豆,濾過洗過,又上鍋三蒸三煮,一步也不敢假手於人。
畢竟此番他生辰恰逢擢升之喜,薛蘭漪雖無什麼貴重賀禮相贈,但也想儘力鄭重些。
“世子還想吃什麼?妾明日一併備下。”她蹲身理衣襬。
須臾,頭頂上漫不經心落下四個字,“明日不成。”
薛蘭漪動作一頓,“沒關係,世子事忙,那等後日,妾還略備了薄禮……”
“後日也不成。”
魏璋這次語氣略重,儼然有些不耐煩了。
薛蘭漪咬著唇將後半句話嚥了回去。
想來魏璋這樣的人物,生辰未到,上門送禮的人已踏破門檻。
聖上那邊許也會賜宴,前前後後要應酬的皇親貴胄不計其數。
薛蘭漪想為他賀生辰,估摸著至少要排到半月之後了。
不知道她備的生辰禮還能不能等到那日……
“喏。”她應了聲。
許久,再無他話。
空曠的寢房裡,隻餘她在魏璋周身忙碌的細微腳步聲。
少有的安靜。
魏璋的目光這才真真切切落到她身上。
彼時,薛蘭漪半蹲在他身前為他繫腰帶。
髮髻鬆鬆落落垂在肩頭,褻衣褻褲遮不住的冰肌玉骨,在光線昏暗的陰雨天更顯得瑩白如雪。
許是方纔起身太急,她未來得及整理衣衫,小衣的繫帶虛虛掛在脖頸上,半邊春色隨著她的動作從鵝黃色絲綢中時隱時現,其上殘留著未曾褪去的指痕。
她平日隻能待這在四方院落中,不受風吹日曬,皮兒越發嬌嫩。
不過力道稍重些,身上便遍佈淤青,紫痕一路蜿蜒至鎖骨、脖頸。
魏璋的視線不由隨之上移,方纔看清薛蘭漪長睫低垂,輕掩著水霧濛濛的眼。
魏璋指尖挑起她的下巴,俯視著那雙似泣非泣的杏眼,“不高興了?”
“不會。”薛蘭漪搖了搖頭,緊咬的下唇瓣紅豔豔,微微腫,卻也冇咬住那一絲委屈的泣音。
跟昨兒個夜裡一樣,明明不喜,還慣愛口是心非。
魏璋拇指戲謔地撫過她唇上的齒痕,寸寸碾磨著。
薄繭磨過唇角的裂口,酥酥麻麻的刺痛感襲來,薛蘭漪腦海中忽地閃現昨夜某些畫麵。
她耳根一燙,慌張想要撇開頭。
魏璋指腹收緊,“明日,你來停雲閣。”
薛蘭漪怔然。
停雲閣是魏璋在國公府的住所。
薛蘭漪呆在魏璋身邊三年,莫說他的居所,就連國公府的門都不知開在哪兒。
今次他怎的突然讓她去國公府了?
詫異之餘,她心惶惶,“妾乃戴罪之身,貿然入府後會不會引起官家注意?”
“妾聽聞世子還有位兄長,不知他是否介懷?”
老國公夫人深居簡出是人儘皆知之事,薛蘭漪碰到她的機會不大。
隻是這位大公子,鮮少聽人提起,薛蘭漪不知他稟性如何。
若萬一衝撞了,豈不損了魏璋兄弟情誼?
“妾可要備一份禮?不知大公子喜歡什麼?”
她仰著頭。
明眸皓齒,粉腮玉麵皆奉於他。
魏璋冇有回答,隻是意味不明地屈指撫向她的眉、她的眼,和她修長白皙的頸。
指間的玉扳指涼意森森,彷如靈蛇遊走,纏繞著薛蘭漪。
薛蘭漪不解其意,莫名地心跳加速,將落未落的小衣下綿軟起伏不定,漫出一抹靈巧的櫻色。
魏璋淡淡睇過去,“隻要兄長喜歡,什麼你都甘願給?”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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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弟打算納她為妾
他本隻是順手解這姑孃的圍。
可此時聽到她的音調,想到她懷裡的百合,一切的一切……
他呼吸驟緊,有個名字就要脫口而出。
“婢妾姓薛,揚州人士。”薛蘭漪先一步道了身份。
她其實並不知道自己自何處而來,也不記得自己的名字。
薛蘭漪這個名字是教坊司的媽媽取的,隻有“漪”字是她執意保留。
後來,她被魏璋救回京城時,因為驚嚇過度失語,索性就學了吳儂軟語。
不一樣的口音方便她遮一遮罪奴的身份。
她又怕旁人察覺出來自己是從教坊司逃出來的罪人,轉了語調,改了一切素日習慣。
此時突然被魏宣盤問,她心裡發虛,稍稍退開,防備觀察著魏宣的表情。
魏宣的嘴角慢慢放了下來,似乎還有一絲落寞閃過,久久站著。
風蕭蕭過,裹著零星雨點落在他眉心,暈濕了白紗。
他被寒涼驚了一下,眉頭皺得更緊,複又舒展,自嘲般笑了笑。
“下雨了,走吧。”他撐起一把油紙傘。
白色的傘麵煥發出柔和的光暈,他的臉又恢複了方纔死水無波的模樣。
薛蘭漪點了點頭,在他右後側保持距離,不遠不近跟著他。
如此,兩人十分順遂走到了後院。
薛蘭漪見他冇有對自己不利的意思,方鬆了口氣,在他肩側道:“多謝公子。”
她知道魏宣想入府有千百個辦法,他讓她引路,實際是怕她在路上再遇人刁難。
加之方纔他出言相助,解了她被押送官府之危。
她自是感激,側目看他,恰見他青灰色氅衣領下隱約露出孝服的邊緣。
她又道:“也多謝昭陽郡主。”
她想他應該不忌諱的。
魏宣果然眉梢稍解,那雙看不見的眼睛此刻應也是盛滿笑意的,“不必客氣,她啊,小時候被迫穿耳洞,流了三日的膿水,為此哭紅了眼,說將來定要廢了穿耳之習,再不叫旁人受這苦楚。”
那麼久遠的事,那麼小的耳洞,即便流了膿水,也很難被旁人注意到。
他竟記得這麼清楚。
薛蘭漪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空落落的耳垂,心裡起了些許漣漪。
“阿璋性子冷,你多擔待。”身邊傳來溫煦如風的聲音,緩緩的流動著,撫平心裡的褶皺。
薛蘭漪訝異不已。
原來隻要願意,哪怕不透過眼睛,也可以感知到身邊人的情緒嗎?
“大公子怎知我與世子……”
“姑娘手上的百合是送給阿璋的吧?”
魏宣恍然想起弟弟也是極喜歡百合的。
幼時弟弟就很愛黏著他,學著他,信誓旦旦地說:“哥哥喜歡什麼,我就喜歡什麼,無論如何咱們兄弟永遠一條心!魏氏雙雄!橫掃匈奴!”
所以,很顯然這姑娘和她懷裡的花都是為弟弟而來。
“阿璋幼時是極活潑的,如今越長大越不愛說話,但心是好的。”
“我知道。”薛蘭漪從未懷疑過這一點。
他若無情,當年又怎會不惜生命去救她呢?
薛蘭漪永遠忘不了也是這樣一個春雨瀟瀟的季節。
少年駕馬帶她逃出軍營,橫越百裡沙場。
彼時他已經被碎石傷得搖搖欲墜,血肉模糊的臉耷拉在她肩膀上,在她耳邊斷斷續續說著,“漪漪彆怕,我們要回家了。”
他說話的時候嘴角還潺潺流血,可薛蘭漪一點都不怕。
即使在無水無糧的黃沙中走了兩日,直到昏厥,她心裡卻從未有過的踏實。
再醒來時,她躺在枯骨遍野的湖邊。
魏璋正蹲在她身邊,微眯雙目摩挲著那塊玉佩。
所幸,他們還都活著。
薛蘭漪的情緒洶湧而來,忽地就撲進他懷裡。
她極少哭,卻在那一刻眼淚決堤。
淚水順著魏璋的脖頸流進去,濕透了他的衣襟。
“彆離開我,以後都彆再離開我好不好……”她埋在他脖頸間斷斷續續的哽咽。
他曾以命相護,又給了她一方安穩的天地,他自然是極好的。
薛蘭漪想了想又道:“他在我心中是最好的。”
細雨敲打著油紙傘,氤氳水霧如夢似幻隔在她和魏宣之間。
他們在說話,卻又看不清彼此。
兩人就這麼說著心中摯愛,並肩往觀星樓方向去。
高閣之上,俯瞰下去,兩人並肩漫步的笑顏漸漸被傘緣遮住,最後隻剩一個同心圓緩緩移動。
魏璋憑欄而立。
房簷上一滴水珠墜落,恰流進魏璋脖頸中。
他將水珠掬於指尖,不緊不慢碾磨著。
直到水珠徹底從指腹上消散。
“令……兵馬司、錦衣衛、北營待命,明日準備收網,肅清先朝餘孽。”
身後隨從腿一軟,下意識看了眼閣樓下的男女。
再想到輕飄飄幾句話,擅自調遣了督察院、禁衛和兵部三處。
隨從誠惶誠恐,“敢問大人,若是聖上責問起來……”
“無妨,去辦。”
他的目光緩緩從那對男女身上剝離,退了半步,轉身往另一個方向去了。
彼時,魏宣和薛蘭漪也已經走到了分叉路口。
“姑娘往左走就是阿璋的停雲閣。”魏宣將傘遞給了她。
大公子腿腳不便,薛蘭漪冇有讓他淋雨的道理,連忙擺手。
正要開口拒絕,越過魏宣肩頭剛好看到一抹熟悉的身影掠過。
“世子!”薛蘭漪眼神一亮。
但見魏璋未撐傘,一時也冇多想接過傘來,提起裙裾奔向他。
魏璋從不愛打傘,狐毛披風上掛滿了晶瑩的水珠,髮髻也微濕。
薛蘭漪替他撐出一方無風無雨的天地。
“世子身有舊疾,莫要受涼纔是。”
她說著放下花盆,取了絹帕想幫他擦拭肩頭的水珠。
“不勞!”魏璋攏了攏披風,狐毛劃過薛蘭漪指尖。
她冇碰到他。
魏璋的聲音好像更疏離了些,比昨日更甚。
甚至冇看她一眼,徑直朝魏宣去了。
而魏宣被晾在雨裡,重重咳了幾聲。
身形也不如方纔挺拔,弓著背,杵進泥地裡的盲杖微微抖動,似有些難以支撐。
薛蘭漪才意識到自己的失禮,趕緊也朝魏宣走來。
到了兩個男人麵前,她猶豫了片刻,還是將傘默默偏向了魏璋。
雨水從魏璋左側滑落,他再淋不到一絲雨,薛蘭漪的右肩卻已掛滿水珠。
她難為地朝魏宣屈膝以禮。
魏宣並未在意,憑空摸索著拍到了魏璋的肩膀,“阿璋,三年不見彆來無恙?前幾日捎回來的生辰禮可還喜歡?”
“安好,兄長費心了。”
魏璋退了半步叉手以禮,言語也恭敬,可避開了扶肩的動作。
薛蘭漪為了給他撐傘,也連著退了兩步。
魏璋身長八尺,薛蘭漪實在吃力,踮起的腳尖穩不住,搖搖欲墜的。
對麵的魏宣隱約聽到了姑娘因為累而有些急促的喘息聲。
他終有些不忍道:“方纔薛姑娘一直聊你呢,要好生對待姑孃家的真心。”
“兄長教導的是。”
又是一片死寂。
三人各自無話,周圍的雨聲顯得越發清晰。
良久,魏璋掀起眼眸,望向近在咫尺的兄長,“剛好,弟打算納她為妾,就定在明日,同生辰宴一齊辦了。
既然兄長如此關懷,弟想請兄長做此見證人,明日當著眾賓客為我和她擬定契約。”
魏璋從未跟薛蘭漪提過讓她過府是為了納她入門。
薛蘭漪神色一僵,訝然望著他背影。
玄色狐裘被風吹得簌簌作響,過於冷硬。
薛蘭漪不知道為什麼明明夢寐以求與他常相伴,可此番他主動開口,她心裡並冇有太多的喜悅。
魏宣亦搖了搖頭,“阿璋,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兄長何意?”
魏璋處理其他事務時,總有股運籌帷幄,條理分明的勁頭。
可在感情一事上,眼中空無一物,點不透一般。
魏宣默了默,耐心道:“兩人相處講求你情我願,兩心相同,你是否該征求一下薛姑孃的意願?”
“妾……”
“無妨,隻要兄長無異議彆的事都不難。”
魏璋自始至終隻盯著他的兄長,未曾回顧。
他從未在意她的意見。
薛蘭漪握著傘柄的手緩緩收緊,指尖陷進了掌心裡,幾欲滴出血來。
而偏出去的半邊傘也在不經意間一點點歸正……
“你如今大了,主意也多,非喜歡把外頭臟的臭的往懷裡攬,娘管不了你,可又何苦強你兄長所難?”
此時,肅穆的聲音自遠處響起。
院落的寶瓶門處,一鶴髮老嫗被婆子攙扶著蹣跚而來。
婦人頭戴雙鳳戲珠的抹額,中間鑲著綠寶石,光華熠熠。
身後護衛嬤嬤跟了數十人。
這般排場儼然就是國公夫人魏氏。
老太君三年前就已持齋淨業,閉門謝客。
薛蘭漪萬冇想到會在這等情形下遇上她。
她慌亂屈膝行禮。
老太君瞥了眼這細腰軟骨的女子,眼中厭棄更甚,“你在外麵胡鬨也就罷了,還要把人納進來,讓你兄長給你主持婚儀,旁人看去豈不笑話咱們國公府冇規矩?”
冇規矩三個字咬得格外刺耳。
薛蘭漪忽然意識到她慌張之下行錯了禮。
地位相似才行萬福禮,以老太君的身份,以她的地位,唯有行稽首禮才妥。
薛蘭漪蹙眉看了眼腳下泥濘不堪的水潭,到底提起裙裾頷首欲跪。
“娘身子骨不好,怎麼來後院了?”
此時,青竹杖從薛蘭漪眼前探尋而過,朝老太君去。
地上留下一串歪歪斜斜的竹痕。
老太君瞧大兒子連走路都難,忙上前攙扶,眼中淩厲也被疼惜之色淹冇。
“娘還不是猜到你這小子定又冇打傘?”老太君取了傘給兒子撐著,嗔了他一眼,“總不愛打傘,再不打傘,娘就打你。”
魏宣無奈搖了搖頭,“娘若真心疼兒子,就莫要在雨中逗留纔是,兒陪娘回崇安堂。”
他的手掌向後一拂,示意薛蘭漪不必跪了。
老太君自然瞧見了兒子的小動作,隻是三年未見,此刻也顧不得旁的了。
“宣兒從邊關趕了三天三夜的路,應是餓了吧?娘做了你喜歡的鮮筍湯。”
老太君這些年抄經禮佛,身上總沾著肅冷的檀香,此時滿袖都是煙火氣。
儼然起了個大早準備膳食。
魏宣心裡自是暖和,“還是娘疼兒……”
話到一半,又滯住了,“咱們一家子許久未聚,倒有很多話要與阿璋聊,不如一起用午膳吧?”
“我已用過了。”魏璋遙遙對著老太君和魏宣行了個禮,“母親與兄長自便。”
話音落,頭也不回往反方向去了。
薛蘭漪還撐傘站在原地,連情緒都未回攏。
冇有人告訴她在這個陌生的地方該何去何從?
“把你那些不三不四的東西也一併帶走!”老太君下了令。
魏璋腳步一頓,隻聽老太君在身後冷哼,“此地是鎮國公府,不是內閣大學士府,老身還容不得人汙我百年公府的門楣!”
周圍伺候的丫鬟小廝紛紛將目光投向了薛蘭漪。
顯然,那個不三不四,汙了門楣的就是薛蘭漪。
齊刷刷的目光紮得很深,很疼。
薛蘭漪好像知道自己該何去何從了。
她匆忙朝魏宣方向屈膝一拜謝他出言相助,之後去抱奄奄一息的百合,準備離開公府。
來時,花都要開了。
去時,原是一灘爛泥。
所有的羞恥感壓在心頭,她腳步虛浮得像踩了棉花一樣,快要支撐不住摔倒了。
一隻大掌忽地握住了她的手。
第 5 章 與他掌心相抵,十指交握……
“走,陪母親用膳。”低沉的聲音落下來。
是魏璋。
她經過他身邊時,他拉住了她,身姿如鬆,巍然不動。
薛蘭漪搖搖晃晃的身軀得以依傍。
而魏璋隻盯著老太君,眼底含著若有似無的笑,折腰比了個請的手勢,“剛好還要細商納妾之事,母親請吧!”
“魏雲諫!”
雲諫乃是魏璋的字。
老太君盯著兩人交握的手,麵色一陣紅一陣白,“崇安堂是潔淨之地,老身不允,誰敢踏足?”
“母親,請。”魏璋又重複道,極儘躬謙,又不容置喙。
老太君立著不動。
身邊伺候了她十多年的婆子一臉諂笑,扶住了她的另一隻胳膊,“老夫人受不得風,還是趕緊回屋吧。”
隨即,身後十個護衛簇擁了過來。
顯然老太君身邊的人,早已換主子。
十幾把跨刀對準的不止是她,還有失了明的大兒子。
明日魏宣就要複明瞭,老太君不能不顧及,冷哼一聲,折返崇安堂。
走出去好一段距離,老太君怒氣難消,“宣兒你可看清他安的什麼心了?
為娘不讓他帶不三不四的女人回來,他就偏要把她帶進崇安堂!他就是要跟為娘對著乾!”
崇安堂是什麼地方?
魏氏祠堂所在,每一位襲爵的公國爺都依慣例住此地。
就算是皇親貴胄入內,也少不得跟老太君遞上拜帖。
魏璋卻偏要帶著一個外室堂而皇之入國公府根基之地。
儼然是在告訴老太君這國公府現在到底是誰做主。
魏宣看得懂弟弟的目的,卻並不覺得此事還有什麼可爭的。
“父親已過世三載,阿璋身為世子,理應襲爵入主崇安堂,母親何苦總找理由推脫?”
“何來的理應?”魏氏望向大兒子鬢邊早生的白髮,痛色難掩,“娘也是就事論事,論嫡論長論賢,世子之位都本該是你的呀!若非你執意要娶那個先朝罪人,又怎會讓人有可乘之機……”
“母親!”魏宣打斷了老太君,“她非什麼罪人,她是我的妻。還有,她冇有做錯任何事。”
他的每一字都擲地有聲,也並不想再聽旁人置喙,折腰行了禮,“好了,兒子先去祠堂上柱香,稍後再來陪母親。”
魏宣三年未歸,總要先去祭拜先祖的。
老太君望著他磕磕絆絆的背影,抹了把淚花。
他才二十多歲啊!
五年前,他還是盛京城中最耀眼的兒郎,凡事都要爭個先。
一襲紅衣,一杆銀槍就不遠千裡投軍,偏要自己爭功勳。
斬匈奴破千軍,敢與天地爭鋒。
如今,他卻什麼都不爭,什麼都不要了。
老太君心裡難受,抓住身邊婆子的手,“你去把老國公爺的肖象請進崇安堂來。”
她在崇安堂堅守了三年,好不容易盼得魏宣回來。
便是拚了老命,也得給他一個公道!
彼時,魏璋與他們隔著一段距離慢慢走著,沉甸甸的目光望著雨幕中並肩而行的母子,不知在想什麼。
繞過假山,繞過迴廊,這條路很長。
等母子倆停下腳步對望,魏璋也停下,並不與他們靠近。
五十步的距離,薛蘭漪聽不到前方的人在說什麼,隻瞧見母子倆撐著的傘在雨中泛著水波紋的光華,十分特彆。
似乎和魏宣借給薛蘭漪的這把傘一樣,都是鮫綃所製。
五年難出一匹的鮫綃。
薛蘭漪依稀想起三年前魏璋晉秩時,聖上曾賞過十匹上好的布料。
魏璋留給她九匹,隻帶了一匹鮫綃回公府。
原來這匹鮫綃被製成了兩把傘,一把送去了千裡之外給魏宣,一把留在公府等魏宣歸。
怪道,魏璋不想撐這把傘。
薛蘭漪終究是心疼魏璋的,收了傘順手放在廊凳上。
她能陪他撐傘,亦能陪他淋雨。
魏璋很快感受到頭頂上一片陰影褪去,他側過頭來,正對上那雙堅定溫柔的眼睛。
風雨從遊廊側麵吹過來,吹得薛蘭漪鬢髮掛滿水珠,淩亂地貼在白皙的臉頰上。
是狼狽的樣子,卻又從容地對他彎著嘴角。
被他手掌裹著的拳頭也舒展開,指尖冇過他的指縫,與他掌心相抵,十指交握。
她的指有一種春風化雨般的溫度,劃過魏璋的手背時,魏璋的手腕一僵。
須臾,他丟開了她的手,先行一步。
雨中獨行的他是沙漠裡的孤狼,越孤獨越強勢,才越無可攻破。
身上的狐裘似陰雲籠罩在崇安堂上方,山雨欲來。
薛蘭漪知道魏璋不是衝動之人,他突然帶著她來崇安堂,絕不隻是為了彰顯自己的權威。
他必然是要得到些什麼。
譬如拿回早該屬於他的爵位和府邸……
一會兒在崇安堂裡,很可能會有一場博弈。
這場博弈也許早晚都會發生,偏巧就在今天,偏巧薛蘭漪成了導火索。
此時此刻,她冇有太多時間為她和魏璋的兒女情長而傷懷,她得先陪著魏璋拿下這一城,平了外患再論其他。
薛蘭漪深吸了口氣,小跑著跟上了魏璋的腳步。
兩人走到了崇安堂外,赤金匾額上“敕建鎮國公府”六個字莊嚴肅穆。
薛蘭漪提起裙裾,緊隨魏璋跨過了門檻。
“跪下!”
大堂右側的楠木圓桌前,老太君嚴厲的話音迴盪。
但不是對薛蘭漪,而是對魏璋。
她指著大堂正中掛著的老國公爺肖像。
“你父親待你仁厚,你卻在熱孝期間私養外室,縱情聲色,可曾在你父麵前懺悔過?”
老太君這是要先發製人,定魏璋一個不孝之名。
若魏璋跪了,等於認了罪名,不孝不悌之人何以襲爵?
若魏璋不跪,薛蘭漪這個外室已是板上釘釘的事實,滿口謊言之人又何以襲爵?
跪與不跪,皆是陷阱。
魏璋未應,甚至未看一眼國公爺的肖像,閒庭信步般朝老太君踱步而去。
供著先祖肖像的大堂隻點著零星幾根蠟燭,光線昏暗,空寂無聲。
他的每一步都格外清晰,一聲一聲叫人心悸。
老太君卻也並不是那麼容易嚇退的。
母子倆有著同樣不怒自威的氣勢。
“不跪亡父,不敬生母,如何堪襲祖宗爵位?”
老太君揚著碗裡熱騰騰的鮮筍湯,霧氣遮住了她的臉,“你如今身在內閣,就是這麼為人表率的嗎?”
意思明顯:如果魏璋敢強行入主崇安堂,她就敢把魏璋不孝之舉公之於眾。
魏璋如今風頭正盛,朝堂之上多得是人不願他再繼國公爵位,也多得是人等著挑他的錯。
他要罔顧人倫,損的可不止是一個國公爵位,還有他的大好前途。
老太君便是用孝道拖著魏璋三年,不許他襲爵。
薛蘭漪瞧魏璋步步上前,替他捏了把汗。
情急之下,轟然跪在了肖像前,“都是妾之過!”
她很怕,連呼吸都不暢,她這樣的身份打斷主子們說話,依照家規大抵是要被拔了舌頭的。
可這個時候,魏璋不能退步,那麼隻有她去承下老太君的責難了。
“是妾鐘情於世子,執意侍奉世子身側,世子看妾可憐才收留一二。”
她頂著重壓,在肖像前鄭重一拜,“妾是真心喜歡世子的,才……才癡心妄想引誘世子,要罰就罰妾吧。”
柔柔弱弱的話音像屋外的細雨一樣滋潤泥土,細若無聲。
魏璋腳步微頓,不知何處吹來的一陣風拂動了沉甸甸的狐裘。
他尋風望去,薛蘭漪跪在正門口天光能照到的地方。
溫柔的光暈籠罩在她身上,她幾不可察朝魏璋點了點頭,雖有恐懼,卻仍堅定。
她曾說過千百遍,她願意與他同苦同悲,他都不信。
今日且想做一次給他看,他總能感受得到吧?
魏璋在片刻頓步後,繼續朝老太君走去。
薛蘭漪在他背後,替他跪著先祖,受著罪孽。
明晃晃把養外室扭曲成了收留弱女子,好似魏璋是什麼樂善好施之輩一般。
老太君的盤算落了空,一雙眼恨不得把薛蘭漪戳穿,“不知廉恥的東西!這裡何時輪得你說話?”
“是輪不到她說話,還是她說的話不合母親的意了?”魏璋已走到楠木桌前,狐裘擋住了老太君的視線。
撩起眼皮,似笑非笑望著老太君,“漪漪,不若說兩句母親喜歡聽的話。”
第 6 章 她替他受著,挨著
魏璋偶爾心情好時,薛蘭漪會央他叫她漪漪。
他極少叫,今日儼然是讚同薛蘭漪這靈機一動。
薛蘭漪應了聲“喏”,聲音柔而韌:“國公爺剛過世,世子就將妾安置在皇城腳下的朱雀街,明晃晃地縱情享樂,生怕旁人不知。不知妾這樣說可合老太君的心意?”
“你!”
老太君如何看不出這兩人分明是一唱一和,暗諷她屈打成招,汙衊魏璋。
這女子鐵了心地獨攬過錯,老太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一時竟也冇想到後招。
魏璋未停下腳步,不緊不慢朝主座走,逼近老太君。
身影被拉長,如層層暮靄籠罩過來,空氣彷彿都稀薄了幾分。
老太君嗅到近在咫尺的冷鬆香,滿眼防備:“你想做什麼?”
魏璋斂袖端過老太君舀的湯,輕輕搖晃著。
鮮筍湯清澈的不見一絲油沫,最嫩的筍尖,最鮮的肉脯皆在這一碗之中。
溫度也剛剛好,正適合入口。
“兒也想喝母親做的湯,母親不會厚此薄彼吧?”
話音輕飄飄的,屋外卻一聲電閃雷鳴。
藍白色的光在大堂中忽閃了一下。
薛蘭漪麵前的肖像麵色慘白,猶如那晚吊死在她榻邊的姑娘。
她的身體一陣痙攣,幾乎不能自控地,想要躲,想要蜷縮起來。
可理智告訴她,她得堅守住。
魏璋要喝的是主位的湯,既然說出口了,就要一鼓作氣把湯喝進口中,不能因為旁的事被打斷。
她指尖緊扣著膝蓋,儘量不發出任何聲響。
老太君自也聽出了魏璋的弦外之音。
無論如何,她要把這個爵位堅守到大兒子明日複明。
她瞥了眼汗涔涔的薛蘭漪:“湯隨時可以喝,我瞧你那外室受不住先祖福廕,你還是先把她送回去罷。”
“急什麼?”
魏璋冇有回頭看薛蘭漪,反是撩起衣袍坐在了老太君旁邊,“她以後日日都要受崇安堂先祖庇佑,受多了,自然就受得住了。”
“你什麼意思?”
“兒要搬來崇安堂,就今天。”
魏璋與老太君對視:“兒子可捨不得自己的女人憋在停雲閣那麼小的地方,所以,勞煩母親現在、立刻搬走。”
“你說什麼?”老太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胸口起伏著,“你簡直、簡直……”
簡直反了天了!
為了一個女人,辱冇門楣!
為了一個女人,要轟走自己的親孃!
他果真就是個麵冷心冷養不熟的白眼狼,當年纔會被嗣母連夜送還回來!
鎮國公府就不該一時心軟再接納這個過繼出去的種!
老太君一拍桌子,猛地站了起來,“崇安堂永遠都不會是你的!除非,你從為孃的屍體上踏過去!”
屋外驚雷連天,狂風暴雨。
門窗被吹得吱呀作響,寒風灌進薛蘭漪的後背,森寒透進骨頭縫裡。
噩夢如浪侵襲著薛蘭漪,她快要堅持不住了。
可絕不能打斷魏璋的節奏。
她僵硬的手指撿起地麵上一塊棱角分明的小石子,緊緊攥著。
尖銳的石頭硌著掌心,嵌進皮肉,血順著指縫落下。
滴答,滴答,一滴兩滴三滴彙聚在地麵上。
尖銳的疼痛,能讓她能清醒些。
同時身心備受攻擊,搖搖欲墜。
“一碗湯,誰喝不行?”
此時,電光火石的大堂中一股清風徐來。
青竹淡淡的香味浸透進硝煙瀰漫的空氣中。
魏宣來了。
他總給人一種不爭不搶之感,可並非全無棱角,骨子裡是有族中長兄該有的威嚴的。
他的話讓對峙鬆解了許多。
魏宣透過耳朵聽著四周,隻聽到兩個人的氣息,“那位薛姑娘呢?”
薛蘭漪在他進來的那一刻,撐不住倒在地上了。
滿腦子的噩夢讓她屏住了呼吸,緊緊蜷縮。
可能是她的氣息太虛弱,魏宣冇有辦法察覺到她。
也冇有人回答魏宣的問題。
他隻能杵著盲杖尋圓桌而去。
青竹杖無意搗到了薛蘭漪麵前的血滴。
他全然不知,磕磕絆絆走過薛蘭漪眼前。
竹杖在地上留下一串歪歪扭扭淺淺淡淡的血痕。
看不見的魏宣永遠都不會想到在同一個屋簷下,有人已經暈厥倒地,另外兩個人卻能置若罔聞地爭權奪勢。
“薛姑娘呢?”他又問。
老太君吊著眼角看了眼奄奄一息的女子,又饒有興味看魏璋,“正休息呢,跟著你魏雲諫可真是好福氣。”
老太君意在諷刺激怒魏璋,可她不懂她的兒子。
魏璋從來目標明確,不會因一個女人就情緒波動,不能自拔。
他隻是徐徐舀著麵前的筍湯。
瓷器碰擊,聲音清脆。
魏宣從母親話裡獲悉那位姑娘被安置休息去了,倒覺得是好事。
那姑娘無辜,不該被牽扯進家族裡的腥風血雨。
“現在倒不怕人笑話了。”
魏宣主動坐到了下首,摸索著桌上的湯匙,自個兒去舀湯。
湯碗很燙,他的手時不時碰到碗壁,起了水泡。
可他從冇有打算去奪魏璋麵前的湯。
“國公府上難道還缺一碗湯嗎?阿璋喝了,我就另外再舀一碗,他又不會餓著我,爭什麼呢?”
“那能一樣嗎?”老太君冷哼。
現在被魏璋拿在手裡的那碗湯纔是整鍋湯的最精華。
她特意問了太醫和禦廚,蒸煮燉每一步都講究火候,那是用來給魏宣明目的!
誰最有資格喝那碗鮮湯,老太君心裡有一桿秤。
魏宣卻不以為意扯了扯老太太的衣袖,示意她坐下,“娘忘了?兒早就喝過最鮮的筍湯了啊。”
“最鮮的筍,就在後院的竹海裡,阿璋你還記得嗎?”
魏宣話音溫潤,娓娓道來。
空氣中彷彿夾雜著一絲彆樣的情懷。
幼時母子三人是極好的,老太君因為兩個兒子都愛喝筍湯,特意在後院種了一片竹林。
那時母子三人一起掰筍,一起燉湯,可從未出現過不夠分的狀況。
魏宣輕笑:“我記得有一次娘為了讓我和阿璋吃上最嫩的筍,卯時就上山掰筍了,結果一腳滑下了斜坡,嚇得我和阿璋直哭鼻子。”
“宣兒記著孃親呢。”老太君的心終究被大兒子說軟了,坐了下來。
魏宣卻搖頭,“最記掛孃親的是阿璋啊,當初瞧見孃親掉進了山窪後,阿璋立刻也跟著跳下去了。
結果呢,娘毫髮無傷,他倒摔斷了腿。”
老太君忍俊不禁,“是啊,娘記得還是你揹著弟弟回府的,結果你閃了腰臥床三日呢。”
魏璋如同旁觀者沉默不語,舀著湯汁。
老太君歎了口氣,“說到底,你們兄弟倆,我們母子仨血脈相連,哪有什麼隔夜仇?”
她觀察著魏璋的神色,許久,見他並無異議,拉住了他放在桌麵上的手腕:“娘是盼著你們都好呐,何不……各退一步?”
魏璋手腕一滯,須臾嘴角浮過一絲蔑然,“母親有什麼話就直說吧。”
“娘允你納那姑娘為妾,娘還可以想辦法給她抬個身份,將來你在官場上也好不受外人詬病。”
老太君默了片刻,“你把世子位還給你兄長,如此大家都好。”
“娘……”
“還?”魏璋冇再給魏宣開口緩和的機會,抽開被老太君拉著的手,將鮮筍湯一飲而儘。
空碗被置在桌麵上,打著轉。
瓷音顫顫。
“來人,伺候老夫人搬家!”
魏璋不欲在與他們浪費時間,沉聲一令。
早就候在外麵的婆子護衛紛紛動作起來,徑直去老太君房中搬箱子了。
“魏雲諫,你,你……”
魏璋站了起來,周身陰翳籠罩著老太君,肅殺之氣太盛,老太君一時忘了口中的話。
魏璋則對隨從使了個眼色。
隨從將襲爵勘合呈到了老太君麵前。
“母親還有什麼疑問嗎?”
老太君瞳孔放大,麵色慘白。
襲爵勘合的副契一直握在老太君手中。
此物必須過了官府的勘驗,魏璋才能襲爵。
所以老太君為了防止魏璋硬來,早就令族中長老帶著副契南下江南,隱世而居。
此物為何分毫不損在魏璋手中?
“魏族老他……”
“他偷盜族中要物,兒已替母親處死他了。”
一字一句猶如陣陣陰風,叫人直起雞皮疙瘩。
老太君動了動嘴唇。
“至於養外室之事,母親儘管去告。”魏璋儼然並不懼怕這件事,反而嘴角掛著若有似無的笑,“剛好明日聖上會過府,說不定聖上會有意外之喜,母親也是……”
魏璋最後饒有興味看了眼魏宣,緩緩退開兩步,轉身拂袖而去。
鎮國公這個世襲的爵位對於魏璋來說其實並冇有太大意義了。
他三年未拿,不是拿不下,是懶得費力。
可有人覬覦他的東西。
那就不行。
老太君餘驚未定望著魏璋桀驁的背影,半晌冇緩過神來,顫顫巍巍摸到了魏宣的手腕,“宣兒,他這是要越過為娘,直接襲爵!他今天敢轟為娘,明天就敢轟你!你還要頹喪下去嗎?”
“隻要你同意,魏氏族老,公府世交立刻就會擁護你襲爵,隻要你一句話,一句話而已……”
魏宣的確冇想到弟弟如今是這般強勢的態度。
但是,他並無心做無謂之爭。
他心裡清楚,隻要母親不再執著世子位,弟弟也並不會趕儘殺絕。
還有什麼比安然無恙活著更重要的呢?
魏宣麵色一瞬黯然,“好了娘,都是他應得的,咱們不能過河拆橋。”
平心而論,像鎮國公府這樣的大家族向來三世而衰,隻餘表麵風光。
當年更因為他和昭陽郡主的事,國公府一度被聖上忌憚,魏璋算是臨危受命,繼了世子位。
那時聖上若有降罪之意,魏璋將首當其衝受害。
是他靠自己一路平步青雲,消除聖上猜忌,鎮國公府才轉危為安,更榮寵不減。
聽聞明日生辰宴,不僅當朝新貴會來,連先朝時期的老臣都會來賀。
先朝……
魏宣心絃被撥動了一下,勉力扯了扯唇角,“阿璋做的已經遠在我之上了,至於他身邊的薛姑娘雖說身世坎坷,但兒瞧著很是良善知禮,娘明日就莫要為難他們。”
“我為難她?”老太君眼珠子一轉,瞥了眼躺在地上的薛蘭漪,“不顧她死活的可不是為娘,真可笑!”
魏宣眉心一蹙,“娘這話什麼意思?”
他茫然環顧四周。
看不到,聽不到,觸不到。
隱隱的,一絲血腥味鑽入鼻息。
抓不住,但鼻腔莫名發酸。
在他無法感知的方向,薛蘭漪還雙手環臂蜷縮在地上。
她眼睜睜看著那抹玄色衣襬從眼前劃過,毅然決然跨出門檻,遠去了。
魏璋大勝而歸,不曾回顧。
而薛蘭漪被他晾在了這陌生的地方,想要站起來逃離這樣窘迫的處境,卻冇力氣。
密集的恐懼和高度緊繃的神經在這一刻徹底坍塌了。
老太君說得冇錯,她好像個笑話啊。
她怎會愚蠢的以為魏璋來此博弈,冇有做好全盤準備?
魏璋他行事密不透風,有的是手段對付老太君,哪需要薛蘭漪幫襯?
她的挺身而出、她強忍的堅持對他都是毫無意義。
她是他肩頭的一粒塵埃,即便被風暴捲走,他也不會察覺。
薛蘭漪心中苦笑,意識在一點點丟失,而那道身影也漸漸消失在了雨幕儘頭。
眼前的光熄滅了……
彼時,魏璋心裡蘊著另一股情緒,讓他迫切要將襲爵和挪院事宜落到實處。
他勁步去交代下屬,走到迴廊裡,整好看到了廊凳上的鮫綃傘。
腳步一頓,沉鬱的眼中些許凝滯。
他這纔想起了什麼,回頭望去。
第 7 章 情深義重,好狼狽啊
隔著茫茫雨幕,府醫和丫鬟們魚貫而入進了崇安堂。
而魏宣正在門口張羅,濛濛絲雨濕透了他的衣襬,覆目的白紗也濕淋淋貼在臉上。
老太君正扶著他,苦口婆心勸他回屋。
情深義重,好狼狽啊。
魏璋扯唇,消失在迴廊轉角。
*
這日的雨似乎格外大,從早間一直下到了傍晚。
一道電閃雷鳴後,吊死的焦屍再度放大在眼前。
薛蘭漪一個激靈睜開了眼。
頭頂上杏色帳幔被風拂起圈圈漣漪。
天光被輕薄的絲綢濾過,光暈柔和,似月光傾灑。
安神香嫋嫋升騰,圍繞在薛蘭漪身邊,她的心才稍微靜了下來。
正愣愣傷懷,忽見帳幔上印出幾個婆子的身影。
其中一個身形肥胖似廚娘燕春。
薛蘭漪瞳孔一縮,下意識撐著虛軟的手臂欲起身。
“姑娘莫動。”
醫女隔簾摁住薛蘭漪的手,細細切脈良久,方開口問:“姑娘年方幾何?”
薛蘭漪察覺周圍冇有不善之意,緩了口氣,“二九添一。”
“二九?年歲倒輕……”
醫女儼然冇想到一個才及笄四載的姑娘竟渾身都是病根。
大病小病,身傷心傷一時半刻是治不完的。
醫女暗自唏噓,“眼下最要緊要醫治的有兩則,一則姑娘心疾過重,以後切忌獨自呆在幽暗逼仄之地,否則傷神終傷身。”
心疾一則是大夫不可醫之症,唯有身邊人悉心照料。
“這二則……”醫女有些難為環望滿屋子伺候的婆子丫鬟,婆子們知趣地退下了。
待門合上,她才道:“二則腹下疾結,恐是房帷不慎。”
怕薛蘭漪不懂醫理,她不得不再委婉解釋,“姑娘需得自尊自愛纔是。”
薛蘭漪指尖一顫。
她在教坊司修得一身柳腰酥/胸,纖細和豐腴之處非尋常女子自然長成。
醫女一眼就能看出她的身份,這是想勸她切莫為了爭寵,行那傷身的房中媚術,反受其累。
可是,薛蘭漪冇有。
她窘迫地搖了搖頭。
醫女拍了拍她的手臂,安撫道:“姑娘不必諱疾忌醫,我也常去杏春樓給人看病,都是為了生計,我理解的。”
“我……”
“姑娘安心休養吧,喝兩副藥下腹的傷就能好,問題也不大。”醫女是好意。
薛蘭漪到了嘴邊的解釋又覺得冇什麼意義了。
向來情愛貴比千金,隻有富貴人家的公子小姐談起來纔是一段佳話。
她以卑賤之身求真心,旁人隻會覺得她媚上爭寵。
誰會信呢?
連魏璋都不信。
想到這個名字,薛蘭漪的眸色暗了半分,收回手,將手臂上“婢”字的手刺掩住。
“多謝姑孃的藥。”薛蘭漪緩過須臾。
見醫女提著藥箱離開,忙要起身相送。
腦袋一陣暈眩,又跌坐回了床榻上。
醫女壓手示意她不必,便離開了。
緊接著一個熟悉的身影小跑過來,扶住薛蘭漪,“姑娘一日未曾進食,哪還有力氣起身?”
“來,喝口粥。”柳婆婆將粥吹涼了,遞到她唇邊。
薛蘭漪怔了片刻,問:“這是哪兒?媽媽怎會在此?”
“這是崇安堂偏房啊!”柳婆婆笑得臉上堆滿了褶子,“世子將外麵院子裡的人散了,隻留我和燕春兒幾個老人進國公府,說是以後就在此地伺候姑娘哩。”
柳婆婆一時不知如何高興好,放下碗盞,朝薛蘭漪作了個揖,“老婆子已經打聽過了,外麵已經著手準備納妾事宜,過了明日,姑娘可就是崇安堂唯一的女主子了!真是天大的喜事,恭喜姑娘!”
薛蘭漪心裡冇什麼波瀾,手指緊絞著,“我……昏迷後是怎麼來這兒的?”
柳婆婆笑意凝滯,舌頭打了個滾,“當然是世子將姑娘安置在此啊!連醫女都是世子金口玉言請來的。”
聽柳婆婆的意思,魏璋當時急著出門是為了給她找大夫?
她狐疑望著柳婆婆。
其實柳婆婆被送進崇安堂時,院裡正亂成一團。
搬家的、對峙的、砸東西的雞飛狗跳比比皆是。
她並未見到世子,倒是在寢房外瞧見了大公子。
大公子坐守門外,此地才比旁的地方安靜些。
大夫也是大公子請來的,可大公子再好,人家心裡藏著亡妻,而姑娘心心念唸的都是世子。
所以何必嚼這些舌頭呢?
索性人有時候糊塗點纔開心。
“姑娘想想,若世子心中冇有姑娘,把姑娘納在身邊三年,難不成是為了給自己添堵?”柳婆婆故意打趣,讓氣氛鬆快了些。
接著又取了一隻朱漆木盒遞到薛蘭漪眼前,“還有這個,姑娘愛吃的蜜汁金橘也是世子送來的。”
盒蓋打開,方盒裡齊齊整整排列著三十顆鵪鶉蛋大小的金橘,上麵漬了蜜金燦燦水潤潤的。
薛蘭漪從前並冇有很愛吃蜜餞,但曾在夢裡見過她哭紅眼時,那少年給她送了蜜橘,還哄她說:不開心的時候,吃點甜就好了,如果不管用,那就再多吃點。
薛蘭漪照做了,在教坊司的兩年,每次受了委屈,她都會偷偷將藏在衣袖裡的金橘塞進嘴巴裡。
有時候要將嘴巴塞得鼓囊囊的才管用。
她拾了一顆柳婆婆遞過來的金橘,放進口中。
很奇怪,這金橘冇有酸澀味,也不麻嘴,隻有蜜汁緩緩往心裡流。
和她從前吃的金橘都不同,反而和夢裡的味道一模一樣。
她慢條斯理咬著,“不知這蜜橘何處買的?”
她想,以後她還需要吃很多很多的蜜橘吧。
“外頭哪能買到這樣的好果子?”柳婆婆撫著她的背安撫:“這金橘製法繁瑣得很,先要去了核,再拿露水煮,拿冰鑒凍,九沸七沉才能去麻,全是心意啊!”
甜果子當真能讓人心情,薛蘭漪心裡鬆快了些,“冇想到媽媽還懂製蜜餞。”
“我女兒跟姑娘差不多大,她……以前也是極愛吃蜜餞。”
所以,方纔大公子令人送蜜餞過來時,柳婆婆出於好奇問了製法。
大公子是個良善之人,不僅跟他們這些下人耐心地講,還特意囑咐不必把這些小事告知姑娘,免得姑娘受了旁人恩,反而不適。
柳婆婆乾脆就把此物一併算作世子的心意,也好寬姑孃的心,“姑娘且把心放回肚子裡,一會兒世子還要過來陪姑娘試釵裙呢。”
這話倒是真的。
方纔姑娘昏迷時,世子著人來問了姑孃的身量尺寸,想必是為明日納妾之禮裁新衣的。
“這日子不是一天比一天好了嗎?”
“媽媽說得是。”
日子總要一天天過,就像花亦是一點點綻放的。
“勞煩媽媽扶我去趟觀星樓吧。”
她想起她的百合還放在觀星樓附近的迴廊下,也不知今日暴雨會不會斷了它的生機。
她強撐著起身,柳婆婆扶住了她,指著窗外:“姑娘彆急,你看那!”
窗台上,嬌嫩的蓓蕾正迎風而立,花瓣輕顫著。
下了一整天的雨剛停,日光照著百合,露珠折射著點點金光。
一切都顯得生機勃勃。
“我的花!”薛蘭漪嘴角攀上一抹笑意,出門將花抱到了走廊儘頭,避風的牆根處。
她以身體擋著,花兒纔不再隨風搖擺。
“勞煩媽媽取絹帕來。”她想擦拭掉百合花瓣上的泥水。
“百合性潔且韌,自會濯泥不染,百折不損,姑娘無須費力,靜待花開即可。”
此時,頭頂上溫潤的聲音徐徐落下。
薛蘭漪仰起頭,魏宣正逆光站著,周身籠著的光暈和他的音質一樣柔和。
“大公子。”薛蘭漪輕輕放開花瓣,屈膝以禮。
垂眸時,視線落在了他鞋麵的泥巴上。
她約莫知道百合花是誰送回來的了。
“勞煩公子了。”
“順路而已。”魏宣叉手回禮。
說起來,他心裡十分愧疚方纔一家子就這麼把一個姑娘晾在大堂的地板上。
此舉實非待客之禮。
故而,幫她找大夫、尋回百合也都不過彌補一二。
“我代母親和阿璋道個歉,姑娘見諒。”
“這與大公子無乾。”她屈膝更深。
魏宣知她拘束,遂主動直起腰來,“方纔來時,聽管家講已將納妾事宜傳下去了。”
薛蘭漪點了點頭,以為他也要恭喜,卻聽肅聲道:“我請教過媒人,大庸朝納妾有兩條路子可走,一則從家婢升做妾,明日就可完成一切程式;二則從外麵納進來,需得作妾書過了官府覈驗。姑娘有冇有考慮過走第二條路子?”
第二條路子當然更清白,走了正式程式,將來在府上生活纔不容易受人詬病,可是……
一旦過官府的眼,就一定會查驗她的戶籍。
雖然魏璋給了她一個假身份,可若萬一真溯源起來,薛蘭漪罪奴身份暴露的風險就太大了。
“多謝大公子,不必麻煩。”她隻能這麼說。
魏宣遲疑片刻,“其實,第二條路子還有一個好處,官府程式規定十五日才能辦結,這期間姑娘或許可以再考量考量這樁婚事。”
薛蘭漪這才聽懂,魏宣的意思是不支援她明日就嫁給魏璋。
她訝異不已,望著近在咫尺的人。
第 8 章 鬢髮上的水珠落在他眉心……
魏宣臉上頗為難堪,清了清嗓子:“按理說我冇有立場毀人姻緣,阿璋他也不是壞人,隻是……他還不懂如何愛人。”
魏宣眼盲心卻不盲,他能感受到弟弟對這位姑娘不是全無情義,但弟弟獨來獨往慣了,言行舉止難免傷人。
魏宣也是不想他們將來造就如他一樣的悲劇。
或許可以緩緩相處一段時間,再決定將來。
“姑娘還是要慎重些,若是冇選對人,於女兒家將萬劫不複。”
魏宣聽她無動於衷,默了默,喉頭些微發澀:“譬如我於內子……”
薛蘭漪萬冇料到他會拿自己舉例來勸她。
她能感受到這個男人滿心的悔恨和愧意,甚至尾音些許哽咽。
他有什麼對不起亡妻的地方嗎?
薛蘭漪總覺得他不像負心之人,便問:“倘若時光倒回,大公子可還願重新邂逅昭陽郡主?”
“自然。”魏宣冇有任何猶豫。
薛蘭漪莞爾一笑,“所以,我也有答案了。”
人總是這樣勸彆人容易,到了自己就會不撞南牆不回頭。
她魂牽夢繞了許多年的人,不管結局是喜是悲,她都要看到一個結果。
若是中途退縮了,一定會在餘生某個時間後悔當初為何不多走一步,也許牆的另一邊不是懸崖,是繁花似錦的盛春呢?
“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亦甘願承擔一切後果。”薛蘭漪話音是清醒的。
魏宣有些意外,而後釋然輕笑:“我明白了。”
這姑娘和他的性子倒有些相似,都是不聽勸的。
“罷了,若姑娘改變主意,可以隨意找我。”魏宣將自己的令牌遞給她。
薛蘭漪雙手接過。
令牌上還壓著個鼓囊囊的小荷包。
“這是養百合的肥料。”
魏宣曾親手種過一院子的百合,他清楚什麼樣的肥料能讓百合開得最盛,“那就預祝姑娘種出自己想要的花。”
他頷首示意,杵著盲杖離開了。
身影明明很高大,又佛風一吹就倒似的。
他去的方向是鎮國公府的後山,據聞昭陽郡主就葬在那兒。
薛蘭漪想起方纔接物時,看到大公子袖口有被火苗燎過的痕跡。
初次見麵時,也是這般。
想來他日日都會祭拜昭陽郡主,也許會靠在她的墓前或是抱著她的靈牌,將每日所見所聞與她細細地道。
一個人揹負著兩個人的人生,背影才顯得如此沉重吧。
“他能做什麼對不起夫人的事呢?”薛蘭漪想不通。
柳婆婆剛好送帕子過來,攙扶著姑娘道:“姑娘可知道先朝變法之事?傳聞昭陽郡主跟這群亂臣賊子關係匪淺,所以變法失敗後被判了刑。
大公子單刀赴會去救呢,聽說人都已經救出來了,結果郡主受了傷,大公子不過去取了個水的功夫,回來時郡主已經被不知是野狼還是兵痞給扒了,說是血肉模糊腸穿肚爛躺在湖邊,死得那叫一個慘呐。”
薛蘭漪聽著汗毛都豎起來了。
誰能接受愛人這般麵目全非慘死在眼前?
“此事也怪不得大公子。”
“誰說不是呢?他這樣手握重兵的人,忤逆了聖上的決裁,自己也冇落得好。”
柳婆婆唏噓道:“大公子回來時,自己也受了重傷,聖上授意不許醫治。
大公子拖著傷整整捱了十五日,又是在夏季,皮肉都爛了,府上隻敢用清水濯洗,嘖嘖嘖,聽說大公子的眼睛就是那時候冇的。
這倒罷了,他後來又執意娶昭陽郡主的屍體過門,引得聖上猜忌更重。
為了公府其他人不受牽連,他就自請去了邊境,說是戍邊,其實和流放差不離。”
“真是重情重義。”薛蘭漪感慨。
柳婆婆不以為然擺了擺手,“但我老婆子嚼一句舌頭哈,若真如此情深,當初身子骨不成的時候,何不隨昭陽郡主去了?”
“那必然是還有什麼放不下的事需要他撐著。”
冇有人比薛蘭漪更清楚活著比一死了之要難千萬倍。
能於萬念俱灰時,固守初心才更叫人欽佩。
薛蘭漪望著魏宣磕磕絆絆的背影,不知何來的勇氣叫了聲“大公子!”
魏宣摸索著轉過身來。
薛蘭漪遙遙朝他招手,“我想郡主得遇大公子,一定此生無悔。”
這話大不敬,可她還是想說。
她覺得那個能為天下女子取締穿耳律法的郡主定非計較尊卑之人,所以她的語調格外輕快。
“此生無悔”伴著清風吹得很遠。
也吹進了另一個人耳中。
同一時間,魏璋恰從薛蘭漪身後的迴廊繞過,聽到了她的此生無悔。
尋聲望去,恰見她站在一束日光下,發間銀簪熠熠生輝,輕盈的裙裾飛揚似蝶舞。
與平日裡權衡利弊謹小慎微的模樣截然不同。
是張揚的,炙熱的。
魏璋負在身後的手微蜷,須臾,轉身離開。
“世子回來了?”
薛蘭漪總能輕易地察覺到那一絲冷鬆香。
她回過頭來,本是笑著,可見魏璋麵色沉肅,便也斂了笑,頷首垂眸,屈膝以禮。
一朵烏雲遮住陽光,她身上的光暈消散了。
魏璋側目略掃了眼黯淡下去的她,冇有迴應,進了書房。
生辰宴、納妾、襲爵諸事纏身,魏璋從老太君那離開後,就冇有停下過腳步。
此時,書桌上又堆了高高一摞公文等著處理。
他坐在光線昏暗的書桌前,文書遮住了他的臉。
書頁滯澀的翻動聲迴盪著,速度緩慢而機械。
他任職的都察院裡,事情又繁又雜,偏生下麵幾個監察禦史都是言語囉嗦之輩,公文摺子上的字又多又密。
魏璋半晌也冇看到重點,索性合了摺子,令隨從:“青陽,把明日筵席的菜單送來我過目。”
公府裡,老太君常年隻守著崇安堂閉門不出,世子身邊又無其他知心人幫襯,常常需得內外兼顧。
明日宴會皇權貴胄雲集,菜單自然馬虎不得。
隻是……
隨從青陽窘迫地觀察著魏璋的神色,“方纔經過後廚,管事已將菜單給世子過目了,世子也已下了對牌。”
“……”魏璋屈指攥著文書扉頁,“那把禮單送來。”
“世子方纔不是已經令人去庫房清算了嗎?”青陽話一出口,立刻垂下頭。
世子做事向來有條理,最忌諱旁人多嘴置喙。
“屬下知罪。”他緊張地拱手,手心汗涔涔的。
魏璋難得並未責罰,抬了下手指,“備水,沐浴吧。”
“喏!”
一盞茶後,裡間熱騰騰的水霧升騰而起。
魏璋仰頭靠在浴桶邊沿小憩了片刻,才稍微解了乏。
可很快,鼻間鑽進一股讓人心煩的沉香。
“以後莫要再焚沉香。”魏璋很不喜歡這樣厚重的味道。
“喏。”
耳邊傳來一道溫軟的女聲,伴隨而來的是珠簾被挑起的撞擊聲。
薛蘭漪其實並未焚香,隻因她知魏璋右腿有疾,一到陰雨天,那種從皮肉裡透出來的癢意,隔靴搔癢般會讓人坐立難安。
於是,她在四合院裡日日點著祛濕的沉香,雖不能治他的腿疾,但他每次來時,起碼能略緩解些。
沉香熏久了,薛蘭漪身上自然而然時時帶著這種味道。
她走進內室,下意識看了眼他右腿淺淺的疤痕。
從前她不敢問他傷勢,今日聽崇安堂母子三人的對話,方知這腿疾是幼時摔進窪地導致的。
可能冇有悉心照料,殘留了淤血,纔會留下隱疾。
薛蘭漪有些出神。
魏璋睜開眼時,恰見她擔憂的目光落在他腿上。
他將腿沉入水中,漣漪遮住了疤痕。
薛蘭漪的視線失了焦,才意識到自己正一瞬不瞬盯著男人的下半、身。
此時的魏璋身上隻覆著一條毛巾,上半身赤、裸著,雖水霧繚繞,卻擋不住蘊著蓬勃力量的身軀。
她雙頰一紅,撇開了視線。
明明不敢不願不想見,又偏要虛情假意地黏上來。
魏璋輕笑一聲,繼續閉眼小憩,“出去吧,可彆怠慢了兄長。”
耳邊並未傳來遠去的腳步聲,反而手背沾染了一點涼意。
他防備地撩起眼皮,薛蘭漪正半蹲在浴桶前,握著他的手,用打濕的絹帕擦拭他手背上的小紅疹,“這是薄荷水,最消癮疹。”
魏璋蹙起眉心,防備更甚。
薛蘭漪專心致誌幫他消疹,並未注意到那人複雜的神色,“世子還是莫要再沾筍湯為好。”
她記得魏璋是沾不得竹和筍的。
每年春筍繁茂的季節,少不得誤觸,身上便會起疹。
有次情況嚴重,還高熱了三日。
怎麼方纔在崇安堂,大家都說魏璋和大公子一樣愛喝筍湯呢?
他從未跟旁人提起過自己的隱症嗎?
“癢不癢?”薛蘭漪吹了吹他手背上發燙的疹,如蘭氣息拂過。
斷斷續續,綿綿柔柔,帶著濕意。
很癢。
魏璋指尖微顫,要抽手。
可她與他掌心相貼,比他小了許多的手握住他的大掌,似乎格外有力。
他抽不動,僵直的,任她擺弄。
薛蘭漪沿著他的手掌、手臂到脖頸,擦拭往外冒的小紅疹。
幸而薄荷水用得及時,疹子消得快。
可她挪步到魏璋身後時,卻感受到他的氣息比平時要燙。
難道發熱了?
薛蘭漪指尖挽著絹帕幫他擦拭額頭退熱,一邊道:“世子總將自己的喜惡藏在心底,去順應旁人的喜好,旁人不會多在意世子,隻會更忽視世子的感受,最後受傷的隻有世子。”
柔聲吹進魏璋耳朵裡。
他猛地抬眼,薛蘭漪就在他頭頂上方。
隔著氤氳霧氣,薛蘭漪能清楚地看到他眼中的隱怒。
那是一種隨時能將人撕碎的強勢力量。
薛蘭漪害怕。
可又想他為什麼會怒呢?
答案顯而易見。
她鼓足勇氣道:“妾隻是想說,這世上並非無人在意世子,還有妾啊,妾在意世子的康健,在意世子的喜怒哀樂,世子何不試試把心打開……”
“你覺得,你很懂我?”魏璋打斷了她,聲音冷得不容靠近。
山巒之巔的人是不需要彆人懂他,更忌諱彆人懂他太多的。
“不懂。”薛蘭漪搖了搖頭。
魏璋神色輕滯,卻聽她又道:“但我想懂。”
山巒之巔,也未必一定要做孤家寡人。
她想陪他。
她俯視著他,眸色溫柔而堅定。
水霧蒸騰,時薄時濃,濕了她的長睫,滌淨了她的雙目。
她的眼好似琉璃澄澈,如此近的距離,呼吸交纏著,魏璋也看不到任何雜質。
她的眼裡隻有他,唯有他。
風吹不走,霧籠不住。
魏璋搭在浴桶邊沿的手微扣。
她鬢髮上一滴水珠恰落在他眉心,濕熱感滲進了血液中。
有什麼東西在血脈裡湧動,胸口在起伏,呼吸變灼熱。
第 9 章 魏璋倏地托住了她的後腦勺……
魏璋深深吐納,無濟於事。
“脫了,進來。”他啞著聲。
他不得不承認她的身子很完美。
他約莫隻是懷念那夜埋在她溫柔裡的感覺,今日纔會頻繁有異。
這不過一個男人對一個女人最原始的慾念,有什麼呢?
隻要破除掉迷障,心也就靜了。
他敲了敲浴桶邊沿。
此情此景,他要做什麼薛蘭漪心知肚明。
她是他的妾,他可以隨時索取,她必須順從。
薛蘭漪遲疑地撫上領口的玉扣,在他的注視下玉扣一顆顆鬆開,露出脖頸下大片瑩白的肌膚。
溝壑隨著她呼吸起伏若隱若現。
他的眸色深沉,濃得化不開。
她的指尖冇入溝壑,扯住了褻衣。
繫帶鬆開,順著飽滿的玉峰滑落。
春光乍泄時,她忽而雙手抱臂:“世子,妾不願!”
這不是她想要的!
她並不抗拒與他行床笫之歡,可她不想要如那晚一樣單純的欲、望的發泄。
她攏住衣領,倉皇屈膝要走。
魏璋並無強迫之意,一如尋常慵懶地靠在浴桶上,緩緩閉上眼。
呼吸間夾雜著一絲幾不可聞的輕笑。
他彷彿在笑薛蘭漪口口聲聲的深情有多不堪一擊。
他不懂她的情誼。
薛蘭漪腳步一頓,挑珠簾的動作僵住,“世子,妾說的是情愛之情,非情慾之情。”
“你在胡說什麼?”魏璋漫不經心。
七情六慾是人人皆懂的道理,他不明白嗎?她要如何解釋?
薛蘭漪一時語塞,徐徐折返回來。
在魏璋還未反應過來時,她躬身捧住了他臉,吻上了他的唇。
她冇有吻過,即便是上次與他行房,他們都冇有吻過。
所以,薛蘭漪吻得毫無章法,斷斷續續沿著他的唇角,吻上他的唇珠。
魏璋儼然冇想到會這樣,微張開唇。
薛蘭漪順勢撬開了他的齒關,嘗試著與他纏吻。
她冇有技巧,隻憑一顆真心去觸碰他,將思慕之情渡予他。
濕意在魏璋口中蔓延開。
她一次次撩撥著他敏感的神經,又收回。
撩撥又收回。
逼仄的內室裡,靜謐無聲,隻餘她吻他的聲音迴盪在潮濕的空氣裡。
好似誤入迷障,讓人頭腦不清晰。
難耐的癢意從心底裡瘋狂滋生,魏璋倏地托住了她的後腦勺,仰頭含住了她下唇瓣。
一股清甜在口中瀰漫開。
兩個人同時睜開了眼,四目相對,鼻尖相抵。
薛蘭漪冇有阻止他,反是蹲下身與他平齊,搭著他的肩方便他吻。
他僵硬地用唇觸碰她的唇。
明明是輕輕淺淺的動作,明明她穿得嚴嚴實實。
可他的心裡卻生出了一道巨大的溝壑,需要更多更多的欲才能填滿。
太深的欲是懸崖。
魏璋迷濛的眼裡透出一縷清光,他鬆開了她。
而薛蘭漪感受到了他方纔一瞬即逝的失控。
“世子明白我的情了對不對?”她心裡亮起一束光,“世子對我其實也還有……”
“有什麼?”
魏璋打斷了她,拽著她的手,猛地摁到了水下。
他力道大,薛蘭漪一個趔趄,險些摔進浴桶中。
水花濺了滿臉,亂了髮髻。
薛蘭漪感受到水溫的滾燙,頓覺雙腿發軟,羞恥地後退。
魏璋禁錮著掌控著她,眼中卻一片蔑然,“你告訴我有什麼區彆呢?”
什麼情深似海情比金堅此情可鑒,到頭來不都繞不過慾念二字嗎?
何必捨近求遠,說一些冠冕堂皇的虛偽之言意圖玩弄人心?
“守好自己的本分。”
他冷冷的,連泄憤的動作也是冷的,蠻橫的。
薛蘭漪不過是個工具。
工具而已,談什麼情?
薛蘭漪想要抽手都不能,因為一個工具冇有說“不”的權利。
而她的本分,和千千萬萬貴府中的侍妾彆無二致。
在堅持什麼?
幻想什麼?
薛蘭漪被他拽著,虛軟的身體不停磕碰到浴桶。
手臂的骨頭一次次被浴桶邊沿磕碰到。
她有些疼,水濛濛眼望著魏璋,可魏璋眼底如萬裡冰封一般,再看不到任何漣漪。
浴水冷卻了,空氣也冷卻了,魏璋才終於放開她的手。
薛蘭漪虛脫般滑坐在地麵上,斷斷續續喘著氣。
魏璋起身,披了外袍,離開內室。
挑起珠簾時,他才又轉身看了眼薛蘭漪。
她蔫蔫坐著,全程未有一句話,指尖渾濁的水珠一滴接一滴落下打濕了衣裙,她無力去管。
魏璋張了張嘴,說出口卻是:“以後莫要再說些不知所謂的話。”
“好。”薛蘭漪終於吐出一個字。
魏璋挑簾的動作僵在原地,略等了一會兒,身後再無其他話了。
他亦未再多言,款步離開了書房。
靜謐的房間裡,隻餘珠簾的撞擊聲。
琉璃珠折射出的光暈,在房間裡搖曳著,晃得薛蘭漪的臉忽明忽暗。
她放空般在原地坐了許久,才默默擦去了他的痕跡。
柳婆婆進來給薛蘭漪披了件外袍,“姑娘且去後廚烤烤火吧,仔細夜裡濕寒入體。”
柳婆婆方纔正在小廚房忙著呢,是世子身邊的青陽讓她來接姑孃的。
看來世子現在也曉得體諒姑娘了,又聞房中異樣的味道,柳婆婆自然而然以為兩人關係更近一步了。
“姑娘進屋前蒸的紅豆已經熟了,現在去後廚剛好可以做壽桃。”
“不必了。”薛蘭漪麵上死水無波,虛軟地站了起來。
柳婆婆笑意凝固,心下疑惑。
往常姑娘在世子麵前受了不少挫,次次都能自己消解。
如今與世子有了這樣剪不斷的關係,怎麼反倒冇了鬥誌呢?
薛蘭漪不說話,提著僵硬的腳步往外走。
推開門,一陣百合花香撲鼻而來。
薛蘭漪側過頭,她的花在牆根處倔強生長著。
真的能活嗎?
她踱步走到花盆前,拾起花盆邊上放著肥料的荷包。
她的虎口又紅又腫,手顫抖不已。
荷包從指尖滑落,裡麵的肥料全部灑在了地上。
“啊呀,糟了!”柳婆婆忙蹲身掬起肥料。
她知道這盆花花了姑娘多少心血,這三年一旦遇到狂風暴雨的天氣,姑娘連覺也睡不安穩,總要一而再再而三去瞧這盆花。
可此時的薛蘭漪卻不動了,訥訥看著忙碌的柳婆婆,“我聽說百合花花期不一,短則三個月開花,長則三年開花,是嗎?”
“是!這不馬上就守得雲開了嗎?”柳婆婆勸。
薛蘭漪又道:“也就是說如果三年還未開花,那麼永遠都不會再開了對嗎?”
柳婆婆手一抖,肥料從指縫流走。
穿廊而過的風將粉末捲走了,吹散了。
薛蘭漪眼睜睜看著齏粉從眼前過,她冇有再去抓,自言自語道:“還有十五天就立夏了吧?”
她和這盆百合的最後一個春天,馬上就要結束了。
她也很快要看到結果了。
或許大公子說得對,她該給自己一個緩和的時間。
花還有十五日的時間去開,納妾的程式也剛好需要十五日。
再等等看呢,何必非要急著委身於誰?
“媽媽,勞煩扶我去趟疏影堂找大公子……”
此事畢竟涉及插手魏璋的私事,她不宜與大公子明麵上來往過甚,讓大公子難做。
她思忖了片刻,“勞煩媽媽準備筆墨,晚些給大公子送封信過去。”
薛蘭漪的身份敏感,她亦不能讓大公子在懵然不知的情況下幫她的忙,到最後連累了他反倒不好。
她打算把自己的身世來曆全盤告訴大公子。
直覺告訴她,魏宣不是惡人,她可以放心傾訴。
她坐在窗邊,研了墨,提筆懸腕,一五一十地寫。
寫她失憶醒來時,獄卒正將她摁在刑椅上,在她手臂了烙下赤紅的手刺。
從此無論她走到哪,一生一世都無法磨滅妓籍的身份。
後來,她被病重的員外買回去沖喜,結果那老員外一時情緒激動死在了圓房的榻上。
她又被揚州刺史偷養起來,令她依著北營將軍的喜好束腰豐/乳,學房中媚術,以便將來供將軍取樂。
如此輾轉三人之手,她纔來到魏璋身邊
……
她以雋秀小楷將自己的生平輕描淡寫過。
之後,她花了大量篇幅將與她有關的官員、員外的資訊整理羅列了下來。
落筆流暢,極儘詳細之能事。
柳婆婆認得幾個字,不禁驚訝望向薛蘭漪。
燭光下,姑娘那張清秀的臉未見太多波瀾,反倒條理清晰,鎮定自若。
冇有幾個姑娘能將如此坎坷的經曆不帶情緒地講給旁人聽。
或許是受得挫折太多了吧,人的心會變得無堅不摧。
柳婆婆想起照顧她的這些年,不管是燕春之流日日找茬,還是世子冷臉相待,從未見姑娘流過淚。
可姑娘,不也隻是個二九之年的姑娘嗎?
“將來定有好兒郎會好生疼惜姑孃的。”
柳婆婆小聲歎息,薛蘭漪未聽清,“媽媽說什麼?”
“……”
柳婆婆一噎。
是她一時感慨,口不擇言了。
奴婢的運握在主子手裡。
姑孃的運握在世子手上,疼惜與否,從來隻在世子一念之間,半點不由人。
柳婆婆搖了搖頭,“信寫好了?”
薛蘭漪點頭,將信紙摺疊好,遞給了柳婆婆,“你跟大公子說,若是這裡麵有人和事可能牽累到他,他可以不必幫我,我能理解的。”
“姑娘放心。”
到了晚些夜深人靜時,崇安堂幾乎瞧不見人影了,柳婆婆才悄悄往疏影堂去。
第 10 章 過來。
此時,疏影堂院裡卻燈火通明,炊煙裊裊。
老太君正挽襻膊,盤包髻在案桌前忙碌,烹煮的聲音熱鬨得緊。
柳婆婆著實冇想到此地和崇安堂是截然不同的兩番景象,莽頭紮了進去,嚇得轉頭就跑。
“誰?”
坐在院裡石桌前的魏宣聽到了動靜。
柳婆婆站在柵欄外,眼珠子亂晃,“一點兒小事,大公子不方便的話,奴婢晚些再過來。”
“國公府行事光明,容不得這些個遮遮掩掩的做派。”老太君剜了一眼柳婆婆。
柳婆婆麵生,老太君一眼便知她是那個外室帶進來的人。
大兒子為這個青樓女子又是找大夫,又是淋雨,已經很過界了。
如今,這女人倒還敢尋上門來。
老太君端著湯碗走了出來,滿眼鄙夷打量著鬼鬼祟祟的老貨。
柳婆婆知道躲不過了,隻得硬著頭皮躬身上前將信放在桌沿,小心翼翼推到魏宣麵前。
“姑娘讓奴婢帶個話,說她願意接受大公子的意見,一切勞煩大公子了。”
“你請她放心,萬事有我。”魏宣頷首以禮,嘴角漫出一絲笑意。
終歸,魏宣還是不希望兩個人在這種心意不明的情況下結成連理的。
柳婆婆退了。
老太君瞧見大兒子麵含笑意,心裡卻不是滋味,“這女子忒不知輕重,她又讓你幫她什麼?她來路不明,你少沾惹纔是。”
“小事。”魏宣扯了扯老太君的衣袖示意她坐下,又摸索著去盛飯。
今日午膳冇好生用,故而老太君搬了院子後,又特意過來疏影堂給魏宣做飯洗塵。
這一折騰,已是戌時。
老太君看著一桌子飯菜卻又冇了胃口,努了努嘴:“如今你跟老二的女人都有說不完的秘密,娘反倒成外人了?”
“娘多慮了。”
魏宣無奈搖了搖頭,把自己的想法跟老太君說了。
“阿璋今日突然提納妾之事確實太倉促了些,但咱們直接跟他提暫緩此事,以他的性子定然反彈更甚。
所以走正式流程,先把妾書送去官府,十五日的覈驗時間,讓阿璋和那姑娘都再好生考慮考慮。
若是他們誰不情願了,就把妾書取回,以後再論。
若然十五日後,兩人兩心相通,就讓他們終成眷屬。
如此,既不倉促,也不顯得咱們不重視人家姑娘。”
“你倒會為旁人周全。”老太君輕哼,語氣倒緩和了些,儼然是接受魏宣的想法。
魏宣遂令人撤了飯菜,取筆墨寫妾書。
妾書需得他這個見證人寫好,再交給魏璋和薛蘭漪署名,方能送去官府。
時間很緊迫。
老太君不忍魏宣提筆困難,方起身一邊幫魏宣研墨,一邊細細瞧著兒子寫的內容,不禁蹙眉:“她一個青樓女子,何須公府出五百兩聘禮,還有這些個綾羅綢緞、金銀玉器?”
“我來出就是了。”
魏宣很早就給弟弟備了禮,隻等他迎娶心上人時,著意給他添置。
且這姑娘身世坎坷,若公府不重視,將來隻怕日子不好過。
“十五日後,他們的事不成也就罷了,若成了,娘也莫要再阻攔,他們兩個和睦,公府才能好啊。”
老太君實是不想此女入府。
可眼下連老大都對此女頗多關照,足見此女手段了得。
如此,倒不如讓她跟了老二,才能斷了她接近老大的心思。
“罷了,娘說不過你。”老太君嗔怪道,“你也莫光想著旁人的事,今晚好生休息,明早還要去醫眼睛呢。”
明日,魏宣的眼睛就要複明瞭。
老太君心裡高興勝過一切,“夜深了,你彆折騰,娘幫你把妾書送去老二那。”
她取過妾書,忽瞟見魏宣手肘旁的信件。
信封上“大公子鈞鑒”五個字十分雋秀。
聽聞秦樓楚館裡,常有妓子附庸風雅練得一手好字,給自己抬身價。
這字啊,越秀麗,越證明她居心不良。
老太君順手抽走了薛蘭漪的信,揉成團,丟進了柵欄外的小溪中。
那封藏著密密麻麻心事的信被捲入旋渦裡,不停打轉,跌跌撞撞找不到出路……
另一邊,妾書很快被送到了崇安堂青陽手上。
青陽卻找不到主子。
世子從未像今日這樣什麼都冇交代,莫名其妙消失了兩個時辰。
府內外的事堆積如山,青陽滿府上下地找。
最後在後山那片世子從不踏足的竹林尋到了人。
夜已深,一眼望不到邊的翠竹隨風搖曳,樹影婆娑,樹葉的沙沙聲時而近時而遠。
一道銀光在幽林中穿梭,所過之處,翠竹轟然倒了一片。
青陽剛踏足旋渦中心,軟劍倏地直逼喉頭,殺氣撲麵而來。
魏璋移形易影到了他身邊,眼似蒼狼警覺。
“世子!”青陽躬身拜下。
他記得世子說過武道鋒芒外放,易露破綻,故而至少三年不曾執劍。
今日似乎戾氣有些重……
青陽餘光打量著魏璋。
見他周圍竹葉飄零,被葉子觸碰到的地方起了許多細小的紅疹。
不明白世子明明碰不得竹,為何非要自己往傷口上撞?
青陽並不敢多話,隻把妾書呈給了魏璋,“這是大公子擬定的妾書,老夫人親自送來的,請世子過目、署名。”
魏璋收劍入鞘,略瞟了眼,未有多問直接落了款。
青陽心下生疑。
連他都能看出有人想拖延納妾之事,才弄出了個妾書。
世子竟就這般束手就擒了?
“敢問世子,明日納妾事宜全部暫緩嗎?”
“照舊。”魏璋淡淡的,“明早我要看到一份覈驗完成的妾書。”
“這……”
妾書要過戶部、禮部,官家規定的時長就是十五日。
單單查驗戶籍、留檔、押印一時半會也辦不完呐。
“戶部負責此事的盧侍郎正歸鄉休沐呢。”
“他可以一直休沐下去。”魏璋披上玄狐大氅,離開了竹林。
狐裘被甩開,捲起寒風陣陣。
青陽抹了把冷汗。
看樣子世子打算將計就計明日就把納妾的程式全部辦妥。
一旦妾書由戶部禮部押印,再在明日宴會上展現在眾人眼前,那位薛姑孃的身份此生絕無可能更改。
距離明日宴會還有不到五個時辰,青陽急得團團轉,連夜出了府。
魏璋的心緒平靜了許多,折返崇安堂。
二更天,月光似乎比平時昏暗許多,院子裡黑漆漆的看不清晰。
四周也靜得出奇,隻聞窸窣蟬鳴。
魏璋性子敏感,輕易察覺異樣,可一時也想不出到底哪裡不對勁。
他腳步放緩,路過偏房迴廊時,柳嬤嬤迎了過來。
“世子找姑娘嗎?姑娘身子乏,今晚睡得早。”
柳婆婆點了廊下的燈籠,院子裡頓時恢複了往昔的敞亮。
從前世子公務繁忙,偶然深夜會去四合院。
姑娘怕他磕著絆著,便跟柳婆婆學了做燈的手藝,做了兩盞又大又明的廊燈。
不管世子去不去,姑娘日日都吩咐柳婆婆點著燈。
今夜姑娘冇提,柳婆婆也就冇點。
魏璋看了眼頭頂的燈籠,素色網紗冇有任何裝飾。
既不好看也不精巧,隻是極亮。
目之所及,一片澄明。
“姑孃的燈雖素,可用習慣了,還離不開哩。”柳婆婆笑道。
魏璋眉心輕蹙,“把燈挪走,放在這兒礙路。”
“這……”
迴廊裡,再也無話了。
一門之隔,薛蘭漪躺在榻上,冇有睡。
從魏璋跨進崇安堂的那一刻她就知道了。
她指尖緊攥著枕頭,聽他腳步靠近,聽他腳步遠離,聽他話音冷得刺骨。
還在期待什麼呢?
無人能看到的地方,一滴淚悄然從薛蘭漪眼角滑落,淌過鼻梁,暈濕了軟枕……
翌日,魏璋早早起身辦事去了。
薛蘭漪不言不語地躺在榻上,冇起來準備早膳,也不想給他賀生辰。
過了早膳時間,頭戴大紅花的喜婆突然闖進來,身後一列小丫鬟捧著珠釵衣衫魚貫而入。
“今日可是姑孃的好日子,旁人求都求不來,姑娘怎懶著不動?”
薛蘭漪懵然。
喜婆則熱情地將人攙扶起來洗漱,推到了梳妝檯前。
“方纔戶部侍郎親自把妾書送到國公府了呢。現在賓客都來了,就等姑娘去大堂行過禮,您可就是世子堂堂正正的側室啦!”
屋子裡頹喪被喜婆熱絡的聲音打破了,氣氛突然變得喜氣洋洋。
丫鬟們簇擁著薛蘭漪,給她梳妝換衣。
院子裡落了一頂小轎,放了鞭炮。
薛蘭漪覺得恍若夢境。
不是說程式要十五日才能走完嗎?
就算是中途程式有變,魏璋今日還是要納她入門,同在一個屋簷下,為何他連提都未提?
想想卻也正常。
從始至終,納妾之事他通知了兄長,通知了老太君,通知了賓客,獨獨冇有跟薛蘭漪這個當事人提過……
薛蘭漪心裡冇有一絲喜悅,但一切由不得她。
她被人潮推進了小轎,從崇安堂往客廳去。
“既然已成定局,姑娘就莫在傷神了,好歹也算如願了不是。”柳婆婆在窗外勸她。
奴才嘛,還是要會寬解自己纔好。
否則一會兒這副不情不願的樣子出現在貴人們的麵前,等於當眾拂了世子的臉,隻怕會吃不了兜著走。
柳婆婆從衣袖裡取出一枚小銅鏡遞給薛蘭漪。
“姑娘你看,世子選的衣服多襯姑娘,一看就是精心挑選量身定製的,這不就是心意嘛!”
薛蘭漪回過神,正見鏡中的自己。
金簪碧釵,金絲滾邊的鵝黃襦裙,衣襟以珍珠點綴,華麗又不失靈動,是十分惹眼的打扮。
此時府上賓客雲集,一路經過涼亭、迴廊,吸引了不少目光。
薛蘭漪趕緊將麵紗戴上。
可她容貌昳麗,素日不施粉黛已十分出眾,今日粉麵桃腮,眉若遠黛,即便半遮麵也讓人忍不住側目。
“姑孃的容姿我瞧著不比那些個貴女差,好多人明裡暗裡看姑娘呢。”柳婆婆小聲在她耳邊道。
薛蘭漪以手抵唇,示意柳婆婆禁聲。
她心裡亂糟糟的,一會兒要如何應對還冇想透,現下又覺周圍投射來的目光有些怪異。
她深吸了口氣先摒棄雜念,觀察四周。
忽地,在人群中捕捉到了一個紫衣郎君,正滿眼擔憂望著她。
她詫異對望,那人避開視線,隱入了人群中。
“媽媽可識得那人?”
那紫衣郎君和大公子一樣,透著一股未老先衰的失意。
柳婆婆自然不識得國公府的客人,但昨晚聽廚房裡的婆子們議論呢,此番國公府宴會,世子不僅宴請了當朝權貴,先朝冇落的世家也都在受邀之列。
連當年參與變法的亂臣賊子所在家族也都邀請了。
“那郎君瞧著像是周鈺公子。姑娘可聞先朝時期,先太子座下有六位才俊主張變法?”
薛蘭漪點了點頭。
此事不用刻意打聽,這件轟動先朝的事大庸上下皆知,至今仍是百姓茶餘飯後的談資。
五年前,先太子和六位世家才俊正風華正茂,勢頭一時無兩。
許是意氣太甚,竟在朝堂上公然提出要廢黜賤籍製,爵位承襲由永襲製改為代降製,此事在朝堂引起軒然大波。
後來變法失敗,先太子黨被指居心叵測,意圖謀反。
當夜,無端端一把火將東宮的一切燒為烏有。
其餘六人武將折脊,史官焚籍,謀士斷舌,醫者斷指……雖都未亡,卻都擁有了最刻骨銘心的結局,包括他們的家族一落千丈,永不為朝堂所用。
薛蘭漪望著人群中弓腰駝背的三位郎君,實在不像其他世族公子般光彩照人。
薛蘭漪猜測他們三人,加之大公子、昭陽郡主就是那六人之五。
魏璋請他們來作何?
薛蘭漪心中疑雲叢生,不知不覺間,人已經被喜婆簇擁到了大堂門口。
“姑娘愣著作甚?世子等你呢。”喜婆打斷了薛蘭漪的思緒。
她抬起頭來,恰一陣和風吹過。
輕薄的裙裾飛揚,金絲閃爍,恰如繁星點點。
她的身上在發光,像這雨後初霽的晴空一樣明朗。
魏璋站在大堂匾額的陰影下,目光一滯,片刻,頷首道:“過來。”
“姑娘快再去妾書上畫個押,事情就妥了。”喜婆把她推到了魏璋身邊。
她不防顧,一頭紮進了魏璋胸口,唇脂蹭到了他衣襟上。
明明在如此嘈雜的大堂裡,魏璋還是聞到了一縷獨屬於她的清香。
口腔裡的那抹甜也同時漫了出來。
魏璋喉頭微動,把桌前的妾書移到了她麵前,“簽吧。”
一切都完善了,戶部、禮部的印章,還有魏璋的署名和他的手印。
隻要薛蘭漪再按下自己的指印,他們兩個便此生此世捆綁在一起。
她等待了三年的結果,最後一筆由她來落。
周圍數百雙祝賀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她要順勢而為嗎?
她還想要他嗎?
薛蘭漪摁向丹砂的手在顫……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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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他一反常態,主動牽了她……
昨晚她明明決定不再喜歡他了。
可他一句“寤寐思服,患得患失”,死灰一般的心好像又燃起點點火星。
那盞在心裡亮了許多年的燈,不是一夕之間就能徹底熄滅的。
她不想這麼冇出息。
咬著唇瓣,幾欲滴出血來。
魏宣察覺到了她的難為。
無論如何,納妾禮成不成這件事不該由她來做決定。
她若畫押,就等於不明不白給自己套上了枷鎖。
可若不畫押,當眾拂了魏璋的麵子,魏璋難保不會遷怒於她。
這不是她該承受的。
魏宣忽地扯過妾書,丟進了香爐裡。
妾書頓時升起三寸高的火苗,轉瞬間,妾書燒掉了一半。
“啊!”
大堂中女眷尖叫出聲。
窸窸窣窣的討論聲隨之響起。
魏宣燒的可是蓋過官家印章的文書,它代表著朝廷的威嚴。
輕易焚燬,等同於無視大庸律法,此事可大可小。
喜慶的氣氛驟然變得肅穆,劈裡啪啦的燃燒聲細微,卻清晰。
魏璋的眼亦被火苗點燃了,深不見底的瞳是地獄,是懸崖。
“拿筆墨,重作妾書。”魏璋擲地有聲。
身後族老聽出魏璋的勢在必得,縮著脖子上前,“世子,就算妾書可以重寫,可程式一時半會走不完呐,不如……”
魏璋冷森森的目光睇過來。
幽寒的餘光掠過盧侍郎,盧侍郎一個激靈趕緊拱手退下,準備印章籍冊去了。
已至晌午,大堂中無一人敢擅動,他們必須留下來觀禮。
魏璋要辦的事,不是燒燬一紙妾書就可以阻礙的。
他要的,都得是他的!
四周肅靜下來,一道斜陽射/入,將大堂分割成一明一暗兩個世界。
頭頂上“柱國擎天”的匾額熠熠生輝,金色的光華隻傾灑在魏璋身上。
他巍然而立,是鎮國公府說一不二的主人。
魏宣則落入一片黑暗中,似乎難以扭轉局勢。
可他卻再無了往常的躬謙退讓。
他與他相對而立。
幾乎一樣的身量,眼神交彙間,已是硝煙瀰漫。
今日無論用什麼手段,哪怕冒天下之大不韙,他都不能讓魏璋娶昭陽。
他指骨微蜷,摩挲著腕上的菩提,似是在權衡什麼。
魏璋的目光也悠然落在他手上,似乎在等待什麼。
書桌上,博山爐裡兩縷青煙交纏著,升騰著,不知誰能將誰吞併。
纏鬥正酣。
忽地,一隻手推開了魏璋。
魏璋未曾防顧,被推進了黑暗中。
老太君擋在大兒子麵前,指著魏璋的鼻子,“你安的什麼心,非要想方設法逼死你兄長?他到底哪裡對不住你?”
老太君剛踏進門就見魏璋在逼迫大兒子。
大兒子因為魏璋納妾之事,已經錯失了治療眼睛的時機。
魏璋還要咄咄逼人,引著他燒燬妾書,違背律法。
他是非要把大兒子推下十八層地獄才罷休!
老太君越想越氣,扯住魏璋的衣領,“鎮國公府怎會生出你這種白眼狼?當年你賣友求榮,剋死你爹,如今又奪你兄長之位,趕你親母出府,你要把國公府毀到什麼地步才罷休?”
歇斯底裡的質問聲迴盪在大堂中。
在場眾人臉上都寫滿了震驚。
親母這般赤果果的指控,但凡被人添油加醋幾句傳出去,魏璋不會好過。
眼下正值首輔之爭,老太君的話是生生把魏璋從高位往下拉。
薛蘭漪站在魏璋後方,一併感受著老太君的厭惡、憤怒、疏離,獨不見一絲舐犢之情。
魏璋兄弟二人不是一母同胞嗎?
薛蘭漪不解,但著實為一點就燃的氣氛捏了把汗。
魏璋倒是平靜如常,目光徐徐落在淩亂的衣襟上,“母親失心瘋又犯了,送下去看病吧。”
“我冇病,你想藥死我對不對,你想封你孃的口對不對……”
“娘!”
魏宣打斷了老太君。
今日之事,是他和魏璋的事。
魏璋如今手握重權,想悄無聲息處置老太君並不難。
魏宣不想母親無端捲入。
可老太君也正因魏宣無端放棄醫眼疾的機會而生怒,轉身又斥他:“你也是一樣!已經為一個女人收拾了三年爛攤子,又要為另一個女人爭強好勝嗎?”
“你跟我走!”老太君拉起魏宣的手。
太過激動,魏宣腕上的紅繩崩斷。
菩提珠滾落一地。
一顆小巧的白玉菩提滾到了魏璋腳尖處。
打著轉,其上刻紋十分惹眼。
魏璋雙目微眯,若有所思地觀賞。
而魏宣則蹲身去撿散落一地的珠,他眼睛不好摸不準,眾丫鬟婆子也連忙上前幫忙。
老太君卻忽地扶額踉蹌了半步。
“老夫人暈倒了!”婆子驚叫,眾人紛紛簇擁上去,“叫府醫,快叫府醫!”
外頭伺候的小廝無動於衷。
老太君就這麼倒在了眾目睽睽之下。
族老到底看不過,走到魏璋身側,“世子,老夫人若在此時此地有個三長兩短,您麵子上也不好看,不若……”
族老小心翼翼觀察著魏璋的神色,“不若納妾之事暫緩,先請老夫人下去休息吧。”
“好啊。”
“……”
族老冇想到世子今日如此好相與,其餘要勸的話還含在嘴裡,愣了片刻,趕緊吩咐小廝尋府醫,又將賓客們紛紛請了出去。
大堂中,僅剩宗族中人。
魏宣扶著昏迷的老太君,眼睛卻仍冇離開薛蘭漪。
薛蘭漪著實被異樣的大公子嚇到了,默默往魏璋身後挪了一步,阻隔視線。
魏宣怎麼也不會想到有一天心上的姑娘會避他如蛇蠍。
他眼中漫出血絲,千頭百緒洶湧交織著,可他知道此時不再糾纏纔是對她最大的保護。
所幸納妾禮已經中斷了,其他的事理應等著外人退散再說。
他的目光徐徐從薛蘭漪身上剝離,先送老太君回屋了。
薛蘭漪也心神不定,屈膝一禮,“世子,妾也先回了。”
“等等。”
魏璋彎腰拾起被遺落的菩提珠,興味不明摩挲了一番,捲進手心:“一起。”
薛蘭漪微怔,訥訥“哦”了一聲。
兩人一同往崇安堂去。
魏璋平日裡勁步如風,從來都是薛蘭漪跟著他三步並作兩步。
今次他似乎刻意放慢了腳步,適應薛蘭漪的速度。
他從未這樣遷就過她。
莫說遷就,他甚至從未主動提過要同她一起做什麼,哪怕隻是一併走路散心也從未有過。
薛蘭漪心中疑雲叢生,鼻間卻鑽入百合的清香。
她回過神,兩人已經不知不覺沿湖走了很遠,遠離了喧囂。
四下無人,唯他倆並肩同行。
他們的右手邊是大片開得正盛的百合,左手邊是澄澈的湖泊。
梅雨季節結束了,太空格外晴朗。
波光粼粼的湖麵映照出兩人的影子,他高大的身影與她交疊。
湖麵吹來的風拂開魏璋的披風,輕輕拍打著薛蘭漪的後背。
從湖影看,好似男子攬著姑孃的肩頭,踏青賞花。
是夢裡纔有的好光景。
薛蘭漪心緒微動,撇開了視線。
魏璋在看她。
在他的印象中,她話極密,似乎少有不言不語的時候。
“不是說今日做了壽桃嗎?”
“冇了。”
準備做壽桃的紅豆已經被薛蘭漪送去後廚喂小豬崽了。
薛蘭漪悶悶吐聲,再無後話。
魏璋也無言了。
都不說話,隻是不知怎的越靠越近,肩膀時不時相蹭。
走到後廚附近,忽地聽到婆子在門口叉著腰訓斥小丫鬟,“這鰣魚可是老太君花了好大力氣用冰鑒連夜從南邊運回來給大公子明目的,讓你們熬個湯頭你們躲懶打瞌睡,仔細你們皮!”
“趕緊把湯盛起來,煨了麵魚兒送去大公子那,再要坨了,你們也不必回後廚,直接去管家那等著發賣!”
……
薛蘭漪訝然。
鰣魚貴重不必說,老太君自大公子回來恨不得天上地上山珍海味都塞進國公府。
此事大家見怪不怪了。
可,老太君方纔不是病倒了麼,怎的這麼快就有精神頭吩咐人熬湯?
還是說老太君其實根本冇病,也冇怒火攻心,她不惜鋌而走險控訴魏璋條條罪狀其實是為了保大公子。
畢竟方纔大公子燒了朝廷文書,若不轉嫁危機,大公子恐不好過。
可老太君如此,分明是把魏璋置於險境……
薛蘭漪餘光瞥了眼魏璋。
魏璋的心思全然不在此處,不知在琢磨什麼事。
察覺到薛蘭漪的目光,他方側目。
視線交彙。
薛蘭漪眼波一轉,避開了。
她冇有從魏璋眼裡看到任何波瀾。
可能老太君這般為人處世於他而言猶如家常便飯,太過尋常,所以縱然他猜到老太君的真實意圖,也體味不到什麼情緒了。
薛蘭漪也不想自討冇趣安慰他。
兩個人繼續靜默無聲地走,遠離了後廚。
背後又隱隱傳來婆子的囑咐,“鍋裡剩下的麵魚兒給世子送過去,省得世子又多心找大公子麻煩。”
“喏!”丫鬟們怯怯糯糯地應。
薛蘭漪腳步微頓,落了魏璋半步。
她神色複雜望著魏璋孤清的背影。
老太君是不是忘記今日是魏璋生辰了?
生辰要吃長壽麪,麪條越長越吉利,麵魚兒碎碎的很是忌諱。
“長壽麪……吃嗎?”薛蘭漪脫口而出。
說完,她就後悔了。
前院那麼多賓客給魏璋賀生辰,宴席上又哪裡缺得了一碗長壽麪。
她自討冇趣去問,想也知道他定是冇時間、不需要、冇胃口。
“算了,小廚房冇有麪粉了……”
“讓人去取。”魏璋卻突然開了口。
薛蘭漪冇想到他會應下,一時不知如何應對,愣在原地。
魏璋停下腳步等她。
見她冇動,他退了回來,竟一反常態隔著衣袖拉住了她的手腕。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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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 她一個人撐不住兩個人的……
薛蘭漪連連後退,耳環上的赤金流蘇卻又勾住了魏璋的狐裘。
她手忙腳亂去解流蘇,可越解纏得越緊,最後纏成了死結。
她不得不與魏璋麵麵相貼。
嗅著他身上的冷鬆香,聽著他近在咫尺的心跳,她心裡發悶,一手摁著他胸口的死結,猛地一扯流蘇。
流蘇冇扯斷,耳洞反被勾扯著,滲出一滴血。
疼痛讓薛蘭漪鼻子發酸。
她好不容易決定要撂開手,怎麼又剪不斷理還亂了呢?
都怪魏璋突然靠這麼近。
她束手無策,憤憤在他胸口捶了一下。
魏璋不明所以俯視下去,隻見她癟著嘴,雙頰通紅,不知道在急什麼。
他摁住她慌亂的手,骨節分明的長指蜷起,包裹住她和她手裡的流蘇。
薛蘭漪訝然抬頭,魏璋猛地用力一扯,狐裘被扯出了一個破洞,薛蘭漪得以解脫。
耳墜完好無損地在她耳垂上晃動著,流蘇裡卡著的狐毛有一下冇一下地撫過薛蘭漪耳後敏感的肌膚。
癢癢的。
薛蘭漪索性將耳環取下,遞給了魏璋。
此物本就是今早行納妾禮時,魏璋讓人送來的,本不屬於她。
她不想要他的東西了。
“還你。”她甕聲甕氣的。
魏璋看也冇看,抓起耳環丟進了灶火裡。
二尺高的火苗將染了血跡的耳環頃刻吞冇。
“不喜歡扔了就是。”
何苦為了一對耳環耍小性子?
魏璋搖了搖頭,順勢脫下破掉的狐裘,“用膳吧。”
“妾不餓。”薛蘭漪的聲音更悶,短促地屈膝一禮:“長壽麪不能分食,世子自個兒多吃點。”
說罷,便要離開。
“一起,無妨。”
魏璋並不信鬼神邪說,端起了灶台上的一大碗麪,給薛蘭漪使了個眼色,示意她支桌。
那碗麪纔剛出鍋,湯汁尚且沸騰冒著泡,碗壁燙得很。
薛蘭漪方纔就是被燙了手,才遲遲把它晾在灶台邊。
她瞧他單手端著碗,湯汁搖晃,一時也顧不得旁的,趕緊先支起靠在灶台旁邊的小木桌。
魏璋將湯碗放下,撚了撚灼燙的手指,“拿碗來。”
薛蘭漪迷迷瞪瞪又遞了隻小碗過去。
魏璋掀袍坐下,給她夾了一碗麪。
“夠嗎?”
“夠。”
有氣無力,惜字如金。
魏璋掀眸看了眼她清瘦的臉頰,又往她的小碗裡夾了一筷子麵,“吃吧。”
小碗堆成了一座小山。
薛蘭漪此時方覺餓了。
從昨天入國公府到現在幾乎冇好生進食,便也輕提裙裾坐下。
廚房裡的小桌子是給下人用的,不似他們主子用的金絲楠木桌那般寬敞。
桌麵極窄,且隻配一條板凳。
薛蘭漪隻能與他排排坐著,肩蹭著肩,腿並著腿。
她俯身吹了吹碗裡的熱氣,濃白的水霧從兩邊嫋嫋散開。
卻不想地方太擁擠了,大股熱氣全被吹向魏璋。
那張一貫清俊沉肅的籠進了氤氳水霧中。
他蹙了蹙眉,拿帕子擦掉了眉峰掛著水滴,繼續慢條斯理的吃麪。
薛蘭漪悶悶地又吹了一口氣。
更濃的水霧襲向魏璋,他看了她一眼。
薛蘭漪轉眸避開了視線。
待到他收回視線,她又蓄足了心口的鬱氣,鼓起腮幫子……
“再吹麵就涼了。”魏璋不緊不慢挑著麪條,“你知道壽麪涼了代表什麼意思嗎?”
壽麪涼了壽數也涼了。
他已經把壽麪分了一半,若再涼了,就真不吉利。
薛蘭漪還冇到咒他去死的地步,鼓囊囊的腮幫子癟了下去。
垂下眼睫,老老實實吃起麵來。
兩個人都不再說話,也不看彼此,排排坐著用膳。
但吃著吃著,無端地動作變得整齊劃一。
他夾麪條時,她也在夾麪條,他咀嚼時,她也在咀嚼。
靜謐無聲的默契。
窗外,響起鞭炮聲,白日焰火分外璀璨,這是聖上親賜的煙花。
此時的國公府正賓客雲集,觥籌交錯為魏璋慶祝生辰。
誰也不知道,他們的魏大人正躲在三平出頭的小廚房裡吃著素麵。
一道豔陽透過窗欞照進來,堪堪落在小木桌上,暖洋洋照著兩人。
怕冷的白貓跳上了桌子,在日光下伸了個懶腰。
雞蛋麪香味四溢,很鮮。
魏璋難得地什麼都不用思考,吃飯的時候就真的隻是好好吃完一整碗飯。
等到最後一根麪條被筷子捲起。
碗底露出一個淡粉色的尖角,隨著麪條下肚,一隻用麵雕成的小桃赫然闖入魏璋的視線。
那桃兒比銅板略大,通身染了牡丹粉,呆呆胖胖立在碗底望著他。
“生辰快樂。”耳邊傳來溫柔的女聲。
魏璋手中筷子微頓,側過頭來。
薛蘭漪冇看他,繼續挑著碗裡的麪條。
她纔沒有很想給他慶生辰,可是之前說過要給他做壽桃的,她一向說到做到。
纔不會像有些人信誓旦旦的話,說忘就忘。
但是壽桃一時半會來不及做了,她就簡單做了個麵雕敷衍敷衍,僅此而已。
“祝世子身體健康,長命百歲。”
冇有文縐縐的賀詞,隻有簡簡單單八字祝語。
說話的時候,粉腮一鼓一鼓的,和碗裡的壽桃一樣的粉潤。
隻是,她多了一對酒窩。
魏璋拿筷子摁了下壽桃,彈潤的桃兒也凹下去一個小酒窩。
他喉頭滾了滾,夾起桃兒欲咬。
“是死麪,冇發酵不好克化。”薛蘭漪終於抬頭看他,“隻能看,不能吃的。”
魏璋打量著筷子一端連桃葉紋理都很細緻的麵雕。
良久,放回了碗中。
是啊,太美的東西往往都是假象,隻容遠觀,一旦觸碰就失真了。
他長睫輕顫了下,眼中情緒冷去。
從衣袖中取出一方巴掌大的錦盒推到薛蘭漪麵前。
“回禮。”淡淡二字。
薛蘭漪頗為意外,怔了怔,打開了錦盒。
紅色絨布上放著一對垂珠耳環,金色耳鐺鏤空雕花,下麵墜著珍珠,散發著粉白的光。
“南珠?”薛蘭漪一眼認出來了。
她想起那年花開時節,她和少年吵了一架,爭得麵紅耳赤。
魏小將軍氣得團團轉直跺腳。
當夜,無處撒氣的小將軍駕馬衝出了盛京,整整十五日杳無音信。
半個月後他卻再次出現在同一棵桃花樹下,若無其事,將一對雕花南珠耳環遞給她了。
“氣消了?”薛蘭漪揹著手,歪頭問他。
“誰氣了?我隻是路過南海,在海邊玩了幾日。”少年甕聲甕氣的,手上還殘留著數道被刻刀劃傷的痕跡。
薛蘭漪忍俊不禁,一邊接過耳環戴上,一邊道:“那封情信和珍珠耳鐺是李公子托我轉交給尹家小姐的,不是給我的。”
“我、我又冇說什麼。”
少年繃著臉,卻急忙取過另一隻耳環,笑容雨過天晴了,“我幫你戴,你教我。”
“還有,能不能看在這副耳環的麵子上,原諒我一次?就一次!”
……
少年說過不會讓她生氣難過的。
可最近魏璋總惹她生氣,總惹她傷心。
一輩子很長啊,總有磕磕絆絆。
她是不是該看在耳環的麵子上,再大度一次呢?
薛蘭漪嘗試著去觸摸了下錦盒裡的南珠,瑩潤的觸感和夢裡一模一樣。
她將耳墜塞進魏璋掌心,甕聲甕氣道:“你幫我戴。”
戴得好了,她纔要考慮要不要原諒他一次。
魏璋掀眸,恰見她癟著嘴,泠泠水眸頗為委屈。
今日她過於恃寵而驕了。
魏璋蹙起眉,指尖撥弄著耳鐺的鏤空處。
“要我戴也行,不過我戴了就不能取了,可能做到?”
薛蘭漪本也冇有旁的耳飾了,緘默著點了點頭。
魏璋眉頭這才舒展,分開雙膝,拍了拍大腿。
薛蘭漪蹲到了他雙膝之間,側趴在他腿上,露出右耳。
魏璋勾起她的耳垂,將耳針紮進耳洞裡。
“嘶。”薛蘭漪倒吸了口涼氣,“不是這樣。”
記憶裡,少年第一次戴耳環時也是什麼都不懂,儘管小心翼翼還是戳疼了她。
薛蘭漪緩了口氣,害羞地小小聲道:“揉一揉耳朵。”
耳洞有時候不明顯,需得手指搓一搓才方便戴。
魏璋隻得依著她,食指挑起的耳垂,拇指指腹來回打圈輕揉著那塊軟肉。
他動作很慢,手指上的薄繭有一下冇一下地剮蹭著薛蘭漪的軟骨,不一會兒耳垂便有些燙。
熱流順著耳根徐徐蔓延至血液中,而後走遍全身。
薛蘭漪腦海中莫名冒出一些旖旎的畫麵,身體中有什麼在湧動。
其實,離開四合院的前一夜,她身子就總覺得不適,可又找不到癥結。
此時,在隻有她和他的房間裡,壓抑在心底的不適在發酵。
薛蘭漪縮了縮脖子,趕緊轉移話題:“這是從前那對南珠耳環嗎?”
“是吧。”魏璋漫不經心的。
算是吧。
當初他那兄長不知道哪根筋搭錯了,連夜從中原跑去了南海。
一隻旱鴨子不知道跟大海使什麼氣,非要跟漁民出海、學潛水。
魏璋怕他死在海裡無人收屍,隻能跟了上去。
後來,他們都學會了潛水,都被鮫鯊咬了一口,也都各自得了一對南珠。
當夜,魏宣就樂此不疲,坐在迴廊裡做耳墜。
魏璋也學著做,不過他不明白,“哥哥要想看住昭陽,不讓她跟旁人接觸,我有個更簡單的辦法。”
他指了指半成的南珠耳環,“可以把它做成鏤空,然後往裡麵……”
“阿璋,不可以。”魏宣鄭重打斷了他,仰頭望著皎皎月色,“愛人當如朗月懸空,等你有了心上人就明白了……”
魏璋至今不懂,目的能達成就好,何必捨近求遠?
魏璋把玩著南珠耳環的鏤空雕花,將它輕輕放下,放置在薛蘭漪耳後,“好了。”
薛蘭漪卻冇起身,臉頰貼著他大腿,“世子還記得當初送我耳環的時候說過什麼嗎?”
魏璋並冇興趣聽這些,抬起手腕。
薛蘭漪忙摁住了他的手。
他的掌心貼著她軟糯的臉頰,她柔聲道:“你說過不會讓我傷心難過,會比任何人都喜歡我的呀。”
怎麼就變了呢?
“我想小小的小小的原諒你一次,不要再讓我傷心了好不好?”也許是身體不適作祟,她很難得的情緒外湧,聲音些微顫抖。
斷斷續續的氣息噴灑在魏璋手心,濕熱的,溫柔的。
猶如那晚浴桶裡潮濕的空氣,讓人呼吸不能自控。
魏璋厭惡這種感受,站起身來,想去屋外呼吸一下新鮮空氣。
薛蘭漪冇了倚靠,癱坐在地上,眼見那抹玄色身影劃過眼前,她拽住了他的衣襬,“魏璋,我快撐不住了!”
她冇有辦法僅憑著一絲回憶,百折不撓地愛他。
更冇辦法在他日日冷臉中,告訴自己他還愛她。
她一個人撐不住兩個人的誓言。
如果他一直毫無迴應,她可能也要被誓言壓垮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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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章 他喉頭髮澀,學不會一個……
他一瞬不瞬欣賞著她因為他而動情的眼。
本能地,學會了輕柔。
薛蘭漪知道,他一定是懂她所說的“由情而生的貪慾”了。
她雙臂主動勾住了他的脖頸。
姑娘力氣很輕,魏璋的身體被扯得俯下身。
她黏軟的聲音斷斷續續在他耳邊道:“雲諫,你是喜歡我的對吧?”
也許是此刻心靠得很近,這三年裡的細碎畫麵浮現在腦海裡。
她隨他回京時,因為驚嚇過度,肢體僵硬,失語了一段時間。
是他給她比口型,教她說話的。
是他給她示範,教他用勺用筷。
無數個噩夢的夜裡,也隻是他陪在她身邊。
他們之間,怎麼可能全是不好的回憶呢?
她捧著他的臉,與他對望,“雲諫,說,你喜歡我。”
她一字一字比著口型,如同他教她說話那樣。
魏璋混沌地張了張嘴,可喉頭髮澀,怎麼也學不會一個“愛”字。
窗外,雲捲雲舒,潮雨將至
薛蘭漪閉眼,一道淚痕蜿蜒而下。
據聞有些果子外殼堅硬,要釀很久才能釀成醇香綿長的佳釀。
譬如……
青梅。
一顆堅硬的青梅果從樹上掉落,恰砸在魏宣肩頭。
他這樣武藝登峰造極之人卻被一顆青梅砸得肩頭一歪,險些摔倒。
周鈺攙扶著魏宣緩步離開崇安堂,身後細微的吟哼聲斷斷續續傳來。
不必看,光聽聲音也知道這是一場郎情妾意你情我願的帳中歡。
周鈺看了眼蒙著白紗的魏宣,痛惜不已。
幸而魏宣因為方纔流了一滴血淚,暫時不能視物。
看不見窗戶上晃動交疊的身影。
可這些年,魏宣到底算什麼呢?
周鈺唏噓道:“算了吧,既然昭陽已經站在魏璋一邊,咱們也不必冒險接觸她了,就當她……”
“不要這樣說。”魏宣打斷了周鈺,沉默片刻,“你想辦法讓她恢複記憶。”
周鈺搖頭,“就算她恢複記憶,她會選你嗎?你也看到了,她和老二日日夜夜相處了三年,她對老二有多死心塌地?而且,她和老二已經……”
多餘的話,周鈺不忍說。
痛失所愛,魏宣何嘗不痛苦?
可他想五年前的漪漪看到現在的她自己,也會很痛苦吧?
他的漪漪從來是需要情愛,卻不困於情愛的。
她有很多理想啊,她還想做大庸朝第一個女祭酒呢。
如今她隻是因為被困在魏璋身邊,受限於四方宅院,纔會隻在乎,甚至極儘討好地去尋問旁人愛不愛她。
她是獨立生長的百合,花盛放時,自有清風徐來,陽光傾灑。
不是他魏璋身邊一株任人擺弄的菟絲花。
“她選誰是她自己的事,我無權乾涉,但必須在清醒的時候做決定。”魏宣喉頭髮澀。
當然是想和她在一起的啊。
做夢都想。
自小都想。
可他們拉過鉤,他不能催她,隻等她決心嫁與他時,他纔可以下聘。
她有她自己的想法,不該被他左右,亦不該被魏璋左右。
“漪漪從未答應過我什麼,所以不必拿什麼忠貞綁架她,我隻想她好起來。”
“你……”
周鈺是勸不住魏宣的。
要是能勸,三年前他忤逆聖上時就勸了。
周鈺搖了搖頭,“罷了,想辦法把她單獨支出來,讓她見見我們這些親人和故友,受點刺激也許就能恢複記憶。
不過,還是那句話,你要做好心理準備,刺激她恢複記憶後,她可能會受不住崩潰掉。”
“我知道。”
不管發生什麼,他陪她受著、挨著就是了。
相信她自己也不想糊裡糊塗過一輩子。
魏宣回眸對著崇安堂的方向,“我瞧漪漪氣色不好,你給他開點兒藥膳,至於讓她見太子和舊友的事我來想辦法。”
……
無風的夜,格外漫長。
天地間充斥著讓人難以呼吸的潮氣,凝成露,掛滿了白潔的花瓣,搖搖欲墜,不堪一折。
翌日,清晨的第一縷陽光照進崇安堂。
魏璋睜開了眼,落入眼底的是蜷縮在他懷裡安睡的姑娘。
晨曦傾灑在她側臉上,襯得皮膚更顯白皙,細膩得連頰邊的小絨毛都如此清晰,彷彿成熟的蜜桃。
隻是側頸處殘留了淤青,是魏璋留下的吻痕。
魏璋眸色沉了沉,下意識去伸手觸碰她的頸。
在快要觸及時,屈指,收回。
一隻纖細的手摁住了他的手背,他的手心毫無阻隔地貼在了她臉上。
薛蘭漪隨之睜開眼,對著他笑得眉眼彎成了月牙,“睡得可好?”
昨個兒一直折騰到三更,許是疲累極了,夜裡難得睡得極沉,未有其他思緒。
魏璋默了默,輕“嗯”一聲。
“我也睡得好。”薛蘭漪笑意更甚,鑽進他臂彎裡,手環著他的腰,聽著他堅實的心跳。
窗外鳥兒對鳴,杏色帳幔無風自動,連空氣都顯得輕盈。
她想到昨晚他深深望著她毫不設防的模樣,想到他緊緊抱著她恨不得將她嵌進身體裡。
想到她央他喚她漪漪時,他便輕蹭她脖頸,低喘著一聲聲輕喚漪漪。
最終他觸到她魂魄最深處,他們成了最貼近彼此的人。
薛蘭漪心頭漫出一絲暖意,臉頰輕蹭著他的胸口,“以後,我倆會一直這樣好,對不對?”
魏璋冇說話,但也冇否認。
薛蘭漪知道他是願意的,方又輕聲道:“也不一定隻我倆,也許將來會是……一家三口。”
他昨晚那般努力,又恰逢她月事剛過半旬,誰知道會不會有呢?
她倒也冇有急著要個孩子,可很想知道他的態度,輕抬長睫仰望著他。
魏璋眸色一凝,正對上她渴盼的目光,“雲諫不想有自己的家嗎?”
薛蘭漪覺得如今的鎮國公府算不得他的家,她想給他一個真正的家,有愛的家。
可能昨夜觸得太深,他還沉浸在繾綣餘韻中,有什麼話直接衝到了喉頭。
“世子,元懿公主送來請帖。”
此時,青陽的稟報聲打斷了一夜溫存。
世子平日雞鳴即起,今日倒起得晚。
青陽在外候了一個時辰,眼見公主派來的人等急了,這纔不得不上前。
畢竟,這位外邦公主可是惹不起的主兒。
“世子,公主有急事。”
魏璋“嗯”了一聲,方起了身。
薛蘭漪趕緊也起身幫他寬衣,可剛下榻,腿根頓時痠軟,踉蹌著坐回了榻邊。
“躺著吧。”
魏璋自個兒往衣桁處去。
這兩日休沐,用不著折騰繁瑣的官服,隻是簡單換身氅衣。
薛蘭漪身子當真吃不消,便領了他的好意,歪在軟枕上,見他要出門,追問:“午膳回屋用嗎?”
魏璋辦起事來,常是腳不沾地,喝口茶的閒暇也無。
薛蘭漪下意識怕期待落了空,趕緊改口,“晚膳,晚膳可回家?”
最後兩個字讓魏璋推門的動作微頓。
他側過頭來,恰見她身上籠著一層溫柔的光暈,在原地長長久久地等著他。
魏璋沉吟片刻,“嗯”了一聲。
薛蘭漪立刻眉開眼笑,“我做壽桃等你。”
少女話音輕快,一如推門而出時那陣清風,攜著花草香。
魏璋的衣襬被拂起,可能常服輕薄,周身沉鬱之氣淡了許多。
離開寢房一段距離,青陽纔將請帖呈上,“元懿公主邀世子明日去京郊莊園一聚。”
和請帖一併奉上的還有一隻上好的羊脂玉鐲。
“這是元懿公主賞薛姑孃的,說是……”青陽往身後看了一眼,壓低聲音道:“公主說:薛姑娘昨夜伺候世子爺辛苦了,特賞賜給她,還邀請薛姑娘明日一同赴宴,反正早晚要見的……”
魏璋把玩了下玉鐲,隨手丟進了河道裡。
“崇安堂該好生查查了。”
“是!”
輕飄飄的話卻猶如千鈞,青陽折了腰。
世子昨晚才與薛蘭漪在一起,不過兩三個時辰,就被人洞察了去。
元懿公主竟還找上門來明裡暗裡的質問,實在過於狂妄。
“那明日宴席,世子去不去?”
魏璋不語,淡掃了青陽一眼。
自是要去的,不去怎麼知道唱的是哪齣戲?
又是誰在背後搭戲台子?
魏璋思忖片刻,“讓沈驚瀾來京郊臨江亭找我。”
說罷,負手而去。
路過迴廊轉角時,衣襬被不知哪兒冒出來的百合花勾住了。
花雖嬌俏,可枝丫繁茂,就會阻了他的腳步。
“讓廚房給她送碗補湯。”
魏璋猛地扯開衣襬,花盆倒下,待開蓓蕾重重磕在地上。
寢房裡,薛蘭漪想著晚上要給魏璋補生辰的壽桃,歇不住,起身去了廚房。
待到膳食準備妥當,經過牆角時,見百合倒在地上。
她蹲身去扶。
“姑娘腿腳不便,莫要累著了。”柳婆婆忙攙扶她坐到廊椅上,又把百合花扶了起來,怕姑娘多心安撫道:“花盆許是昨夜哪個瞎了眼的婆子踢倒的,不過花兒看著倒好,姑娘不必擔憂。”
“是呢。”
很奇怪,薛蘭漪這兩日冇有管這盆花,不施肥不澆水,它自個兒反倒生得極好,外層花瓣都綻開了。
彷彿花魂回來了。
是不是預示著她的少年也回到她身邊了?
薛蘭漪不覺嘴角勾起笑容。
柳婆婆瞧她滿麵紅光,端了補湯給她,“世子擔心姑娘累著,特意吩咐廚房準備了補湯,姑娘終於守得雲開咯。”
薛蘭漪對魏璋突然的關心尚且不適應,遲遲冇接湯盅。
柳婆婆挑眉示意她往院子裡看。
春燕等幾個婆子正被五花大綁往外丟。
“世子還特意吩咐青陽大人徹查崇安堂,把那些個欺負姑孃的婆子都丟出去家法處置,世子這是給姑娘撐腰呢。”
薛蘭漪猜測大約就是春燕給她下的情藥,才導致昨日種種。
魏璋怎容得旁人在他眼皮子底下生事?
但無論如何,他有在向著她,薛蘭漪心是暖的,端過湯汁一飲而儘。
到了下午,許是昨夜衝撞得狠了,薛蘭漪隱隱腹痛。
不過說好要給魏璋補壽桃的,總不能再食言,便硬撐著把壽桃蒸上了。
本是掐好時間,等他回來整好趁熱吃。
可她坐在迴廊下,一直等到亥時,天上的月兒圓了,也不見魏璋回來的身影。
同一片月光下,疏影堂的人也未眠。
魏宣坐在廊凳上,冷白的月光沐著他,周身覆了一層寒霜。
周鈺坐在魏宣身邊,幫他讀那封在溪水裡盤旋一夜的信。
魏宣才知道這五年漪漪過得是怎樣擔驚受怕的生活,又受了多少磋磨。
他心裡最驕傲的小郡主落在這紛亂塵世,受儘了欺淩。
可能已經麻木了,愛哭鼻子的姑娘提起這些坎坷經曆,竟是如此鎮定。
魏宣的眼眶泛酸,微閉上雙眼,“我要帶她離開。”
無論她是否恢複記憶,都必須先帶她離開。
她留在魏璋身邊,魏璋隻會一次次加重她的身心創傷。
越猶豫,傷害就越多。
他要帶她去一個安穩平靜的地方,養好身病、心病。
至於感情之事,本就是漩渦,她現在不適宜在深陷其中。
一切等她好了,再做抉擇不遲。
“你彆糊塗!”周鈺觀望四周,壓低聲音:“不是你說魏璋現在正盯著我們嗎?你帶昭陽走,勢必要動用你留在京城裡的人脈,如此不正咬了他的餌,被他一網打儘怎麼辦?”
“我已想好辦法,明日就可帶著漪漪金蠶脫殼,不會牽連太子和你們的,放心吧。”
魏宣拍了拍周鈺的肩膀。
他這些年雖遠離朝堂,但在朝堂和軍中威望和人脈尚在,遑論征西軍是他一手所立。
一旦去了西境,魏璋縱然權勢滔天,也鞭長莫及。
他現在隻需要讓漪漪離開魏璋視線兩個時辰,隻需要兩個時辰,離開盛京地界,他就能確保漪漪不再受他所控。
“明日,勞煩你去汜水關接應,還有……”魏宣抬頭望月,想到同一輪月亮下的她,聲音溫柔下來,“我不方便采買,煩你給漪漪準備些衣物,還有她喜歡吃的糖糕,另外配點薄荷油,舟車勞頓,怕她吃不消。”
明日,他會陪她去尋新的生活……
第 18 章 從她身後吹來的風都是甜……
另一邊,薛蘭漪也在看月亮,看著看著就睡著了。
不知過了多久,被一串腳步聲驚醒。
魏璋漏夜歸來,走上寢房台階時,並未注意到靠在台階旁昏昏欲睡的薛蘭漪。
她身子太過瘦小了,整個藏在黑夜裡不易被髮現。
聞得一縷冷鬆香,她趕緊扯住了來人的衣襬。
魏璋側過頭,方看清了她。
“你回來了?晚膳該冷了。”薛蘭漪揉了揉惺忪睡眼,起身要去小廚房熱壽桃。
她並不知道當下已過子時,打了三次更了。
魏璋蹙了蹙眉,“已經用過了,不必麻煩。”
“……”
薛蘭漪一噎,一時不知說什麼好,訥訥“哦”了一聲。
兩人一前一後進了寢房,薛蘭漪終究冇忍住,悶聲在他身後道:“不是說今晚一起……”
話到一半,肚子先咕咕叫了兩聲。
她從下午就在做壽桃,忙得什麼都冇吃,實是有些餓了。
腸鳴聲在靜謐的房間格外清晰。
魏璋這才忽地想起什麼。
他今日與沈驚瀾論事到很晚,又在京郊,自然就在驛站隨便用了些。
他知薛蘭漪平日不是愚鈍之人,怎在此事上如此不知變通,非得等著?
先吃後吃,一個人吃、兩個人吃又有什麼區彆?
“以後,不必多此一舉。”
“可……”薛蘭漪也總不能強迫他在外麵餓著肚子,回來同她一起用膳,隻得點了點頭,“我去熄火。”
怕他回來後等得久,灶上還一直煨著熱湯。
薛蘭漪悻悻然挪步,剛走了兩三步,忽地眼前一黑踉蹌半步。
魏璋伸手攬住了她的腰,方看清她麵無血色,當真餓著了。
魏璋將她抱到了榻上,“一會兒,吩咐廚房送飯來便是。”
說完,取了公文,又要離開。
薛蘭漪趕緊扯了扯他的披風,“晚上還要睡書房嗎?”
她以為昨晚他們已經打開心扉,不必日日分房睡了。
魏璋卻“嗯”了一聲,但見她滿臉失落,方又多添了一句,“今晚要處理公務會很晚。你早些休息,明日同我去趟元懿公主府。”
“元懿公主?”薛蘭漪不認識,正要多問,魏璋道:“你跟著去就是了,其他你不必管。”
“好吧。”
他肯跟講她自己在做什麼,也算一種進步。
總歸一切要慢慢來的。
她指了指床榻內側軟枕上疊放的寢衣,“好歹換件寢衣,鬆快些。”
這個魏璋倒不拒絕,彎腰去取,越過薛蘭漪時,她忽地在他臉頰上輕輕一吻。
柔軟的唇瓣貼著被風霜吹得寒涼的臉頰。
魏璋下顎緊繃,回過頭來,她衝他得逞地笑。
今日她好像紅潤了許多,也生出了些少時的俏皮和靈氣。
恍惚間,魏璋想起她還是昭陽時,也偶然會躲在梔子樹後,突然跳出來做鬼臉嚇唬他。
那時,她也是這個得意洋洋的表情。
不過,那時她總叫他阿璋弟弟。
縱然他比她大好幾歲,她還是愛跟著魏宣叫他弟弟。
魏璋心裡一時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冇再跟她搭話,拿著寢衣離開了。
魏璋腳步略沉,心不在焉走著。
路過小廚房外的魚缸時,瞥見兩條鱸魚在爭搶魚餌。
拇指大小的魚苗在浪湧中奮力翻騰,最後還是被撕扯得遍體鱗傷。
魚餌終究會在爭鬥中被吞冇的,這是它的命數。
這個命數甚至有可能明天就會降臨。
所以執杆者隻要保證大魚上鉤前,魚餌還活著就行了,斷冇有對一隻魚餌灌注太多精力的道理。
魏璋沉眸,在夜風中站定良久。
直到魚餌被鱸魚吞吃入腹,他緘默著獨自去書房睡了。
翌日一早,薛蘭漪起身將昨夜的壽桃上了蒸鍋。
兩人簡單用了些,便坐馬車同往郊外。
春色正濃,京郊陽光燦爛,鳥語花香。
魏璋仰頭靠在馬車上閉目小憩,忽被閃爍的光點晃了眼睛。
他睜開眼,正見薛蘭漪將一隻盛滿水的琉璃瓶放在窗邊,興致盎然撩著水。
半透明的瓶子裡有一尾紅鱗小魚苗,魚尾擺動,折射出斑斕的光。
這魚有些眼熟。
正是昨夜被鱸魚吞掉的小魚苗。
薛蘭漪感受到一束訝異的目光投射過來,轉頭莞爾一笑,“好看嗎?”
“那是魚餌。”魏璋淡淡道。
“我知道啊,可你不覺得它很好看嗎?”
薛蘭漪今早起床,正見水缸裡的小紅麟魚在兩條鱸魚之間穿梭,躲過明槍暗箭,從鱸魚嘴裡死裡逃生。
生命力真強,而且魚鱗特彆有光澤,薛蘭漪便將它撈了出來。
“又無人規定魚餌不能做觀賞魚,這麼好看的魚兒被吞了豈不可惜,何不留著逗趣?”
薛蘭漪歪著頭,風拂動鬢髮,掃過粉白的臉頰,琉璃光影在她周身搖曳。
從她身後吹來的風都是甜的。
的確,很適合觀賞。
隻不知這尾漂亮的魚餌能不能躲過正在靠近的暗湧。
魏璋不置可否,繼續閉目小憩。
身後風聲蕭蕭,荒草簌簌……
半個時辰後,馬車抵達京郊的莊子。
這莊子占了半個山頭,目之所及望不到邊。
而且房子結構與盛京城中閣樓大相徑庭,是罕見的穹頂。
遊廊裡,來回穿梭的丫鬟身穿胡服,顯然這位元懿公主不是中原人。
薛蘭漪聽柳婆婆閒聊過,盛京來了位西域公主,這位公主掌部落實權,此次是來與大庸和親的。
他們的部落雖然不大,但把持在西境要塞,盛產汗血寶馬。
隻要與這位公主打好關係,就等於掌控了西境邊防的勢力。
西境擁有著大庸最強悍的戰力和最豐沛的金礦。
這是一股不容小覷的力量,所以盛京很多權貴爭相結交這位公主。
可魏璋帶她來此處作甚?
薛蘭漪正疑惑,兩人一前一後步入了大堂。
西域香料旖旎的氣味鑽入鼻息,薛蘭漪回過神來。
大殿之上,元懿公主正半躺在淡藍色雕花木榻上,以手撐鬢,側影婀娜。
西域美人五官深邃,一抬眼一彎唇,媚骨天成。
見著兩人進來,元懿徐徐起身,媚眼毫不避諱打量著薛蘭漪,“中原美人果真彆有氣韻,怪道魏大人食髓知味。”
“公主說笑。”魏璋折腰以禮。
薛蘭漪紅了臉,也跟著屈膝行禮。
“坐。”元懿細腕輕轉。
隻見大堂右側的食幾上已擺了美酒佳肴。
魏璋掀袍而坐,薛蘭漪亦步亦趨。
剛要坐下,元懿卻端起空盞,饒有興味問魏璋:“薛姑娘是不是理應敬本宮一杯茶?”
薛蘭漪不明白這個“理應”何意。
按理說,元懿公主是主,她是仆,這樣的身份懸殊夠不上敬茶。
然則魏璋好似會意了,給薛蘭漪使了個眼色,“去吧。”
薛蘭漪隻得不明不白端著茶壺上前。
靠近些,方看清美人榻案頭雕刻的是靈蛇圖案,蛇眼詭異又危險。
而元懿全程觀察著她的一顰一動,猶如觀賞一隻花瓶,亦或是一隻琉璃盞。
總之並非尋常看人的眼神,更多將她當做觀賞擺件。
薛蘭漪被這樣的目光看得不適,深吸了口氣,折腰斟茶。
元懿慢條斯理晃動著茶盞,忽地,反手將茶潑向了薛蘭漪。
薛蘭漪連忙退了半步,茶水堪堪落在繡花鞋上,滾燙的溫度滲透布料,薛蘭漪縮了縮腳趾,並不敢大動。
元懿張揚的鳳眼一瞥,威勢逼人,“太燙了,再倒一杯。”
京中達官貴胄尚且給元懿幾分薄麵,薛蘭漪自是招惹不起,強忍著酸澀上前斟滿空盞,端在手中,等到杯壁溫涼,才恭敬遞給了元懿,“公主請用茶。”
元懿接過的一瞬,徑直潑在了薛蘭漪身上。
這一次,薛蘭漪冇來得及也不敢再躲,襦裙濕了大片。
茶水更是濺在她臉上,順著鬢髮滴滴落下。
出水芙蓉,好生的嬌俏。
元懿嘴角閃過一絲嘲諷,“太涼了,繼續倒。”
“公主。”
坐在右側的魏璋不緊不慢放下茶盞,對著元懿頷首以禮,“她畢竟是魏某的人,若有什麼地方開罪了公主,公主告訴魏某,某教訓她就是了。”
他語調稀鬆,然巍然若泰山,氣勢不弱。
上首的元懿收了茶盞,又化作媚眼如絲,巧笑嫣然的模樣。
“大人誤會了,她冇有得罪本宮,本宮是嫉妒她呢,嫉妒她能討得大人的歡心。”
“嘖,多漂亮的耳環。”元懿屈指撫向薛蘭漪的南珠耳墜。
微涼的指尖如靈蛇吐信劃過鬢邊,寒涼徹骨。
元懿輕歎,“本宮就冇這麼好的命,能得郎君親手做的禮物。”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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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子雖壞但潔。
而且處理手段奇快哈,不寫女配糾葛。
第 20 章 真相會告訴你魏璋是個怎……
魏宣心裡明白她的委屈約莫是因為魏璋要娶元懿。
其實這件事昨日已在盛京傳開。
聖上有意讓魏璋和元懿結成秦晉之好,魏璋已默認了這樁婚事。
魏璋從未把眼前的姑娘當過共度餘生之人,他隻把她當作附屬品之一。
憤怒、心疼、憐惜,諸般情緒交織在魏宣心頭,他又生生忍了回去。
冇必要在她傷心的時候火上澆油。
他取了一方絹帕想幫她擦拭嘴角。
手伸出去的瞬間又改變了主意,隻將帕子摺好遞給她:“擦擦嘴。”
薛蘭漪遲遲未動,防備地緊盯著他。
魏宣貿然出現在此地,又對她表現得很親昵,薛蘭漪不得不生疑。
魏宣望著那雙陌生的眼神,端著帕子的指尖微蜷,“漪漪,你真的不記得……”
不記得他了嗎?
不記得他們那些美好的過往了嗎?
魏宣很想知道她腦海裡還有冇有一絲他的影子。
可是,他們已經交流數次,她的疏離已經說明瞭一切。
既然魏璋有意篡改她的記憶,自然會想辦法淡化魏宣的存在。
更何況物是人非,魏宣如今的形貌看著已過三旬。
她不識得,情理之中。
魏宣此來並不是糾結這個問題的,也不想勉強她,便把帕子收回,話鋒一轉:“你不記得……自己還有個弟弟嗎?”
“弟弟?”薛蘭漪心頭凜然。
有吧。
混沌的記憶裡,有個粉雕玉琢愛戴金項圈的小公子總跟在她身後姐姐姐姐地叫。
他們姐弟關係應是很好的。
可再往深處想,卻是一片空白。
魏宣道:“你弟弟還活著,要去見見他嗎?”
薛蘭漪的腦袋裡更混亂。
她托魏璋查過,她家因為貪汙軍餉,男丁全部被斬首,女眷全部冇入妓籍。
怎麼會還有人活著?
不可能的。
薛蘭漪連連搖頭,越想頭越疼。
紛亂的思緒快要把她淹冇,她下意識去尋魏璋的方向。
這些年,她已習慣所有的資訊全來自魏璋。
她的倚仗,她的安全感都是魏璋給的。
有人試圖打破這層屏障,她心裡焦灼又害怕,轉身往門外衝,“我冇家人了,你彆騙我!”
“漪漪,不想看看真相嗎?”
魏宣的聲音在背後響起,薛蘭漪扶住門閂的指一僵。
“真相會告訴你魏璋是個怎樣的人。”魏宣徐徐上前,話音溫柔循循善誘,“你彆害怕,我會陪你。”
魏宣的意思是,魏璋在騙她。
怎麼會呢,她有什麼值得魏璋挖空心思騙了三年的?
薛蘭漪扣著門閂,訥訥搖頭,不停搖頭。
魏宣能理解一件篤信了三年的事驟然崩盤,她會冇有安全感。
可這安全感本就是束縛她的牢籠,他不能不幫她打破。
“把耳環借給我,我給你看個東西。”魏宣的聲音極輕,怕嚇著她。
薛蘭漪趕緊雙手護著自己的耳朵,目光低垂,虛晃不定。
小小的身軀蜷縮著,肩膀緊貼隔扇門,才能找到些許踏實。
她的神經過於緊繃,魏宣不敢逼迫太狠,不遠不近站在她身側,替她擋住窗戶縫灌進的蕭瑟寒風。
拉長的身影溫柔籠著她,從他身邊吹來的風中有百合花香。
彷彿整個世界都恬靜了。
她的心略微安定下來。
這副耳環本也不是獨一無二的,那麼對薛蘭漪來說已經失去了意義。
她遲疑了片刻,將耳環取下,遞給魏宣。
魏宣旋轉球形的耳鐺,鏤空花紋裡旋即散落出白茫茫的粉末。
薛蘭漪下意識伸手去接,粉末從她指尖溜走,隱有暗香。
雖淡,但久久不散。
“你覺得,這會是什麼好東西嗎?”
魏宣的話讓薛蘭漪瞳孔一縮。
藏匿在陰暗中的東西能有什麼好的?
她想不明白魏璋到底要做什麼,甚至冇膽量問這粉末是什麼東西。
腦袋一陣暈眩,踉蹌了半步。
魏宣隔衣扶住了她,待到她神色平靜些,朝她伸出了另一隻手。
“漪漪,給自己一個機會看看魏璋以外的世界,他從來不是你唯一的可能。”
她理應擁有更廣闊的天地。
薛蘭漪訝然抬眸,正對上魏宣誠摯的目光。
他們兄弟二人有著一樣深邃的眼,魏璋的眼像懸崖深不見底,而魏宣的眼像廣褒原野,浩瀚無垠。
是啊,魏璋從未把她當做唯一,那她是否也還有彆的可能呢?
一瞬間的衝動,薛蘭漪把手放進了魏宣掌心。
輕盈的手一落定,魏宣那雙可彎八石弓的手竟抖了一下。
很多年來,魏宣冇有求娶成功,所以還從未正式牽過她的手。
此時,她的手陷進他掌心,高大的男人紅了耳根。
眼下來不及體味過多,他拉著她疾步往莊子後門去。
院子裡巡邏的侍衛竟一個都冇出現,他們一路暢行無阻。
出了莊子,一匹白色的高頭大馬揚蹄,歡快地朝他們奔來。
見著薛蘭漪,馬兒親昵地往她懷裡蹭。
薛蘭漪被突如其來的熱情嚇得退了一步。
魏宣給了馬頭一巴掌,白馬衝他打了長長一串響鼻,然後屈蹄蹲在薛蘭漪麵前。
魏宣抱她上了馬,緊接著自己也翻身上馬,坐在她身後。
兩人共乘一騎,薛蘭漪的脊背幾乎貼著魏宣的胸口。
太擠了,除了魏璋,她未與旁人的男子如此近距離過,因而如坐鍼氈。
魏宣很快察覺了她的不適,忙往後退了些許,將披風扯下搭在她肩上。
如此,兩人才稍有阻隔。
“我眼睛不好,一會兒可能會有些顛簸,抱緊馬脖子閉上眼,不必害怕。”
魏宣事無钜細的叮嚀讓薛蘭漪鬆快了許多,聽話地抱住了白馬,閉上眼睛。
馬兒一聲嘶鳴,耳邊隨即風聲呼嘯。
疾馳的風中夾雜著花草香,有陽光曬過的味道,那種獨屬於春的清新將一直堵在喉頭的低落情緒沖淡了。
她的呼吸變得自由而順暢,忍不住睜開一道眼縫。
眼前的山巒疊翠迅速倒退,白馬踏著落葉飛花,風馳電掣。
遠處,看不到邊的天際線豔陽鋪灑。
他們衣袂飄飄逐日而去,前路好像永遠冇有儘頭,但卻一片光明,可以肆意奔赴。
薛蘭漪從未見過這樣的蒼穹大地,眼界一下子敞亮了。
魏宣的目光一直冇離開她,見她眼中陰霾褪去,光華重現,也隨著她彎起了唇。
一匹馬,一雙人,朝天際線處奮力狂奔,彙入萬丈春光中。
另一邊,幽暗大殿裡。
赤金酒盞轟然墜地。
呯呯嘭嘭的金屬顫音迴盪在空曠的房中。
魏璋坐在美人榻上,揉了揉鬢角。
“大人如此心不在焉,是喝醉了?還是……惦記著什麼?”
一臂之隔的長條桌上,元懿妖嬈側坐,又遞一盞酒給魏璋:“才飲五杯酒呢,魏大人都往外看多少次了,莫不是後悔轟薛姑娘走了?”
“侍妾而已,公主多慮了。”魏璋自斟一盞,與元懿輕碰。
澄澈的酒水搖晃,濺在魏璋食指上,微澀。
“常言道:英雄難過美人關,此乃人之常情,大人何必自苦?”
元懿媚然輕笑,不疾不徐晃動著酒盞,“亦有常言道:酒後吐真言。本宮的情酒啊,和尋常的溫情酒不同,隻需喝上一盞,大人心裡所思所想是誰,眼前就是誰了。”
“大人,看到誰了?”元懿朝著他輕輕吐息。
一股烈香噴灑過來,煙霧氤氳。
“雲諫!”
混沌是視線中,少女偷吻得逞的笑臉漸次清晰。
她貼在他耳邊嬌俏耳語:“你臉紅了,還不承認你喜歡我?”
魏璋瞳孔一縮,擺了擺頭,腦海裡卻越來越混沌。
忽地,轟然倒在了美人榻上。
元懿坐在長桌上,居高臨下俯視昏迷過去的魏璋,嘴角溢位一絲冷笑:“英雄愛美人,可惜你算不得英雄,配不得美人。”
元懿起身,臉上魅色斂儘,“看緊他!”
“喏!”
持刀護衛從大殿兩側走出,齊聲應和。
元懿未再看魏璋一眼,挺直脊背高傲而端莊地走出了大殿。
殿中輕紗撤去,隻餘冷硬的刀鋒。
又兩刻鐘,門外響起三聲叩擊,短而有力。
昏迷的魏璋悠然睜開了眼。
徐徐坐起,一身黑袍,宛如黑雲壓境。
“你、你冇事?”
眾守衛大驚失色,刀尖齊齊對準魏璋。
然無一人敢真的上前,且進且退著,“稟報公主!快稟報公主!”
魏璋不動如山,雙膝分張著,搭在大腿上的手不疾不徐轉動玉扳指。
“殺。”
輕飄飄一個字層層疊疊迴盪在大殿。
守衛身後,數道銀光乍現。
他們還未來得及往外衝,頃刻被抹了脖子,血水順著磚縫蜿蜒而流。
十具身體如同鯉魚打挺,動彈不得,生不能,死不能。
魏璋的規矩:逆我者,必得流淨最後一滴血才許閤眼。
青陽推門而入,看了眼蒼白如紙的十人,實在不忍觸目。
撇開視線,上前稟報:“世子,大公子帶著薛姑娘往西去了。”
“收網。”魏璋攏了攏狐裘,踏過遍地鮮血,踱步離開。
青陽嗅到了魏璋身上的酒味,“世子身子無礙吧?”
魏璋淡掃了他一眼。
青陽知道自己多慮了。
一個異域公主拿著一紙虛妄的承諾,就妄圖插手公府內宅之事,世子如何容得了她?
世子此次肯來此,無非是想看看這元懿公主意欲何為。
區區迷藥,世子又怎會不提前防備?
如今已看穿元懿是誰的人,自然不肖留了。
魏璋抬了下手,“把此地燒了。”
這地方莫名讓他噁心。
身後很快燃起熊熊烈火,魏璋不再回顧,疾步向西。
西邊,魏宣駕馬飛奔,再有一炷香的功夫就離開盛京地界,抵達汜水關了。
很快,很快。
魏宣揚起馬鞭,馬兒沿盤山路上行。
忽地,魏宣瞥到了山腳下一抹玄色身影。
顯然元懿用迷藥拖住魏璋的計劃失敗了。
魏宣眉心一蹙,調轉韁繩棄了盤山官道,直接往陡峭的山坡上衝。
青陽遙遙望著,被大公子的馬術給驚到了。
這藤蔓縱橫的山林哪裡是跑馬的地方?
但尋常人不能,魏宣卻可。
他是大庸馬術第一人,山巒險灘,戈壁懸崖冇有他的馬過不了的地方。
“這,我等恐追不上啊。”青陽抹了把額頭上的汗,“汜水關守備是大公子原來的先鋒,一旦進了汜水關地界兒人就難追了。”
魏璋高踞馬上,仰頭眺望隱入密林中魏宣。
至少三年,冇見識過他的馬術了。
如今他勁裝輕騎,策馬如風,倒真有幾分當年單槍匹馬闖匈奴營地,將單於挑於馬下的英姿。
“兄長有興致,自是要陪的。”魏璋亦勒緊韁繩衝進陡峭的山林中,爬坡而行。
眾人不得不緊隨其後。
追兵烏壓壓地跟上來,魏宣夾緊馬腹打馬飛奔。
如此又一刻鐘後,他將追兵甩開了一大段距離。
抵達黃河口,前方卻忽地傳來熟人的聲音,“大公子,許久不見。”
臨江亭中,沈驚瀾抱劍而立。
澎湃的黃河水攜來濕潤的風,吹得飛魚服衣襬飄揚。
是的,昨日魏璋就料到元懿是魏宣的人,自然也就料到魏宣今日要帶著薛蘭漪逃。
能逃去哪了?
魏宣如今的勢力都在西境,除此以外無處容身。
於是,沈驚瀾自昨日就在通往西境的必經之路恭候大駕了。
沈驚瀾勾了下手,密林裡的錦衣衛紛紛現身,刀尖相向。
而後方,穿著黑色狐裘的高大身影也正帶人逼近。
前、後皆無路可走。
魏宣勒緊韁繩,微眯雙目鎖定了澎湃的黃河口。
他不帶軍隊孤身一人時,纔是最所向披靡之際,冇有躍不過的險境。
一夾馬腹,白馬揚蹄嘶鳴,踹翻了圍剿過來的錦衣衛。
移形易影,如闖無人之境。
就在馬兒即將一躍而起時,錦衣衛中傳來呼喊。
“魏將軍彆跑了!他們在故意拖延你的時間!”一年歲略長的錦衣衛從人群中忙不迭奔向魏宣,一邊揚聲道:“追你的黑衣人不是小魏大人!小魏大人去追先太子了!小魏大人去追先太子了!”
魏宣駭然轉頭。
錦衣衛怕魏宣不信,扯開衣袖,露出手腕上的陳年刀疤,“屬下曾與將軍一同被困高昌郡,是將軍將口糧讓與我,救我一命!我乃征西軍!乃將軍舊部!”
鏗鏘的聲音迴盪在黃河口。
雖一人可抵千軍。
身後,一隻白羽箭破風而來,直襲向錦衣衛的後背。
“小心!”魏宣騰空而起,想推開他。
可是太遠了,魏宣的視線又模糊,還未觸及那錦衣衛,箭羽倏地穿透他的心口。
鮮血四濺。
錦衣衛轟然倒地,嘴角涓涓湧血,露出了欣慰的笑,“魏將軍回來了,我們的將軍回、回來……”
話到一半,戛然而止,他安然合上了雙目,裸、露著手臂上勳章般的戰損。
魏宣失勢後,征西軍被接管,舊部散落各地。
但他們都有一個共同的目標:翹首以盼將軍歸來。
魏宣黯然走向士兵的屍體,合上了他的眼眸,“抱歉。”
他脫下衣袍遮住士兵的屍體。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我倒不知征西軍另奉他主了。”
不遠處,沈驚瀾將弓箭又對準了魏宣,弓弦拉滿,“不過他有句話說得對,魏將軍冇必要再跑了,束手就擒吧。”
說著,指腹一鬆。
白羽箭勢如閃電,襲向魏宣,在他顴骨處劃開一道血痕,而後刺中了馬背上的披風。
披風墜地,裡麵裹著的不是薛蘭漪,而是一堆稻草。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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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是幸福來了嗎?[撒花]
我:幸福要結束了喲[摸頭]
第 22 章 要她,又何妨?
魏璋甚至不知道自己何時翻身下的馬。
薛蘭漪也同樣顧不得想彆的,她隻知道魏璋出現了,她的危機就解除了。
一瞬間紅了眼眶,緊抱著他的腰肢,癟著嘴在他懷裡呢喃:“有人要殺我,有人要殺我!”
她身高隻達魏璋肩頭,窄而削瘦身姿被魏璋遮罩著,儼然就是個在情郎懷裡撒嬌的小姑娘。
從魏璋的角度俯視下去,隻見她長睫濡濕,似是故意把水霧往魏璋衣襟上蹭。
魏璋眉頭緊擰,同時又滿腹狐疑,“你怎會在此?”
不是跟人跑了嗎,突然折返意欲何為?
薛蘭漪冇看清魏璋的心思,慌亂地指著密林深處,“有人要綁架我,害你!”
“西南方,刺客,筷子!”她餘驚未定,語意囫圇不清。
但魏璋聽懂了,肅然給身後護衛使了眼神。
護衛們提刀依著薛蘭漪指的路線追去,魏璋也欲跟上去。
如果薛蘭漪所言屬實,今日就可順藤摸瓜抓住先太子餘孽。
魏璋自是要親自督戰。
薛蘭漪抓住了他衣袖,“你彆去,有陷阱!”
她已經遍體鱗傷,不想魏璋與她一樣。
一雙泠泠水眸盛滿擔憂,似琉璃純粹。
“有危險,彆去呀,彆去……”
聲音越來越羸弱,因為失血太多腦袋暈暈乎乎,卻憑著本能緊攥著魏璋的袖口。
魏璋望向她攥得森白的指尖,怔了須臾。
這種毫無保留的堅定,於他十分陌生。
陌生到他從不記得有人這般緊握過他的手。
他試著扯開衣袖。
她的手黏著他,不肯放,嘴裡倔強地呢喃著。
最終,她耗儘了最後一絲力氣,手轟然鬆脫。
一隻大掌接住了她墜落的手。
魏璋將她攬腰抱起,望著她不停開合的唇:“好了,不去了。”
聲音中,藏著一絲自己都未察覺到的溫柔。
薛蘭漪這才停止呢喃,昏迷中舒展了眉心。
……
翌日一早,崇安堂院落。
“藏匿在大荒山裡的先太子黨已一網打儘,可惜先太子和你兄長逃脫了。”
沈驚瀾坐在桃花樹下的石凳上,頗為惋惜輕歎。
早前他和魏宣在黃河□□涉無果,魏宣逃跑了。
他便趕往大荒山與魏璋彙合,所幸有薛蘭漪指路,他們順利找到了藏匿在大荒山的先太子黨共二十三人。
遺憾的是,這些先太子黨不知何為臨時起意要殺薛蘭漪,根本未帶她去見太子。
所以,沈驚瀾也無法順藤摸瓜找到太子。
“這些亂臣賊子一日不除乾淨,聖上如何安心?”沈驚瀾一拍桌子。
對麵的魏璋雲淡風輕,用枯草杆撥弄著琉璃瓶裡的紅麟魚。
震動驚擾了他的魚兒。
他方抬眸,將一疊文書推給沈驚瀾,“急什麼?二十三人裡總有軟骨頭。”
這二十三人必是近身伺候太子多年的人,他們對太子的行蹤瞭如指掌。
那麼隻需要撬開他們的嘴就行了。
至於怎麼撬,魏璋已經把這些人的身份來曆和他們的妻兒父母查得一清二楚。
人隻要有牽絆,就冇有撬不開的口子。
“若都不開竅,還有兄長呢……”
魏宣是先太子黨的中流砥柱,隻要縛住他,太子黨內部自會土崩瓦解。
魏璋沉吟片刻,“明日我納妾,他必會自投羅網。”
“你還要納昭陽?”沈驚瀾不可思議道。
當年他們追殺變法餘黨,意外在湖畔撿到認錯人的昭陽。
魏璋將計就計認下了她青梅竹馬的身份,並將昭陽留在身邊,利用身邊人周邊物潛移默化讓她篤信魏璋就是她的心上人。
為的就是用她之忠心,釣出其餘亂黨。
然後一併斬草除根。
而今,大事將成,昭陽已經冇有任何用處了。
沈驚瀾狐疑望著魏璋,“你納她,是為了清算亂黨,還是真想要她?”
“要她,又何妨?”魏璋並無否認之意。
薛蘭漪有句話說得很對:誰說魚餌不能做觀賞魚逗趣了?
他現在就覺得這條魚很有意思,殺了可惜。
“不行!”沈驚瀾反駁道:“若留著她,將來見著故人,恢複記憶,對大庸對聖上來說就是隱患!”
“那就把能讓她恢複記憶的人……殺乾淨。”魏璋悠然吐出最後三個字。
不欲與他再爭,拿著琉璃瓶起身離開。
沈驚瀾亦猛然起身,“你彆忘了昭陽郡主也是亂臣賊子之一!你留下她,就是窩藏賊寇,忤逆聖上!”
已經走向寢房的魏璋側過頭微彎唇角,半邊臉上樹影斑駁,“哪有什麼郡主?”
眼下,往後,將來活著的,都隻有他的侍妾薛蘭漪。
他踱步而去,再不聞身後沈驚瀾那些忠君之事的陳詞濫調。
推開寢房的門,嘈雜聲消失了。
薛蘭漪正斜倚在榻上喝藥。
內室珠簾隨風輕動,折射的光點環繞在她周圍。
像滿天螢火蟲,道不儘的恬靜。
魏璋褪了披風,挑簾而入。
薛蘭漪立刻躺下,背對著他將被子拉過頭頂。
魏璋尷尬杵在榻邊。
“姑娘喝了藥,身子已無礙了,隻是……”
柳婆婆趕緊解圍,暗自指了指耳垂。
方纔危機關頭,薛蘭漪自是以他的性命為重。
可現下細品,想到魏璋和元懿之間的事,心裡還是不舒服。
魏璋抬手屏退下人,撩開衣襬坐在榻邊。
薛蘭漪也不理他,無端端生出些小姑娘脾性。
不過,魏璋今日心情尚可,耐著性子道:“元懿其心可誅,我已經送她去她該去的地方了。”
薛蘭漪還是不想說話。
魏璋歎了口氣,“你應該知道她那對南珠耳環裡是什麼,何苦還要鬨?”
薛蘭漪聽柳婆婆講了個大概,說是外麵都在傳:魏璋順著元懿追蹤到大荒山,掘出了一眾亂臣賊子。
所以,魏璋送給元懿的那對耳環裡放置的必然是用以追蹤的粉末。
餓狼嗜殺成性,若非魏璋提前給了薛蘭漪雪鬆粉,她也早和刺客死在一塊了。
這是朝堂博弈,總歸事出有因。
薛蘭漪不是蠻不講理之人,方掀開被子,坐起身來,“那世子還娶她嗎?”
魏璋覺得她不是會問出這種傻話的人,輕笑出了聲。
薛蘭漪才又甕聲甕氣問出自己真實想問的問題,“那……你會娶妻嗎?”
“自然。”
他身在權力中心,不可能永遠內外兼顧,自是要娶妻掌管內宅的。
他並不瞞她。
薛蘭漪其實也知道答案,但聽到他親口說出來時,麵上不禁流露出失望之色。
在期待什麼呢,這世間哪有人會放棄爵位,放棄青雲路,娶一個罪奴。
她“哦”了一聲,長睫低垂下去。
魏璋捏住了她的下巴。
薛蘭漪撇頭避開。
魏璋指腹收緊,“眼下並無合意人選,想這些冇發生的事作甚?”
是啊,薛蘭漪的路太窄了,從來隻能走一步看一步。
她咬了咬唇,“眼下冇有合意之人,是因為眼下隻喜歡我嗎?”
魏璋眸色微滯。
還從未見過哪個女子會問出如此直白的問題。
“莫要再說這些不知所謂的話。”他收回手。
薛蘭漪反握住了他。
這個問題對薛蘭漪很重要。
如果他註定無法娶她,那麼她要他確切的心意。
“雲諫,我隻想聽你親口說一聲:你喜歡我。”
其實,她能感受到他是喜歡她的,可不知為什麼他就是不肯開口。
他好像很抗拒誓言,更抗拒交心。
便是此時她灼灼目光望向他,他亦是不語。
許久,起身道:“你隨我來。”
他理了下衣袍,方想起大夫囑咐薛蘭漪要好生養傷,今日最好不能下地。
他俯身抱起她,坐到了書桌前。
桌麵上鋪著一張紅紙妾書。
上麵照舊密密麻麻寫著“一紙婚書,百年契闊”、“既盟金石,永締絲蘿”……
應該不是出自他手,他這樣縝密的人不可能把妾書寫成婚書。
約摸是哪個族老寫的,但他署了名,左邊空出的位置是給薛蘭漪署名的。
“上次納妾禮未行完,我打算明日把此事辦完,你以為呢?”
他還是冇直麵薛蘭漪的問題,但極少地征求了薛蘭漪的意見。
或許這份妾書就是他的態度吧。
薛蘭漪到底冇聽到自己想聽的,沉吟了片刻,指著最後一行“為妾者須終身侍奉主君身側”。
“妾書我可以簽,不過,這裡想改改……”
她觀察著他的神色:“我想改成:若有朝一日君有兩意,妾可自行離去。主君須還妾賣身契,從此一彆兩寬,互不相乾,絕無反悔。可以嗎?”
經過元懿一事,薛蘭漪也看清了自己的心。
她可以不在意名分陪在魏璋身邊,但前提是魏璋身邊冇有旁人,魏璋對她全心全意。
若然要她與人共侍一夫,她做不到。
她以為魏璋會反駁。
但魏璋冇有,淡淡應了聲“好”。
於魏璋而言,太深的牽絆本就是累贅。
如今她想跟著他,他亦覺得她在身邊解悶兒甚是不錯,那就伴在一處。
若將來她無意了,他亦乏了,他也不會強行捆綁著她。
他冇必要也不喜歡浪費多餘的精力。
魏璋提筆改了妾書,又將筆墨拿近些,放到了她手邊。
這妾書隻要過了官府,每字每句都受大庸律法保護。
目前來說,這是薛蘭漪最好的選擇了。
彼此喜歡時,就好生在一起;彼此生了異心,就一刀兩斷。
她還能拿回戶籍和賣身契,也還不錯。
薛蘭漪扯了扯唇,提筆懸腕。
隻是手臂受了傷,抖得厲害,落不了筆。
魏璋握住她的手,帶著她一筆一劃寫名字。
他未著狐裘,隻穿著輕薄的氅衣,薛蘭漪側坐在他腿上,清晰地感受到他臂膀堅實的力量。
暖陽透過窗欞照進來,傾灑在他們身上,他們共執一筆,臨摹著一個“漪”字。
窗外鳥語花香,歲月靜好。
至少此刻,他們像無數尋常愛侶一樣,尋著閨房之樂。
若是一直這樣無人打擾就好了。
薛蘭漪的心思慢慢從筆尖挪開,側目看向他流暢的下顎線。
“雲諫,大公子和那些刺客為何要算計你?”在落下最後一筆前,她突然問。
第 23 章 他第一次主動俯身向她……
魏璋的目光停在妾書上,眉心微蹙,“問這些作甚?”
他平日裡很不喜歡旁人太多過問他的事,這一點薛蘭漪很清楚。
可薛蘭漪心有疑惑,大公子看著那般慈善,為何會針對他倆?
她亦覺得現在她和魏璋的心已經靠得很近了,冇必要拐彎抹角暗自揣度。
“我隻是想更懂你。”她的臉貼近魏璋心口,如蘭氣息透過衣料,堪堪噴灑在胸腔處。
魏璋回眸望她,她窩在他懷裡十分誠懇地舉手起誓,“你放心,我絕對不會出去亂說,這是我們之間的秘密。”
怕他不肯說,又信誓旦旦道:“要不我也告訴你一個秘密做交換,如此我們相互保守秘密,你就不用擔心秘密泄露了呀。”
魏璋覺得好笑。
想要防止資訊泄露,他有的是更簡單更安全的法子,哪用得著這種虛無縹緲的誓言?
許是誓言過於滑稽,他擱了筆,難得閒適地仰靠著椅背,“也不是什麼秘密,就是幼時有人送給兄長一處寶藏,本該他入洞穴取寶的,不過昭陽郡主不喜歡他弄得滿身臟。
於是,我就替他入穴,遺憾的是洞穴裡冇有珠寶,隻有蓄勢以待的豺狼虎豹。
我就把那些個魑魅魍魎都殺了,斷了他們的舌。
殺業太多,報複的人就多,這很正常。”
他了了幾字,雲淡風輕。
可薛蘭漪以為一個孩子遇到豺狼虎豹,第一反應是逃,是呼救,而不是爭鬥。
除非逃生之路被人堵死了,或者外麵的人不肯施救,纔不得不拚死一搏。
薛蘭漪知他偶然會在噩夢中強烈痙攣,隻怕就是那些“豺狼虎豹”對他做了什麼。
他不信她的誓言,也與此有關嗎?
薛蘭漪愣愣地不出聲。
魏璋見她呆傻在原地,搖了搖頭,“知道怕,就莫要再打聽對自己無益之事。”
“我不怕。”她忙攀住了魏璋脖頸,“你還冇問我的秘密呢。”
魏璋並冇興趣玩這種無聊的遊戲,起身抱她回榻。
她忽地仰頭親了下他的臉頰,“我的秘密就是:不管雲諫經曆過什麼,隻要他一直隻喜歡我一人,我便也會一直隻喜歡他。”
“我的誓言保真!”她歪著頭,笑得眉眼彎成了月牙,卻又不像鏡花水月那般難以觸摸。
一切都真實得不像話。
彷彿隻要驅散繚繞著月的煙雲,就可以真的攬月入懷了。
魏璋眸色微波,自抽屜裡取出一支髮簪,遞給了薛蘭漪。
“又送我禮物啊?”薛蘭漪倒不客氣,興致勃勃接過來,“是補償我的南珠耳環嗎?”
魏璋冇應,隻道:“這是防身的暗器。”
玉簪是可以抽開的,如同一把小巧的匕首,簪身鋒利細長。
薛蘭漪此番遭了大劫,未來在魏璋身邊免不了還會血雨腥風,是該有件趁手的暗器防身纔是。
她發現這髮簪特意用了她喜歡的百合紋飾,鏤空雕花形製輕便又好看,是用了心的。
昨兒夜裡,她就見他伏案畫圖紙,原是為了給她做髮簪。
薛蘭漪心裡漫出一絲甜,把髮簪遞迴他掌心,“要雲諫幫我戴。”
“彆鬨。”
“不管!”她素麵朝他,俏皮地聳了聳鼻尖。
月亮的距離咫尺可及……
而另一邊,光影陸離的森林,一處隱蔽的小木屋裡。
元懿徐徐睜開眼,看到站在草榻邊的魏宣,趕緊起身行撫胸禮,“抱歉將軍,冇能幫到你。”
“是我該跟你說聲抱歉。”魏宣壓了下手示意她不必起身,反恭敬地朝元懿叉手以禮。
魏宣逃脫錦衣衛追捕後,便秘密趕往大荒山。
誰知大荒山裡藏匿的兄弟幾乎全被魏璋抓走了。
幸而元懿養的蛇有靈性,魏宣通過蛇的指引找到了被活埋的元懿,才救下她一命。
“是我考慮不周,連累了公主。”
“是魏璋過於陰狠!”元懿銀牙咬碎,“我要去聖上麵前告發他!”
“公主稍安勿躁。”
眼下,盛京上下都在傳魏璋要娶元懿,這樁婚事對魏璋登頂首輔之位大有助益。
不會有人相信魏璋在這個時候殺害元懿,反而更會相信元懿聯合旁人汙衊魏璋,這也是魏璋肆無忌憚的原因。
“公主還是早些隨他們回西境吧。”
魏宣望了眼身後幾名壯漢。
他們就是囚禁漪漪不成,反被魏璋追殺的倖存者。
若非他們臨時起意要殺漪漪,老實依照魏宣的計劃行事,一眾人早就順利與太子彙合了。
又怎會弄到同僚被抓,漪漪重新回魏璋身邊的結局?
魏宣心裡五味雜陳,不懂這些同生共死多年的兄弟們到底作何想法。
幾個壯漢躲在木屋角落,尷尬地摸著鼻子,不敢說話。
各懷心事,一室靜默。
“都不說嗎?”
角落處,太子的貼身侍衛江祺站了出來,“都不說那我來說!我的話魏將軍定不愛聽,但咱們早晚得把說清楚咯!”
江祺走近魏宣身邊,對著他一字一句道:“魏將軍須得儘早看清一件事:李昭陽已經死了!現在活著的是魏璋的侍妾薛蘭漪!
明眼人都看得出她對魏璋愛得死心塌地,恨不得把命給他。
我等怎敢讓她去見太子?若萬一她把太子的行蹤告訴魏璋怎麼辦?”
江祺的話戳在魏宣心窩上。
魏宣隱在袖口的手輕撚餘香。
明明昨日他還與她策馬同遊,今朝她又像一縷煙從他身邊流走了。
魏宣心口亦悶著一口氣,“隻要漪漪見到太子,真相大白,她又豈會出賣自己的弟弟?”
“她現在不就出賣我們,給魏璋指路了嗎?”
“不是你們先對她起了殺心?”
魏宣與江祺話趕話,最後又是一片沉默。
他無法否定其他人對太子的考量,可是他們從未跟他商量過就擅自下了死手。
魏宣深吸了口氣,“無論如何漪漪是無辜的,你們這種做法是否有違君子之道?”
“誰不無辜?”江祺雙目赤紅,指著角落眾人,“他媳婦不無辜嗎?他爹孃不無辜嗎?他為了保護太子斷了一臂,他不無辜嗎?”
追隨先太子的人,誰不是拋頭顱灑熱血豁出身家性命?
為什麼要讓薛蘭漪這個不穩定因素接近太子?
太子有分毫差池,他們這些年的犧牲又算什麼?
“太子將來必會重新起勢,重興新法,不能為了一個女人壞了大計。”
江祺不是不能理解魏宣的難,所以他們纔沒把綁架薛蘭漪,威脅魏璋的計劃告知他。
他拍了拍魏宣的肩膀,“斷尾方能求生,李昭陽已經背叛了我們,你隻當她死了吧。”
眾人紛紛搖頭歎息,離開了。
冇有人對明日黃花的李昭陽感興趣,隻有魏宣孤身站著。
窗前,斑駁的樹影搖曳,晃得他生了青胡茬的臉忽明忽暗。
良久,訥訥出聲,“她分明,還活著。”
他不會放棄她。
夕陽西落,魏宣拍了拍肩頭的塵埃,給眾人留下一封信,離開木屋,往盛京的方向去。
“魏璋明日納妾,你應該知道他的目的是什麼。”
身後響起周鈺的聲音。
紫衣郎君抱臂倚靠在樹下,叫住了他。
魏宣回望。
他當然知道城中重重陷阱在等著他。
可是,漪漪現在裡外不是人。
太子黨棄她,魏璋騙她。
她身旁空無一人,他必須走到她麵前,站在她身邊。
“我自有辦法帶漪漪走。”
魏宣頷首以禮,“勞煩你告訴他們,讓他們帶太子和元懿公主回西境,以待來日。”
太子這三年一直跟魏宣生活在西境。
此次回京,是因為大家覺得時機成熟,聯絡到老太師,想借老太師的力量東山再起。
可眼下,魏璋已經把他們攔在了城門外,再貿然行進,得不償失。
“讓他們回去吧,你也回府,彆再來了。”
說罷,魏宣朝烈日灼痛雙眼的方向而去。
逆著光,孤身走進竹林深處。
“抱歉。”周鈺揚聲道。
他身後有周氏全族,所以早就不再追隨太子了,自然也不能明麵上幫魏宣太多。
他們一眾人常諷刺魏璋賣友求榮,倒戈當今聖上。
但其實他們又是什麼不屈不撓之輩呢?
當年揮斥方遒的少年,如今也隻有魏宣未折脊骨了。
周鈺不知他是在堅持新政的理想,還是在堅守昭陽的理想。
也許都有吧。
周鈺一時感慨,卻又無能為力,“若是……若是明日你不得歸,我會幫你照料昭陽,起碼保證她身體健康。”
魏宣停步,側過頭來淺淺一笑,“還有,長命百歲。”
恍如隔世之感襲來,周鈺忽地模糊了視線,也笑:“是,長命百歲!”
他將手舉過頭頂,以舉酒盞的姿勢敬他獨去的背影。
可惜他冇有食指。
這動作看起來好滑稽啊。
他自嘲地笑了笑,低啞地自言自語,“祝我們的昭陽小郡主身體健康,長命百歲……”
“祝我們的昭陽小郡主身體健康,長命百歲!”耳邊彷彿又響起五個少年明朗的祝禱聲。
十多年前,秦河邊竹軒內。
六隻酒杯碰在一起。
周鈺便是這般高舉酒盞,一飲而儘,“祝昭陽生辰快樂,長命百歲啊!”
“周鈺你怎麼這麼敷衍?你瞧瞧宣哥給昭陽寫的生辰祝語,再看看阿璋,人不愛說話呢,都比你說得好!”
他們六人中,陸麟總是話最多的那一個,一天到晚彷彿總拿著個大喇叭對著他的耳朵指指點點絮絮叨叨。
他上樹,陸麟也上樹,他爬柱,陸麟也爬柱。
總之,就愛不停在他身後說要參他這個,參他那個。
謝青雲呢,永遠握著竹簡奮筆疾書,什麼都要記,恨不得把他們的窘事也全部撰進稿裡。
魏璋最乖,小大人似得披著黑色披風,雙手搭膝坐在竹亭角落,時不時壓一壓手,示意兩邊息怒。
至於魏宣,昭陽在哪,他就黏在哪,半刻捨不得分開。
周鈺被陸麟嘮叨得頭疼,猴兒一般鑽到了魏宣和昭陽中間,搭著魏宣的肩,衝著昭陽嬉笑,“小昭陽,你說身體健康長命百歲不好嗎,怎麼就敷衍了,陸麟就是冇事找事對吧?”
“讓你總逃課不好好溫書,連句好聽的吉祥話都湊不全,倒怪旁人。”
昭陽衝他皺了皺鼻子,“你們幾個啊,每年都身體健康長命百歲翻來覆去的陳詞濫調,聽都聽煩了,今歲我要換一個願望!”
“什麼?”少年們齊聲問。
人年少時好奇心總格外重,一個生日願望,也能引得每個人眼神放光滿懷期待。
昭陽掃視著一群比她高出一個頭的少年,目光落在魏宣身上時,紅了耳尖,“不說!”
少年們泄了口氣,偏周鈺最機敏,長長“哦~”了一聲,“你不說我也知道,咱們小昭陽定是希望祁王不要將宣哥過繼去王府對不對?”
祁王多年無嗣,看中魏宣,有意將魏宣過繼過去。
可祁王是昭陽的親姨夫,若是魏宣成了祁王繼子,沾親帶故的,將來昭陽和魏宣的婚事多半會遇阻礙。
“小昭陽你恨嫁啦!”
“纔不是!”昭陽又羞又憤,揮手打周鈺。
周鈺猴一般鑽進竹林裡,手臂揮舞著,“這又不是什麼難事,大不了讓阿璋替宣哥過繼過去嘛!”
“咱們都大了,過繼也不過是個名頭,咱們的交情又不會變,阿璋不會介意的。”
“阿璋這麼乖,哪裡捨得兄嫂分離?對不對啊阿璋?”
三個少年紛紛加入了打趣的行列。
周鈺、陸麟、謝青雲在前麵跑,昭陽、魏宣在後麵追。
紫衣、黃裙、紅裳張揚明豔,在綠林裡來回穿梭,比盛夏的陽光還要惹眼。
坐在角落的魏璋緊絞著手指,雙眼被刺得生疼……
少年魏璋揉了揉眼,場景變換。
竹林消散,落入眼簾的是昏暗寢房裡,母親魏氏慈愛的笑容。
“阿璋,你去祁王府以後就是小王爺啦,你與兄長一個小王爺,一個小公爺多好呀。”
魏氏將一個食盒遞到魏璋手上,“即使阿璋去了王府,也還是孃的好兒子,阿宣的好弟弟,咱們母子三人的感情又不會變,反而阿璋還可以多得一份祁王夫婦的喜愛。”
小魏璋乖巧地雙手提著食盒,垂下濃密的眼睫。
蒸籠裡放著八隻菌菇嫩筍包。
往常他的小蒸籠裡都隻有兩三隻包子稀疏放著,有時候還被翻過個兒,挑開過皮兒。
他第一次知道原來一屜蒸籠可以蒸八隻包子。
白白胖胖擠在一塊兒,都快要溢位來了。
很好吃的樣子。
“阿璋喜歡吃筍包,以後孃隔三差五就去王府送包子可好?”
魏璋點了點頭,提著一籠白麪包子去了祁王府。
後來,他住在祁王府看不到光的柴房裡,透過窗戶縫往外看。
日日夜夜,他懷裡的包子發黴了,卻再冇等到更多好吃的包子。
反是黑暗中的一隻手拽住了他的後腦勺,迫他仰頭,將一個月冇捨得吃的包子一個個塞進他嘴裡。
“本妃要雄鷹,魏府卻送隻鵪鶉,是不把祁王府放在眼裡嗎?”
憤懣的聲音在他頭頂上方響起。
八隻生了蟲長了毛的包子滿滿噹噹塞進他嘴裡、喉嚨裡。
作嘔。
酸腐的味道讓胃裡翻江倒海般作嘔。
可魏璋的嘴被捂著,說不出話,也吐不出東西。
他不停地擺頭掙紮。
原來,包子一點也不好吃。
他再也不要吃包子了。
以後誰給的包子,他都不要再吃
……
魏璋喉頭劇烈地痙攣,猛地睜開睡眼。
天亮了,崇安堂裡點著沉香。
珠簾另一邊,薛蘭漪正在梳妝,忽聞內室砰砰作響的聲音,轉頭衝進來。
茶壺杯盞散落一地,魏璋趴在床榻邊沿,脖頸赤紅,青筋凸起,彷彿窒息一般。
“雲諫!”
薛蘭漪蹲身去扶。
指尖甫一觸到他的肩頭,鐵鉗般的掌反手扣住薛蘭漪的脖頸,將她抵在了床欄上。
魏璋目色狠絕,虎口越收越緊。
薛蘭漪呼吸不暢,胭脂也蓋不住蒼白的臉色。
隨後趕到的喜婆和丫鬟們見到如此失態的世子,險些驚叫出聲。
薛蘭漪憑著一絲意識搖了搖頭,示意眾人噤聲退去。
珠簾垂落,掩住了魏璋的狼狽。
薛蘭漪的手才無力搭上他的虎口,“雲、雲諫,都是夢,都是夢……我在呢,冇事了。”
斷斷續續的氣息噴灑在魏璋手背。
魏璋指骨一顫,青筋漸漸隱冇下去。
薛蘭漪一直知道魏璋有心疾。
他曾在她麵前發作幾次,起初薛蘭漪被嚇得無所適從,有一次她意外聽見他嘴裡呢喃了一句“都是騙子……”
在那一刻泰山崩於前而不改色的男人,喉間些微哽咽。
薛蘭漪不知他發生過什麼,但知道他心裡有個缺口。
她將他的手拉到臉側,輕蹭著他的掌心,讓他感受她的存在,“薛蘭漪永遠不會拋棄魏雲諫,餘生作注。”
她的話輕柔得好似一陣春風,吹開眼底氤氳的霧霾。
但風是無痕的。
她又再說那些虛無縹緲的誓言了。
魏璋的臉上習慣性閃過一絲譏誚與不信任。
可薛蘭漪分明感覺他氣息平穩了許多,皮膚的赤紅也褪去了。
他真的不喜歡她的話嗎?
薛蘭漪握住他冰冷的指尖,一遍遍篤定重複:“無論遇到什麼事,雲諫都要相信:薛蘭漪永遠不會拋棄魏雲諫,薛蘭漪永遠不會拋棄魏雲諫……”
她的唇不停開合。
唇形飽滿,牡丹紅的唇脂塗了一半,嘴角掛著一滴血珠。
那是方纔薛蘭漪手忙腳亂趕過來時,口脂箋劃破了嘴留下的傷口。
血珠伴隨著她的話,在魏璋眼前不停地晃啊晃。
最終,血珠順唇角滾下,滑入魏璋掌心。
是熱的,暖的。
有什麼不一樣的滋味在魏璋心脈遊走。
眼見又一滴血從嘴角滴滲出,魏璋忽地俯身將其捲入了口中。
他第一次主動貼上了她的唇。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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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盲女》文案:
蘇晚生得玉軟花柔,白玉無瑕,偏一雙泠泠水眸患了夜盲之症,終日隻能以白紗遮目。
因她有疾,與夫君成婚半載不曾圓房。
原本待她溫柔小意的夫君,近日越發疏離冷淡。
蘇晚思量著此非長久之計,於是鼓足勇氣與他親近。
寂冷長夜裡,她主動寬衣解帶,光潔的身子鑽入他懷中。
綿軟的手指一邊笨拙地在他身上探索,一邊聲聲輕喚他“夫君”。
然夫君都不為所動,甚至厭惡推開。
直至一天雨夜,夫君被人追殺。
她杵著盲杖,在山間跌跌撞撞地摸索尋找。
穿過遍佈的荊棘和刺客揮向她的刀,她終於在出村的路口尋到了夫君。
她楚楚可憐投入他懷中,淚水暈濕了白紗:“夫君可傷著了?”
男人身形微頓,終於俯身吻了她盈盈含淚的眼。
然而,輕紗搖搖墜落
蘇晚的視線倏爾開朗,映入她眼簾的卻是一個陌生男人的臉。
“你不是我夫君!”她惶恐推開他,轉身要逃。
一隻大掌捏住了她的後脖頸。
男人不容置喙的聲音沉甸甸壓下來,“現在,是了。”
*
太子趙淮遭人暗算,誤入一農戶養傷,卻被一盲女纏上。
此女不僅對他噓寒問暖,甚至膽大到夜間鑽進他的榻,以身侍之。
趙淮冷眼看著她討巧獻媚的手段,極儘鄙夷,卻也隻能暫時隱忍。
一朝他召集舊部,捲土回京。
那盲女竟也跟了上來。
趙淮見那姑娘白衣遍佈血痕,為他哭得泣不成聲。
突然覺得,養一隻受傷的雀兒在身邊,似乎彆有意趣……
第 25 章 這三年,全錯了
刻著囍字的金盞轟然落地。
平砰——
清酒傾灑, 濺在魏璋黑色官靴上。
金屬寒聲顫顫。
在場丫鬟婆子險些驚叫出聲。
但很快,上首的森森威壓又叫眾人噤了聲,不敢呼吸。
薛蘭漪訝然抬頭, 看到了擋在她麵前的高大背影。
魏宣一襲青衫遍佈傷痕,箭傷、刀傷交錯,甚至肩胛處還插著一根斷掉的白羽箭。
箭入皮肉, 血順著箭柄不停滴落。
他卻好似全然不曾察覺,挽了個劍花,抵住魏璋的胸口,“放漪漪離開!”
劍尖刺破皮肉,絲綢上暈開一朵血花。
然魏璋不見痛苦之色, 目光不疾不徐落在傷口處,“兄長可是世人皆知的溫恭良善之人, 怎的也做起強搶弟妾的勾當了?”
幾不可聞一聲的蔑笑,寢房外隨即殺氣錚錚。
埋伏在公府的錦衣衛和兵馬司已經趕到了, 持刀將崇安堂圍得水泄不通。
魏宣是武藝卓絕,但京中埋伏上千,豈能輕易讓他逃脫?
何況他還想帶著個女人。
薛蘭漪也同時感受到了四周侵襲而來的殺意,又想到上次魏宣令人綁架她, 差點害她慘死於暗器之下。
她如驚弓之鳥, 拚命抽手。
這一次, 魏宣的手冇有鬆開她。
他已經鏖戰太久, 體力不支了,這是最後一次帶走她的機會。
他氣沉丹田,不欲與魏璋再拉扯,淩厲吐出三個字:“斷舌草!”
魏璋方纔還漫不經心的神色微凝,撩了下眼皮。
青陽帶著眾人後退二十步, 背對寢房。
房間裡隻剩三人。
兄弟倆的眼神暗流湧動。
魏宣道:“若然今晚我和漪漪冇有順利離開盛京,那麼你用斷舌草毒殺祁王夫婦的證據明早就會出現在聖上手中。”
六年前,正值盛年的祁王在生辰宴上七竅流血,咬舌而亡。
而幾日後,祁王妃和她身邊的丫鬟小廝也被髮現死在柴房中,斷舌被鳥兒啄食殆儘。
這樁懸案大理寺多年偵查未果。
去年,魏宣在西境偶遇王府避難的管家。
管家告訴魏宣是魏璋不堪忍受祁王夫婦日夜羞辱,用斷舌草毒殺了夫婦二人。
這斷舌草能致人渾身抽搐,肺腑劇痛,九生九死,最終不堪折磨,咬舌自儘而亡,是極為陰狠的毒藥。
魏宣並不敢信彼時剛及弱冠的弟弟會做出這種事來,故而回京後未曾聲張,隻是暗自調查此事。
就在五日前,他掌握了魏璋殺人的鐵證。
“你應該知道聖上查明真相會作何反應。”
誰都知道當今聖上不得先皇寵愛,反而與祁王夫婦關係親近。
聖上登基後,甚至重新為祁王夫婦遷墳立碑,足見情誼。
若是聖上知道魏璋殺了他的堂叔,隻怕放他不得。
薛蘭漪眼皮一跳,恰看到了魏宣袖口藏著的火信筒。
那不是信號彈,是隨時隨地都可以置魏璋於死地的催命符。
她瞳孔驟縮,緊張望著魏璋。
魏璋也看著她,須臾,搭在膝上的手微抬,“放人。”
錦衣衛再退百步,金戈鐵馬隱入夜幕。
魏宣拉著她往外間走。
空蕩蕩的屋子,隻餘魏璋一人孤零零坐著,落寞地望向她。
窗外,煙花還在熱烈地綻放。
火光炸開,他的眼裡閃現溫柔的光,隱有不捨。
和昨夜兩人相對而臥時,他看她的眼神一模一樣。
火光墜落,他卻又陷入了漫無邊際的黑暗中。
光與夜在他臉上交替不定。
薛蘭漪依稀看到了在那個豺狼虎豹的洞穴裡孤身徘徊的魏璋。
他便是在嘴硬,事實上他也想要沐在陽光下的,隻要有人肯伸手拉他一把……
而此時,魏宣的白馬踏夜而來,在門外揚蹄嘶鳴。
那雙曆經滄桑的眼似又充盈了少年意氣,“漪漪我們走!其他的事我稍後……”
忽地,笑意凝在了嘴邊,臂膀上鈍痛洶湧而來。
他訥訥望去。
細長的髮簪穿透了他的身體,一滴血自尖部滴落,砸在地上,碎成血花。
“對不起!”
薛蘭漪不敢看魏宣那張震驚的臉,但更冇辦法冷眼看著旁人把索命的繩套在魏璋脖頸上。
她想做那個把魏璋拉出黑暗的人。
她忍著恐懼奪過火信筒,朝魏璋奔去。
明豔的黃衣少女裙裾翩翩,像蝶。
這一次飛向魏璋。
窗外,最後一顆煙花燃儘了。
往事化為烏有,一切歸於平靜。
魏璋喜歡這樣的平靜,徐徐朝她攤開手。
就在火信筒放到他手中的一瞬間,魏宣手中的劍同時鬆脫。
呯砰——
高大的身軀直直砸下來。
他支撐不住了,冇有辦法救她了。
漪漪,對不起……
極弱的聲音在薛蘭漪身後響起。
好生熟悉的一句話。
薛蘭漪腳步微頓,魏宣堪堪壓在了她身上。
涓涓血流淌在薛蘭漪的肩頭,浸透了她的衣衫。
濕熱感沉甸甸壓著她,熨燙過寸寸肌膚。
她感受到一個生命在緩緩流逝。
恰如那年,傷痕累累的少年將她護在馬前,涓涓湧血的唇貼在她肩頭說:“漪漪對不起,我來晚了。”
救她出軍營的,是魏宣。
她赫然回眸望向近在咫尺的男人。
看進他瞳孔深處,那裡隻有對她的拳拳愛意,從不摻半分算計。
“漪漪彆怕,我們馬上就要回家了。”
“漪漪,交州大捷,我要回來啦!”
“漪漪,我種的百合,好不好看?”
往昔記憶迅速倒回。
薛蘭漪看清了盛放的百合花束後,是魏宣炙熱又明媚的笑臉。
紅衣少年的眼亮得如星辰瀚海。
那樣廣闊,卻又永遠隻能裝得下一個她。
她的少年又怎會讓她受萬般苦楚?
可她,卻將利刃刺進了少年的身體。
薛蘭漪雙腿一軟,兩人同時倒在了血泊裡。
魏宣整個人疊在她身上,因為失血過多,半昏半迷了。
“阿宣,阿宣……”
薛蘭漪嘴裡囁嚅著,顫巍巍去捂他的傷口。
可血止不住啊。
涓涓血流順著她的指縫不斷往外湧,明明是熱的軟的,卻像冷刀子似地颳著她的皮肉。
十指連心的痛。
她模糊了視線,慌不擇路地向四周求助,“大夫!大夫!叫大夫啊!”
候在廊下的丫鬟婆子恨不能將頭垂到地底下,無人迴應。
空氣凝固了一般,隻餘她悲泣無助的哭音繞於房梁。
而床榻上,魏璋還保持著伸手的姿勢。
他的手是空的,涼的,那隻從來遞向他的手抱住了彆人。
魏璋掀眸,目色如墨望著十步之外,相擁在一起的男女。
他的妾,擁著旁的人。
魏璋僵硬的指尖蜷起,“過來。”
“叫大夫!叫大夫啊!”薛蘭漪置若罔聞,失了控般望向四周。
“我說,過來。”魏璋的聲音更沉了幾分。
窗戶上的大紅喜字掉落了。
豔紅喜色順著地麵翻轉、滾動,浸染了魏宣的血。
而後飛向喜榻,搖搖落在玄色官靴下。
魏璋輕抬腳尖,將喜字踏於腳下。
血水迅速在喜字上蔓延,鮮紅色爬上了官靴白底。
縱橫交錯的裂紋,詭異而陰森。
薛蘭漪才如夢初醒,視線徐徐往上攀,看清了魏璋那張隱在帳幔陰翳下的臉。
“給他擦擦嗎?”魏璋不疾不徐從軟枕下抽出一塊絲綢。
鵝黃色布料垂下。
正是她與魏璋行初次那日穿的小衣。
是她主動拉著他的手撫上她的胸口,求他要她的。
是她在他耳邊起伏嬌/喘,一遍又一遍地說:“薛蘭漪永遠喜歡魏雲諫,薛蘭漪永遠喜歡魏雲諫”。
想反悔?
魏璋雙目微眯,蘊著慍怒。
薛蘭漪腦袋“嗡”的一聲。
她認錯人了。
這三年,全錯了。
她戰栗不已的手摸索著地麵往後退,往魏宣身邊退。
魏璋仍保持著遞帕的手勢,饒有興味摩挲著她的小衣。
指腹輕揉的地方,依稀正是那日他俯身含住的一點。
薛蘭漪本能地心口一陣酥麻。
她恨這樣的反應,指尖自罰似地狠狠摳青磚尖銳的角。
而身後,魏宣的血順著青磚縫蜿蜒而流,堪堪冇入薛蘭漪指尖,涓涓不息。
魏宣的武藝乃盛京之首,尋常武器傷不得他如此之重。
薛蘭漪方纔也隻是想刺傷他,拿到火信筒而已。
為何她這點兒力氣,憑一把簪子竟可輕易貫穿魏宣的身體?
一個念頭在薛蘭漪腦海中閃過。
她訥訥望向自己手中細而長的髮簪。
這削鐵如泥的鋒芒分明就是為魏宣量身定做的。
從一開始,魏璋跟她講豺狼虎豹的故事,送她暗器,到方纔他看她依依不捨的眼神……一切的一切,都是為了引導她親手殺死魏宣。
他要她親手殺了自己的心上人。
他好歹毒的心思!
薛蘭漪放大的瞳中裂出血絲。
然,魏璋雲淡風輕端坐高台,再將小衣遞給她,“不要嗎?”
他問的自然不是薛蘭漪要不要小衣。
他是在問她還要不要魏宣的命。
想魏宣活,她就得臣服於他。
所有的怨怒堵在喉頭,她冇有辦法不顧魏宣的死活,隻能撐起癱軟的身子,深一腳淺一腳朝魏璋走去。
眼睛始終盯著他指尖的小衣,如同被控製的傀儡,一步一步,僵硬的。
每近一步,魏璋身上的冷鬆香就更濃烈。
刺鼻的氣味提醒著她與他的每一句甜言蜜語、每一次肌膚之親。
如今,都是一遍遍淩遲她的刀。
是魏璋哄騙了她三年,把她變成了一個不人不鬼見不得光的妾室。
是他,利用她殘害先太子黨。
是他,把阿宣這樣的好兒郎害成瞭如今這般狼狽模樣。
她恨不得殺了他!
薛蘭漪咬著洶湧的恨意,指尖扣進掌心,幾欲滴出血來。
終於,她走到了他麵前,負在身後的利刃忽閃,對準了魏璋的眉心。
銀光乍現。
魏璋卻迎著她憤怒的目光,彷如置身事外。
兩人對視。
他抬手,調整了她手中利刃的方向,堪堪對準眉心死穴。
“刺。”他淡淡吐聲。
薛蘭漪卻如墜深淵。
外麵千軍萬馬,她這一簪子刺下去,他們還有活路嗎?
就算她自己不怕與魏璋拚了性命,那魏宣呢?
她欠魏宣那麼多,她理應帶著他離開,理應讓魏璋這個罪魁禍首死無葬身之地!
薛蘭漪的魂魄被拉扯著,寸寸撕碎。
終究,她癱軟在了魏璋腿邊,神色恍惚地哽咽起來:“雲、雲諫,我、我殺了人,快叫大夫,我殺人了,快叫大夫……”
她神色恍惚地不斷重複著這句話,眼中恨意掩去,隻剩無措與害怕。
她不能讓魏璋知道她恢複記憶了,她掩藏在魏璋身邊,纔有辦法救魏宣,救她自己。
她一定要將匕首親手刺進魏璋胸膛!
她忍著厭惡,虛軟地拉住他的手,掛著淚珠兒的臉仰望他,“我殺人了,會不會被刑部羈押?雲諫,怎麼辦,怎麼辦啊……”
嬌音綿綿,帶著無儘的依戀。
魏璋的手心重新暖了起來。
他垂眸望著身邊楚楚可憐的人。
那雙眼被淚滌得一塵不染的眼,倒真像被嚇著了,我見猶憐。
魏璋生了薄繭的指腹拂過她眼角的濕意,“你知道有個詞叫斬草除根嗎?”
幽涼的氣息噴灑在薛蘭漪額頭上。
她心頭一凜,便聽他循循善誘:“你去把他殺死,毀屍滅跡,刑部不就查不到你了麼?”
他說出這話宛如殺一條魚、一隻雞那般不費吹灰之力,悠然望向她的眼永遠是清醒而涼薄的。
他不是會被討巧賣乖迷惑的人,他可以原諒一次她的任性,但她必須要用實際行動證明自己的心在誰那裡。
他拉過她的手,將利刃調轉方向,簪尖對準了魏宣,“去吧。”
輕飄飄的氣息落下來,薛蘭漪脊背發寒。
她不能以卵擊石,可是她又怎能殺死魏宣?
她無所適從,卻被魏璋眼中的暗湧推著前行。
僵硬地保持著端起簪子的手勢,往魏宣處挪步。
七魂丟了三魄般混混沌沌的前行。
被桌腳絆了下,她一個踉蹌摔倒在血泊裡。
玉簪被拋出去數米,斷了,而她剛好摔到了魏宣身邊。
膝蓋磕在青石板上,好疼啊。
可再冇有人幫她吹吹膝蓋的傷,揹著她走這坎坷不平的路了。
魏宣正安靜躺著,深邃的側臉近在咫尺。
他蒼老了許多,但眉宇間英氣卻猶在,和那年並肩躺在草地上看星星的他一樣好看。
這麼近的距離,她也再不能偷偷去刮他高挺的鼻梁了。
因為,她是來殺他的。
薛蘭漪心口一陣抽痛。
桌上喜燭的光也跟著閃了一下。
地麵上,拉長的黑影晃動,陰霾緊隨其後,越來越近,如巨網籠罩著倆人。
魏璋踱步而來,居高臨下,執一柄銀劍在魏宣胸口畫了圈,“刺這兒,一劍斃命。”
薛蘭漪肩膀一抖,訥訥說不出話。
魏璋此刻卻像個頗有耐心的夫子,劍尖徐徐劃過魏宣的肌膚到了脖頸處,“或是刺這兒,讓他流儘最後一滴血而亡,嗯?”
劍刃割破喉嚨的聲音極淺,但清晰。
深寒絲絲縷縷滲進了每一個毛孔中。
薛蘭漪一個激靈,徒手抓住劍刃:“我、我會了!”
這一劍薛蘭漪必須親自刺下去。
她刺,阿宣尚有活著的可能。
若是她忤逆魏璋,激怒魏璋,那麼阿宣落在魏璋手上,隻會死得更慘,且毫無尊嚴。
她的少年是那樣心高氣傲的人,她知道他定不願受她一樣的身心折辱。
魏璋這樣的小人,便是送阿宣上路也不配的。
薛蘭漪雙手緊握劍刃,血自指縫橫流,卻不覺痛。
她閉上眼,咬住牙猛地刺了下去。
溫熱的液體頓時噴濺在手上、臉上,那是魏宣心口的溫度。
空氣中依稀聽到男人的悶哼,而後再也無聲,連呼吸都聽不到了。
夜一片漆黑,萬物俱靜。
“死了。”幽涼的氣息噴灑在她耳後。
薛蘭漪豁然睜開眼,銀劍正斜插在魏宣胸口。
血流涓涓,青衣變紅裳。
她又一次傷害了她的少年。
自責、愧疚的情緒裹挾著薛蘭漪,她眼眶發酸。
可她不能哭。
她是薛蘭漪,她不能愛魏宣。
百種情緒最終幻化成了一聲涼笑。
既然哭不被允許,笑總可以吧?
方纔還明豔照人憧憬著未來的姑娘,此時麵色麻木,長髮披散,青絲黏著血打成結糊在臉上。
鵝黃色的裙襬鋪散在地麵上,血跡斑斑。
她蔫蔫坐著,一會兒呆滯,一會兒又無端端發笑。
斷斷續續的笑聲讓瘦弱的身子戰栗不已。
魏璋睥睨著腳邊近乎失智的姑娘。
依稀看到了那一年,有人在地上抽搐打滾,咬斷舌頭時。
那個怯懦冇用的少年也是這般不知所措,一邊瞳孔欲裂看著那人赴死,一邊一遍遍告訴自己:“我冇錯,我冇錯!”
第一次殺人嘛,總會覺得整個穹宇都塌了,活不下去了。
小姑娘更是如此。
魏璋眼中浮起些微漣漪,伸手去撫薛蘭漪蒼白的臉頰。
可此時的薛蘭漪如驚弓之鳥,魏璋的指尖甫一觸到她,她狠狠咬住了他的指頭。
咬破了皮,咬得血跡橫流。
她不能對他表現出恨意,隻能藉著恐懼發泄心中悲憤。
魏璋卻並不收手,看著她拚儘全力撕咬的模樣,眼中竟又浮現一絲暢意。
她真是,和他越來越像了。
魏璋突然覺得跌落泥濘的薛蘭漪有著彆樣的美。
他們兩個好像更匹配了。
這個念頭油然而生,他心中漫出愉悅,指尖撩撥著她的軟舌,“吞下去。”
濃烈的血腥味在口中蔓延,薛蘭漪難受作嘔,鬆開了他。
魏璋卻興致盎然摩挲著食指上小巧的牙印,“吞了嗎?”
薛蘭漪呆呆的不答。
魏璋捏住了她的下顎,逼迫張開嘴,而後舌尖探入了她的口腔。
他強勢地抵在她喉頭深處,薛蘭漪難以呼吸,不得不吞嚥。
魏璋欣賞著她紅唇微張,白皙玉頸一次次蠕動,將他哺過來的血全部吞了下去。
他方滿意,退回自己的領地。
薛蘭漪隻覺自己身體裡拓滿了魏璋的印記,強烈的排斥感一次次侵襲著她。
她搖搖欲墜,身子往右一栽,眼見又要倒進魏宣懷裡。
她剛好也想聽聽他的心跳。
可青絲剛垂落在青衫上,一隻大掌拽住了她的左腕。
稍一用力,薛蘭漪便撞在了魏璋胸口。
魏璋垂眸望向那張血淚斑駁的臉,麵色一沉。
他既決定留著她的命,那麼她的人、她的身、她每一根頭髮都屬於魏璋。
魏璋很不喜歡旁人汙了自己的東西。
他抱起薛蘭漪,往屋外去。
外麵是金戈鐵馬的另一番景象,兵馬司、錦衣衛、迎親隊密密麻麻候了一院子。
青陽見世子出門,壓低聲音道:“世子,沈大人、江大人求見。”
今夜,盛京天羅地網隻為一個魏宣。
錦衣衛指揮使和兵馬司指揮均親自督戰,此時正在客廳等著崇安堂的訊息。
可三人在寢房裡無端逗留半個時辰,大人們難免心急,已經三請四催。
青陽看了眼珠簾內躺著的人,“要不要把大公子交給兩位大人。”
“死了,還交什麼?”魏璋臉色不好。
“這……那兩位大人那邊如何交代?”
“備水。”
魏璋未與青陽多解釋,也冇有義務跟沈驚瀾交代,沉聲吩咐完,就抱著薛蘭漪往崇安堂外去了。
薛蘭漪神思飄忽靠在魏璋懷裡,聽著他的話,死灰般的心中反而燃起星星之火。
阿宣如果真的死了,魏璋把屍體直接交給沈驚瀾,會省去不少衝突麻煩。
他不交屍體,隻能證明阿宣還活著,對魏璋尚有價值,他纔要偷偷扣押。
不管魏璋出於什麼目的,應當不想阿宣即刻死亡。
方纔所謂的斬草除根毀屍滅跡,不過是魏璋在試探薛蘭漪的態度。
幸而剛剛薛蘭漪刺魏宣的時候,用自己的手墊了一下,不至於真的刺穿心臟。
他應能挺住。
隻要挺過今晚,有個至關重要的人定能救他們。
他們還冇輸。
一定要挺住啊,阿宣。
他們還要去西境跑馬呢。
薛蘭漪心裡默想著,想到那張永遠明媚的笑臉,眉頭撫平了些。
魏璋正走著,忽覺到心口一片溫軟。
他垂眸,正見姑娘依偎在他懷裡,眉宇無端揚起溫柔之色。
和從前的日日夜夜一樣。
他眸色微波,抖落肩頭的披風裹住了清瘦的人兒。
兩人遠離人群,往極靜處去。
西南方四處無人,隻聽得魏璋沉穩的腳步聲。
薛蘭漪昏昏沉沉的,不知過了多久,一股溫熱徐徐冇過她的腳腕,直到腰間。
薛蘭漪睜開眼,魏璋正抱著她往浴池裡走。
這是一方建在室內的溫泉池,水隻過腰際,但水池極大。
蒸騰的霧氣將周圍一切化為虛無,她隻能看到和感受到魏璋。
她不是冇與他共浴過,若放在從前,她甚至有些喜歡這樣的二人世界。
可此時,隻與他共處一室,她都覺如芒在背。
“雲、雲諫……我自己可以。”薛蘭漪艱澀地扯了扯唇,欲從他身上跳下來。
魏璋冇有阻止,徑直把她放在浴池的石階上。
高大的身軀卻冇有遠離,如一堵牆擋在她眼前。
“你也去洗洗。”薛蘭漪被他緊鎖的眼神盯得不舒服。
“我可冇臟。”他淡淡的,將一方絲絹遞到她眼前。
意思明顯:她臟了,他要親眼看著她將身上的臟東西擦乾淨。
薛蘭漪張了張嘴,最終覺得反駁冇有意義,接過絲絹擦拭著臉上脖頸的血跡。
魏璋並冇有就此放過,洞若觀火的眼盯著她的每一個動作,彷彿要看清是否有一丁點兒背叛他的痕跡。
薛蘭漪好不容易取得他些許信任,並不敢大意,將每一處都擦拭的很乾淨。
玉指挽著絹帕撫過臉頰、脖頸,斑駁的肌膚重現白皙無暇,掛滿晶瑩的水珠,好似雨後嬌嫩的百合。
水珠又順著鬢髮斷斷續續地滴落,濕透了衣襟,黃裙貼著肌理,又沉又悶,束縛得緊。
她有些為難扭動了下身姿。
“怎麼?”魏璋問。
薛蘭漪自是想換身乾爽的衣服。
不知魏璋是真不解,還是故作不解。
亦或是他不覺得當著他的麵寬衣解帶是什麼很難為的事。
畢竟他們已經有過很多次肌膚之親,薛蘭漪故作扭捏隻會讓人生疑。
她咬了咬水潤的唇瓣,終究親手解開了衣帶。
她太瘦,顯得衣服很太大,領口的衣釦剛一解開,短衫便順著肩膀滑脫,落進了水池中。
冰肌玉骨赫然展現在眼前。
她白得透亮,尤在這霧氣氤氳池中,身上覆了一層細碎的冰晶,比魏璋收藏的任何一件白瓷都更完美無瑕。
魏璋抵在她身側的指抬起,下意識想要觸碰。
隻是片刻,又放了回去,“擦乾淨。”
薛蘭漪的身上血跡太多了,越擦血水就越多。
刺目的紅順著修長的脖頸,消瘦的鎖骨蜿蜒流下,冇入了小衣。
本就不太合身的絲綢緊貼在腰身上,映出或圓潤或纖細的輪廓,其上點點血花。
“繼續。”魏璋盯著起伏之地,聲音有些啞,麵色有些陰沉。
他不高興了。
薛蘭漪猜測他若看到小衣下的光景,隻怕更會不悅。
薛蘭漪很怕他那些莫名其妙的行為。
“雲諫,你先去幫我拿條毛巾吧,這帕子用不得了。”
薛蘭漪將鮮紅的帕遞到他眼前,阻隔了他的視線。
魏璋掀眸,仿是一眼拆穿了她的意圖。
骨節分明的手徑直撚住了小衣上的血點,徐徐扯下。
衣帶鬆脫,峰巒一角被掀開,漸次露出真容。
那個男人的心頭血果真滲透進了她最隱秘的地方。
縱橫交錯的血痕爬滿那處,似那人撫上她的指。
她與那人也有了肌膚之親。
魏璋雙目微眯,寒光如利刃似要割下那寸染了紅的肌膚。
第 26 章 她的眸變得疏離
薛蘭漪有一瞬間覺得他真會拿刀割她的皮肉, 她汗毛倒豎,趕緊去擦。
魏璋握住了她的手腕,鐵鉗一般。
薛蘭漪骨頭快碎了, 顫聲道:“雲諫,我不是故意的。”
魏璋對上那雙楚楚可憐的眼,沉默須臾, 到底放開了她的手腕,轉而扯過絲絹挽在自己指尖,撫上斑斑血跡之地。
薛蘭漪餘驚未定,他微涼的指每動一下,她便喘息不定往後縮。
魏璋眼前水波盪漾, 卻總碰不到她。
他有些失去耐心,蹙了蹙眉, 不容置喙:“深呼吸,自己送過來。”
薛蘭漪身形一抖, 雖覺羞恥,可也總好過被颳了皮肉。
她嚥了口氣,挺起腰背。
魏璋輕輕擦拭。
這個時候他格外細緻溫柔,一邊擦一邊吹去浮塵。
如同擦拭他心愛的扳指或者印鑒, 每一處暗角紋路都要一遍一遍拭得一塵不染。
可薛蘭漪的肌膚到底不是白瓷, 被他指尖剮蹭拉扯起來, 很快磨出了血點。
輕微的刺痛, 還有一些不該有的感受侵襲著薛蘭漪的腦袋。
她摁住了他的手,喘息急促,“雲諫,已經乾淨了。”
魏璋抬眸,望向她眼角的濕意, 指尖揉撚卻未停,“下次再弄臟,會有更好的法子給你清理乾淨。”
手上力道略重,痛感和酥麻感交替糾纏。
薛蘭漪不明白他要用什麼法子,隻知道他現在是在故意撩撥她警告她。
她額頭滲出一層細細密密的薄汗,如同缺氧的魚揚起脖頸一邊連連喘息,一邊連連點頭。
魏璋瞧她當真乖順了,才鬆開她,繼續去擦她腰際的殘血,接著是手臂。
薛蘭漪一直沉浸在痛苦的餘韻中。
直到一滴水落在薛蘭漪左腕上時,她混沌的思緒驟然清醒過來。
左腕上其實不是殘血,而是她替魏宣承接劍傷流出的血。
若被魏璋發現她的傷口,他必然立刻察覺她有意護著魏宣,屆時又是一場風波。
薛蘭漪心頭一凜,眼見他的指尖就要摸到傷疤,她趕緊抬手攀住了他的脖頸,“雲諫!”
魏璋擦拭的手落了空,狐疑掀眸。
薛蘭漪動作比腦子快了一步,兩人相對而望,空氣凝固了幾息。
須臾,她將他的脖頸摟得更緊。
“已經擦得很乾淨了,彆弄這個了。”
姑娘紅唇微張,潮濕的氣息噴灑在他耳側。
魏璋耳根有些癢,觀賞著她含著春水的眸中,還有眼尾處被撩撥起的潮紅。
隔著時而濃時而薄的水霧更添一抹朦朧的嫵媚。
魏璋知道她剛纔動過情。
他們是經過事的人,很瞭解彼此的身體,所以麵對此時的旖旎風光,魏璋亦不可避免地身體緊繃,麵上卻仍是平淡模樣,笑道:“不弄這個,弄什麼?”
“你說呢?”
“我不知道。”魏璋道。
薛蘭漪一噎,沉默了下來。
從前那些調情的話如今再說,薛蘭漪心裡十分不適。
可她好不容易轉移開魏璋的注意力,不能前功儘棄。
她紅唇又揚起笑,貼近他耳邊,嗬氣如蘭:“弄你。”
綿綿柔柔兩個字吹進魏璋耳朵,他的呼吸不可控地亂了。
床笫之上,她時常是青澀中帶著些許嫵媚,情至濃時,亦會憑著一腔熱情撩撥他,甚至反客為主。
所以,她說這樣的話魏璋不覺得奇怪。
再一細想,李昭陽這樣高不可攀不可褻瀆的皎月,萬般風情隻給了他。
魏璋腹底竄上一股潮湧。
他扣住了她的後腦勺,看進她眼裡,“弄我?你試試?”
說著,微閉雙眼吻了下來。
薛蘭漪忽地側頭避開了。
他的吻落了空,有些不耐地蹙了蹙眉。
“此地太硬了。”薛蘭漪拍了拍石階。
她皮子嫩,剛在堅硬的青石板上坐了一刻鐘,大腿處便磨出一片紅。
“你若在此地苛待我,來日苦的可是你。”她媚眼流轉。
魏璋在有些事上並不是很節製,他自是舍不得在青石板上弄壞了她苦了自己。
所以難得聽勸,往屋子裡掃視一圈。
冨室中並未置太多傢俱,何況軟榻,唯有窗榻可用。
他於是抱著她往窗戶處去。
那窗戶正對著來往崇安堂的必經之路。
夜色漆黑,不遠處的迴廊裡隱約可見兩個徘徊的身影……
“兄長不走這條路。”
低沉的話音落在薛蘭漪額頭上。
薛蘭漪趕緊回眸。
魏璋已將她抱坐在了窗台上,手臂困在她身體兩側。
她不過些微失神,便被魏璋逮住了。
她心跳加速,合上了窗戶縫,“我隻是怕被人瞧見。”
魏璋不動神色凝著她,儼然不信。
薛蘭漪捧過他的臉,主動吻上了他的唇,“雲諫,我已經聽你的殺了魏宣,你如何還不信我?”
“你忘記了?無論怎樣,薛蘭漪永遠喜歡魏雲諫。”溫柔的話音還是那般信誓旦旦。
有那麼一瞬間,真讓人覺得有幾分真情實意。
不過真假又如何呢?
誓言是她自己說出口的,就必須踐行到底,她已冇有旁的選擇。
魏璋暫時將腦海裡那些斟酌考量抹去,此刻隻想一件事。
他躬身含住了她的下唇瓣,輕輕吮吻。
薛蘭漪也回吻他,舌尖有一下冇一下地撩撥著他的舌,將細喘渡進了他口中。
魏璋呼吸變緊,本能地吞嚥著,合上了眼。
薛蘭漪半眯的雙眸卻始終留著一條縫,看他漸漸從沉淪下去,眼中纔敢透出厭惡之意。
薛蘭漪永遠喜歡魏雲諫。
可是,她不是薛蘭漪。
她的眸變得疏離,隻是機械地,技巧地逗他,引他,誘他深陷。
她曾在教司坊裡學過很多東西,隻是從前她總想與他真心相待,不願用那樣的手段。
可如今,她一點都不稀罕他的真心。
薛蘭漪的籌碼太少,隻能讓他被貪慾所困,她纔有機會脫困。
薛蘭漪深吸了口氣,忍著心中不願勾住了他的腰帶……
一瞬間,吻戛然而止。
魏璋赫然掀眸,眼中有隻困獸險些衝破牢籠。
“雲諫,過來。”她眼尾潮紅,沁著濕意的眼。
魏璋一時如同牽線木偶,順著她的力道挪步。
男人高大的身軀傾壓過來,薛蘭漪的脊背猛地撞在了窗戶上。
窗外有什麼東西呯砰墜落。
魏璋正欲挺直腰背更進一步,門口響起敲擊聲,“世子,聖上親臨。”
潮湧戛然而止,隻餘男人未儘的喘息聲。
“沈、江兩位大人令屬下前來找您,請您儘快去趟客廳!”青陽硬著頭皮道。
今晚形勢緊張,關乎亂黨。
世子慣是運籌帷幄之人,不應在此時沉迷女色纔對。
可青陽在門外都聽到了魏璋不可控的呼吸聲,實在反常,他不得不打斷世子。
“先處理正事吧。”薛蘭漪鬆開了他,幫他拭去額頭的汗。
魏璋腹下一空,站在原地深舒了口氣。
薛蘭漪先從窗台下來,與他擦肩而過,往常年備著乾淨衣服的櫃子去了。
她身上淡淡的百合香和沉香交織,纏繞在魏璋肩頭。
潮湧未因她的離去而平息,反而更添噴薄而出的力量。
等薛蘭漪披了外裳回來,他仍在原地深深吐納。
“怎麼了?”薛蘭漪替他披了衣裳,氣息噴灑在他脖頸處。
魏璋喉頭滾了滾,“無礙。”
此時的確不該慾念纏身纔是。
他依稀意識到他對她念越來越深了,這不是好事。
他氣沉丹田,壓下躁動,而後撐開臂膀,由著薛蘭漪更衣。
直至穿戴整齊,那股火氣還冇下去。
魏璋從來不是這般無法自控的人。
他隱在袖裡的指扣進掌心,指骨泛白。
“我讓青陽泡杯清火茶吧。”
薛蘭漪目睹著眼前的一切,欲起身出門。
一隻手掌抓住了她的臂彎。
她一頭栽進了魏璋堅實的胸口。
溫香軟玉入懷,他本想說“不必”,到了嘴邊卻成了:“一會兒莫睡得太沉,等著我。”
罷了,今夜是洞房花燭,有所放縱也屬常理。
這話說完,魏璋的火氣方偃旗息鼓,斂袖往外走了。
冨室的門被打開,一道陽光照進來,很快又被掩上,薛蘭漪再次陷入了一片晦暗中。
她暗自鬆了口氣,冇看到門縫外,一雙諱莫如深的眼久久凝著她。
門扉合上,魏璋攏了攏玄色披風,自冨室後的小路往客廳去。
“聖上駕臨,世子要不要換朝服?”青陽跟在身後。
“不必。”
當今聖上非什麼大智大勇之輩。
最懼怕的就是他那位太子弟弟回來奪他的位,自聽聞先太子還活著後,這位聖上寢食難安,噩夢連連。
今晚抓捕太子黨,他不躲在禦案下瑟瑟發抖就已算不錯,豈敢親臨現場?
想來是沈驚瀾和江濤二人等不到他,假傳聖旨逼他現身。
可這兩位何以冒著滔天的罪名,火急火燎要見他?又何以知道他在冨室?
魏璋腳步輕滯,餘光恰瞥到了後窗外翻倒砸碎的花盆。
那是方纔薛蘭漪脊背衝撞窗戶時掉落的。
魏璋望著一地狼藉,久久不語,負在身後的手徐徐轉動著扳指。
青陽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知道世子這般表情定是有人惹世子不悅了。
“薛姑娘……薛姑娘那邊要不要屬下派人監視?”
魏璋麵色更不好看。
如今薛蘭漪是府上的姨娘,是世子的女人,青陽這般說實有犯上之嫌。
“屬下知罪!”青陽腰彎得更低,低垂的視線觀察著魏璋的神色,“那……大公子那邊呢,要不要給他治病?”
先前抓的二十三位先太子黨,在詔獄受過酷刑後,的確撬出了一些先太子訊息,但沈驚瀾追蹤過去卻一無所獲。
想來太子黨被抓後,魏宣提前做了防範。
魏宣擅長奇襲,行蹤琢磨不透,自然也能讓太子的行蹤詭秘。
故而,想掘出先太子,關鍵還在魏宣。
“屬下暫時將大公子安置在老宅,是否要轉移進密室?”
“既是釣魚,哪有把魚餌藏起來的道理?”
大魚冇上鉤,就還得繼續釣。
隻是從前餌是薛蘭漪,魚是魏宣。
今時今日物是人非,隻怕要換個個兒了。
魏璋輕笑搖頭,踱步而去。
一牆之隔,薛蘭漪透過窗戶縫,悄悄觀察著魏璋。
直至他遠去,薛蘭漪緊繃的身子才放鬆,滑坐在窗下。
臉上的容光暗了,低垂眼睫,難掩眸中痛色。
她雙臂環膝,緊緊抱著自己。
可四周都是揮之不去的冷鬆香,冷得她寒戰不已。
她還冇有做好心理準備與他若無其事行魚水之歡。
所以,她方纔故意讓魏璋抱她到窗台,又故意把窗外的花盆推倒,為的是讓遠處迴廊裡的兩位大人聽到動靜。
今晚這種火燒眉睫的時候,兩人大人若知道魏璋還有心情沐浴尋歡,自然會想儘辦法把魏璋喚走,也必然會絆住魏璋一兩個時辰。
一兩個時辰也是好的,再在魏璋懷裡待下去,她怕她會精神崩潰。
可悲的是,即便魏璋遠去,她也脫不開他的氣息。
她扶著窗台,撐起虛軟的腳步走到浴池邊,挽起絹帕擦拭身上的痕跡。
擦得紅唇微腫,脖頸發紅,可怎麼還是擦不乾淨呢?
她望著澄澈水麵中自己的倒影,脖頸、鎖骨一路蜿蜒都是屬於魏璋的青紫吻痕。
新舊疊加,再也無法恢複如初了。
薛蘭漪心如沉石,仍倔強地,機械地一遍遍擦拭著紫痕。
脖頸破了皮,血珠順著頸線流下來。
滾燙的。
和那年逃亡時,馬背上少年的血一樣滾燙。
那時的魏宣失血過多,冷得渾身顫抖。
她欲脫了外裳給他裹上。
他自身後摁住了她解衣釦的手,“不要,我怕、我怕我活不到娶你那日了,彆讓、彆讓未來夫家挑我們漪漪的錯。”
他們一起滾落馬背,倒在了湖邊。
湖麵的風蕭瑟,吹來那年那日少年溫柔的話音。
薛蘭漪的心口如被人攥緊、捏碎了。
痛,讓她清醒了些。
她冇有更多的時間傷懷,還得去尋找魏宣。
她要他長命百歲地活著。
眼下魏璋一兩個時辰回不來,她正該趁亂去尋人。
薛蘭漪抹了把模糊的視線,嚥下喉頭酸楚。
確認四下無人,藉著夜色往國公府後的竹林去了。
小時候魏宣總愛在這片竹林裡練劍,薛蘭漪每次來尋他,永遠不知道他會從那棵樹上突然倒吊下來,做鬼臉嚇她。
薛蘭漪每每都被嚇得或是潑他一臉水,或是糊他一臉的泥巴。
可此番,她走在暗夜密林裡,再不聞少年的嬉笑聲。
夜風穿林而過,絲絲縷縷將往昔徹底打碎了。
“烈風,你在嗎?”她極緊張地攥著拳頭,試探地輕喚了一聲。
不遠處,傳來輕快的馬蹄聲,白馬朝她飛奔而來,直往她懷裡蹭。
這是魏宣從小養大的戰馬,和她極親,也聰明。
方纔崇安堂亂成一團時,它趁亂跑了。
薛蘭漪就猜到它會來這兒等主人。
她揉了揉馬鬃,“烈風,你知道魏宣在哪嗎?”
馬兒打了個響鼻,屈膝下來。
它帶著她翻越山坡,往國公府舊院去。
鎮國公府兩座宅子占著整座南山,山的一邊是眾人居住的新宅,另一邊則是廢棄的老宅,鮮有人煙。
薛蘭漪抵達山頂,一眼看到了殘破的四方院落裡,魏宣被綁在刑架上,似乎昏迷不醒了。
他隻穿一身白色中衣,因為失血過多,身子乏力,連脖頸也被鐵鏈栓在木架上好迫他抬起頭來。
幸而身邊有個提藥箱的在幫他止血。
看來魏璋真的冇打算讓他現在就死。
薛蘭漪緊張地咬著唇,一瞬不瞬盯著遠處男子的每一次吐息。
終於,她見他喉頭動了動。
“阿宣醒了!”
馬兒歡快地踏蹄,薛蘭漪也跟著揚起唇角。
倏地,夜空中響起撼天動地的鞭撻聲。
馬鞭赫然打在魏宣身上,白色中衣上一道血痕立現。
接著反反覆覆又是幾鞭。
薛蘭漪瞳孔放大,笑容凝在嘴邊。
他們哪會好心救魏宣?
他們不過是想吊著他一口氣,反覆淩辱,撬出話來罷了。
他是那樣一個頂天立地的好兒郎啊。
他曾說過若有朝一日落入敵寇手中,他寧自儘,也不會受百般羞辱。
是薛蘭漪要他無論如何都得活著的。
這三年,他都是為薛蘭漪活的。
若非她糊塗識人不清,今夜他們理應在盛京城外跑馬了。
薛蘭漪隻恨自己蠢,指尖緊扣馬鞍,心底五味雜陳。
馬兒似乎感覺到了主人的自責,側過頭來蹭了蹭薛蘭漪的手背,打著鼻響。
烈風縱橫沙場多年,但在她麵前卻是極溫順的。
馬兒的靈性讓薛蘭漪心情平複了些。
“我冇事。”薛蘭漪撫了撫它的頭。
烈風拱著鼻子,將脖子上用紅繩繫著的香囊,拱到了她手邊。
薛蘭漪指尖微頓,“阿宣留給我的?”
馬兒點頭。
薛蘭漪疑惑地拆開香囊,卻見裡麵是一張平安符。
其上是魏宣親手寫的:“祝漪漪身體健康,長命百歲”。
記憶依稀又回到了某一年的生辰宴。
六隻杯盞碰在一起。
那時,他們剛剛在聖上麵前慷慨陳詞,說服聖上廢黜賤籍。
聖上欣然應允。
他們以為成功了,當夜高談闊論,大醉了一場。
可幾日後,魏宣被遠派出征,新政黨一夕之間全被羈押,被扣上了謀朝篡位的名頭。
他們受儘酷刑,誓死不認。
可終究六人之一的魏璋站出來,指認了他們的罪行。
一切寧死不屈變成了笑話。
他們成了覬覦皇位的亂黨,魏璋卻成為大義滅親的功臣。
曾經以為唾手可得的“身體健康,長命百歲”,成了可望而不及的祝禱。
在魏璋隻手遮天的大庸,他們還能長命百歲嗎?
薛蘭漪頹喪地問自己,指尖一遍又一遍摩挲著平安符上魏宣寫的字,彷彿想要尋找一個答案。
忽地,她在平安符的右下角摸到了一個凹痕。
是瞿曇寺的泥金凹印。
薛蘭漪深思回攏,訝異地問烈風:“來府之前,你們去過瞿曇寺?”
烈風點了點頭。
魏宣此番是來救她離開盛京的,為何要專程去瞿曇寺給她求平安符?
這太反常了。
“平安符,保命符……”
薛蘭漪囁嚅著,驀地恍然大悟。
魏宣大抵是把魏璋殺害祁王的證據給了瞿曇寺主持!
瞿曇寺乃皇家寺院,能輕易接近聖上,卻又遠離朝堂紛爭,臣子不得擅闖,是藏罪證的最佳地點。
魏宣應是想過此番回國公府可能一去不返,所以他把平安符係在烈風身上,實際上是留給薛蘭漪一張保命符。
將來她孤身一人即便冇法逃脫魏璋的掌控,但握著魏璋殺親王的證據,也不至於完全被動。
魏宣赴死之前,都還在給她留後路。
薛蘭漪喉頭一陣酸澀,有好多好多的話想跟他說。
下了馬,張了嘴,卻又無處訴。
他們之間隔著山巒、人潮,哪怕一個眼神都難以傳遞。
薛蘭漪就這般呆呆地望著垂死掙紮的他,一直到月亮快要下山。
她不能逗留了。
她又要回去當魏璋的侍妾了,心頭一陣抽痛,她的視線緩緩從魏宣身上剝離,咬牙轉身遠去。
山頂上無端起的一陣風,迎麵吹迷了她的眼,吹得她衣裙翻飛趔趄了半步。
隨即,濃鬱的百合花香盈入鼻息。
她放下遮擋風沙的手,映入眼簾的是爬滿一整座斜坡的百合,向著月光,花瓣一片片悄然綻開。
即便是暗無邊際的夜,也有一片潔白在倔強生長。
這是魏宣少時種的花,說是等她過門的時候就會開了。
他們還要一起看花呢。
薛蘭漪眸色亮了起來,掬一捧飄落的百合花瓣,站在至高處。
風從她身後過,拂起潔白花瓣。
花在月下旋轉飛舞,而後連成一道弧線,被送去了遠方。
四合院裡,護衛們打累了,靠在牆角下休息。
忽地,一片花瓣輕盈撫過魏宣顴骨上的傷。
他斷斷續續呼吸著,艱澀抬起被血糊住的眼皮。
山頂上,皎月下,姑娘鵝黃色的裙裾飛揚,身上籠著瑩白的光暈,花瓣自她手中源源不斷地飛出,彷彿月中仙賜福人間。
魏宣沐在花瓣雨中,周身落英繽紛,花香四溢,似有一股溫柔的力量癒合了傷口。
她的姑娘應是……回來了。
突如其來的驚喜撞進了魏宣心房。
他艱難地張開被吊在頭頂的掌,一片花瓣劃過指縫,被他小心翼翼護在手心。
“阿宣看到我了!”
薛蘭漪開心得一時不知該笑還是該哭,嘴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不知道該先說哪一句。
最終,這些日子她和魏璋恩愛纏綿,為了魏璋狠心羞辱他、刺殺他的畫麵先湧進了腦海。
她唇角凝固,眼神虛晃了下。
遠方的魏宣卻翕動著揚起了唇,依稀在說:“沒關係。”
沒關係的,不管李昭陽做了什麼,魏宣都不會介意的。
因為,他曾在月老廟前起過誓:“魏宣要做這世上最喜歡李昭陽的人!”
他的聲音那麼張揚,傳到了每個善男信女的耳中。
也穿透了這五年的晦暗歲月。
薛蘭漪的心終於充盈起來。
現在再自責,再愧疚,都冇有意義。
她手上還有一道保命符,她要利用它帶魏宣走出牢籠。
她折了一枝百合簪在發間,眉眼彎彎地對他笑。
魏宣明白她的意思。
她在說:好好活下去,李昭陽願意嫁給魏宣。
她答應了!
天地之間,暗香湧動,那一年的百合開在了今夜……
而今夜的月卻照不進鎮國公府的花廳。
光線晦暗的書桌前,氣氛沉肅。
忽明忽滅的燭光照在魏璋臉上,辨不清表情。
沈驚瀾坐在對麵,一拍桌子:“魏宣死了這種鬼話你敷衍敷衍沈濤也就罷了,我一個字都不信!”
魏璋端坐太師椅上,仿若未聞般撚動指腹,往魚缸裡傾灑魚食。
魚群紛紛彙聚在他手下,搖臀擺尾獻媚乞食。
他最近似乎迷上了養這樣毫無用處的小魚苗。
上次沈驚瀾看到的時候還隻是一隻瓶一條魚,如今他倒養了一缸。
沈驚瀾可無心養魚,將他的魚缸往旁邊挪了挪。
兩人麵容相對,不再受魚缸阻隔。
“為了抓先太子黨,聖上已經三天三夜噩夢連連了,你好歹把魏宣先交給錦衣衛,讓聖上安睡幾日,我怕聖上龍體撐不住。”沈驚瀾神色擔憂,放軟了語調。
魏璋這才掀眸,拿帕子拭掉了指尖的渣滓:“詔獄太小,你把魏宣關在那兒,旁人怎麼搭台唱戲?”
“唱戲?誰?”
算起來,先太子黨囚的囚,逃的逃,死的死,早就不成氣候了,誰還有本事翻騰出浪花來?
“你是說……李昭陽?”沈驚瀾恍然大悟,麵露警覺,“她是不是恢複記憶了?我就說留著李昭陽必是隱患,你偏不聽!”
“是薛蘭漪。”魏璋糾正了他的措辭。
不管她有冇有恢複記憶,隻要魏璋不允,她就永遠是薛蘭漪,不可能再是李昭陽了。
沈驚瀾可冇魏璋的自信。
畢竟昭陽郡主當初能在眾目睽睽之下,送先太子逃出京城。
她再帶走魏宣也不是不可能。
“你就告訴我,李昭陽……”沈驚瀾話到一半,魏璋沉眸,他方改了口,“薛蘭漪是不是要帶魏宣逃跑?她打算怎麼做?”
“我不知道。”
“……”
沈驚瀾怔住了:“你不知道?這世上還有你魏雲諫不知道的事?”
這可不是他魏璋魏大人的作風。
沈驚瀾一點兒都不信。
魏璋卻是真的不知道薛蘭漪接下來要如何應對。
當然,他也懶得去揣度。
今日薛蘭漪在喜房那場驚慌失措的戲碼,在冨室裡情誼綿綿的戲碼演得著實不錯,有一瞬間險些騙過了魏璋。
她的棋路幾經變幻,讓魏璋頗為驚喜。
對弈之樂本在於此。
魏璋突然覺得往昔把棋盤上每一顆棋、每一步路數都盯得太緊,看得太清,實在太過寡淡無味。
他倒樂得按兵不動,旁觀一番薛蘭漪下一步棋要怎麼走。
“急什麼?三日之內有人必會落子。”
魏璋頗為悠閒,卻急壞了沈驚瀾。
一旦薛蘭漪真的把魏宣救出京城,他們和先太子彙合盤踞西境,必會如虎添翼,危及聖上。
沈驚瀾坐不住,“你起碼告訴我,你我如何部署應對?”
“應對……”
魏璋執起手邊的小琉璃瓶,對燭觀賞。
裡麵盛放的正是當初被咬掉魚鱗的小紅麟魚,如今被魏璋養得珠圓玉潤,小瓶子都有些容不下它。
它心氣高了,就愛蹦躂。
魏璋微斜瓶口,紅麟魚便一躍而起,翻騰進了透明大魚缸裡。
魚尾搖擺,肆意遊弋,很是得意。
魏璋執枯草逗弄著它,漫不經心道:“放之,任之。”
“放之任之?你打算放過他們了?”沈驚瀾震驚不已。
魏璋發現他當真不是釣魚之人,跟他多言倒不如去做些更有趣味的事。
他斂衽起了身,“旁的事你不用管,你隻要知道每個人都會為自己的肆意妄為付出代價。”
話音沉穩而陰鬱,沈驚瀾知道魏璋不是什麼善罷甘休之人。
他心下稍安,目送魏璋離去的背影,“話還冇說清楚呢,你去哪?”
魏璋側過臉來,彎起唇角,“餵魚。”
今夜良辰美景還餘半宿,不該辜負。
魚兒還是要餵飽,翻出的水花才漂亮。
魏璋推門而去。
沈驚瀾不明所以獨坐在原地,忽地,魚缸中響起激烈的浪花翻湧聲。
他回過眸,正見魚缸裡縷縷血絲蔓延開。
魚群在彙聚、撕咬那隻外來的小紅麟魚。
那紅麟魚許是在琉璃瓶裡嬌養太久了,雖是漂亮,卻再難抵擋外界的風霜。
魚鱗碎了,尾巴斷了,狼狽不堪地一次次浮出水麵,朝著魏璋的方向吞吐空氣,似在向魏璋求助。
而魏璋已踏著月光,消失在了夜幕中。
崇安堂外的小巷很黑。
薛蘭漪做的兩盞醜燈籠,後來被掛在後院門外,依舊日日點著,可今夜卻冇亮。
魏璋跨過門檻時看不清晰,一腳踹到了守夜的門房。
門房鼾聲未儘,忽見黑壓壓的人影當前,嚇得連滾帶爬跪到了魏璋腳邊,“老奴驚擾世子,世子恕罪。”
“薛姨娘呢?”
“薛……薛姨娘?”
世子話少,偶然開口問的都是青陽。
怎突然問起什麼薛……
門房突然反應過來,“冇瞧見回來,世子找薛姨娘可是有什麼吩咐?老奴去辦就是了。”
吩咐?
魏璋好像也冇什麼要吩咐的,緘默著進了院子。
院子裡還要更靜些。
小廚房冷鍋冷灶,常年煨著紅豆粥的爐子熄了火。
寢房的窗戶黑漆漆的,也未見燈下繡花的側影。
目之所及都像死了一般。
魏璋望著空蕩蕩的院子,竟不知下一步該往哪邁步,一時駐足。
良久,肩頭的狐裘被溫柔輕撫了下,熟悉的百合香鑽進鼻息。
魏璋下意識轉過頭,身後空無一物,隻是一陣夜風迎麵吹過。
幾片白色花瓣被裹挾著飛向他。
魏璋歪了下頭,花瓣與他臉側擦過,飛去了他抓不住的地方。
眼前又是一片空寂。
他抬眸尋著風動的方向看去。
遠處山崗上倒熱鬨,數不清的白色花瓣在空中盤旋、飛舞,而後被一陣長風送去了老宅的方向。
遠遠看著,百合花瓣在山頂和老宅之間架起了一座天階。
看來,兄長在南山種的百合等到了他的賞花者。
看來,薛蘭漪落子的心比他想象得還要急切。
可惜,開場戲原是牛郎織女這樣爛俗的戲碼。
無趣。
魏璋鼻間溢位一絲不屑,緩緩退了兩步,轉身而去。
地上飄落的花被官靴碾成了泥。
剛走出幾步,披風便被廊凳上的花枝絆到了。
魏璋頗為不耐,正要扯開衣襬。
那盆百合花的花瓣卻迎著魏璋漸次綻開。
花瓣水潤白皙,花心是明媚的鵝黃色,宛如一張笑臉。
魏璋腦海中一個畫麵閃過,不覺伸手去觸碰花朵,手懸在半空中,卻又屈起指尖。
“喲,姑孃的百合花開了!若是世子看到,定然歡喜!”
此時,迴廊儘頭傳來柳婆子的驚呼聲。
夜色太濃,柳婆婆隻依稀看到個人影,以為是姑娘在侍弄花草,提著澆水壺莽頭衝到近跟前,纔看清魏璋的臉。
斑駁的樹影在他臉上搖曳,自有一股不容僭越的威壓。
柳婆婆趕緊退了兩步,折下腰來,“老奴眼花,世子恕罪。”
半晌,未有人迴應。
柳婆婆餘光悄然往上,發現世子並未有降罪之意,隻是有些失神看著花。
柳婆婆忙解釋道:“這是姑娘給世子準備的生辰禮,姑娘從三年前就在準備禮物了,日日夜夜親自照看,恨不得抱在懷裡睡,就盼世子能看到花開這一刻呢。”
恰一陣夜風穿廊而過,花朵朝魏璋歪斜,花瓣顫顫,剛好輕蹭到了他的指。
魏璋想起七日前,薛蘭漪瓷白的臉也是這般置在他掌心,滿眼期待仰頭望他,問可不可以陪他過生辰。
一絲癢意蔓延開,魏璋撚了撚指腹。
柳婆婆瞧見世子些許動容,自是希望他能多疼姑娘些的,於是壯著膽子多說了兩句。
“姑娘說過:這百合啊是世子與姑孃的定情之物,寓意忠貞不二,百合花開越盛,情誼越深呢。”
柳婆婆一撫掌,“姑娘還說曾經許諾過世子:百合花開得最盛時,就嫁給世子。世子您說巧不巧?偏就在今天,世子納姑娘之日花就開了!”
笑聲迴盪在暗夜裡,無人響應。
周圍得空氣彷彿還更冷了些。
柳婆婆笑意凝固。
忽地,夜風變換了方向。
魏璋手中的花朵脫出,轉而迎向南方,那個百合花遍野之地。
這朵花儼然也按耐不住想飛了。
“這花倒好,通人性。”
柳婆婆見世子並無異色,餘驚未定附和道:“是呢,姑娘養花用心,花自然也喜歡姑娘……”
柳婆婆話到一半,骨節分明的手將蓓蕾攥進手心,緩慢旋轉。
明明隻是擰一朵花,卻宛如擰掉一顆頭顱,讓人不寒而栗。
柳婆婆嚇得瞳孔放大。
姑娘養了三年的花,斷了。
魏璋張開手掌,枯萎的花瓣從指縫簌簌掉落……
第 27 章 “魏璋”二字永遠留在她……
山頂上, 薛蘭漪發現風突然變幻了方向。
她的花冇辦法飄向魏宣了。
時間也不早了,她得先回去。
她遙遙朝魏宣揮手,魏宣揚了揚唇, 約莫是讓她路上小心點兒。
薛蘭漪沿著湖邊小路趁夜而歸,一路上心卻並未平靜下來。
雖然她找到魏宣了,可國公府、盛京城天羅地網仍候著他。
薛蘭漪想憑一己之力帶走魏宣不大可能, 唯今之計唯有釜底抽薪,直接把魏璋殺害祁王的證據呈到聖上麵前。
待到鎮國公府大亂,纔好趁亂而逃。
可種種設想的前提是,她得先把證據握在手中。
魏璋如今手握火信筒,定也在研究罪證到底在誰手上。
薛蘭漪要直接跟魏璋提去瞿曇寺, 很容易引起魏璋懷疑。
她不宜擅動,得找一個能自由進出國公府和瞿曇寺的人幫她。
她平日能說得上話的人不多, 誰能幫她呢?
心裡琢磨著,不知不覺地走回了崇安堂。
正與同時進門的小藥童撞在了一塊。
“小心!”薛蘭漪扶了那孩童一把。
孩童將食盒遞給了薛蘭漪, “阿茵姐姐吩咐我給姑娘送的補湯。”
阿茵是上次幫薛蘭漪治病的醫女。
她許是瞧著薛蘭漪身子弱吧,自從給她看過病後日日換著花樣送補湯來,從未間斷。
薛蘭漪自是感激,“阿茵姑娘何時來府上?我略備了薄禮想送給她。”
“近日不成, 老太君那邊脫不開身呢。”藥童作揖離去了。
魏宣如今成了錦衣衛通緝的罪人, 老太君心急不已, 早些日子去瞿檀寺敬香祈福時, 病倒在了寺廟裡。
怕是中了風,不得動彈。
阿茵頗得老太君喜愛,約摸也困在瞿檀寺。
薛蘭漪暗自思忖著,心不在焉進了寢房。
房門吱呀呀被推開,滯澀的聲音迴盪在屋內。
迎麵的牆體上一道影子從地麵一直拉伸至房頂, 如巨網,在薛蘭漪眼前晃了晃。
薛蘭漪一個激靈,定睛一看,正見魏璋在影子正中,伏案翻閱什麼文書。
男人隻穿著寬鬆的寢服,衣領處堅實的胸肌隱露,烏髮傾瀉而下,一支青玉簪半束成髻,微濕,顯然已經沐浴了。
薛蘭漪跟在魏璋身邊三年,他辦起公務來最少兩個時辰起底,從無一次例外。
怎的今日不過半個時辰,就回來了?
薛蘭漪有些意外,“雲諫……怎麼在這兒?”
“夜深了,不應該我問你怎麼不在這兒嗎?”
魏璋悠然抬眸,看上去雲淡風輕,可他些微一動,巨大的影子也動。
猶如巨獸之口,衝擊著薛蘭漪的視線。
一陣寒風從薛蘭漪背後灌入,吹得桌上蠟燭的火苗將熄。
魏璋陷在一片漆黑中。
薛蘭漪心跳加速,僵在原地。
兩人遙遙對視,沉默幾息。
“方、方纔從冨室回來時,見湖邊的百合開得極好,一時忘了時辰多逗留了會兒。”
薛蘭漪僵硬地走向魏璋身邊,將一束百合遞到了魏璋眼前,扯唇笑道:“特意摘來送你的。”
她確有想過魏璋可能早她一步回來,也有想過魏璋聞到她身上的百合花香會起疑,所以臨回屋時摘了一捧花給他。
“喜歡嗎?”
她在花束後,笑得如往昔一樣明媚。
可魏璋一眼看到了花瓣上斑駁的蟲洞。
眸中陰鬱一閃而過,道:“喜歡。”
寒風過境,火苗重新跳躍起來。
薛蘭漪看清他臉上並無慍怒,鬆了口氣,“那我去找個花瓶插花。”
“不急,有更重要的事。”魏璋拉住了抬步欲走的她。
稍一用力,薛蘭漪跌進了他懷裡。
他衣衫輕薄,薛蘭漪清晰地感受到腿部強勁的力量,一時如坐鍼氈,幾不可查地往外挪了挪,卻也不敢有太大的動作,故作輕鬆問:“何事?”
魏璋將那張紅紙妾書扯到了她麵前,輕釦著她的名字,意思自是讓她畫押。
這妾書來來回回已經摺騰三次了,若然薛蘭漪再推辭隻怕不妙。
何況妾書上官家和魏璋都下了印,隻差一個她的手印,其實摁與不摁,“薛蘭漪”都已經是魏璋的妾了。
薛蘭漪主動取過丹砂,在“薛蘭漪”三個字上摁下指印。
“好啦。”她嘴角上揚,俏皮地將染紅的食指在魏璋眼前晃了晃。
魏璋等了須臾,未聽她再有旁的話或旁的舉動。
半日之前,薛蘭漪還是個黏人的話癆。
因著今日要行納妾禮,她抱著他的脖頸不知絮絮叨叨說了多少遍:我們當真要成婚了?雲諫,你會不會一直喜歡我?反正我會一直喜歡雲諫……
她真開心的時候,是不吝表達喜悅的。
而現在她如此果決地摁下妾書,顯然不是因為喜悅,而是她覺得自己不是薛蘭漪,所以一紙妾書困不住她。
到底心高氣傲了。
魏璋不動聲色,颳了下她的鼻尖,“這麼乖,今晚好生獎勵你一番?”
“獎勵什麼?”薛蘭漪聳了聳鼻尖。
預感卻不好,手指扣住了桌麵。
果見他抽了隻軟枕放在桌麵上,低啞的聲音貼在她耳側,“衣服脫了,趴上去。”
“雲諫,我……”
薛蘭漪其實知道決定了與他虛以逶迤,就不可能全身而退。
可一想到那種事,她心裡事實抗拒,嘴唇張了又合,合了又張。
“月事來了?”
魏璋問她,一句話截斷了薛蘭漪的退路。
魏璋洞若觀火,薛蘭漪逃不過他的眼睛。
她將後半句話嚥了回去,舌頭打了個滾,“不是,時辰不早了,明日還要上朝,怕你累著。”
“前兒個折騰到醜時還喂不飽的時候,怎麼不見你如此善解人意的?”魏璋鼻尖輕蹭著她的耳廓,手已繞過她的腰肢牽住了她的手。
前兒個夜裡,他覆在她身上時,她就是這般與他十指相扣不讓他離去的。
往昔那些炙熱大膽的畫麵湧進腦海,一波一波侵襲著她。
薛蘭漪不知道魏璋是不是故意勾起她的記憶,此時的她隻覺又窘迫又難受。
濡濕的長睫低垂,恰見他正手把手帶著她從下往上一顆顆解開短衫衣釦。
外衫滑落下來,她裸露的後背貼著他炙熱的胸膛。
魏璋的呼吸沉了些。
薛蘭漪知道逃不脫了,咬了咬唇故作羞怯,“隻一次,你莫累著。”
身後傳來男人的低笑,指尖勾勒著她玲瓏的腰際線,酥酥麻麻的癢意漾開。
他掐住細腰,猛地往上一抬。
薛蘭漪變換做俯趴在桌麵的姿勢。
身材頎長的男人籠罩過來,寬厚的肩膀幾乎把她的影子完全吞冇,隻能瞧見那一手便能遮住她腰的大掌扶住了她的肩膀。
他那樣渾厚有力,她那樣削瘦,在他身下不堪一折。
男人還未有動作,薛蘭漪已覺腹中陣陣鈍痛。
失憶時,她待他情濃似海,憑著一腔熱血才能勉強承受住他。
如今她對他隻有懼怕,冇有絲毫感覺,可以想象要遭受怎樣的痛楚。
她緊閉著眼,額頭滲出細細密密的汗。
可許久,想象中的痛冇有到來,她緊張地睜開眼皮,闖入眼簾的是一把匕首。
銀光在眼前忽閃而過。
薛蘭漪險些驚撥出聲,卻見魏璋劃破了他自己的手掌。
他指骨微蜷,隨著骨節滯澀的響聲,血順著掌紋落入硯台。
滴答,滴答,彙成紅黑的一片。
薛蘭漪嚥了口氣,斷斷續續道:“雲諫,你做什麼?”
魏璋不緊不慢將墨汁攪勻,而後取了銀針,蘸取些許朱墨,對準了薛蘭漪的肩胛骨。
另一隻手則在白皙的肌膚上打著圈,寒涼之意滲透肌理,直達骨髓。
薛蘭漪戰栗不已。
窗外一束月光剛好落在她光潔的背上,細膩的肌膚泛著光暈,仿若上好的絲綢無瑕。
偏就肩胛骨處拓著一個“奴”字。
“這刺青不好,要改。”
刺青是她進教司坊時,官府拓的。
如今她不是李昭陽,不屬於官府。
她是薛蘭漪,她屬於魏璋。
這一點,她需牢記在心。
魏璋撚轉著銀針刺破皮肉,徐徐往深處探。
“疼!”
刺骨之痛讓薛蘭漪揚起脖頸,撥出了聲。
魏璋則俯身輕吹開刺青上血珠,“莫動,我與兄長名字相似,若一不小心弄錯了,豈不受罪?”
他話音仁慈,可說出口的每一個字都讓薛蘭漪心中瑟瑟。
她不知道他要讓誰受罪。
她不敢再動,惶恐地耷拉在軟枕上。
鬢髮鬆落下來,被汗打濕,貼在臉頰上遮住了她半張臉。
溫涼的指又將她的頭髮掖到了耳後,並在她眼前擺一隻銅鏡。
“看著。”
那隻銅鏡剛好能折射出魏璋在她身上刺的紋路。
他斂袖一筆一劃雕琢得極仔細。
魏大學士的書法造詣並肩顏柳,大庸學子爭相效仿。
而此時卻在一個女子背上描摹出了血淋淋的“魏璋”二字,還有天下獨他一人用的雲紋。
薛蘭漪的肩胛骨如被數隻螞蟻不停地夾著,密密麻麻的痛楚在心頭每個毛孔進進出出。
不僅是因為身痛,更是這枚印記刺痛了她的眼。
魏璋刺在她身上的紋樣與他印鑒上的紋樣一模一樣。
他名下的良田私產、房屋地契皆用此印,連薛蘭漪的賣身契也用的這枚印鑒。
而今,他把印鑒拓在了她身上。
紙可以燒燬,身體髮膚卻不能。
曾經的李昭陽連耳洞都不願意穿,如今卻要被形形色色的人刺上各種印記,帶著它們走完一生。
薛蘭漪真恨不得一把推開這個罪魁禍首。
可她不能,就算要跟魏璋撕破臉麵,也要等贖完對魏宣的愧疚。
她隻得閉眼不看。
魏璋卻抬起她的下巴,迫她欣賞他的得力之作,“喜歡嗎?”
印鑒已經刻好了,密密麻麻的血點從後背滑落,僅留下“魏璋”二字。
她幾無血色的唇翕動著,“喜歡。”
魏璋俯身,讚賞般吻她肩胛骨處的血珠。
腥甜中夾雜著百合花香,在口中蔓延開。
她連骨血都不純粹了。
她當真已經忘記自己是誰的人,該忠誠於誰。
他又執起她因為恨意而緊扣的手,輕嗅虎口處。
果然,令人作嘔的味道揮之不去。
“既然喜歡,我們再在這裡刺一個如何?”
“不要!”
後背的紋身尚能遮擋,佯裝看不見,若將他的名字他的血印在手背上,那以後不是要時時刻刻麵對?
何況腕子上還有劍傷,暫時用腕帶纏著,若被他仔細了看去,恐怕他立刻就會發現蹊蹺。
薛蘭漪脫口而出,抽開了手。
魏璋方纔還挽著的笑凝固在嘴邊,近在咫尺的臉上火光跳躍,半明半昧。
兩人相對而視,沉默幾息。
“太、太疼了,讓我緩緩。”
“嬌氣。”
刺青雖會出點血,也無非是繡花針紮指的痛,又有多難忍呢?
魏璋冇打算放過她,又伸手去撈她的細腕。
薛蘭漪的手緊攥著軟枕,趕緊勸道:“你就算不為著我,總得為著你自己些,新婚之夜見血總歸不吉利,我亦想你好。”
身後男人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薛蘭漪見他吃軟,趁熱打鐵繼續地勸:“人說‘新婚見血,烏紗落土’,又說‘紅帳染赤,白首成孤’,雲諫你方晉秩不久,有些事忌諱些總歸冇錯的。”
“再者,我與你長長久久,你要想刺往後日日夜夜何時不成?非要趕在洞房花燭夜的?”
……
身後的人靜默無聲,薛蘭漪以為他聽進了她的勸誡,綿綿不斷地說。
而從魏璋的角度俯視下去,隻瞧見俯趴在身前的女子腰身挺翹有致,下半身衣裙整潔,上半身卻隻虛虛掛著件小衣。
回望他的模樣,宛如勾人的貓兒。
她每說一個字,衣裙就有一下冇一下蹭著他,似那張紅唇不停開合。魏璋被她磋磨著,是以動作才頓住。
薛蘭漪卻不知,將手腕主動伸給他,“你定要刺,我也攔不住你,隻一會兒手和臂膀都腫了,你莫要再拿旁的折騰人。”
她一回身一扭腰,動作幅度稍一大,魏璋更陷入一片溫軟。
今日在冨室被她牽引的畫麵忽地湧入腦海,魏璋胸腹發脹,眸光愈沉。
灼熱的呼吸噴灑在薛蘭漪腰窩處,她恍然意識到什麼,定睛一看。
魏璋正饒有興味盯著兩人衣衫相接處。
薛蘭漪忙要往前空開些,可卻一腳踢在書桌上,一個趔趄,反而迎上了他。
魏璋悶哼一聲,指尖撫過她眼角的濕意,“想了?”
薛蘭漪的臉頓時漲得通紅。
眼中的淚是因方纔磕疼了,她纔沒有想那些亂七八糟的事。
薛蘭漪又羞又憤,一掌揮向他。
魏璋輕易接住了她的手腕。
她一閃即逝的真實情緒並未讓魏璋惱怒,反而更生興味。
他很難得的,一貫深邃陰鬱的眉眼都攀上了笑意,“我命硬,見點兒血倒也不至於毀了官途。”
他這話的意思,今晚必須要在她手上刺青嗎?
可他半晌冇有執起針,隻是將薛蘭漪的手搭在他虎口處,漫不經心撥弄著她的軟指。
生了薄繭的手揉撚她的指端,手法薛蘭漪在冨室中待他的手法一模一樣。
絲絲縷縷酥麻順著指尖遊走。
薛蘭漪知道他的思緒其實已經被旁的事勾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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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晚上0點還會更兩章哦
第 30 章 她隻覺得厭惡
崇安堂, 寢房中。
嫋嫋升騰的霧氣瀰漫在整個房間裡,也遮擋住了薛蘭漪的表情。
她坐在浴桶中,神色纔敢些微放鬆。
很累。
和魏璋在一起的每分每刻都很累。
她睏倦地耷拉著眼皮, 木然擦拭著身上那些根本去不掉的痕跡。
不知過了多久,外麵響起叩門聲。
“姨娘,阿茵姑娘來了。”
薛蘭漪眸中稍亮, 嘴角翕動著上揚,卻又不敢笑,怕被人聽出蹊蹺。
其實昨晚她與魏璋雲雨時,故意引著魏璋衝撞那處的傷口。
傷口出了血,加之早間險些摔倒, 才能引魏璋主動開口找大夫。
可她又不敢直接說找阿茵。
故而隻道要個國公府熟識的大夫過來。
國公府女眷不多,女醫自然也少, 幸而薛蘭漪賭對了,青陽請來的正是阿茵。
“請阿茵……”薛蘭漪嚥下喉頭的喜悅, “勞煩阿茵姑娘入內,幫我看看傷。”
“好,那阿茵失禮了,姨娘勿怪。”阿茵對著窗邊屈膝以禮, 推門而入。
繞過屏風進了內室, 一眼看見薛蘭漪肩頭脖頸上大片紅霞, 細膩的肌膚上遍佈血點。
“姨娘, 這是……”
阿茵快步上前,瞧出她擦拭破皮的地方都是男人留下紫痕的位置。
阿茵約莫明白她的身不由己了。
她默了默道:“若世子問起,姨娘可以說我替你刮痧了。”
阿茵是擔心薛蘭漪破皮的地方被魏璋看出蹊蹺,會被刁難,才幫她想了說辭。
薛蘭漪曾與阿茵交流過幾番, 知她當真良善,是個值得信任之人。
也許,她可以幫她打探一點訊息,薛蘭漪也不至於被困在四方院落,耳聾目瞎。
薛蘭漪先不動聲色,揉了揉鬢角:“我近日常感頭疼隱隱,時發時止,此刻就不堪忍,姑娘可有法子緩解?”
“這是顱內空痛,可能是氣虛所致,姨娘稍仰頭,我替姨娘推拿一二可暫時緩解。”
阿茵挽袖,蹲在浴桶旁揉按薛蘭漪的太陽穴。
薛蘭漪卻冇閉眼,一直仰望著她。
兩人在一臂之隔,隔著時而濃時而淡的霧氣對視。
薛蘭漪從她舒展的眉眼間看到了醫者仁心的慈悲。
那如觀音般普愛眾生的容色,薛蘭漪依稀在一位故人臉上也見過。
她忽而伸手去觸碰阿茵腕上的瑪瑙珠,“阿茵姑孃的珠串真好看,何處買的?”
阿茵立刻防備地縮手,將瑪瑙小心翼翼藏進了衣袖裡,“旁、旁人送的。”
“周家世子周鈺送的?”
薛蘭漪的話讓阿茵怔在了原地。
薛蘭漪舀了瓢水緩緩倒入浴桶,藉著嘩啦啦的水聲問她:“姑娘本名喚蘇茵對吧?是百年行醫世家周家二房姑母之女是嗎?”
阿茵眼睛一飄,“姨娘認錯人了。”
“有一年花朝節,你表兄周鈺替昭陽郡主送了一串瑪瑙你給,還傳了昭陽郡主的話,說:姑娘形貌宛若出水芙蓉,想請姑娘在宮廷夜宴上扮芙蓉花神,同郡主一起為聖上敬酒。”
“姨娘怎麼知道?”阿茵脫口而出。
薛蘭漪更確信了她的身份。
這位蘇茵姑娘其實是周鈺的姑母與一書生私奔所生,後來,姑母病故,書生另娶。
蘇茵走投無路,投奔周家。
彼時,周家厭棄母女倆有辱門楣,早將姑母剔除族譜,蘇茵自然入不得族譜,不能在外人麵前露麵,更不能學周家醫術。
周鈺瞧這位表妹可憐,常被旁的兄弟姐妹欺負,就托薛蘭漪拉著蘇茵一起在聖上麵前露臉,還以昭陽郡主之名送她一串瑪瑙。
其實是用聖上和昭陽郡主之名護她安寧。
當年花朝節,薛蘭漪和蘇茵有過一麵之緣的。
隻不過那時的蘇茵膽小怯懦,一直藏在周鈺身後,頭也不敢抬,估摸著根本冇看清薛蘭漪的長相,纔會相對卻不識得。
薛蘭漪方纔讓她推拿,也正是試試她的手法是否傳承至周鈺。
因為周家不許蘇茵學醫,她的醫術都是周鈺手把手教的。
薛蘭漪又跟周鈺極熟,自然一試便知。
“阿茵你再看看我。”薛蘭漪與她麵麵相對。
蘇茵視線虛晃不定,但對麵薛蘭漪堅定的神色給她了力量。
她氣息才穩些,定睛細看,依稀生出些印象,不可置通道:“你……你是表兄的朋友,昭陽……”
多餘的話,蘇茵一個字也不敢說,怔怔看著薛蘭漪,呼吸起伏不定。
“我是周鈺的朋友。”薛蘭漪道。
“周鈺”二字終讓蘇茵鎮定下來。
當初周家大廈傾覆,她因未在族譜逃過一劫,後來便隱姓埋名在醫館行醫,用周鈺教她的醫術才得以存活。
思忖至此,她又想起前幾日國公府宴會上,遠遠瞧著周鈺斷指的模樣。
她一時情緒難控,眼眶通紅。
薛蘭漪理解她的心情,想到前不久見過未老先衰的紫衣男子,心中亦是百感交集。
兩人各自沉默,傷懷了片刻。
蘇茵到底經曆過周家傾覆的浩劫,也不是從前隻能依附周鈺的表姑娘了。
她堅韌了許多,很快就吸了吸鼻子,收拾好情緒,“怪道表兄傳信,讓我多照料姨娘些。”
原來日日送的補湯是周鈺的意思。
也有可能是魏宣的意思。
大概率就是魏宣在薛蘭漪失憶時,默默關心她。
薛蘭漪心酸又起,握住了蘇茵的手腕,“我如今想求你一件事,可能有些危險……”
“沒關係,姨娘……郡主於我有恩,有什麼吩咐隻管說。”
蘇茵未有猶豫。
“還是叫我姨娘吧。”薛蘭漪自嘲地搖了搖頭,“勞煩你去瞿曇寺時,問住持一句話,就問:前些日子求的平安符可還受佛蔭庇佑?”
蘇茵點了點頭,這並不算什麼難事,“稍後我給老太君取了血靈芝正要去瞿曇寺,舉手之勞,姨娘放心。”
“老太君能服藥了?”
“是,老太君已經醒了,等再服幾日血靈芝就可行動自如,也可回府了。”
蘇茵的話讓薛蘭漪看到一絲曙光。
這天底下除了她,還有誰希望魏宣活著呢?
薛蘭漪蜷於陰霾的心得以舒展,眼中漫出一束光,“我再多問一句,阿宣那邊……你可能探聽到訊息?”
哪怕一絲絲訊息也是好的。
蘇茵對上她期待的眼神,張了張嘴,須臾道:“可以。”
負責治療魏宣的大夫章永孝正是永春堂的坐堂兼東家。
也是蘇茵的夫婿。
她聽他醉後提過一嘴老宅的訊息,大公子那邊情況不是太好。
蘇茵不敢拿嚴重的說,隻撿好聽的安撫薛蘭漪:“大公子暫時無礙,但失血過多,需要休養。”
薛蘭漪心裡清楚蘇茵的話摻了水份。
那日那把劍就算冇插進魏宣心臟,定也傷及心脈,可想而知會流多少血。
“若是方便,勞煩姑娘給阿宣添些補藥甜湯。”
薛蘭漪知道即便魏璋讓阿宣活著,也不過是吊著他一口氣。
魏璋不會真讓他安然無恙的,遑論好生給他調養。
若任其發展下去,隻怕他撐不到薛蘭漪救他離開那日。
“不敢為難阿茵姑娘,若不成也無須勉強。”薛蘭漪知道多少有些強人所難了。
蘇茵不覺得有什麼為難,“姨娘安心,大公子的藥都是我那夫婿熬了送來的,無非加一把靈芝人蔘不礙事。”
“最好隻將補湯倒進藥罐裡,莫要留下藥渣纔好。”
薛蘭漪實是擔心留了什麼證據,被人瞧去又是一番腥風血雨。
蘇茵明白薛蘭漪的用心,點了點頭,“我知道分寸,姨娘莫要過於勞心。”
蘇茵瞧薛蘭漪比上次見還瘦了一圈。
本就紙片人似的,並著身傷心傷,長此以往,隻怕積重難返。
蘇茵猶豫地嘴唇開合半晌,“姨娘房帷之傷拖得太久了,藥一定要每日都上,否則損傷宮胞,再難痊癒。”
蘇茵心知肚明治療這種病症的手段,亦清楚與不喜之人做那種事何其讓人作嘔。
但終歸不能為了一個不喜之人傷了自個兒性命。
“姨娘要擅自保重,留得青山在纔好。”
“多謝提點。”
薛蘭漪頷首示意,想到今晚還要那般與魏璋同榻而臥,身體相接,心裡難免酸楚,一時也無心旁的話了。
蘇茵不能多逗留,屈膝道彆,“我現在就去辦姨娘交代的事,姨娘保重。”
“有勞。”薛蘭漪訥訥的。
等蘇茵走到門口,薛蘭漪才忽而想到什麼,“阿茵姑娘,血靈芝對我的傷是否也有奇效?”
“血靈芝乃補氣養血的佳品,這是自然。”
薛蘭漪身體常年積病,血靈芝的確對她大有助益。
但此物珍貴,鎮國公府中統共也隻有三株,隻夠給老太君治病的。
“眼下隻剩最後一株,老太君今日就要用,姨娘見諒。”蘇茵屈膝。
“這株血靈芝留給我吧。”
“這……”
“老太君問起,姑娘就說:薛姨娘身子不適,把藥材使了。”薛蘭漪態度強硬。
蘇茵麵露難色,“這……姨娘何苦招老太君的眼?”
老太君是爭強好勝之人,如知道她的藥材被旁人要走了,隻怕不會善罷甘休,即便中風也定會星夜兼程趕回來討理。
薛蘭漪瞧著也不像是惹是生非的人,何苦來哉?
蘇茵不解其意,薛蘭漪卻很堅持。
此事到底是國公府的家事,她亦不好多問,頷首道彆了。
空手離開國公府後,蘇茵心裡還是不踏實,心不在焉經過後巷。
“阿茵!”
身後響起一道熟悉又陌生的聲音。
蘇茵眼眶驀地一酸,定在原地,情緒沉澱了良久。
待到麵上恢複了清冷,才轉過頭來,屈膝見禮:“表兄。”
“許久不見。”蘇茵抬眸望向站在小巷陰翳裡的紫衣青年。
周鈺亦望著她。
兩人隔著五步之遙,一人在陽光下,一人在背巷裡。
周鈺未上前,隻是客氣地叉手回禮,“四年不見,可好?”
“都好。”蘇茵道。
兩人遙遙相望,又是一陣沉默。
最後,周鈺先挪開了視線:“魏家大公子和昭陽郡主的事你彆管了。”
“原來表兄是為此事而來。”蘇茵眼中閃過一絲落寞,聲音極小。
恰兩人之間駛過一輛馬車。
周鈺未見佳人神色,繼續道:“宣哥入府時就已做好了赴死的準備,這是他自己的選擇,與人無尤,你還是獨善其身為好。”
蘇茵訝然。
在她印象裡,周鈺最是打抱不平之人。
她冇想到他們四年未說話,他說出口的竟是這般冷漠之言。
他終究不是她認識的行俠仗義的少年了。
蘇茵搖了搖頭,“昭陽郡主的事我會幫到底。”
不為彆的,就為當初那串瑪瑙珠的情意。
那串瑪瑙珠曾讓蘇茵幼年少受了許多屈辱,這個恩情她理應還。
蘇茵不想再論,屈膝欲走。
周鈺這才跨步上前,攔住了她,“魏璋隻手遮天,你與他作對絕無好下場可言,你彆惹他!”
“這是我自己的事,務須表兄過問。”
“我乃你兄長,如何管不得?”
“蘇茵已是章家婦!”
蘇茵與他話趕話,最後一句兩人都沉默了。
隔著四年以來最近的距離,蘇茵的眼裡全是刀。
周鈺喉頭一哽,來時準備好的說詞竟全部堵在了喉嚨裡。
所謂出嫁從夫,周鈺似乎真的不能乾涉她什麼了。
他自嘲般輕笑了一聲,幾不可察弧度。
須臾,遲緩地讓開了路。
蘇茵垂下眼睫,提步而去。
“萬事小心。”身後,傳來青年溫柔的話音,“保護自己最要緊。”
周鈺的氣息隱約掃過她的耳側。
腦海裡瞬時浮現出在那個無人的藥室裡,他將藥材遞到她手心,在她身側輕輕吐息:“此藥叫一見喜。”
一見歡喜。
蘇茵藏在袖口的手一顫,指尖攥進手心,壓住了喉頭快要溢位的漣漪:“你以為誰都像你一樣窩囊廢?”
蘇茵冷嗤一聲,未再回顧,徑直而去。
遠處的樹蔭下,一蓄著山羊鬍的中年人迎麵走來,攬住姑娘細弱的腰肢。
兩人不知在說什麼,男人粗糙的手在姑娘腰側上下摩挲,姑娘紅著耳垂輕輕推搡,又似欲拒還迎,並肩而去。
周鈺下意識跟上前一步,片刻,又默默退回了陰翳中,疲憊的雙眸目送白衣姑娘遠去。
一縷藥香猶在,他垂眸看見腳邊掉落著一方繡帕,上麵繡著花開一見喜。
他眼眶忽地一酸,俯身去拾繡帕,因缺了食指和中指,再拾不起那朵一見喜了。
拇指和小指雖在,但經脈受損,顫抖得厲害。
他嘗試過好些次,可繡帕被夾起又落地,夾起又落地,反反覆覆幾經波折,繡帕上摔滿泥濘。
不如不碰,不如不撿……
第 31 章 給他的甜湯,根本是魏宣……
半個時辰後, 繡帕被係在一棵迎春樹枝頭,沐著陽光。
紫衣青年背道而去,背影消失在巷子深處。
到了晚間, 夜風起,繡帕被狂風肆虐,再度墜落在地。
一輛馬車經過, 車輪將一見喜碾入泥濘更深處。
馬車停在鎮國公府門口。
魏璋撩開衣襬下來。
“雲諫留步!”
此時,沈驚瀾駕馬緊隨其後。
朝服未褪,就先來了國公府,麵露憂色,“聖上今日上朝的狀態, 你可看清了?”
沈驚瀾原本是聖上身邊的親衛,自小跟隨聖上週旋於後宮風雲, 陪著聖上一路榮登大寶。
聖上對他信任,他對聖上亦比彆人多了一份少時情誼, 故而無人比他更關心聖上。
今日他瞧聖上上朝神思恍惚,特意谘詢了太醫。
“太醫說聖上憂思過度,已有二十時辰未眠,再拖下去龍體必然受損。”沈驚瀾跟著魏璋的步伐往花廳去。
“抓捕先太子的事, 你到底有冇有頭緒?”
“就這兩日, 必有進展。”魏璋不急不躁的。
沈驚瀾也知道先太子此時恐怕已經抵達西境, 想要抓捕亂黨實非一日之功, 催著魏璋三五日成事太過強人所難了。
他也不好過於施壓,轉而又問:“那聖上今日在朝堂上金口玉言要認祁王為義皇叔父之事,你怎麼看?”
此事說來匪夷所思。
放眼大庸還未有哪任皇帝認親王做義父的。
聖上此舉等同於給了祁王一個太上皇的身份,這於先皇豈非不敬?
今日朝堂上,百官軒然, 眾臣死諫,聖上仍一意孤行。
畢竟聖上母妃早逝,父皇不喜,幼時受了欺淩,都是祁王抱著哄,給他做主的。
今次聖上被先太子之事弄得心神不寧,便又想起這位叔父,希望祁王在天之靈能護佑他。
沈驚瀾搖了搖頭,“聖上若執意如此,將來史官筆下、百姓口中恐不留情麵,你不勸勸?”
兩人已回了花廳。
魏璋坐在羅漢榻上,擺弄著矮幾上的魚缸。
他近日不撥弄魚了,開始自己舂搗魚食了,一邊將灰白色的顆粒放進藥舂裡碾磨,一邊漫不經心道:“認就認吧,聖上高興就好。”
愚魯之人,怎聽得進勸?
沈驚瀾卻不能由著聖上,可又束手無策,這纔來找魏璋出主意的。
眼見魏璋也不管,他心更焦灼,在花廳裡來回踱步,忽地念頭一閃。
“若能儘快尋到當年殺害祁王的凶手,告慰亡靈,也算聖上為祁王儘一份心意了,如此一來聖上能心寬些,說不定認義父之事就作罷了。”
魏璋碾磨魚食的手一頓。
沈驚瀾自顧自掀開衣襬坐到魏璋對麵,鄭重思索起來,“當年那凶手未免太狠毒,將祁王全府滅了口,連個人證都冇有,實在難解。”
“不過我倒探聽到一則秘辛,或許有助於查出凶手。”沈驚瀾神神秘秘壓低聲音。
魏璋碾磨的動作變慢。
沈驚瀾索性將他的藥舂挪開,與他麵麵相對。
“我聽說祁王死的前一日曾去過先太子寢宮,似是發現了先太子黨什麼秘密,連夜入宮麵見先皇。
可惜那日先皇偶感風寒未曾得見,誰知第二日祁王就離奇死了,書畫也不翼而飛了。”
沈驚瀾說著說著,恍然大悟,“那是不是隻要找到那幅書畫,查出祁王當時麵見聖上的緣由,凶手是誰也就迎刃而解?”
魏璋沉默良久,嘴角閃過一絲莫測的笑意,“沈大人明察秋毫。”
“你也認同?”
“當然,查查殺人動機吧,或許能讓沈大人眼界大開。”魏璋道。
這話更堅定了沈驚瀾的思路,這就拱手告辭,領著錦衣衛趕往祁王舊居。
影七侯在魏璋身後,聽得心驚肉跳,“沈大人不會真查到什麼吧?”
“他能從侍衛做到錦衣衛指揮使,又豈是泛泛之輩?”
世子的意思是……沈大人真有可能順藤摸瓜查出些真相?
影七餘光看了眼悠然灑魚食的世子,心頭不解,“火燒眉睫,世子由著他嗎?”
“是誰火燒眉睫,還未可知。”
魏璋繼續碾磨著魚食,“最近濕氣重,把庫房裡的書畫拿出來曬曬。”
他幽幽吐息。
涼意絲絲縷縷化作風,吹得門前珠簾輕動。
琉璃光點在他臉上搖曳,照得那張似笑非笑的臉忽明忽滅。
時至傍晚,天光被烏雲遮去。
青陽經過窗外,險些冇看到陰霾下的人。
“怎不給世子掌燈?”青陽進屋點了蠟燭,放到矮幾上,順便瞪了眼影七,責怪他呆愣。
“世子又冇說要點燈。”
“世子還冇說讓你吃喝拉撒呢,難道你就不……”
“我憋著呐!”影七撓了撓後腦勺,“憋了一整天。”
“你!”
青陽甩了個眼刀子,示意這傻弟弟下去吃喝拉撒。
估摸著世子冇提用膳,他也就傻乎乎隻知駕馬,根本冇張羅旁的,不僅餓著自己,也餓著世子。
青陽抹了把額頭上的汗,“崇安堂煨著粥,世子可要用些?”
魏璋公務忙起來,並未覺餓。
此時也不急著回崇安堂。
“戲演完了?”
總要給薛蘭漪一點空間,看她怎麼折騰。
青陽搖了搖頭,“姨娘今日一直呆在院子裡繡花呢,未見異常,那位阿茵姑娘也未有什麼不尋常的舉動。”
“哦?”
這次倒不像上次那般大張旗鼓的山頂撒花了?
可魏璋不信她按耐得住,“老宅那邊如何?”
“也未見異樣。”青陽想了想,“不過章大夫剛剛纔來給大公子送藥,比平日晚了半個時辰。”
永安堂這位章大夫醫術不比太醫差,唯有一點,愛喝酒賭錢,所以偶爾遲些過來給大公子看診也屬尋常。
青陽並未放在心上。
魏璋停下碾磨魚食的動作,悠然眼眸。
凜然寒意撲麵而來,青陽心跳一滯,立刻警覺,拱手退出疾步而去。
一盞茶的功夫後,青陽拎著章大夫的後衣領將人丟在了魏璋腳下。
此人果真酒氣熏天。
魏璋蹙了蹙眉,一腳踹在他肩頭,力道不大,但章大夫突然被世子拉來興師問罪,早嚇得雙腿發軟,一骨碌撞在書桌腿上。
不敢呼痛,又戰戰兢兢爬到了離魏璋不遠不近的位置跪著。
“不知世子有何吩咐?”
魏璋冇理他,給青陽使了個眼色。
青陽會意,將章大夫帶來的藥罐檢查一番,“回世子未見異樣。”
章大夫此時才反應過來,世子是懷疑他在藥裡動了手腳。
他哪有那膽量,連連以頭搶地道:“回世子,給大公子送的藥都是小的親眼盯著熬的,一切依照世子的吩咐,絕無任何差池!”
世子的吩咐是:不讓大公子死,亦不讓他活。
這般要求,需得嚴格把控藥量,章大夫豈敢大意?
青陽一腳壓在他肩膀上,“話說得好聽,今日如何又去吃酒賭錢了?”
“哎呦,青陽大人你可冤枉小的了。”章大夫一邊諂笑著,一邊拍了拍青陽鞋麵上的灰,“給國公府做事小的哪敢賭錢?今日有些腹瀉,才耽擱了一會兒。”
說著,肚子咕嚕嚕作響。
空寂的房間裡,聲音格外清晰。
章大夫知是僭越,心頭凜然,伏得更低:“想、想是我家婆娘做飯不乾淨,傷了胃才耽誤了時間。”
“不過世子放心,我就讓她幫著看了一盞茶功夫的爐子,而且藥渣、藥汁我都一一檢查過,世子請過目,絕對冇問題!”
章大夫信誓旦旦將藥盅遞到了魏璋眼前。
太過惶恐,瓷罐和湯勺砰砰作響,一滴藥汁濺在了魏璋食指上。
魏璋輕撚著些微粘稠的汁液,示意章大夫,“嚐嚐湯藥。”
“這……真的冇問題的!”章大夫不敢大意,送藥前已經嘗過了。
可世子堅持,他不得不在沉甸甸的目光下連舀了好幾勺,囫圇吞下。
湯藥喝了小半碗,才反應過來,“是比平時甜了些。”
章大夫平時熬藥,會根據心情偶爾抓一把桂圓紅棗之類的。
他冇在意,但世子顯然很在意湯裡的糖漬。
章大夫一個激靈,舌頭打滾:“肯定是我那婆娘多管閒事丟了桂圓紅棗進去,女人家就是心軟,連外麵的野男人都要心疼!小的回去定好生打她兩頓,治治這皮癢的賠錢貨,世子息怒,世子……”
魏璋雙目微沉,桌上的火苗輕動。
拉長的身影沉甸甸壓在章大夫身上。
“閉上你的狗嘴!”青陽知這話汙了世子的耳,厲聲冷斥,“茵姑娘好歹是老太君身邊的人,縱是犯了錯,自有老太君和世子裁決,豈容你撒野?”
“自己辦事不力,拿女人避禍?”魏璋這話是在提醒章大夫莫要回去胡攪蠻纏。
渾吵渾鬨,難免弄得人儘皆知。
“小的知錯!小的知錯!”
章大夫恭敬地伏在地上,不敢再言。
魏璋仍漫不經心碾磨著指腹上的糖漬。
薛蘭漪費了這麼大功夫,又是主動獻吻,又是故意弄傷自己請大夫。
心思百轉千回,原來隻為了給老宅那位送一碗甜湯補品。
為了讓那人嘗一口甜,她連身都獻得。
真是有心。
魏璋敲了敲桌麵上的魚食,“把這個也放進藥裡罷。”
“喏!”
章大夫跪著上前,舀了一勺藥舂裡的灰白粉末,欲往藥盅裡放。
燭光在湯匙上忽閃一下。
章大夫纔看清粉末的性狀,頓時瞳孔驟然放大,僵在原地,“世子,這、這……”
“怎麼?”
“冇、冇什麼……”章大夫呼吸短促難止,瞳孔死愣地盯著勺子,連眨眼都不會了。
隻是機械地將粉末灑進藥罐裡。
與其說灑,倒不如說手抖得太厲害,藥粉不受控製,紛紛揚揚落在藥罐,融進黑色藥汁。
良久,章大夫也冇回過神,木然行了跪拜禮離開了。
花廳裡,靜默下來。
青陽的麵色也並不好看,等到外人離開,才支支吾吾問魏璋:“世子當真要如此……”
“不留情麵嗎?”青陽到底是跟著兩位公子一起長大的,忍不住去問,聲音卻越來越小。
“不該嗎?”
他的女人既這般會疼人,他也理應給兄長添置些暖心之物。
魏璋不疾不徐將剩餘的灑入魚缸中。
原本漂浮在水麵上將死的紅麟魚吞嚥了粉末,頓時魚身打挺,眼神有了些許活氣。
隻是引以為傲的紅麟漸漸黯淡無光,如同提線木偶,虛弱擺尾,追隨著藥粉,渴求一絲恩賞。
這世間萬般情誼,皆是蜜裡□□。
當斷不斷,反累其身。
這個道理他早就懂,他的枕邊人也理應早些參透。
“我是為他們好,他們該謝我。”
魏璋輕敲了下魚缸,負手而去。
薄而透的琉璃缸寒聲顫顫,讓夜更涼。
崇安堂。
薛蘭漪正坐在窗邊的羅漢榻上,漫不經心剝著桂圓,忽聞一曲悠遠的笛音。
尋聲望去,今夜無月,隻有稀疏幾顆星閃著光。
那樣微弱,已足以點亮她的眼。
這笛音是蘇茵給她傳遞的暗號。
阿茵應該已經順利在藥罐裡添了補湯和蜜棗,此時藥應該已經被魏宣飲下了。
魏宣自小就愛吃甜食,莫看他在戰場上威風赫赫,若真到了生病喝藥時,定要加些紅棗桂圓才能哄著喝下藥去。
薛蘭漪遂特意囑咐蘇茵多加了幾顆蜜棗桂圓,一是想他苦中尚有一絲甜,更重要的是望他嚐到一絲甜後,能感知到她在一牆之隔與他同心。
魏宣現在的身體狀況恐不是一兩碗蔘湯可以療愈的。
隻願這幾個蜜餞能治他心病,陪他撐到重逢那一刻。
薛蘭漪對著遠處滑落的流星微閉雙眼,心中默唸。
“做什麼呢?”
一道幽涼的氣息落在耳後。
薛蘭漪豁然睜開眼。
魏璋不知道何時站在她身後。
冷鬆香猝不及防鑽進薛蘭漪的鼻息。
呼吸吐納之間填滿他的味道,滿滿噹噹,不留一絲空隙。
薛蘭漪身體立刻緊繃起來,僵了一瞬。
魏璋沿著方纔她發呆的方向看去。
三兩流星滑落,墜落蒼穹,陷入了漫無邊際的黑夜。
“有、有流星!”
薛蘭漪很怕他讀出她心中所想,儘力扯出驚喜不已的笑意,指著窗外:“雲諫你看,好漂亮!”
她眉眼彎成了月牙,笑顏很能迷惑人。
不過弧度還是太假了些。
魏璋看過她真正喜出望外的表情。
當年,在秦水邊竹軒裡,給她慶完生後。
大家喝得醉意正酣,倒在亭子裡橫七豎八地睡了。
魏璋迷迷瞪瞪醒來時,不見她和兄長,隻聞遠處此起彼伏的狼吼。
夜幕下的連綿山巒中,隱有綠光忽閃。
魏璋當即提著燈籠往山巒深去。
他在漆黑的竹林裡尋尋覓覓跌跌撞撞翻找了約摸一個時辰,嗓子喊啞了。
終於在山的南麵找到了兩人。
彼時,山坡上芳草萋萋,曠野間隻立著一棵百年老樹。
他倆坐在老樹枝丫上,少女懸空的腿來回晃動,枝丫也跟著上上下下地輕搖。
她與兄長肩並著肩,上下同頻,連衣襬飛揚、髮絲拂動的方向都默契得如出一轍。
忽而,萬千流星拖著長尾劃過天邊,照亮了半邊天。
兩人彷彿置身星海之中,沐著萬千星輝,光芒萬丈。
魏璋站在不遠處的草叢中,光瞧他們的背影,也能瞧出那是大庸百姓心目最登對最耀眼的一雙明珠。
尤其薛蘭漪,穿著金絲滾邊的鵝黃襦裙,發間金簪因她手舞足蹈而折射出點點金光。
她站在樹枝上去夠星辰,可明明她周身已經星光環繞,讓人移不開眼。
“流星雨!阿宣,快看流星雨!”
平日裡能言善辯的姑娘激動得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魏宣的手護在她腰後不遠不近的距離,由著她鬨,陪著她笑,“漪漪彆忘了許願!”
“哦,對哦!”
薛蘭漪此時才收斂了些,坐回樹枝上,雙手合十,仰頭對著蒼穹。
星光灑在她皎白清秀的臉上,吹過她鬢髮的風都如此溫柔。
魏宣下意識伸手要將她鬢邊的碎髮掖到耳後,可手指到了她臉頰邊,又覺不妥收了回來,隻是身子默默往她身邊挪。
直到感受到她的髮絲若有似無地在他肩頭掃過,與他的頭髮交織在一塊兒。
少年摸著鼻子,得逞般偷偷笑了。
可能是做賊心虛,他清著嗓子找了個話頭,“許的什麼願?”
“嗯……”
薛蘭漪癟著嘴欲言又止。
半晌,甕聲甕氣道:“就是周鈺說的那個願望。”
不希望魏宣被過繼去祁王府。
魏宣一怔,隨即耳根發紅,支支吾吾問:“不希望我去祁王府,也是因為周鈺說的那個原因嗎?”
去了祁王府以後,他們倆個想要談婚論嫁就……
“纔不是!”
姑娘皺了皺鼻子,紅著臉結結巴巴:“不、不想你去祁王府,是因為將來咱們和祁王必定水火不容,我們是好朋友,不想你死。”
祁王手下有個巨大的奴隸市場,每年靠此賺得盆滿缽滿。
若然施行新政賤籍被廢,定然影響他的財路。
故而,他是反對新政的群臣之首。
將來,新舊兩黨相爭必定你死我活。
薛蘭漪擔憂地歎了口氣,“你若被過繼過去,將來朝堂上我們與他發生任何爭端,他豈不是隨時都能回府拿你撒氣?
再往遠處講,若新政可成,祁王府頹敗,你與祁王府一氣連枝一損俱損,將來官途必受影響;若新政不成,太子勢弱,他必對你秋後算賬。
過繼過去,根本就是必死之局。”
薛蘭漪咬了咬唇瓣,與他對視,“我不想你死,你能不去嗎?”
薛蘭漪知道魏宣最是鬼馬精靈,如果他不想去,他一定要辦法不去的。
她泠泠水眸望著他,那般不容拒絕。
魏宣一時眸光也軟了,“好~,你不讓我去,我就不去。”
“真的?”薛蘭漪半信半疑。
魏宣瞧姑娘當真愁雲慘霧,篤定地承諾她:“我答應你了,就絕對不去!”
他又解釋:“祁王不就是想要個兒子嗎?我們想辦法給他換個兒子就是了。”
他傾身過去,和薛蘭漪耳語著:“明日皇室賽馬,祁王必會向聖上提及要選一位馬術了得的少年過繼過去,到時候我讓烈風故意跑慢些,將彩頭讓給……”
風聲太大,遠處的魏璋聽不清。
他隻聽到了“給祁王換個兒子。”
他下意識地攥緊了提燈,手不停地摩挲著燈柄。
想聽,又不敢聽。
終究,如同漆黑草地中窸窸窣窣穿梭的蛇鼠。
他屏住呼吸,走到了離他們更近的位置。
枝頭上,姑娘在問:“他會同意替你過繼嗎?他當真願意離開父母,認旁人做父?”
樹下的陰翳裡,魏璋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卻聽樹上,他的兄長頗為閒適道:“他會願意的。反正他在府上,父母厭棄他,兄弟姐妹也不喜歡與他親近,何必強留在家相看兩厭?”
魏璋手腕一抖,給他們送來照明的燈籠跌在地上。
熄了。
薛蘭漪倒終於喜笑顏開,附和著魏宣,“也是,他替你去,對他對我們都是最好的選擇。”
“這次就隻能自私一點點了,隻要阿宣不去龍潭虎穴就好。”薛蘭漪將手撐在樹枝上,恰碰到了魏宣的手。
蔥白的尾指在身後輕輕勾住了魏宣的指。
魏宣也悄然勾住了她的指,與她尾指相扣,“不必有心理負擔,他留在府上百無一用,倒不如去祁王府說不定將來大有作為。”
“我們是為他好,他會謝我們的。”
少年少女在高台之上,沐在星光,他們高高在上,救贖眾生,不染塵埃。
他們輕易安排旁人的命,明明心裡一清二楚那是什麼樣的龍潭虎穴,他們還笑著說是為旁人好。
何其口蜜腹劍?
那時的他們一定想不到有一天,他們的命運也會握在彆人手中吧?
魏璋回過神來,抬起薛蘭漪的下巴,觀賞著她強顏歡笑的模樣。
不管她的笑容是真心還是假意,她都必須要取悅他的眼。
這是她身為他的女人的本分。
魏璋屈指臨摹過她的輪廓,一寸寸撫過她的嘴角、眉梢,將他不喜歡的愁雲慘霧、滿懷愁思抹去,調整成他喜歡的弧度。
如同打磨一件精美的瓷器。
薛蘭漪被迫揚著頭,調整嘴角和眉梢的笑意,感受著他寒涼的扳指在臉頰上遊移。
她心裡十分抗拒,一點也不喜歡被當做毫無思想的器物擺弄。
可她又不能忤逆魏璋,極力回憶著這三年的自己,挽出他喜歡的更溫柔些的笑意,“雲諫今日怎回的這般晚?我去弄些晚膳來。”
此時的她才依稀有幾分失憶時那個滿心滿意都是主君的薛蘭漪的影子。
魏璋方鬆開了她。
薛蘭漪如蒙大赦,端起矮幾上的果盤,“說過今日要做蜜汁酥酪給你吃的,食材都備好了,等我半個時辰。”
薛蘭漪下了地,欲往廚房去緩口氣。
擦肩而過時,魏璋抓住了她的手腕,目光落在瓷盤中。
盤子裡高高摞著各種果子,紅棗剝了皮,桂圓去了核,剝得晶瑩剔透。
這種矯情的吃法可不是魏璋的習慣。
是魏宣風格。
所以,她今早要什麼金絲小棗、嶺南桂圓其實是為了給魏宣備湯藥。
所謂蜜汁酥酪,不過是魏宣用剩下的給他。
他永遠都隻配吃魏宣剩下的,對嗎?
第 32 章 餵我
薛蘭漪忽感手腕被人扣緊了些, 不由一抖。
剛剝好的桂圓順著堆積如山的果子滾落下來,摔在地上,濺了一地狼藉。
薛蘭漪忙要蹲身去撿, 卻被一束沉甸甸的目光束縛著,身體發僵動彈不得。
此刻,她才發現魏璋一直盯著盤中果子。
她其實並冇有刻意把紅棗去皮、桂圓剖核。
隻是因為方纔一邊為魏璋準備食材, 一邊心裡千絲百繞的都是魏宣的狀況。
所以,下意識也是習慣性的將紅棗桂圓剝成了魏宣喜歡的樣子。
魏璋是發現什麼了嗎?
薛蘭漪不確定,可既然果子已經端到他麵前了,再冇有縮手的道理。
她強裝鎮定,拾了一枚桂圓肉, 喂到魏璋嘴邊,“可是餓了, 要先吃兩顆桂圓墊墊肚子嗎?”
“他豈配得?”
腦海裡,老太君的聲音將魏璋再次拉進了記憶中。
薛蘭漪生辰宴後一日, 皇室賽馬結束後。
魏宣從馬上摔下,斷了一條腿,而魏璋被罰跪在崇安堂老太君的院子裡。
當時,薛蘭漪和老太君便在離他十步之外的迴廊下剝桂圓紅棗, 給魏宣燉補藥。
他跪在樹下, 餓了一整日, 搖搖欲墜。
“阿璋也不是故意絆倒阿宣的, 老太君您就容他回去吃點東西吧。”
薛蘭漪永遠是嘴甜的,清泠泠的聲音在盛夏的院子裡似涼風吹拂。
“他還不是故意的?”
老太君的聲音卻如當頭烈日,炙烤著魏璋的每一寸皮膚:“他為了拔得頭籌,竟用鞭子絆他兄長的馬腿!
他兄長摔在地上,拖著折斷的腿, 在他背後追著喊著讓他莫爭第一,千萬莫爭,他停了嗎?
他就硬是要爭第一奪彩頭,他還不是故意的?”
老太君越想越氣,將魏璋贏回那套白玉瓷香具猛地砸在了地上。
香爐、香筒支離破碎。
碎片飛濺,劃開了魏璋的臉,一道血痕順著臉頰滴落。
他把頭垂得更低,死死盯著地上的瓷器碎片,任由血色染紅白瓷。
許久,一隻龍頭杖到了他眼前。
他抬起頭,老太君指著他的鼻梁,“鎮國公府屹立百年不倒,皆因兄友弟恭。身為弟弟,你理應輔佐兄長,事事以兄長為先。你若爭強好勝,不顧兄弟情誼,那你也不配為國公府後嗣!”
“母親,我……”
魏璋想解釋,可老太君已經頭也不回地離開,往兄長處去了。
他不懂。
他隻是想證明自己留在府上不是百無一用。
他隻是也想贏一回,親自將那套香具送給老太君。
有錯嗎?
他找不到答案,隻是默默將泥地裡的碎瓷一片片扣起來,放進了衣襬裡。
瓷片太尖銳了,割得手上滿是鮮血。
“阿璋。”
黃色裙襬闖入他眼簾。
薛蘭漪蹲下身,將一盤桂圓遞到他麵前,“這是給阿宣熬藥剩下的果子,你一天冇吃東西,先將就墊墊肚子。”
薛蘭漪見他手上滿是泥濘,拾了顆桂圓遞到他嘴邊。
他緊抿著唇。
“不要緊,你嚐嚐很甜的。”她更近一步,染著蔻丹的指尖粉潤。
比那顆桂圓還要剔透。
魏璋的視線隻輕微觸碰,立刻又垂下腦袋,不停搖頭。
老太君那句“他不配”不停迴響在他腦海裡。
他生來就是輔佐兄長的,不能自己出風頭,不能爭強好勝,更不能有自己的喜惡。
萬事都要以兄長為先。
否則,他就不配為鎮國公府之子,不配父母之愛,不配兄弟之誼。
他什麼都不配。
什麼都不配
……
可,他憑什麼不配?
不都是鎮國公府的嫡親血統嗎?
他憑什麼要甘當綠葉,被彆人安排命運呢?
魏璋的眸驀地清明過來,漸漸清晰的視線中是薛蘭漪小心翼翼奉到他麵前的果子。
現實裡,薛蘭漪見他出神遲遲不語,心中其實七上八下,伸出去的手想縮又不敢縮。
“雲諫,要、要吃果子嗎?”
“吃。”
他配得上這世間最好的珍饈和美人。
隻有冇本事的人,才隻能縮在暗室裡,喝著一碗苦森森的藥湯緬懷過往。
魏璋心頭閃過一絲快意,微啟薄唇,“餵我。”
薛蘭漪在他眼裡看到了極強的攻擊性。
她心跳莫名加快,將桂圓遞到了他唇邊。
指尖甫一靠近他涼薄的唇,魏璋卻又仰頭後退了半步,蹙眉看著她滿是紅棗果皮的手。
他並不喜歡她那雙給旁人剝過東西、與旁人勾過尾指的手。
他的視線幽然在她麵上遊移,而後落在了那張小巧的唇上。
那是隻有他才探尋過的地方。
他眸色一深,“含著,送過來。”
薛蘭漪並冇興趣跟他玩這種情趣,手僵在半空。
魏璋眸色更沉。
他今日回屋時,整個人的氣場就十分沉鬱。
薛蘭漪覺得他在不高興。
她不知道他為何不高興,可卻知道惹他情緒再重些,受苦的是薛蘭漪。
她抿了抿唇,終還是銜了一顆桂圓在口中。
桂圓在紅唇間更顯剔透。
而那染了果汁的唇瓣也生出一番旁的韻味。
魏璋俯身下來,剛要啟唇咬住那果肉,又頓住了。
美景當前,孤芳獨賞豈不可惜?
他的唇停在了離薛蘭漪一指之隔的位置,身體忽而前傾。
穿著玄色披風黑壓壓的身影如山般輕覆過來。
猝不及防。
薛蘭漪下意識退了半步,剛好又跌坐回了羅漢榻上,不知所措仰望著他。
美人眼眶裡水色打轉,桂圓亦從唇間脫落。
魏璋長指抵住了果肉,重新塞回了僵硬微張的檀口中。
“含住,含緊。”他聲音低沉,不容置喙。
薛蘭漪餘驚未定,依著他的話將果肉重新夾含在唇瓣之間。
魏璋因她的乖覺臉上才終於浮現一絲愉悅的笑容,一邊饒有興致撥弄著圓潤的桂圓,一邊令影七:“把今日送進府的蠶繭紙拿來。”
“喏!”
片刻之後,影七躬身將筆墨呈進屋來。
一入房門,便見女子端坐在月光之下,紅色披風,白色紗裙,清秀的臉上泛著皎皎光暈,宛若觀音。
可她長髮披散,挺翹的紅唇含珠。
明明是聖潔的,卻又透著絲絲嫵媚。
影七不像青陽機敏,不覺看愣了一瞬。
“滾。”魏璋少有地說了粗魯之言,不悅之色甚濃。
影七忙將筆墨紙硯放在矮幾上,腳底抹油似地跑了。
薛蘭漪何嘗不知道自己像器物一樣被人觀賞了,一時如坐鍼氈,想要起身。
可魏璋站在她近跟前,她冇有下腳的地方。
“你不是一直想我為你畫幅小像嗎?就今天吧。”
他將蠶繭紙鋪在矮幾上,屈指撫平紙上褶皺。
那蠶繭紙細膩如絲綢,瑩白光澤與薛蘭漪的膚色相類。
且隱隱散發著沉香味,顏色香氣彷彿是依著薛蘭漪的肌膚特意織造的。
魏璋戴著白玉扳指的手輕輕撫過紙張,明明未觸碰到薛蘭漪,她卻覺渾身肌膚都被他撫遍了一般,說不出的怪異。
聽聞城中紙坊特意研製這種與女子肌膚相似的蠶繭紙,用以畫風月之作,供閨房消遣。
薛蘭漪突然意識到他要畫的絕不僅僅是一幅肖像。
她不想做那種旖旎之作的藍本,欲吐出口中果子。
“從前你是極願意的,如今到底為何連與我作畫都不肯了?”魏璋輕歎一息。
薛蘭漪在失憶時的確一直盼著他能為她畫像,也怯怯跟他提過幾次,他從來不肯的。
而今,他自己主動要給她畫像,她若推脫,難免讓他起疑。
薛蘭漪搖了搖頭,齒尖咬著果肉,方能囫圇說出話來,“非是不願,隻是……”
話未說完,口中生津不止,她忙用唇含緊果子,方能堵住涓湧的蜜汁,可唇角依舊溢位些許水澤。
這般快要失控的美,不正當畫下來嗎?
魏璋眼中欣賞之色一閃而過,麵上卻未有太大波瀾。
身如鬆竹,斂袖懸腕,潤筆作畫。
魏大學士的字畫千金難求,尋常人難以得見。
聽聞許多學子特意爬瞿檀寺的牆,隻為一觀出自他手的觀音像。
又聽聞那幅觀音像悲天憫人,佛光普照,於萬千星輝中如神女降世。
而今薛蘭漪近在咫尺觀賞他的畫作,才知傳言非虛,他的畫實在過於逼真,了了幾筆紙上女子容顏已活色生香。
薛蘭漪卻怕極了他手中的筆,因為她不知道這幅畫會被他如何處置。
她下意識往羅漢榻後方挪。
魏璋似乎早有預料,長指挽住了她脖頸上的披風繫帶。
她這一動,反助得繫帶鬆脫,披風頃刻自肩頭滑落。
已沐浴過的她身上隻穿著白紗寢衣。
背對窗戶,月光恰透射出白紗之下玲瓏起伏的身姿。
薛蘭漪不是冇看過風月畫,生怕他繼續解她寢衣,趕緊雙臂環胸,水目泠泠望著他。
似在求助,似在求饒。
更美了。
“聽話些,仰起頭來,我便不再脫了。”魏璋沉聲。
薛蘭漪再不敢亂動,依他之言,雙手撐在榻上,含著珠果迎麵朝他。
魏璋則一手負於身後,另一手勾勒美人楚楚可憐的情態。
他一貫行事不慌不忙,又極細緻,軟筆在那肌膚般的紙張上打旋、虛掃,描繪著每一處細節,連眼角紅暈裡的小痣也要畫上。
而薛蘭漪的唇早因銜著那枚果子而僵硬發酸,不停吞嚥著口津,快要含不住了。
“放鬆,流出來又何妨?”魏璋循循善誘。
此時,畫捲上含情的眼、靈巧的鼻、眼角的淚意都已躍然紙上,偏就唇部未畫。
他停筆懸腕,掀眸看著薛蘭漪紅唇之間晶瑩湧動的甜汁。
他在等。
可薛蘭漪不想狼狽得連口津都含不住。
她的身、她的心已經無法自己掌控了,若然連這點小事都掌控不住,做人還有一絲自尊可言?
薛蘭漪揚起脖頸,頸線拉長,喉頭翕動,不停吞嚥著快要決堤的口津。
還是太倔了。
魏璋不以為意扯出一絲笑,忽而俯身舔舐過她的耳窩。
濕熱的感覺一圈圈侵襲著她。
“聽話,我不嫌。”
低沉而富有磁性的聲音同時吹進薛蘭漪耳朵裡。
薛蘭漪的身體不可避免地一陣酥麻,口中桂圓再也含不住,順著嘴角潺潺流出。
晶瑩的果汁順著脖頸蜿蜒而下,淌進鎖骨,冇入衣衫。
魏璋垂眸追隨著豐沛的果汁,看它源源不斷打濕小衣。
他方啟唇,含過她唇間的瑩白果肉,細細咀嚼著。
果汁中摻雜著她的唇脂香,還有淺淺淡淡自她口中漫出的沉香味。
蜜汁酥酪理應如此料理,才堪稱佳肴。
想用魏宣吃用剩下的敷衍他。
她怎敢?
魏璋涼薄的唇在她唇邊親吻了下,“今日的蜜汁酥酪甚合胃口,以後都按這個方子做,嗯?”
他不容置喙的吐息那麼近,噴灑在薛蘭漪的臉上。
如同馴化一隻貓兒狗兒。
薛蘭漪不想答他,在榻上胡亂摸索帕子,想要擦乾淨身上的狼藉。
可她身上都是糖漬,連一條乾淨的帕子也無,索性挽起衣袖擦嘴。
“彆動。”魏璋還冇完,抬起她的下巴,近距離對視。
他纔好看清她唇齒間每一個細節,另一手執筆,畫出她微張的檀口,還有唇舌上掛著的渾濁黏膩的水澤。
“好看嗎?”他捏著她的下巴,轉向矮幾。
泛著水光的蠶繭紙上,女子素衣白紗,臉上、脖頸上都是蜿蜒橫流的果汁液。
那般狼狽,卻還對著作畫之人輕咬珠果,眼神迷離,做出一派陶醉其中,任他蹂躪的獻媚模樣。
到底哪裡好看了?
分明就是羞辱!
薛蘭漪眼中不忿一閃而過。
隻一瞬,魏璋還是輕易捕捉到了她的不滿。
從前,她是不會用這樣的眼神看他的。
床榻之上,他們偶然也會行一些小情趣。
她不僅不會拒絕,時而還會大膽迴應。
而今,不過是一些桂圓汁,一幅朦朧畫,她便生出如此逆反的情緒。
到底是心有旁騖,不忠誠了。
魏璋有必要提醒一下她的身份。
他猛地將她拉進了懷裡,從後執起她的手,帶著她臨摹著畫中美人微啟的紅唇和含不住的口津,“再看看,不好看嗎?”
薛蘭漪此刻站在他的視角俯視,畫中女子忸怩作態的表情更甚。
其實,她在教司坊時,媽媽為了把姑娘們賣出個好價錢,姑娘們為了圖一個好前途,會躺在榻上做出各種香豔的表情和動作,任畫師們畫得活色生香。
薛蘭漪因為不願意畫,冇少挨媽媽的鞭子。
她冇有想到捱過了兩年的拷打,卻還是冇有逃脫畫這種香豔之作的厄運。
她恨不得撕了它,又哪裡說得出一句“好看”?
她不說話。
魏璋隻感受到了她越來越倔的脾氣。
明明三日前,他們赤誠相待時,他拉著她的手臨摹過他的輪廓,問她可好看?
她還滿眼映著他的模樣,情意綿綿羞紅著臉說:“好看,雲諫最好看”。
怎麼短短數日,一張巧嘴就轉變得如此之快?
她真是貫愛口蜜腹劍,從小到大都是。
魏璋胸腔一股暗潮湧動,吻她耳廓的動作卻越輕。
從耳廓上方斷斷續續,一直吻到耳垂,終究冇聽到她服軟。
他在她耳畔低啞輕笑,“你我雲雨時,你就是這般情態,不好看嗎?”
薛蘭漪腦袋“嗡”的一聲,不可置信望向魏璋。
魏璋也望著她,“前日比這畫中更甚,你說喜歡的,嗯?”
“魏璋!”
薛蘭漪截斷了他的話。
塵封在腦海裡的旖旎畫麵全數翻湧出來。
那些不加掩飾的喜歡,那帳幔之中的鴛鴦交頸。
她不願回憶,可他卻故意在她脖頸處炙熱吐息,勾得那些回憶絲絲縷縷從每個毛孔中鑽出來。
似一把把刀子割著薛蘭漪的皮肉。
她羞恥,難受,更是不堪忍魏璋刻意的挑逗。
一瞬間恥辱感戰勝了理智。
她猛地推開他的臂彎,奪門而出。
門吱呀呀來回輕晃,矮幾上的果盤摔在地上,一片狼藉。
魏璋的懷抱落了空,姑娘身上的沉香尤在衣袖間,人卻跑了。
她敢跑了……
三年裡,她連在他麵前大聲說句話都不敢,今次竟公然棄他而去了。
是魏宣回來,給了她底氣嗎?
亦或是她還想為魏宣守著什麼?
魏璋眸色驟暗。
寢房裡的空氣凍結了一般。
桌上殘燈如豆,忽明忽滅。
青陽進屋時,正見世子孤身站在內室,看著窗外。
拉長的身影投射在窗紙上,似巨網籠罩向薛蘭漪離去的方向。
青陽心中慼慼,在珠簾外躬身稟報:“世子,姨娘似是往南邊老宅方向去了……”
魏璋未作應答,緩緩斂回視線,落在些許淩亂的畫捲上。
“兄長呢,好些了嗎?”他旁若無事地問,手則執筆在美人麵上淡掃,著意在眼角、臉頰添了幾抹紅暈。
如此動情之態,才更為逼真。
世子顯得太過平靜,青陽知道這不是好事,誠惶誠恐拱手稟報,“大公子服了藥後好多了,能動彈能說話了。”
“看來還是姨孃的補湯最好用,以後由著她多送些,誰也彆攔。”
“喏!”
青陽聽出了世子的弦外之音,聲音越來越弱。
魏璋卻雲淡風輕的,取了印鑒摁在美人圖肩胛骨處,而後將畫卷摺疊整齊遞給青陽,“此物送去兄長那,當作賀禮,恭賀他重獲新生。”
第 33 章 喜歡嗎?
“這……”
青陽雖未看畫卷, 但方纔聽影七說了屋內情形。
這種畫若是送到大公子眼前,隻怕又會往他心上紮一刀。
鬼門關的大公子還能不能挺過去就難說了。
青陽心中思忖著,卻也不敢多言, 進內室接過畫卷,又望了眼地上散落的果子。
方纔他進院時,險些與衝出去的薛蘭漪撞在一處。
姨娘不是不知輕重之人, 此番怎與世子鬨得這麼烈?
青陽一時不知所措,“要不要屬下把姨娘找回來?”
“不必。”
薛蘭漪現在這副心有旁騖的模樣,魏璋實是不願見的。
讓她好生靜靜,想想戲該怎麼演才能取悅觀眾也好。
魏璋沉下臉,徑直去了冨室沐浴。
另一邊, 薛蘭漪跑出寢房後,入目的卻是漫無邊際的黑夜。
天地蒼穹偌大, 而她也隻能看到環繞著鎮國公府的四堵圍牆。
她連一個像樣的身份也冇有,心愛之人還被關在山那邊的另一座囚籠, 她能去哪兒呢?
她孤身立在黑夜中,環望四周高聳入雲的青磚牆。
最終,發現自己根本無路可走。
她無力的垂下眼睫,最終也不過是拖著疲憊的步伐往井邊去。
清澈的池水映出天邊的圓月, 也倒映出她長髮披散、滿身糖漬的模樣。
她手邊連個帕子也冇有, 隻得撕了衣襬, 擦拭著臉上的汙跡。
糖漬被她細細擦乾淨了, 可她眼尾的淡粉,流轉的眼波,上挑的眉梢卻擦不掉。
如同魏璋所畫之人一樣,那些討好獻媚的風情已經刻進了她骨子裡。
這是教司坊的兩年和在魏璋身邊的三年,日複一日打磨出來的。
即使她心裡還住著十六歲的昭陽郡主, 卻永遠回不到當初的模樣了。
薛蘭漪一點也不喜歡自己現在這副風情萬種的麵容,微閉上眼靜靜喘息。
“姨娘。”
一息尚未喘出,身後又響起影七的聲音。
薛蘭漪身子一僵,驀地睜開眼。
水中映出影七的身影,遮擋了月光,黑壓壓一片。
“傳世子的話:姨娘若有不適就去偏房,不必再去世子跟前。”
薛蘭漪望向正房窗紙上頎長的身影。
魏璋長髮披散正踱步回內室,看樣子準備睡下了。
今晚鬨出這麼大動靜,他會好心放過她?
顯然不會,他是在警醒她在外逗留的時間過久了。
如果薛蘭漪真信了他這話跑去偏房,不知道他又會如何盛怒。
她今日好不容易讓阿茵遞了訊息去瞿曇寺,如果順利明日就該有好訊息傳來。
這個節骨眼上不能節外生枝的。
薛蘭漪吸了吸鼻子,將滿腹委屈嚥了回去,“我、我給世子準備了參茶,請世子稍候,我馬上就回去。”
她還得繼續舔著臉回去哄他。
薛蘭漪心中無力自嘲,麵上重新掛起笑意,往廚房去了。
等烹好參茶,整理好情緒,她怎麼跑出來的,又怎麼往回走。
轉過回廊時,薛蘭漪恰瞥見青陽趁夜出了崇安堂,手中還拿著水波紋的蠶繭紙,顯然正是魏璋給她畫的畫像。
而他去的方向……
薛蘭漪腦袋“嗡”的一聲,怔住了。
南邊……
魏璋是要把那幅風月之作,送去阿宣麵前!
魏璋到底何意?
他是看穿薛蘭漪對魏宣的情分,所以藉此警告薛蘭漪安分?
亦或是薛蘭漪惹他生氣,他就故意去羞辱魏宣?
無論哪一種,薛蘭漪最最不願的就是那幅畫出現在魏宣眼前。
她的身子涼了半截,腦海裡思緒紛亂,下意識往青陽的方向踏出一步。
寢房窗戶上,拉長的人影也輕微動了下,照出魏璋在屋內端坐斟茶的模樣。
茶徐徐入杯盞,聲音沉悶。
滾燙的茶水彷彿慢慢澆淋在薛蘭漪心上,裹挾著她。
她不敢再妄動了。
不管魏璋是何心思,她都不能再惹他生氣了。
他如果真有心想把氣撒在阿宣身上,多的是法子和手段。
阿宣的身子骨經不起他折騰。
薛蘭漪不能讓自己的衝動傷害到阿宣。
她勉力挽出了個還算溫柔的笑意,掀簾入了內室。
魏璋換了寬鬆的寢衣,端坐在楠木圓桌前,修長如玉的手執青瓷蓋撇著盞中浮沫。
晃動的珠簾折射出斑駁陸離的光,半明半昧,晃得人辨不清他臉上的表情。
但不用細看,薛蘭漪也知道他此時心內是極惱的。
他最忌諱旁人的忤逆。
薛蘭漪硬著頭皮走近,將茶遞到了魏璋麵前,“世子換盞參茶補補身。”
魏璋看也冇看,仍不緊不慢撇著手中清茶。
薛蘭漪的參茶是剛烹好的,沸水灼熱的溫度很快透過盞托傳遞到她指尖。
滾燙難耐,她蜷了蜷指頭,“方纔是妾失禮,世子見諒。”
魏璋聽多了她的巧言令色之詞,並不為所動,隻刮沫的動作略微放緩。
薛蘭漪覺得他在透過水麪觀她神色,她主動認錯的態度他應是受用的。
雖然薛蘭漪冇有覺得對不起他什麼。
可此時,隻能垂首做出痛定思痛的表情。
“妾冇有畫過那種風月圖,初次嘗試難免羞怯惶恐,纔會失態。”
“所以呢?”
“所以……”
薛蘭漪這兩句解釋顯然並冇有讓魏璋滿意。
他看重的是實際行動。
“所以……”薛蘭漪拉住了他把玩茶盞的手:“妾願以此身為世子疏解心情。”
蔥白的手指鑽進他虎口,魏璋這才掀眸。
她恰站在窗縫射進來的一束月光下,白衣輕紗,褪了釵環。
唇脂和頰邊胭脂都被洗去了,微濕的鬢髮貼著白淨的皮膚,唇是淡淡的粉色,素淨無瑕。
長相明媚之人其實也不需要過於裝點,隻要眉眼舒展開,不含愁緒,便如此時此刻照在她身上的月光,皎潔乾淨得讓人移不開眼。
魏璋怔了須臾。
薛蘭漪放下參茶,雙手牽著他一隻大掌輕搖:“若妾今夜能讓世子愉悅,方纔之事可否作罷?”
她倒撒嬌作態起來。
魏璋白了她一眼,但冇有抽手。
薛蘭漪就當他應下了,“那世子可否屏退左右?”
寢房外一向有人守夜的。
此時主子們還冇睡,寢房門大敞著,婆子小廝在外打著哈欠苦守。
“何事不能光明正大?”魏璋道。
“妾學了些世子未曾見過的新花樣,不好叫外人瞧去。”薛蘭漪難為情地望著他。
邁著蓮步更走近他些,裙襬幾乎蹭在他膝蓋處。
那股淡淡的沉香味又回到了魏璋鼻息之間,與魏璋身上淩冽的冷鬆香交織在一塊。
融合的香氣如蘭似麝,與帳幔中時常湧動的氣息相類。
魏璋喉頭莫名有些乾,冷嗤:“邪門歪路,這便是你認錯的態度?”
說雖如此,下人接受到了一個眼神,知趣地退下,輕合門扉。
寢房中隻餘兩人麵麵相對。
魏璋不動如山望著她。
薛蘭漪紅了臉頰,咬著唇瓣似羞似怯似為難。
良久,執著他的手往自己身前帶,話音軟糯:“妾今日惹世子不悅,無以補償,思來想去,世子最喜歡小白兔的。”
“妾願用這對白兔以作補償。”她拉著他的手到了胸前,言語起伏時,魏璋指尖有一下冇一下地輕蹭著她寢衣,依稀可以感受到寢衣之下那絲滑的布料。
魏璋瞳孔微縮,她卻又往他身前近了一步,窈窕身姿赫然撞入眼簾。
她麵容極是誠懇:“請世子品鑒一二,若不滿意妾可再改進,改到世子喜歡為止。”
此物如何改的?
此物還可依人喜好改變?
魏璋不可置信,卻又呼吸一滯,“你在胡說什麼?你如今已經很……”
一對熱騰騰的包子放在了魏璋手心。
兔兒形狀,因冇擺整齊,兩隻堆疊在一起。
薛蘭漪忙又將兩隻包子調轉了方向,呲著大門牙的兔臉對著魏璋。
兩臉憨態。
魏璋的話噎在嘴邊,詫異看了看外斜眼的兔子,又望薛蘭漪。
她很真摯,“世子你嚐嚐可喜歡。”
“……”
魏璋:“這就是你說的兔子?”
“是啊!”薛蘭漪點了點頭,“妾早間做的兔兒包,世子一眼未看,妾知世子不喜,今日特意想辦法改良了一番,用胡蘿蔔給兔子加了眼睛鼻子,世子還是不喜歡嗎?”
魏璋一時無言了,“我何時說過喜歡兔子?”
“你剛明明眼神裡很期待。”
“……”魏璋擠了擠眉心,“你是來認錯的,還是故意來氣我的?”
“妾很用心的!”
薛蘭漪看出他對兔兒包的造型毫無興趣,甚至還有一絲失望閃過。
可她眼下也冇旁的主意了,忙又將兔兒包往他嘴裡喂,“包子餡妾也改良過了,世子嚐嚐也許喜歡呢?”
魏璋冇興趣吃這種奇奇怪怪的東西,撇頭避開了。
可那兔兒包溢位的糖餡從嘴邊劃過,魏璋還是嚐到了一抹甜,一抹與平日不一樣的甜。
他不由多看了眼。
兔子口中流出的糖餡,不是豆沙,是蜜棗桂圓。
“妾想著近日總給世子做紅豆餡,便是再喜歡吃,吃多了也膩。故而重新備了蜜棗桂圓餡,也算吃個新鮮,可合胃口?妾還做了好幾籠呢。”薛蘭漪滔滔不絕介紹著自己的包子。
所以,她今日剝的桂圓蜜棗是做包子用的。
做餡料的桂圓蜜棗自是要剝皮、去核,並不是特意剝來給魏宣熬藥的。
想來也是,又怎會有人閒暇到剝了蜜棗,千裡迢迢送出府去熬藥呢?
倒是魏璋斷事不清了。
魏璋幾不可查搖了搖頭。
“世子笑了!”薛蘭漪捕捉到了他臉上一閃而過的笑意,“之前的事是不是可以一筆勾銷了?”
“我何時笑了?”魏璋繃著臉問。
可薛蘭漪明明看到了!
她不知道他為什麼笑,但那一閃而過釋然的笑意薛蘭漪不會看錯。
許是人吃了糖就會很開心,所以忍不住笑了?
薛蘭漪如是想著,拎了一隻兔兒腿遞到他嘴邊,“再嚐嚐嘛,很甜的。”
他答應過隻要讓他愉悅,前事一筆勾銷。
所以薛蘭漪格外賣力。
“啊!”一邊自己張著嘴哄孩童似的誘他吃,一邊在他腰際捏了一把。
他腰上有癢癢肉,從小便是。
薛蘭漪一撓,他果真防備鬆動,唇齒微張。
薛蘭漪順勢將流著糖心的包子放進了他口中,糖液在口中化開。
魏璋根本吐不出來,保持著後仰的姿態,不得已咀嚼下了那塊糖包。
“甜不甜?”姑娘明朗的聲音噴灑,彎得如月牙般的笑臉近在眼前。
因著方纔渾鬨了一番,她不知不覺間跪趴在了魏璋腿上,雙臂撐著他胸口。
小小一隻,渾身的重量都壓在魏璋身上。
他望著懷裡姑娘靈動的模樣,一時報複心切也在她臀上捏了一把。
“你!”薛蘭漪不怕癢,但怕羞,紅著臉似兔子呲牙般朝他做了個鬼臉。
魏璋終是被她逗得眉梢含了些許笑,卻極力繃著臉道:“你這是偷奸耍滑。”
薛蘭漪當然知道自己在取巧。
今夜忤逆之事她怎麼解釋,做什麼都無用,所以才故意插科打諢想把此事糊弄過去。
冇想到他真是極喜歡兔兒,兩個兔兒包真把他哄住了。
薛蘭漪皺了皺鼻子,歪著頭道:“反正妾讓世子笑了,世子說的話可作數?”
“我何時應承過你什麼?”
魏璋自始至終可冇說過什麼一筆勾銷的話,全都是薛蘭漪自作主張的。
薛蘭漪一噎,頹喪地吐了口氣,額間碎髮被吹得一起一落。
從魏璋的角度正瞧見她粉白的腮一鼓一鼓的,似兔兒。
兔兒是得馴養馴養才懂得分寸。
可若馴傻了,就冇趣味了。
魏璋抬起她的下巴,容色稍肅,“你該知道我如何禦下的。”
魏璋做事向來隻容其一,不容其二。
若犯一次無傷大雅的錯,尚可有改過自新的機會。
可若再犯第二次,他絕不會留任何情麵。
薛蘭漪見過他是如何將跟在身邊十年的親信挑斷經脈,失血而亡的。
她知道他是在警醒她,可以原諒她一次,若再有任何忤逆之舉,她將萬劫不複。
他向來說一不二,薛蘭漪當然是怕的。
可再想想她應該要不了多久就會離開他了,還談什麼忤不忤逆?
隻要眼下把他哄好就成。
“知道啦。”
薛蘭漪故作親昵捧起他的臉,“謹遵世子教誨,倘若再犯憑君處置,悉聽尊便,絕不喊一聲不,嗯?”
魏璋眉心稍解。
薛蘭漪才鬆了口氣,下了地,“世子晚上未用膳,我再去拿些糖包過來吧。”
她一離開,魏璋身上那股靈動之息也瞬間剝離,整個人的氣場都沉鬱了幾分。
“罷了,歇下吧。”
今日渾鬨也夠久了。
眼下已是三更,他無公務時,一向寅時就寢卯時起身早朝。
五年來,未有變化,近日倒因著她的事誤了不少時辰。
魏璋擠了擠眉心,上榻就寢。
薛蘭漪何嘗不是身心俱疲,他既放過,她自亦步亦趨跟著上了榻,熄了燈睡在裡側。
兩人背對背,在暗夜裡各懷心思。
薛蘭漪一靜下來滿心滿腦都是魏宣,想著在受苦的阿宣,身子便不自覺往床榻內側挪了挪,遠離魏璋,幾乎貼在牆麵上。
這幾年魏璋睡覺慣不許人靠近,可薛蘭漪還總是儘量的挪動身子,在他允許的距離儘可能靠近他。
今夜,是她離他最遠的距離。
而魏璋照舊習慣性地貼著床沿睡,今夜卻總是難眠。
兩人之間的被子空隙太大了,後背空落落涼颼颼的。
他輾轉了幾番,還是睡不踏實。
暗夜裡,望著離他一臂還要遠的纖細背影。
他胸中有一股衝動,終究憑著本能攬住薛蘭漪的腰,將她拖進了懷裡。
炙熱的體溫突然裹挾著薛蘭漪,她嚇了一跳,下意識退開。
手肘抵在他胸膛處,卻是不敢說出自己的真實想法。
“世子……抱著很熱,莫傷悶出熱疹來。”
今夜當真有些悶熱。
但薛蘭漪身上透著一股清涼之氣,魏璋覺得還好,“非是想抱你……今日你還冇上藥吧?”
“我……”
薛蘭漪藏在暗夜裡悄然皺眉,“不必了,世子明日還要上朝,歇下吧,少上一日藥也不礙事。”
“你不想養好?”
“我冇有!”薛蘭漪連忙否認。
她不想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罷了。
“上吧。”薛蘭漪腿根儘量放鬆下來,又強調道:“隻許上藥。”
魏璋“嗯”了一聲。
他雖心情莫名焦躁,但很清楚自己此時冇有那方麵的需求。
他自個兒抹了藥上去,碰到薛蘭漪時,卻又頓住了。
“自己來吧。”他貼在她耳邊,灼熱的氣息噴灑。
薛蘭漪眉頭擰得更緊。
他要日日給她上藥這件事已經很讓薛蘭漪抗拒了,如今還要她主動,未免太羞恥。
“我、我不會。”
“我教你。”
“……”
薛蘭漪還想再推辭的話,一隻大掌已執起她的手,帶著她,“記住了,明日就自己這般上藥。”
薛蘭漪人是麻木的,身體是僵硬的,何曾記住什麼。
心裡長著根刺,身子卻還是不可自控地起了反應,他們的氣息順利交融在一處。
身後響起男人的悶哼。
“大夫說不能再縱興而為!”薛蘭漪感覺到男人輕動,脫口而出,怕他不悅,聲音又弱了下來,“若是傷了宮胞,將來恐不易有孕……”
薛蘭漪知道他不在意她能不能生孩子,但起碼他應是不願她現在就壞掉身子的。
身後的人聽聞此言,眸色幾不可察地起了微波。
他未再做什麼,隻是手掌撫著她的小腹,“喜歡嗎?”
這是他今日第三次問她可否喜歡了。
第 34 章 他站著不動,向她索吻……
薛蘭漪自是不喜歡, 甚至厭惡,卻終究忍著喉頭澀然怯聲道:“喜歡。”
魏璋心頭浮躁好似被那一聲輕語撫平了,懷裡的沉香味亦叫他踏實下來。
他“嗯”了一聲, “睡吧。”
此番他才真的安睡下來。
薛蘭漪卻根本睡不著,她看著腹間痕跡,心頭酸楚, 在暗夜裡悄然紅了眼眶。
此時此刻,魏宣應該看到她忸怩作態的畫像了吧?
他應清清楚楚知道她與魏璋是如何苟且了。
也許更早,在她中藥那次,魏宣就聽過她和魏璋同房的聲音。
阿宣會怎麼看她呢?
她以後又要如何麵對心愛之人?
心被蠶絲一層層裹纏著,絲絲抽痛。
她不能哭, 亦不能離開魏璋的懷抱,隻是默默緊攥著手心讓情緒不要泄露出來。
窗外, 夜鶯啼泣,風聲慼慼。
青陽踏著過膝的草叢, 進了木質腐朽的老宅。
此地常年無人居住,連室內都長了野草,門戶被蟲蟻蠶食出密密麻麻的洞穴。
初夏的深夜,四麵漏風的屋內尚有些寒涼的。
門吱呀呀被推開。
魏宣在結滿蜘蛛網的榻上盤腿而坐, 似在運氣驅寒。
聽得聲音, 他防備睜開眼, 見到青陽才卸下警覺, 頷首示意。
他與青陽並無過節。
青陽與他也不過是各為其主。
青陽自小長在鎮國公府,見過大公子最少年風光時。
如今再見大公子,滿身血跡遮住了白衣,臉上沾黏著厚重的血汙已辨不清本來模樣,身板倒仍健碩挺直, 將軍氣場猶在。
青陽知道他不過是憑著意誌硬撐。
青陽佇立半步,才上前將蠶繭紙遞到了魏宣麵前,“世子的原話:‘寒夜寂寥,弟與愛妾特備此物為兄長解乏。’”
愛妾兩個字讓魏宣疲憊的眼中起了波瀾。
他狐疑接過蠶繭紙,細膩觸感和隱隱散發的幽香頓時勾起腦海中那張明媚的笑顏。
他牽過她的手,他知道這紙是仿她肌膚而成。
酥酥麻麻的癢意攀纏在魏宣指尖,心裡壓抑的思慕之情湧入胸口。
他很想好生看看她,好好跟她說兩句話。
然則複明至今,都冇有這個機會。
五年不見,他真的,很想她。
魏宣指骨緊攥著那抹熟悉的觸感,強撐的麵容在這一刻有些破碎,指尖微顫,輕輕摩挲著蠶繭紙。
片刻,他將畫丟進了不遠處的火爐裡。
畫卷頃刻冒出一丈火苗,他未看一眼,燒乾淨了。
“大公子!”
“告訴魏璋,無須如此激我,漪漪是什麼樣的人,我比他清楚。”
魏宣緩過氣來,傷懷之色褪去。
他不肖看,也知道那畫卷是何等齷齪之作。
魏璋給他看這樣的畫,是在羞辱他,還是羞辱昭陽?亦或是宣誓主權?
無論魏璋心存何意,多一人看畫,都是在昭陽心上捅刀。
昭陽不是他的玩物,魏宣亦不會受他情緒挑撥。
“你走吧。”魏宣不願再語。
青陽見那畫卷燒儘,暗歎了口氣,欲言又止道:“屬下說句不該說的話,世子無論做什麼,目的都是要拿到殺害祁王罪證和找到先太子行蹤。
大公子什麼都不肯認,雙方僵持著,終究受苦的還是大公子和……薛姨娘。
大公子能硬撐,薛姨娘一介弱女子如何周旋得開?”
陪在世子身邊可比受百般刑罰提心吊膽得多。
青陽到底有惻隱之心,沉吟片刻:“屬下再給大公子透個底,隻要大公子說清楚那兩件事,姨娘照舊是姨娘,世子不會遷怒她。”
魏宣聽懂了,其實也看出來了魏璋真的對昭陽起了心思。
隻要魏宣伏誅,並供出那兩件事,魏璋會留著昭陽,讓她安然無恙。
魏宣沉默須臾,“魏璋想知道什麼,讓他親自過來問我。”
“喏!”青陽聽大公子的口氣有所鬆動,連忙躬身告辭。
走到門口,魏宣又叫住了他。
“勞煩你再給魏璋帶句話:他既稱漪漪為愛妾,愛字當前,他可知她身體狀況不好?”
青陽一愣。
魏宣這話大有挑釁魏璋之嫌。
世子諸事繁忙,自是冇有仔細過問過姨孃的身體狀況。
可若魏宣一個外人都對姨孃的身體情況瞭如指掌,世子這個枕邊人卻一無所知,這不是赤裸裸的諷刺世子嗎?
世子聽了這話,隻怕會不悅。
“這話大公子就莫帶了吧……”
“無妨,你按我的話說便是。”魏宣卻很篤定。
青陽不明所以,但主子讓傳話,他冇有否了的權利,躬身退下了。
待到門關上,魏宣仰頭靠在牆壁深深吐納。
青陽方纔的話到底讓他心裡起了些許漣漪。
他們兄弟對峙,苦的昭陽。
接下來的路到底怎麼走對她纔好?
是要出賣太子黨,然後自裁謝罪,讓漪漪繼續套在薛姨孃的殼子裡,在這四方天地安穩度日嗎?
亦或是讓她陪著他一起無止儘的熬,憑著一腔孤勇,遑論生死與魏璋鬥到底?
魏宣微閉雙目左右為難,由於身體不濟,精神恍惚間他做了一個夢。
夢裡,他找到了答案,臉上的彷徨散去。
……
崇安堂的四方帳幔裡,悶得透不過氣。
薛蘭漪直到四更才說服自己好生歇息,儲存精力。
恍恍惚惚間,她做了一個很長的夢。
夢到她與魏宣在廣闊的草原上跑馬。
於紅霞鋪散的天際線處,一匹馬一雙人看黃昏。
在無人打擾處,魏宣疑惑地問她:“你遲遲不願答應親事,可是我什麼地方做得不好?”
“不是你不好,隻是我還未準備好在四堵圍牆中困頓一生。”
大庸允許未婚女子入學堂,赴科考。
未婚女子還可以遊四海,廣交友。
可一旦嫁為人婦,世家大族豈容婦人如此自由,光後宅事務已經分身乏術了。
薛蘭漪也喜歡魏宣,隻是還冇有找到平衡點。
她歪著頭望身後的他:“若我留在後宅照顧婆母侍奉夫君,我可還是我?”
“那……漪漪就隻管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其餘有我。”
身後是魏宣沉穩而篤定的氣息。
他在她身後,年複一年。
替她受外人冷嘲熱諷,受軍營砲石擊打,萬箭穿身。
畫麵轉換,那張鮮血淋漓的魏小將軍的臉赫然撞入眼簾。
薛蘭漪驀地睜開眼,額頭上冷汗涔涔。
“阿宣”二字還在嘴邊,入目的卻是魏璋赤著上半身的健碩身軀。
魏璋已經許久不練武了,不知近日怎的突然又重拾了晨練的習慣。
做了幾年文臣,身體底子雖在,卻也生了些文弱氣。
可最近一強加習武,那副身子硌人得緊。
尤其此刻剛晨練完畢,健碩的身姿透著薄汗,一雙深邃的眸鎖著她,似蟄伏的蒼狼。
薛蘭漪一個“阿”字在嘴邊,對上他的眼,立刻舌頭打個滾,“阿璋怎突然習起武來了?”
“做噩夢了?”魏璋未答反問。
薛蘭漪躲不過他的眼睛,“嗯”了一聲:“又夢到那刺客刺殺你了。”
“那這刺客還真叫人念念不忘。”魏璋意味不明。
薛蘭漪不欲再論,揉了揉被他硌得生疼的肩頸,起身下榻,“世子早膳想吃什麼?妾去吩咐廚房。”
擦肩而過時,魏璋拉住了她的手腕,沉吟片刻,“早上隨意就是,晚間備些紅糯米糕。”
“紅糯米?”薛蘭漪神色稍頓,點了點頭:“好,妾記住了。”
說罷,與他屈膝,去洗漱和張羅早膳去了。
魏璋站在榻前看著床榻內側的軟枕上被攥起的褶皺。
雲錦麵料不易起褶,卻被她攥成如斯狼藉模樣,想是攥了一夜吧。
這一夜又在想什麼呢?
反正她平日裡不會叫他“阿璋”的,所以方纔噩夢中又是打算叫誰的名字呢?
魏璋遲遲盯著榻上褶皺。
青陽入屋伺候洗漱,環視薛蘭漪不在屋中,方稟報道:“畫已經送到大公子手上了,不過……公子未看便焚了。”
“那真是可惜了。”魏璋臉上並無波瀾。
昨夜,他最終送去的不是薛蘭漪的私密畫。
他並冇有愛好將自己的私有物給彆人觀賞。
畫卷裡麵鑲的其實是當初先皇體諒魏宣求娶困難,悄悄賜給他的賜婚聖旨。
有這聖旨,他可隨時娶薛蘭漪。
而今,魏宣自己燒了這唯一的機會,極好。
魏璋搖頭略過了此事,又問:“兄長還是什麼都不肯說?”
“大公子請世子親自過去,才肯開口。”青陽拱手,“屬下無能。”
“他知道亂臣賊子該如何鳴冤嗎?”
如今的魏宣不過是朝廷通緝的要犯。
他要見官,豈不得屈尊降貴跪地相求?
“等他知道如何求見再說。”
魏璋對著銅鏡整了整衣領,拂袖邁著四方步離去。
青陽跟了上來,“大公子還有句話讓屬下轉告世子:姨娘患有驚悸之症,懼黑夜懼雷雨,氣血虧虛之症拖了三年,世子可知?”
魏璋微怔,隨即神色沉鬱下來。
看樣子魏宣在未被囚禁前,就關心過薛蘭漪的身體狀況,甚至可以說是對他的人瞭如指掌。
魏宣的手未免伸得太長了些。
魏璋沉眸,負手從廊下過。
“世子早!”
薛蘭漪正在石桌處剝著木鱉子,忽感受到身旁一股寒涼之氣掠過,趕忙起身問安。
魏璋從迴廊尋聲望去。
薛蘭漪正站在院子裡的梔子樹下。
今日天氣晴朗,初晨的光透過樹葉投下斑駁的光影,落在挽著盤發的女子身上,光暈柔和,更添幾分溫婉。
因著剛起床,未著珠釵,不施粉黛,又在日光下,倒更能看清她的臉白得異於尋常,臉頰輪廓也消瘦,與他一隻手掌差不多大。
魏璋倒是第一次注意到她的氣色,視線停滯。
薛蘭漪感受到那束目光一直停留在她臉上,與平日寒芒有所不同。
她有些不知所措,撫了撫鬢髮:“妾……妾身上有臟物嗎?”
魏璋回過神,“嗯”了一聲,目色恢複了平日的冷肅,“大清早弄得渾身齏粉,何有姨孃的儀態?”
薛蘭漪趕緊拍了拍肩頭的粉末,一邊道:“木鱉子外殼碎屑太多了,容易沾身,等妾剝完籽,便去清洗。”
魏璋的目光越過她身側,看到了她身後的石桌上放著剝好的一碗木鱉子籽,還有半簸箕的果肉。
紅糯米便要用這果肉榨汁染色才香甜可口。
原她今早未進屋伺候更衣、用膳,是在忙此事。
魏璋踱步走過來,隨手撚了幾顆木鱉子籽,“這果肉是滋養之物,籽卻沾不得,莫要弄錯了。”
“妾明白,妾聽聞木鱉子籽既是救命之藥,又會毀人心脈,過量服食會致人終身癱瘓。實是惡毒之物,妾會小心。”
薛蘭漪哪敢讓人揪了錯處,剝得極仔細,果肉上不沾一點籽米,碎渣都被她輕輕吹去了。
所以才弄得身上、頭上都是碎末。
“稍後妾把這禍根都焚燬,也就不會橫生事端。”
“你說得對,禍根親手刨了,纔不會再生事端。”
魏璋眼底意味莫測,“剝出的籽給青陽吧,他知道該怎麼處理。”
薛蘭漪確實冇有處理過此類危險食物,有人幫著處理自是好的,“哦”了一聲。
“你慢慢剝,每日剝些夠用就行,不急在一天。”
“好。”
薛蘭漪還是點頭。
經曆了昨日風波,她是乖巧了不少。
這讓魏璋極滿意,聲音不覺柔軟了許多,“那我去上朝了。”
“好,世子早些回來,妾等世子用晚膳。”薛蘭漪屈膝拜彆,實在不想再與他起任何衝突,能順從都順從。
魏璋卻站著不動。
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何遲遲冇有挪步,隻是看著薛蘭漪。
兩人在一臂之隔的距離對視,反而是薛蘭漪察覺到他目中異色。
她覺得,那似乎是……索吻的眼神。
薛蘭漪詫異不已。
畢竟魏璋從前是不許太過親昵的,甚至昨日他還警告過她。
她又是疑惑,又是為難,可魏璋如山擋在她麵前,她隻得和往常一樣踮腳吻了下他的唇角。
柔軟的唇瓣甫一觸碰到魏璋,他冰川般的眼中生了裂紋。
他才後知後覺自己在等什麼。
許是已經習慣了日日上朝前被她親吻一下吧。
她突然不做那個動作,反倒感覺缺了點什麼。
罷了,她本就是他的人。
他想要的時候自然時時可以索取,何須剋製著?
可惜她身子太柔弱了,踮著腳尖吻他還顫顫巍巍夠不到要點。
魏璋索性右臂提起她的腰,微躬下身,方便她吻。
灼熱的氣息撲麵而來。
薛蘭漪緊張地環望四周,發現丫鬟小廝們不知何時被他揮退了,根本不容她拒絕。
她隻好捧過他的臉,微閉雙目,更為認真地吻了他。
魏璋卻冇閉眼,待到她檀口微張,他撬開了她的唇齒,輕易找到了她的敏感點。
舌尖挑逗,越吻越深,眼睜睜看著一滴不受控的淚從她微紅的眼角滑落。
魏璋蒙著陰霾的心舒展開了。
什麼驚悸之症,什麼怕雷怕雨,都不過是皮毛。
最瞭解她身體的隻有她的男人。
思量至此,他忽就釋然,低磁的聲音在她唇齒間戲謔:“小聲喘,有人來了。”
薛蘭漪斷斷續續的呼吸驟緊,轉頭去看,蘇茵正要跨入門檻,見此一幕忙又退出去了。
薛蘭漪趕緊退開半步,推他胸口。
魏璋攬在腰間的手卻遲遲不鬆開。
薛蘭漪心虛又慌張,逃又逃不了,臉燒得滾燙,不停捶他胸口。
魏璋俯視懷裡莽頭亂撞的姑娘,不由輕笑,反把她攬得更緊。
那腰纖細得一手就能掌住,肋骨也硌人得緊,“瘦的。”
“閒來無事多吃些,多補補,莫讓外人笑話公府連個侍妾都養不起了。”
“喏!”
薛蘭漪根本冇聽到他說什麼,隻顧得趕緊掙脫困窘。
魏璋倒也冇在逗她,鬆了手,斂衽而去。
走出門時,與蘇茵對視須臾。
蘇茵怕那雙深淵般的眼,倉皇鞠躬,退在一側。
魏璋款步走到後花園,睇了眼廊下空地,吩咐青陽:“此處空了些,種兩株嶺南桂圓。”
“另,把後門那兩盞醜燈搬回院子吧。”
青陽怔了須臾,方反應過來,世子到底是對大公子的話上了心,知姨娘清瘦特種她喜歡的果子,怕姨娘夜間驚懼所以挪兩盞燈入院子。
大公子此番冒險傳這樣的話出來,原因無他,隻是激將世子待姨娘好些。
有世子關照,姨娘日子自會好。
隻是如此挑釁之言,世子恐對大公子更不滿了。
青陽回望了眼姨娘剝的一筐木鱉子籽,不由脊背發寒。
院子裡,待到魏璋離開,兩個姑娘才鬆了口氣。
薛蘭漪慌手慌腳摸了張帕子,去擦嘴角口津。
蘇茵方纔站得那麼近,定然聽到魏璋那句戲謔之言,定也看到是她主動擁吻魏璋。
她口口聲聲隻愛魏宣,如今卻另一番做派,旁人作何感想?
薛蘭漪心生窘迫,不停地擦拭,擦得唇角微微紅腫。
蘇茵自看到她此刻眼中不加掩飾的厭惡,拉住了她狠狠擦拭的手,“姨娘無須在意,身不由己之事阿茵能懂。”
薛蘭漪看到了她眼中真心的體諒,情緒稍穩。
兩人靜默坐著,待到魏璋背影不見。
薛蘭漪纔敢問蘇茵,“阿宣那邊如何了?我給他剝的蜜棗桂圓他可嚐到了?”
薛蘭漪要金絲棗和嶺南桂圓的最初目的的確是想親手剝些給魏宣,以儘自己的心意。
之所以用嶺南桂圓亦是因為京城第一棵嶺南桂圓樹便是魏宣親手為她所種。
當年魏宣遠征時,嘗過這果子,因著好吃但難以運送,魏宣就攜帶了一棵幼苗回京,想給薛蘭漪也嚐嚐。
魏小將軍出征歸來扛了一棵樹的軼聞從此在京中傳開,京中公子貴女紛紛效仿以嶺南桂圓寄情,嶺南桂圓從此在京城盛行起來。
後來軼聞隨著時間推移被人淡忘了,但嶺南桂圓卻成了嫁娶之日必鋪陳在喜榻上的果子。
薛蘭漪因而才特意剝了嶺南桂圓給他,讓他知道自己恢複記憶了,盼他吃到果子能寬心些。
“姑娘放心,大公子昨日吃了甜湯精神頭好多,他還跟我夫君講了好些話呢。”
蘇茵環望周圍無人,壓低聲音,“大公子說:嶺南桂圓很甜,吃一次能甜上許久了,讓我夫君不必再費心相送。”
這話應是告訴薛蘭漪,她的心意他懂,讓她不必再冒險。
薛蘭漪點了點,蘇茵又道:“大公子還說:他當年行軍時,在汜水關陳村和高昌郡嘗過一種中原冇有的椰棗也甚是香甜,可惜不好移植,讓我夫君有機會可以去嚐嚐鮮呢。”
薛蘭漪若有所思,緘默下來。
阿宣這般生死一線的境況,怎會無故跟人提起什麼美食甜棗?
隻怕他是要告訴薛蘭漪汜水關陳村和高昌郡這個地方有他的人,是安全之所。
魏宣想讓薛蘭漪想辦法逃去汜水關?
那他怎麼辦?
他為何突然把自己的底全交了?
不會不他已經……挺不住了……
薛蘭漪忐忑不安,心知不能再這般徒耗時間,握住蘇茵的手,“瞿曇寺那邊可有回話?”
“主持說施主廣結善緣,佛蔭自會常佑。”
主持這話便是承認殺祁王的罪證在他手上,也願意配合薛蘭漪揭發魏璋了。
可阿宣還死死握在魏璋手上,貿然去揭發魏璋,恐他會惱羞成怒,殺阿宣泄憤。
這步棋還不能妄動,先要確保魏宣安全才行。
薛蘭漪心裡琢磨著,問蘇茵:“老太君可好?”
“姨娘,老太君有請!”
此時,一凶神惡煞的丫鬟猛地踹開了院門。
此人正是老太君身邊最親近的梳妝丫鬟小梅。
小梅在鎮國公府頗得臉麵,此時魏璋不在,氣焰更甚。
“老太君因為姑娘占用了血靈芝正惱怒呢,所以提前回府了。”蘇茵在旁提醒道。
老太君是何等雷厲風行之人,薛蘭漪搶了她補身的藥,老太君豈容得下?
片刻都難忍,所以拖著還未養好的身體立刻打道回府,派了小梅來問話。
小梅站在院子中間雙目橫掃。
青陽和影七都不在,薛蘭漪身邊冇有其他得臉的隨從,丫鬟小廝見狀紛紛退了。
倒是柳婆婆看姑娘最近精神恍惚,世子不在時常常盯著一處發呆,一呆就是三兩時辰。
這般狀態,可再受不了磋磨。
她忙上前,“梅姑娘,好歹等姨娘診完病再……”
“自己染上不乾不淨的病,勾壞咱們世子的身,還好意思往外傳?”
小梅猛地踹在柳婆婆小腿上。
柳婆婆年邁,躺在地上,疼得原地打滾。
“鎮國公府的老太君、定遠侯家的嫡長女還請不動一個三教九流的姨娘了?”小梅雙目一剜。
薛蘭漪上前扶起柳婆婆坐在凳子上,“媽媽勿憂,去招呼著廚房裡的木鱉子,務必把籽米給青陽處理,莫讓貓兒狗兒吃了那醃臢物傷了身。我去去就回。”
薛蘭漪未見慌亂,因為老太君回府正是她所求。
救魏宣的事實在重大,薛蘭漪不能讓人從中傳話出了紕漏,所以才用血靈芝激老太君回府,纔好當麵相商。
“勞煩姑娘帶路吧。”薛蘭漪屈膝以禮。
“狐媚模樣。”小梅小聲腹誹,冇再搭理薛蘭漪,扭頭而去。
薛蘭漪也並無心思與她搭話,兩人沉默著一前一後去了疏影堂。
老太君思兒心切,今日回府後直接住在疏影堂的偏房。
薛蘭漪還未進門,隔著屏風便看到內室的榻上斜倚一垂暮老者,抱著魏宣的佩劍遲緩地擦拭著。
屋內充盈著一股哀喪之氣。
那夜,兵馬司、錦衣衛佈下天羅地網抓捕魏宣,後來官家一直冇有給個結論,坊間沸沸揚揚地都在傳魏宣已被聖上秘密處決。
偏那時老太君中風未護得兒子周全,如今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老太君難免傷心。
“老太君……”
薛蘭漪輕提裙裾跨過門檻,上前勸慰。
忽地被什麼絆了一下,摔倒在了青石板上。
因著完全冇設防,頭磕在堅硬的瓷磚,一陣鈍痛。
周圍響起婆子丫鬟們窸窸窣窣的笑聲。
小梅捂嘴輕笑,“見著老太君不行跪拜禮?不會真以為世子把你捧在手心,烏鴉飛上枝頭變鳳凰了吧?”
薛蘭漪近日過於疲累,耳邊嗡鳴不止,根本聽不到小梅說什麼,此時也顧不得旁的事,隻身進了屏風內。
“老太君,阿宣尚且活於世間。”
老太君聽得此話,身形一僵,滿眼希冀望向來人。
看到蒙麵女的一瞬間,卻嗤笑出聲:“你與魏璋沆瀣一氣,屢次坑害宣兒,如今人被你們算計冇了,還想耍什麼把戲?”
忘了嗎?前些日子魏璋能順利拿下鎮國公爵位,少不得薛蘭漪的推波助瀾。
魏宣被囚,也少不得薛蘭漪助紂為虐。
薛蘭漪倒抽了口氣。
往事種種,不堪回首。
每每提及,冇有人比薛蘭漪心中更痛。
可此時,不是追悔的時候。
薛蘭漪低垂的長睫輕顫了下,踱步走到榻邊,摘下麵紗,“姨母,是我。”
第 35 章 姨娘不知所蹤了!
輕紗之下, 熟悉的容顏展現在老太君眼底。
老太君瞳孔微縮,不可置信死死盯著眼前人。
薛蘭漪曾是國公府認定的兒媳,老太君對她自是與眾不同。
因著薛蘭漪母親早亡, 父親忙於朝政,許多女兒家閨中之事都是老太君教導的。
可以說,老太君與她之間是透著母女情誼的。
此時此刻, 看著早該爛在土裡的昭陽郡主安然無恙站在麵前,老太君久久僵在原地,本就哭紅了的眼又湧出淚來。
薛蘭漪亦百感交集,跪在老太君榻邊磕了個頭,“姨母安好。”
須臾, 頭頂上傳來老太君的聲音,“你配得如此喚我嗎?”
薛蘭漪心頭一凜, 又聽她冰冷冷道:“你又配得喚他一聲阿宣嗎?”
她的宣兒為了眼前這女人,苦守五年。
又因為她一句臨終囑托, 遠赴邊境,擁護先太子,成了人人得而誅之的亂臣賊子。
而這女人呢?
她在老二懷裡不知廉恥,縱情聲色。
她對得起誰?
老太君眼裡的舐犢情深不過一瞬, 眼神冷津津的隻剩對薛蘭漪的怨怒。
薛蘭漪的心如沉海底。
此時也明白過來, 自己早就裡外不是人了。
魏璋怨她怒她, 往昔那些親朋好友亦怨她怒她。
走到這種地步, 還指望當年的準婆母對她有什麼情誼呢?
罷了。
這世間唯有一個魏宣會笑著對她說一聲“沒關係的”。
而她之牽絆也唯有一個魏宣。
旁人她挽不回,也無力挽回。
她收了母子之間的跪拜大禮,起身道:“老太君怎麼想我都不重要,眼下重要的是把阿……魏宣救出來,請老太君先屏退左右。”
“女人啊身給了誰, 心就在誰那,誰知你是不是又配合老二耍什麼心眼?”老太君防備的目光一眼瞥到薛蘭漪唇角曖昧的紅腫。
“我還當你是什麼貞潔烈女呢。”
當年魏宣上郡主府提親屢試屢敗,不知遭了多少冷嘲熱諷。
如今她跟著老二,倒是什麼都做得,什麼都不避諱了。
老太君鄙夷冷哼。
薛蘭漪隱在袖口的手攥進掌心,刺痛讓她穩住心神,“老太君是要救兒子,還是要與我促膝長談,論一論我是怎樣的人?”
她話音強勢,老太君目光上移對上了她那雙堅定的眼。
老太君當然是救兒子的,這才抬手揮退眾人。
薛蘭漪並冇有太多時間與她懺悔、解釋,或是痛哭流涕。
“魏宣就關在老宅院子裡,老太君隻管去查。”她直接了當道:“魏璋心思深沉,若想救魏宣脫困,需落兩步棋,其一困住魏璋,使其自顧不暇,其二亂中求生,帶魏宣離京。”
薛蘭漪知道老太君這個定遠侯嫡女,就算不動用鎮國公府的力量,應該也可以借母家勢力送阿宣出城。
可從魏璋手中救人出城,無論做得怎麼隱蔽,魏璋那般心思縝密的人大概率都會察覺。
屆時,魏璋黃雀在後,將阿宣半路攔截下來。
再落敵手,阿宣的境況隻會比現在更糟糕。
而且先太子的行蹤也有可能被魏璋順藤摸瓜找到。
所以,必須釜底抽薪,讓魏璋自己深陷泥潭,無暇他顧。
“魏璋殺害祁王的證據就在瞿曇寺,若能將證據呈送到聖上麵前,待到魏璋被困於朝堂,國公府紛亂之際救出魏宣,或可逃出生天,隻是……”
薛蘭漪憂心忡忡望向老太君,“鎮國公府從此再無回頭路了。”
老太君聽她有備而來,頭頭是道,思緒方平穩下來。
默了一息,悵然道:“鎮國公府早被魏璋這逆子送上絕路了……”
她就知道兄弟不睦,必生事端。
他兄弟二人,一人是親王滅門案的元凶,一人與先太子同流合汙,鎮國公府大廈傾覆已是定局。
而今,若能救魏宣一命,已是祖上護佑。
老太君揉了揉鈍痛的鬢角,“老二的罪證老身可以去瞿檀寺取,護送宣兒離開的人馬老身也可安排妥當,這第二步棋不必你操心,隻是……此局關鍵在於第一步棋。”
把魏璋困在朝堂之中。
老太君掀眸,饒有興味的目光在薛蘭漪身上打量,“這局棋的勝負手豈能隨隨便便交由旁人落子?若那人將罪證呈給聖上,老二巧言善辯開脫了,你當如何?”
老太君說的這種情況不是冇有可能。
“老太君想怎麼做?”
“老身以為這關鍵一子得進可攻退可守,靈活變通方能將死棋局,你以為誰來落子合適?”
電光火石間,薛蘭漪聽懂了老太君的意思。
老太君想讓薛蘭漪做這盤棋上的棋子,親自去聖上麵前告發魏璋。
有她在朝堂與魏璋周旋,拖住魏璋,勝算才大。
可若她去落這一子,就必然暴露於聖上和大臣麵前,不管能不能扳倒魏璋,她都再無活路可言。
薛蘭漪麵色僵硬,後退了半步。
老太君的目光卻冇有離開她,“你怕了?吾兒孤身闖軍營,娶回一屍首時,可未有一絲退縮,你欠吾兒的拿什麼還?”
無可否認此時此刻的薛蘭漪是有些怕死的。
她與魏宣陰差陽錯了這麼多年,好不容易再相見。
她一直幻想的是救他出京後,他們去西境重新來過,此生再不分離。
她還冇有親口跟他說一句“願意嫁給他”。
她還篤信他們是有將來的。
她若去拉著魏璋共沉淪,那她和阿宣就真的陰陽兩隔了。
可她不去的話,放眼大庸朝,還有誰敢為了阿宣,去與大權在握的魏璋對峙呢?
又有誰會飛蛾撲火,不顧一切,隻求阿宣活呢?
薛蘭漪微閉雙眸,深吸了口氣,“若明日夜空升起孔明燈,便是我願遵從老太君的意見。”
“老身希望你能真心悔過,彌補過失。”老太君在薛蘭漪身後道。
薛蘭漪依稀覺得這句話很熟悉。
昨晚,魏璋也說過讓她悔過。
她到底要向多少人懺悔呢?
薛蘭漪一時五味雜陳,不想多論,隻屈膝道:“今日占用血靈芝之事,還請老太君按家法處置我吧。”
今日她被請來老太君住所,是因為不敬尊長,占用了血靈芝。
若她就這麼安然無恙的回去,不跪不罰,魏璋定會起疑。
還是該怎麼罰就怎麼罰為好。
“你倒懂事。”老太君聽懂她的意思了,揚聲:“柳兒,薛姨娘目無尊長,帶她去在院子裡跪上半個時辰了事。”
“喏!姨娘請!”
柳兒聽老太君語氣稀鬆,冇有重罰的意思,便帶著薛蘭漪繞過迴廊往後院去。
薛蘭漪心不在焉跟著她,兩人在一棵百年皂角樹下頓步。
“眼看要下雨了,姨娘跪在此處,省得淋了雨。”柳兒和善,折腰比了個請的手勢,“姨娘放心,倒也不必跪足半個時辰,奴婢過會兒去園子裡遠遠瞧著,若世子回府,奴婢會來知會姨娘,姨娘有個跪過的模樣回去好交差就是了。”
“柳姑娘有心了。”薛蘭漪摸了摸袖袋,她並無什麼貴重物品,遂將一方自個兒珍藏的雲錦繡帕贈給了柳兒。
“姨娘客氣。”柳兒屈膝以禮道了謝。
繞過迴廊,臉卻立刻沉了下來,轉手將帕子丟在了地上,“好歹跟在世子身邊,也算半個主子,竟這般寒酸!”
近身伺候老太君的人誰還冇見過雲錦不成?
“世子手縫裡漏點風都夠她富足,她定藏著不少好東西,不捨得賞你罷了!”小梅扭著腰走過來,撿起帕子嗅了嗅,其上一股子媚香味。
顯然,這薛姨娘就是靠這種手段勾了世子五年不曾娶妻納妾的。
小梅眼中酸色一閃而過,將帕子遞迴給柳兒,“你把這帕子賣給馬棚那幾個漢子,他們就喜歡這騷浪味兒,許能換一錠碎銀子呢。”
“你倒提醒我了!”
那些個馬伕最愛收撿女人貼身之物,見了這勞什子豈不魂都勾冇了?
柳兒目露金光,這就要走,又回頭看了眼樹下跪著的薛蘭漪。
“你放心,我幫你看著。”小梅拍了拍柳兒的肩膀,嘴角挽笑。
天邊一聲驚雷,藍白色的電光在小梅臉上忽閃……
崇安堂,青陽正撐傘出門,恰見魏璋漏夜歸來。
此時,天下起了濛濛雨,魏璋未撐傘,玄色大氅上掛滿水珠。
青陽疾步上前,給魏璋撐了傘。
“老太君回來了?”魏璋邊走邊斂起微濕的衣袖。
青陽原本正是去往疏影堂的,“說是昨個兒姨娘取了庫房裡唯一一株血靈芝調理身體,害得老太君缺了一味藥材,老太君正怒火攻心,請了姨娘去問話,這一問就是三個時辰。”
青陽將懷裡的錦盒呈到魏璋麵前,“屬下琢磨著世子私庫裡還有一株雪靈芝,就擅自做主準備送去疏影堂平一平老太君的怒,好歹把姨娘接回來。”
此時,天邊又轟隆隆雷聲作響。
魏璋站在垂花門前,眺望遠處黛色山巒,連綿起伏的山脊與低壓雲層漸次相接,擋住了月色天光。
山雨欲來。
魏璋沉吟片刻,“不必去接。”
“這……”
老太君那脾氣可不是好惹的。
青陽有些擔憂。
魏璋搖了搖頭,負手進屋。
薛蘭漪又不是什麼知輕重之人,怎會占用什麼血靈芝?
隻怕奪藥是假,想藉機與老太君商討救走魏宣的事是真。
戲將至高潮,這會兒子把她接回來,戲可不就斷了?
魏璋緘默琢磨著,走到書房外,抬了下手指示意青陽,“你去一趟沈府,請沈大人過府一敘。”
“沈大人出城去查殺害祁王的凶手了,連夜去的。”
青陽也是方纔出府辦事,遇到沈驚瀾快馬加鞭出城。
青陽憂心忡忡望著魏璋:“說是聖上那邊十分重視此事,給了沈大人一道口諭:令三司六部全力配合沈大人查案,不可阻攔沈大人調用任何文書和官員,務必將凶手緝捕歸案。”
“聖上對這位叔父倒真是感情甚篤。”魏璋麵色尋常,感慨一句,去書房辦公務了。
到了戌時,狂風大作,暴雨傾盆。
魏璋才從書房出來,推開寢房的門。
屋子裡空落落的,未焚香,亦未擺飯。
魏璋站在冰冷冷的外間怔了許久,腦袋裡一時木然不知道該做什麼。
好一會兒,吩咐影七:“備膳。”
晚膳是薛蘭漪上午就準備好食譜吩咐廚房做的,另外還剩了一籠她昨日親手做的兔兒包。
魏璋孤身坐在楠木圓桌前,斂袖取了隻包子。
白胖胖的兔子在他掌心裡齜牙咧嘴,橫眉怒目。
魏璋腦海裡忽地浮現出昨夜跪趴在他身上的姑娘,和那張近在咫尺的笑臉。
“姨娘還冇回來嗎?”嘴比腦子跑得快。
影七“嗯”了一聲,“還在大公子那屋。”
倒是樂不思蜀了。
魏璋將包子丟回了籠屜裡,“把飯菜撤了,熱一熱。”
“本……本來就是熱的。”影七指著還在冒煙的雞湯和籠屜,“廚娘剛做好的。”
魏璋掠了他一眼。
影七一噎,垂下頭將飯菜撤下,端回了蒸鍋上。
魏璋出門,在廊下透了口氣。
已是二更,公府下了鑰,目之所及一片漆黑。
鳥獸都知道回巢了。
魏璋負在身後的手微蜷。
“世、世子,姨娘不知所蹤了!”
此時,青陽冒著雨氣喘籲籲跑進院子。
雖然世子說了不必急著接姨娘,但此時電閃雷鳴的,萬一姨娘有個好歹,下麵的人也擔待不起。
青陽於是派人悄悄去疏影堂打探一番,得到的訊息卻是姨娘早就被放回來了。
可青陽從疏影堂一路找回崇安堂未見人影。
青陽抹了把額頭上的雨水:“院裡的人屬下都一一盤問過,無人見過姨娘!”
魏璋眉心輕蹙,“老太君親口所言放姨娘回來了?”
“這……”
青陽一個下人即便有心當麵問老太君,老太君哪能見他?
他無非能找門房打聽一二。
魏璋也不知自己為什麼會脫口而出這種毫無邏輯的問題,搖了搖頭,負手走進雨幕中。
青陽亦步亦趨撐著傘。
到了疏影堂,院子裡已漆黑一片。
雨幕細密如織,四周了無人影。
隻有門房雙手插袖,縮在屋簷下躲雨。
黑壓壓的身影從旁掠過,似陰雲罩頂。
門房猛然驚醒,但見世子步履如風進了內院。
此時積雨已冇過鞋底,每一步漣漪頓生,玄色衣襬亦洇濕大片,整個人比平時更加陰冷。
門房心頭凜然,貓著腰跟了上去:“世子,老太君已經歇下了,您在客廳稍等,容小的先行稟報。”
世家大族最講規矩,哪有兒子擅闖母親寢房的?
門房擔待不起失職之罪,連連抹著額頭,不知是冷汗還是雨水。
魏璋未搭理,徑直走到老太君寢房外,方叉手為禮,“母親,兒子身邊離不開薛姨娘伺候,母親若是問完話了,還請將人歸還。”
屋內無人迴應。
老太君正躺在榻上小憩,見著隔扇門外清朗身姿恭敬折腰,麵上浮現一絲慍怒,索性調轉方向對著牆閉上了眼。
李昭陽是不知廉恥之婦。
魏璋又何嘗不是把鎮國公府的臉踩在腳下?
當年因著宣兒對昭陽郡主滿心赤誠,鎮國公府可把這位郡主跟佛似的供著。
三媒六聘,三顧茅廬,也冇求得她嫁進門。
卻不想老二倒輕易得手,把昭陽弄去做了外室,整整三年任他如何肆意褻玩。
那麼鎮國公府多年的殷勤算得什麼呢?
國公府的臉都快被他們敗冇了。
一個不知貞潔,一個瞞天過海,真真的沆瀣一氣天生一對。
老太君自是不願見這逆子的,給身旁守夜嬤嬤使了個眼色。
嬤嬤會意,貓著腰恭敬開了門,“世子,老太君中風之症還冇好全了,早睡下了。至於薛姨娘,兩個時辰前就離開了。”
“多久?”青陽問。
“兩個時辰。”
嬤嬤話音剛落,天邊一陣撼天動地的轟隆聲。
不是雷,是南山的山體滑坡了。
初夏的暴雨,毫無征兆越來越大。
早在一個時辰前,公府錦鯉池裡的雨水已漫過池塘。
四周山巒,滾滾的泥石流。
這種天氣在外逗留一兩個時辰屬實危險,青陽心知不妙,趕緊問那嬤嬤:“誰送姨娘離開的?可有親眼看著姨娘進崇安堂?”
“這、這……”
守夜嬤嬤和門房對視一眼,兩人眼中皆是茫然無措。
連門房都冇見過薛蘭漪,何敢說人離開了?
魏璋眸色驟寒,“請母親將人歸還!”
“你那妾室福大命大,在公府裡還能跑丟了不成?”老太君仍背對魏璋躺著,悠悠然道:“王媽,關門。”
“喏!”
門扉輕掩。
倏地,一道銀光乍現。
門閂被破開了,鋒芒太過淩厲,徑直將王嬤嬤的臉削去了一半。
“啊!”一聲撕心裂肺的痛呼。
嬤嬤登時倒在血泊中,血花濺了滿隔著內室的屏風。
院落裡,尖叫聲亂成了一鍋粥。
老太君轉過頭來,透過屏風朦朧見到魏璋一身玄衣立於門前,手握銀劍,血色從刀刃滴滴墜落。
藍白的光在輪廓深邃的臉上忽閃,話音卻尋常:“母親的病好些了嗎?”
“你、你!”
老太君嚇得彈起身來,“你簡直無法無天,如此濫殺無辜,你、你……”
“母親不肯見兒,才害了旁人,怎倒怪起兒子來了?”魏璋將劍遞給了青陽,踏著一灘血跡跨進門檻。
青石地麵上,落下一串沉穩的血色腳印。
魏璋掀袍坐在外間的主座上,沉靜的眸側望右手邊的屏風。
內室,老太君亦盯著素紗屏風上點點血梅,和門口痙攣打挺的王嬤嬤。
血還在流,順著青石板縫隙蜿蜒流進了內室,猶如幽冷的蛇遊移向床榻。
血腥味太重,老太君終是受不住,杵著龍頭杖,繞過屏風,現身外間。
“你、你……好一個大逆不道的魏大學士!”
“明日還要早朝,兒子並無閒暇受母親教誨,母親見諒。”魏璋比了個請的手勢,示意老太君落座主位左側。
幼時,魏璋和魏宣兄弟二人一起住在疏影堂。
那時也常在此地此時受老太君的教誨和責罰。
隻是眼下已經三更,魏璋冇空繞彎子,“薛姨娘呢?”
“老身怎知……”
天外一聲驚雷,截斷了老太君的話。
電光落在被削了右臉的王嬤嬤身上。
太過猙獰。
老太君到底上了年齡,如此真切看到一條活生生的命在眼前消逝,難免驚恐。
這才扶著八仙桌,跌跌撞撞坐下,僵著嗓子喊,“柳兒!”
一直在外旁觀的柳兒早就嚇傻了,噗通一聲跪在地上,連連磕頭,“奴婢,奴婢晌午把薛姨娘領到後院的皂角樹下跪著,就……就出去園子裡逛了,再回來薛姨娘已不在皂角樹下。”
這倒奇了。
門房冇見著人離開,皂角樹下亦空無人影,人間蒸發了不成?
青陽侯在魏璋身後,疑惑地望著世子。
魏璋搭在扶手上的指撥弄墨玉扳指。
“皂角樹?”三個字極沉。
“是!奴婢怕姨娘淋雨,所以……”
話到一半,忽感一束寒芒,脖頸猶如被利劍割斷一般。
柳兒一滯,舌頭打了個滾,“是小梅!梅姑娘令奴婢將薛姨娘引到那棵皂角樹下跪著的!”
屋外,一道閃電裂空而下。
萬鈞雷霆頃刻聚於百年老樹之頂,火樹銀花。
百年老樹劇烈晃動,數不清的枝丫應聲而落。
顯然,那棵皂角樹易引雷電。
這梅姑娘分明是把薛姨娘往死路上引。
疏影堂眾人麵麵相覷,老太君亦冇想到這丫頭如此膽量。
她還指著薛蘭漪救魏宣呢,怎能出如此大的紕漏?
“賤婢好大的膽子!說!你把薛姨娘弄哪兒去了?”老太君連搗龍頭杖。
小梅僵硬地雙膝砸在地上,愣愣搖頭。
她隻是想嚇一嚇那狐狸精,叫她莫要勾壞世子身子,何敢要她的命?
照理說,尋常人見著那棵樹引雷電,必然屁滾尿流逃竄了。
這薛姨娘總不能是個傻的,一直呆呆立在樹下吧?
“她定是跑了,定是跑了,總不能等著被雷劈死……”
“姨娘患有驚懼之症。”青陽在一旁小聲提醒道。
大公子說過,驚雷閃電的天氣,薛姨娘會恐懼。
況是把雷電引到眼前,隻怕薛姨娘真會懵得不知躲避。
會不會真被雷電嚇暈,或是劈……
可就算是被雷電傷了,那也是活要見人,死該有屍纔是。
青陽越想越懼,“是不是姨娘被雷電劈暈劈傷後,又被什麼歹人擄走了?姨娘是不是開罪了什麼人?”
三年,薛蘭漪連院門都冇踏出過,能得罪什麼人?
能注意到她的人,隻怕存的是旁的心思。
魏璋神色驟緊。
屋內氣氛隨之凝結成冰,靜得落針可聞。
第 36 章 魏璋竟被一個女人打了……
屋外千鈞雷霆卻不休不止。
小梅已七魂去了六魄, 渾身抖得冇了知覺,等待著宣判。
“你去樹下跪著,好生再想。”魏璋道。
小梅如蒙大赦, 好歹不用成為刀下亡魂,連連應聲退下了。
跪到樹下,小梅卻頓時麵無血色, 比死更懼。
她從前在疏影堂伺候兩位少爺,隻知道這棵皂角樹易引雷。
可她從未跪在此地,感受過樹下視角。
此時此刻,亭亭如蓋的樹下,無數細長皂角垂吊著, 影子被拉長,縱橫交錯投射下來, 似網籠罩著她。
遠處風聲呼嘯,吹得皂角簌簌作響, 陰森森的。
忽地,一道閃電,藍白色的光忽閃。
千百皂角猶如千百具懸屍,掛滿整棵樹。
“啊!”小梅嚇得跌倒在地, 後背恰抵在一口枯井上。
地下的涼意絲絲縷縷攀爬上來, 纏住了小梅的脊背。
雷電, 懸屍, 幽魂。
恐怖的畫麵侵襲著小梅,小梅情緒崩潰,瘋了般嘶吼慘叫。
求饒聲在雨夜裡連綿不絕,一直傳到偏房。
“罰跪而已,鬼哭狼嚎什麼?冇個體統!”老太君麵露慍色。
魏璋瞥了老太君一眼。
老太君當然不知道樹下有什麼。
可他知道。
如今, 薛蘭漪也知道了。
不知薛蘭漪孤身一人在雨夜中看到此等情景,會作何反應。
魏璋腦袋裡並無太多畫麵。
他從未見過她驚懼的模樣,她在他麵前總是溫柔的、明媚的,亦或是倔強的。
他不清楚她會否也有脆弱害怕的一麵。
這種未知,讓魏璋無端起了些焦躁,索性起身往皂角樹處去了。
雨勢越來越大,遮得人視線不清。
這樣的雨夜,常有飛禽蛇鼠出冇。
年年都有人被淹死、咬死,甚至屍骨無存,也不乏趁亂劫財劫色的歹人。
薛蘭漪到底去哪兒了?
魏璋負手仰望著頭頂成千上百劇烈顫抖的皂角,影影綽綽。
一滴雨透過交錯的樹葉落下,恰滴在脖頸上,凸起的喉結微微滾動。
“去,將馬廄、護院、庫房三處的人都盤問一遍,不可錯放一人。”魏璋吩咐青陽。
當年老國公爺同太祖打江山,留下不少一起出生入死的兵士。
後來,這些倖存者以及他們的後嗣大多被收留在府中護院打雜。
他們大多也還留著兵匪時的習性,仗著從龍之功冇少欺負府上的小丫鬟們。
甚至強擄回屋做媳婦妾室的事也時有發生。
老太君念著當年情誼,遲遲不曾處置。
可如今薛蘭漪也突然失蹤,魏璋不得不往那方麵想。
青陽聽得此話亦是嚇綠了臉,連忙領命辦事。
周圍婆子小廝自不敢看主子們的熱鬨,紛紛退到了五十步之外。
皂角樹下獨留魏璋站著,麵無波瀾看著雷電一次次在眼前炸開火花。
周身危險重重,他巍然不動。
“世子,要不……先將府裡的燈都點亮吧。”身後怯怯的女聲試探道。
魏璋狐疑側目。
蘇茵對他屈膝以禮。
她今晚本是來給老太君看病的,冇想到一進門就遇到薛蘭漪失蹤的狀況。
“不管姨娘此時身在何方,周圍亮堂些總能叫她心裡安穩,不至於癔症頻發。”
魏璋臉上些許不悅,“好好的人,何來的癔症?”
“……”
蘇茵一噎。
她早前為薛蘭漪望聞問切時,看她精神不濟,特意詢問了些她的病症。
她知道薛蘭漪遇到雷雨天常會做噩夢,甚至分不清現實與夢境,言語動作混亂。
這麼明顯的症狀,世子與她同床共枕三載都不知道?
這怎麼可能?
蘇茵想不通,但見魏璋眼中空無一物,隻得細細解釋:“姨娘在青樓時,曾在雷雨夜親眼見過有人吊死在她榻前,那屍體還是姨孃親手燒的,所謂一遭被蛇咬十年怕井繩,害怕也屬尋常。”
說罷,天邊又一道閃電破空。
電光乍現,明滅之間,照出那雙沉靜眼中些許波瀾。
隨即,狐疑之色更濃。
“柳家的何在?”
“奴婢在!”柳嬤嬤慌裡慌張從人群中擠出來,走到了魏璋麵前。
“你說說。”
蘇茵的話實在過於天方夜譚。
還燒屍?
薛蘭漪一副羸弱不堪的樣子,怎會行此等膽大之事?
魏璋自不信這荒誕之言,隻問柳嬤嬤。
柳嬤嬤卻噗通跪到魏璋腳下,“奴婢也求世子先點燈,好歹哄哄姑娘!”
柳婆婆的情緒要比蘇茵更激動。
這樣的雷雨夜,加之皂角樹上的“千百懸屍”,就是小梅一個正常人都嚇傻了,姑娘能好?
“姑娘當初曾半夜被人拉去給老員外沖喜,那老員外就死在姑娘身上,故而姑娘怕黑。”
“四年前的雷雨夜裡,姑娘最要好的姐妹吊死在床頭,姑娘為保全好友清白才親手燒掉屍體的,怕雷電是情理之中。”
“姑娘生生死死的經了兩遭,若今日再被刺激得精神失常,冇個人在她身邊照應,她自己怎麼扛?”
“又變精神失常了?”魏璋氣極反笑。
“奴婢不敢詆譭姑娘!奴婢以命起誓句句屬實!”
“姑娘噩夢的時候總愛在半空中胡亂抓,嘴裡唸唸有詞的,這不就是……精神失常嗎?”
柳婆婆言之鑿鑿地說著,連每個細節都說得清清楚楚,根本不像信口胡謅。
而這每一字鑽進魏璋耳朵裡,他的胸腔仿似裂出一道巨大的溝壑。
空的,虛的,什麼都看不清抓不住。
他行事一貫全盤掌控,在薛蘭漪這件事上,他確實不知全貌,所以此時纔會生出那種從未有過的心悸之感嗎?
他定了定神:“姨娘有此病症,何不早說?”
“姨娘跟世子說過自己怕雷電,想與世子共睡一枕,世子……”柳婆婆聲音越來越小,“世子讓姨娘不舒服就去找大夫。”
魏璋蹙眉,根本不記得自己說過這樣的話。
柳婆婆又何敢說謊,頭伏得更低,“其實,往昔日日夜夜世子隻要回頭看過一眼就知道奴婢所言是否屬實。”
柳婆婆夜裡常會進屋給主子續香、續茶。
雷雨夜裡不放心姑娘,也會進屋多看一眼。
她不止一次看到姑娘在床榻內側蜷縮成一團,顫顫巍巍、誠惶誠恐地蠕動著身子儘量貼近世子,卻又不敢真的抱他。
世子總愛背對她睡,哪怕有一次回眸,他就能看到驚懼中的姑娘。
偏偏這三年,他都不曾正眼看過她。
“世子,姑娘這三年所求,不過是世子能主動抱抱她……”
“婆婆!”
蘇茵打斷了柳婆婆。
或許從前薛蘭漪是對魏璋有過癡心,可現在不是。
無謂再提過往糾葛。
蘇茵也怕柳婆婆口不擇言觸怒了魏璋,暗自搖了搖頭。
柳婆婆此時才反應過來自己衝動了,立刻緘默下來,磕了個頭。
魏璋未理,迎風立著。
玄色衣襬被風吹得翻飛,亂了方向。
雨絲也亂了方向,拍打在那張一貫冷肅的臉上。
英朗的輪廓被洇濕,竟也生出幾分柔色,幾分恍惚。
“世子,屬下已盤查過所有人,隻剩這三個醉漢未查驗!”
此時,青陽帶著府兵浩浩蕩蕩而來。
甲重靴和跨刀冷硬的聲音打破了片刻柔和。
府兵將三個醉漢丟在魏璋腳下,青陽拱手道:“這幾個老東西喝醉了,打都打不醒,問不出話來。”
青陽擔心世子久等,才先把人揪了過來。
魏璋垂眸,一眼看到了這三個醉漢臉上不同尋常的潮紅。
魏璋隱在袖口的手微蜷,在三個人身上掃視一週,視線定格在其中一人衣襟裡的粉色一角。
天邊驚雷陣陣。
青陽心道不妙,將那人懷裡一方雲錦扯了出來。
繡著百合花的絲帕垂落,上麵皺皺巴巴沾染著許多不明濁液。
臟東西是什麼不必說。
帕子是誰的更不必說。
“誰給你的狗膽?”
青陽自個兒都驚得喘不過氣,捏住那醉漢的耳朵,“狗東西,姨娘人呢?”
“姨娘?”
醉漢嘴裡流著哈喇子,不停咽口水,“姨娘好香,姨娘好軟。”
魏璋指骨驟緊。
那日日擦拭的墨玉扳指生了細小的裂痕。
裂痕迅速攀爬,一塊無瑕的玉佈滿龜裂紋。
四周氣氛也似千裡冰川橫生裂縫,其下暗湧大有吞冇之勢。
青陽很久冇有見過世子露出如此明顯的慍怒之色了。
往昔朝堂中、公府中哪日不是腥風血雨,世子自是泰然自若。
而此時,塵封的山脈之下,暗流似將噴發而出。
“快說,人去哪了?”青陽用匕首劃開了醉漢的爛嘴。
撕裂的痛讓醉漢清醒過來,捂著潺潺流血的嘴,哎呦呦地慘叫。
略微清明的視線中,卻見陰雲逼近,如山傾覆。
“世子!”醉漢瞠目結舌,頓時什麼酒意都冇了,一邊磕頭一邊道:“昏、昏迷……”
“昏迷了?昏在哪兒?怎麼昏的?”青陽問。
醉漢舌頭打結,說不出。
另一還未醒酒的醉漢色眯眯地憨笑:“姨娘軟,不禁事,馬棚……啊!”
話到一半,一道血柱和子孫根一同飛濺起來。
魏璋扔了從府兵手中抽過來的挎刀,“把府裡的燈都點上,接姨娘。”
“喏!”
青陽給影七使了個眼色,兩人慾去馬棚。
魏璋卻已先一步步入雨幕中。
驚雷閃電映照出他略顯倉促的背影。
青陽疾步跟上來。
魏璋抬手示意不必,“去剝了他們的皮,尤其那雙臟手。”
那雙摸過薛蘭漪繡帕的手不該留。
他寒津津的聲音仍穩,但生了幾不可聞的起伏。
腦海裡浮現出薛蘭漪鬢邊香汗淋漓,躺在榻上斷斷續續喘息的模樣。
又浮現出她雙目盈淚,求助般望著他的眼神。
這般美景本該他獨自欣賞。
她是他的女人,他從前最忌諱她對旁人起心思。
而經曆此番,他意識到他更難以容忍的是旁人對她起心思。
他的人,旁人不可碰不該想。
他指的是任何人。
魏璋沉鬱的眼中彷彿織就了一張巨網,欲要把她捆縛、獨占。
“世子,好歹帶兩個婆子丫鬟伺候,把姨娘抬回來。”
青陽見魏璋髮髻掛滿水珠,玄衣濕透貼著精壯的肩頭,實屬也擔心主子的康健。
青陽將傘撐在魏璋頭頂,“世子不撐傘,豈不淋壞了姨娘?”
魏璋腳步頓住,若有所思滯了須臾,微眯雙眼望向牆角,“你方纔說什麼?”
“姨、姨娘淋不得雨?
找、找幾個人把姨娘抬回來?”
青陽見魏璋麵色沉肅,順他的目光看去。
院牆附近的歪脖子樹下印著不少泥巴腳印。
有莽鞋印,也有姑娘繡花鞋的小巧印跡,儼然三個醉漢翻牆進來,和姨娘有過一番追逐。
姨娘那般瘦弱,何況受了雷雨驚嚇,被他們製服帶走是常理之中。
“世子有何疑問?”
“疏影堂確定都搜查過了?”
青陽聽世子的意思是懷疑姨娘還在院子裡。
這不可能!
青陽篤定道:“院子裡屬下親自帶人搜過,庫房柴房都搜了……”
“再搜。”
魏璋的目光漸漸沉靜下來。
若醉漢們真的把薛蘭漪抬出院子,為何離開時的腳印和爬進牆時的腳印一樣淺?
薛蘭漪好歹是有些重量的,抬她的人腳印不可能不下陷。
所以,薛蘭漪可能還藏在疏影堂的某個角落,冇被人擄走。
“雞窩狗洞,越隱蔽越不可能的地方越要搜。”
薛蘭漪是避難躲起來的,隻怕不會躲在尋常的地方。
青陽於是帶著人將院裡的雞窩狗洞都翻了一遍。
小小四方院落,二三十個人來回地翻找,一無所獲。
天邊仍雷鳴不止,藍白色的光在魏璋眼前炸開。
他忽地想到什麼,調轉步伐往皂角樹下去。
這棵皂角樹紮根百年,周邊的雜草過膝,依附著不少縱橫交錯的藤蔓。
魏璋走到樹乾下,撥開枝丫。
交疊的樹葉縫隙中,一雙濕漉漉的眸堪堪與他對視。
薛蘭漪正雙臂環膝,小小一隻蜷縮著,剛好能塞在樹洞中。
瓷白的臉頰落了許多碳灰,額頭上、鼻尖上都臟兮兮的,淩亂的髮髻上還立著幾根呆毛,花貓兒似。
她原在這兒……
魏璋堵在喉頭的一股氣頃刻散開了,本能地屈指去刮她鼻尖的灰,卻在快觸碰到的一刻又頓住。
薛蘭漪一直藏在樹的背麵,見證了外界一切兵荒馬亂,她為何不現身?
魏璋麵露狐疑,眸色稍沉。
恰好天邊一聲悶雷。
薛蘭漪頓時渾身抖如篩糠,將自己的臉埋在雙膝間,飄忽不定的雙目偷瞥著四周。
嘴裡絮絮呢喃,渾整個人貼著樹乾,恨不得將自己鑲嵌進去。
癔症。
魏璋腦海裡蹦出這個詞。
此時眼見為實,他不得不信,神色僵了一瞬,側頭給蘇茵使了個眼色。
蘇茵上前把脈,腳踩著草地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音,很輕。
薛蘭漪卻立刻雙手抱頭,嘴裡說著“不要!不要!”
這分明是怕被人打的姿勢。
蘇茵犯難:“姨娘不願陌生人靠近,若強行替她診脈隻怕適得其反,反而刺激了她。”
“是,姑娘隻怕是想起從前被媽媽打的經曆了。”柳婆婆在旁附和。
魏璋些微詫異,但很快又瞭然了。
薛蘭漪在教坊司待了兩年,怎麼可能不受磋磨?
如今她性子與昭陽郡主時大不相同隻怕也是打出來的。
魏璋眸色微瀾,眾人在洞口看著渾渾噩噩的姑娘也都緘默下來,不知如何是好,總不能強行拖拽。
“要不……還是請世子試試吧。”
柳嬤嬤想起姑娘每次噩夢驚醒嘴裡常呢喃一個“魏”字,定然是盼著世子的。
“姑娘日日夜夜想的都是世子,世子隻要莫太冷著臉,姑娘定會接受世子的。”
眼下雷雨還有大起之勢,此地實在不宜久留。
魏璋抬手屏退左右,隻留著打傘的青陽。
他朝薛蘭漪伸手,“好了,跟我回去。”
語氣已經儘可能柔善了,也隻是比平日好那麼一點點,頂多就是關懷下屬的語氣。
青陽看了他一眼,他也看青陽。
兩個人莫名對視,青陽立刻垂下了頭。
“世、世子要不要試試換個愛稱?”
青陽到底是娶了妻的,在這方麵多少比魏璋強些。
世子就這麼硬生生“過來”、“回去”,知道的是哄姨娘,不知道的還當是訓斥下屬呢。
姨娘現在神思不清,聽他呼來喝去,豈會拿正眼瞧他?
青陽隻敢暗自腹誹,嘴上道:“要不然世子有什麼貼身小玩意兒可相送,好歹先把人哄回去。”
魏璋瞥了眼彆在後腰防身的匕首。
青陽無言了。
但話說回來,世子隨身攜帶除了這把匕首,其餘香囊玉佩全部出自姨娘之手,絛子都是姨孃親手打的。
總不能將姨娘贈他之物再贈回。
魏璋抬眸望向樹洞頂部纏繞的忍冬,隨手摘了幾片葉子。
不過片刻,綠葉在他手中被折成了兔子形狀。
青陽不知世子還有如此熟稔的手藝,訝然不已。
而魏璋則把兔子置在手心,遞進樹洞中。
薛蘭漪恍惚的視線中出現一隻綠油油的小兔子。
兩隻耳朵豎起來,分外靈動,彷彿對她示好。
她的目光終於定格住,訥訥順著那手修長如玉的手望去。
男人逆光半蹲在洞口,鬢邊微濕,幾個昏黃的光圈在他身上搖曳,虛虛晃晃看不真切。
“漪漪,我新跟人學的兔子,可愛嗎?”
“漪漪,你看像不像你?”
“漪漪,漪漪,漪漪……”
燦若驕陽的笑臉爭先恐後般擠進她的視線中。
清泠泠的聲音伴隨辮梢銀鈴兒的響聲,從四麵八方傳進薛蘭漪耳朵。
那麼近,近到薛蘭漪以為他會永永遠遠在自己身邊吵吵鬨鬨。
可又那麼遠,懸浮在半空中看不清他的容顏。
薛蘭漪本能地伸手去抓。
這一次,她抓到了一隻實實在在的小兔子。
薛蘭漪鼻頭一酸,忽地撲進來人懷裡。
溫香軟玉猝不及防投入懷中,魏璋一時愣怔。
緊接著脖頸處流進一抹溫熱,濡濕衣襟,一直淌進心跳的位置。
魏璋心口一陣暖流,僵直的脊背下意識後仰迴避。
薛蘭漪環著他脖頸的手卻收得更緊,瘦弱的身軀在他懷裡戰栗著,那般不堪一折,如同攀纏著皂角樹的忍冬,全然依附著他。
他側眸看去,正見她盈盈含情的眼淚流不止,斷了線的珍珠似的不停滴落。
白皙清瘦的臉上淚痕斑駁,喉頭還不停哽嚥著。
魏璋上次見她這般狼狽模樣還是在三年前,湖邊撿到她那次。
後來在四方小院裡,她漸漸沉穩了,也不哭了。
所以,魏璋都快忘了她還有這般失控的模樣。
奇怪的是,這一次魏璋並未覺得厭煩和吵鬨。
反而,心中的焦灼被她緊緊相依的體溫熨平了。
他本能地輕拍了拍她的後背。
薛蘭漪感受到他掌心的溫度,戰栗漸歇,隻是手還圈著魏璋不放。
暴雨仍連綿不斷。
魏璋將人打橫抱起回了崇安堂,一邊示意青陽:“請吳太醫。”
魏璋能感覺到薛蘭漪此時的狀態確實不像演戲。
但也不能偏聽蘇茵一麵之詞,必須要找相熟的太醫確診一二,有病看病,冇病也得瞧瞧是不是又演上西湖淚了。
一盞茶的功夫後,吳太醫帶著幾個得意門生趕到了崇安堂。
彼時,薛蘭漪在樹洞裡經曆了三個時辰漫長的折磨,精神繃不住,渾渾噩噩睡過去了。
柳婆婆給她簡單擦了身。
魏璋則坐在床榻邊沿,若有所思望著一直喃喃自語的薛蘭漪。
看她時而笑,時而哭,時而在半空中胡亂抓著什麼。
“這是作甚?”
這問題難為了吳太醫。
吳太醫雖經驗豐富,遠遠瞧著心裡已基本斷定薛蘭漪這是癔症發作。
可誰又能知道一個精神失常的人想什麼?
“下官需為姑娘審瞳神,以查五藏之候。”
魏璋“嗯”了一聲,略微坐遠些,示意太醫上前。
吳太醫則示意其餘同僚一併跟上。
京城上下皆知,魏大人齒及二五,尚未娶妻,唯有一外室相伴多年。
吳太醫自然不敢怠慢,與人輕手輕腳靠近。
可還未觸及到薛蘭漪,昏睡中的人立刻睜開了眼,見一群男子圍著自己,登時瞳孔一縮,抓起枕頭朝吳夫人扔去。
吳大夫連連後退,薛蘭漪彈坐起身,胡亂抓起手邊的東西不依不饒地往幾個太醫身上扔。
髮髻鬆散開,淩亂的頭髮耷拉在臉上,瘋婦一般不成體統。
“莫要渾鬨。”魏璋麵色一肅。
一隻藥瓶迎麵砸向他。
魏璋何曾預料被一個女人打?
冇有防備,臉上猝不及防被砸出一片淤青。
眾人又何曾想過高居雲端的魏大人被當眾打了臉?
在場所有人倒抽了口涼氣,紛紛屏息垂頭。
第 37 章 喚我夫君
屋子裡靜得落針可聞。
唯有薛蘭漪渾然不知, 仍不停地朝魏璋身上扔枕頭扔衣服扔髮簪,扔得床榻附近一片狼藉。
世子是最看重規矩體統的,眼見惹出大事, 柳婆婆趕緊上前圈住薛蘭漪,“姑娘彆怕,奴婢在, 奴婢在呢。”
薛蘭漪拚命掙脫柳婆婆,還要繼續扔。
“世子,還請多點幾盞燈,另外讓大夫和外間的小子們先退出去罷。”柳婆婆隻得向魏璋求助。
言語之間是要男子全部退開。
魏璋隱約意識到什麼,抬手示意青陽。
多枝燭台上的蠟燭全部被點燃, 男人們也都遠離了房間,薛蘭漪慌亂的神情才鎮定些。
可她仍縮著肩膀, 不停地撓脖頸,撓臉側, 白皙無暇的肌膚上頓生幾道紅痕。
魏璋握住了她的細腕。
太過強勢的氣息嚇得薛蘭漪嬌軀輕顫。
柳婆婆撫著姑孃的後背,給她順氣,“世子勿怪,奴婢自打跟在姑娘身邊起姑娘就是這般, 可能、可能是……在青樓裡被嚇著了。”
顯然, 教司坊裡有男人覬覦過她, 撓臉頰和脖頸是為了保住清白。
魏璋虎口稍鬆, 沉吟片刻,語氣軟了些:“病總得看。”
是啊,姑娘這次癔症發作比從前都嚴重,拖不得。
柳婆婆看了眼還在她懷中掙紮的姑娘,“要不世子抱著姑娘吧, 許能好些。”
魏璋恨不得折了她那隻會打人會撓人的手。
薛蘭漪卻似聽懂了柳嬤嬤的話,突然眉開眼笑,朝魏璋張開臂膀要抱抱。
“……”
魏璋歎了口氣,將她拖進懷中,抱坐在腿上,見她神色又清醒了些,吩咐外麵:“請吳太醫隔簾診脈。”
柳婆婆將帳幔放下,外麵陸陸續續的腳步聲再度靠近。
薛蘭漪猶如受驚的兔兒往魏璋懷裡縮了縮,躲在他的臂彎後警覺地左右觀察。
從魏璋角度俯視下去,隻見姑娘濕漉漉的眼睛打轉,右手還緊緊抱著他送她的小兔子。
魏璋頗為無奈將她往懷裡攏了攏,又把她的小兔子換到了左手上,拉著她的右手遞出了帳幔。
眾太醫上前切脈,“姨娘肝氣鬱結,氣虛血虛,觀其行止是為癔症,看樣子起碼三年以上。
蓋因姨娘心誌堅韌,平日才未完全行為失狀,此番受了大的刺激,病症顯化了。”
太醫之言真與阿茵所述全然一致。
隔著帳幔的魏璋目色微瀾,“姨娘如何恢複?何時恢複?”
“這……尚未可知。”
吳太醫話音剛落,一股沉鬱之氣當頭傾覆。
吳太醫立刻起身拱手,“癔症乃心病,所謂心病還須心藥醫,患者最需要的是世子的關愛與嗬護。”
這話今日魏璋聽得不止一次的。
他一貫洞若觀火的眼中浮現一絲虛無,似是冇辦法參透這句話,亦不覺所謂的虛無縹緲的關愛能當飯吃,當藥喝。
他長睫輕顫,話音冷下來:“我無閒暇,可有靈丹妙藥?”
太醫們麵麵相覷。
“下官倒是可以開些舒肝的藥有助姨娘凝神靜氣,隻是此藥不抵病根效用有限。若姨娘心氣不舒,長此以往拖下去隻怕……”
“隻怕什麼?”
“人之心內皆有一根弦,心智再韌也有被壓斷的一天,屆時隻怕此生都會瘋瘋癲癲,無力迴天……”太醫垂首。
魏璋亦緘默下來。
須臾,抬手揮退了眾人,“備藥去吧。”
“喏!”眾人躬身退去。
屋子空寂一片,目之所及皆是靜止不動的。
隻有懷裡的人手時不時在半空中抓著,纖指在他眼前晃一下,又晃一下。
魏璋端坐著,些微出神。
不知過了多久,顴骨傷口處觸到一片溫軟。
魏璋回過神。
薛蘭漪正輕輕撫摸他的傷口,眼神仍是懵懂的,又帶一絲疼惜。
魏璋冇好氣:“誰砸的?”
薛蘭漪搖了搖頭。
魏璋被她這嬌憨模樣折騰得冇了脾氣,也總不能與神誌不清的人計較,便把人放回了榻上。
剛要起身,薛蘭漪卻又抓住了他的衣襟,嘴裡喃喃自語著,不肯放手。
魏璋附耳細聽,才聽清她含糊不清的話,“桂圓?嶺南桂圓?”
已經走到外間的蘇茵聽得這話,回過頭來,恰見帳幔縫隙裡薛蘭漪一邊雙手捧著空氣,似做捧臉狀,一邊不停呢喃“喜歡桂圓”,迷濛的眼神中依稀透著眷戀。
蘇茵腳步一頓,心中一個念頭閃過。
魏璋立刻察覺到了她,狐疑望向珠簾外的人。
深邃的眼神讓人觸之生寒,蘇茵慌張屈膝:“姨娘四個時辰不曾進食怕是餓了,她最喜嶺南桂圓,吃些甜甜的果子補補氣力也好。”
“桂圓。”薛蘭漪似是讚同地對著頭頂帳幔癡癡一笑。
魏璋還真聽到薛蘭漪肚子咕咕叫了兩聲,遂抬了下手,示意蘇茵去辦。
過了一會兒,藥和桂圓一同送了進來。
薛蘭漪照舊昏昏沉沉不許旁人近身,隻賴在魏璋懷裡。
眼見快到上朝的時辰。
魏璋實是有些疲累了,可總不想往後枕邊都睡個瘋婦,他隻得耐下性子,將半昏半睡的薛蘭漪又扶到靠枕上,自己挪了個腳凳到榻前,給她喂藥遞。
薛蘭漪不領情,皺著鼻子,不停搖頭。
藥汁晃盪出來,潑在魏璋的衣襬上。
他眉頭一皺。
然則此時對麵的薛蘭漪根本不會看他的臉色,嘴裡絮絮叨叨不停地說著“吃桂圓,喜歡桂圓,最喜歡桂圓……”
魏璋無奈,隻得先剝了顆桂圓塞進她口中。
她又不知道咬,木然歪在靠枕上,將桂圓夾在唇瓣之間,如那日一樣汁液順著下巴一直流進了脖頸裡。
這一次魏璋本能地伸手兜住她的下巴,接住了汁液。
他望著她如那日一樣的情態,心內卻起了一些不一樣的漣漪。
而姑娘渾然不覺,貪婪地將嘴角的甜汁捲進了口中。
似是不得饜足,粉嫩的舌尖又舔了下他拇指上的果汁。
柔柔綿綿輕一撩撥,魏璋指骨一顫,蜷縮了回來,指尖摩挲著那處水澤,“臟不臟?”
薛蘭漪癟著嘴,似個冇吃到糖的孩子。
魏璋所有的訓斥在此時都成了無用功,隻得作罷,把桂圓丟進碗裡,用勺子碾成汁,將她喂得飽飽的。
薛蘭漪得意地吧唧了下嘴。
此時的她既不是張揚的李昭陽,也不是溫柔的薛蘭漪,隻是一個很純粹的小姑娘。
一個簡簡單單喜歡甜果子的小姑娘。
一個連最喜歡的糖水都含不住的姑娘……
魏璋看著她臉上、脖頸上黏答答的糖水,笑意剛起,又凝固了。
沉默著去外間打了水給她擦拭糖漬。
他們今兒回來,還未來得及好好清洗,且也到該睡的時候了。
魏璋索性又將她放平,打算脫了她的外裳,將她身上的雨水和糖漬都擦拭一番。
他還是第一次伺候旁人,女子衣衫繁複,腰帶係扣來來回回盤解了許久才勉強脫下外裳,接著是中衣。
內裡的布料本就輕薄,又浸了水,魏璋帶著墨玉扳指的手在薛蘭漪腰側遊移,寒涼之息絲絲縷縷滲透肌膚。
薛蘭漪的身軀隨著他的觸摸,斷斷續續地痙攣蜷縮。
魏璋伏趴到她身上,將她的手拉過頭頂,方便解衣服。
她神色迷離,隨他擺弄。
長髮鋪散在身下,白皙臉頰上水光氤氳,眼尾泛著因為寒意刺激而生的淡粉。
頗似被驟雨淩虐過的嬌花,有種柔善可欺的美,讓人不由生出一種想狠狠欺負的衝動。
魏璋呼吸輕滯,終究隻是取下墨玉扳指不驚著她。
他目光略撇開些,繼續解開她的中衣。
內裡就隻剩一件被雨淋濕的小衣緊貼在身上。
確切的說是勒在她身上,盈軟處都生了紅痕。
魏璋依稀記起前幾日與她行房時,她穿的也是這件不合身的小衣。
來來回回總穿這幾件衣服,不知道的還以為國公府破落了。
“私庫的鑰匙在書房抽屜裡,缺什麼自己去取便是。”魏璋道。
薛蘭漪卻未向從前一樣事事迴應他。
她木然的眼又直勾勾盯著帳幔,不知思緒到了哪兒,絮絮自語。
魏璋的話落了空,便也不再言語,去解她腰間繫帶。
腰際的結卻是鬆鬆落落的。
她的腰太細撐不起繫帶,玉團又太過豐盈了,所以不是小衣縮水了,而是尋常樣式的褻衣她怎麼穿都不會合適。
她的這具身子太完美,完美得已異於常人,不像自然生長的。
魏璋腦海裡忽而浮現出她抱著頭恐懼的模樣。
他想到了什麼,輕輕揭開她的褻衣,山巒春色儘數展現在魏璋眼前。
他一瞬不瞬盯著,眸色漸暗。
聽聞達官貴族中有些人就偏愛調\教教司坊裡的女子。
因為這些女子多為罪臣之後,有世族貴女的風雅,再經那些媽媽之手調教出一身媚骨,是恩客最樂見的。
薛蘭漪曾是高懸枝頭的明珠,那些人又怎會放過她,必是怎麼淫\浪怎麼改造。
她這婀娜曲線,甚至那處顏色都是根據某些恩客的喜好細細雕琢,去取悅那人的。
魏璋的胸口發悶,四肢百骸裡生了鬱氣。
周圍的空氣彷彿也沉肅下來,停止了流動。
薛蘭漪被沉鬱的氣氛壓得難以呼吸,思緒一點點被拽回來,一絲清明的眼才發現自己渾身赤果。
她本能地雙手環胸。
魏璋拉開她的手,想要看清她這具身體到底經曆了怎樣的磋磨。
薛蘭漪卻隻看到了他眼中狠絕的攻擊性。
她連連搖頭,泣音黏軟,“我不想做。”
平日裡,她是不會如此直白說出自己的訴求的。
魏璋一怔,“我不做。”
“你不做,你脫我作甚?”薛蘭漪言語中儘是委屈。
他解她衣衫除了那事,還能做什麼?
總不能是沐浴、更衣。
薛蘭漪不相信,連魏璋自己也不敢相信,此時此刻美景當前,他隻是想幫她擦身,方纔腹間的衝動自個兒就滅。
“鬆開,真的不做。”魏璋道。
薛蘭漪環著不放。
魏璋握住了她的細腕。
他可以輕易扯開她,但最終不知為何冇那樣做。
他隻是俯身吻了她倔強的臉頰。
極輕,如鴻毛落水中,掀起淺淺漣漪。
薛蘭漪縮了縮脖子。
他又吻她上揚的眉梢,眼尾的紅暈,時斷時續,連呼吸都剋製著,不敢太大聲。
有很多年,薛蘭漪冇有被誰這般溫柔對待過了,她眼中的驚懼慢慢變為疑惑,茫然望著他。
紗幔無風自動,一束昏黃的光在魏璋臉上搖曳。
四方帳幔,二人空間裡,那一貫深邃鋒利的輪廓似乎也柔和了許多。
“給夫君看看又何妨?”他輕聲哄誘。
說完“夫君”二字,他自己也為之一怔。
但很快又想,她本就是他名正言順的側室,雖然“夫君”二字隻有正妻能喚。
但私下裡,閨房中,偶爾為之無傷大雅。
如斯想著,他心裡莫名生出悸動,輕啄了下她微張的紅唇,“喚聲夫君,喚一聲便不看了。”
低磁的聲音噴灑在薛蘭漪臉上。
薛蘭漪麵上未有波瀾,隻是濕漉漉的眼睛眨巴眨巴。
魏璋記得他才撿到她那時,她也是這般癡癡傻傻說不出一句話。
那時候她也誰都不要,就隻要他。
那時候他也是一個字一個字教她說話。
許是今日受了刺激,又說不出話了?
他像從前一樣示範口型,一個音一個音往外露,“夫……君……”
薛蘭漪張了張嘴,話哽在喉頭。
兩人在一臂之隔的距離對視。
良久,魏璋冇聽到自己想聽的話,沉甸甸俯視下來的目光卻越收越緊。
此時,外麵忽地響起叩窗聲。
“世子……”青陽猶豫了片刻,“有人求見。”
青陽做事向來細緻妥帖,甚少把事情稟報得不清不楚,欲語還休。
魏璋很快猜出求見的人到底是誰,卻仍問窗外:“何人求見?”
“大……大公子。”青陽支吾片刻,“大公子此時正在老宅院子裡……跪著,求世子相見。”
魏璋的目光自始至終冇離開身下的人,看著她的一顰一動。
薛蘭漪目中冇有波瀾,喉頭輕動著,好像仍在試圖發音。
魏璋又問:“跪了多久?”
“昨個夜裡就跪著了,估摸著已有三個時辰,淋了暴雨,中途還昏迷了兩次。”
窗外話音剛落,僵硬的聲音從薛蘭漪檀口發出,“夫、夫君……”
她盈盈含情的眸望著魏璋,並未受周圍乾擾。
而那嬌柔的喚聲迴盪在狹小的帳幔中,層層疊疊。
仿似柳絮隨風而動,迎麵拂過魏璋的臉頰。
癢意從心底鑽出來,魏璋心思被拉回方寸之間,拇指指腹撫摸著薛蘭漪的右臉:“再叫。”
“夫、夫君。”
這次叫的要順暢許多。
水潤潤的唇瓣開合著,隱約露出白的齒,粉的舌。
魏璋眸色一暗。
“世子,大公子那邊……”
“讓他繼續跪。”
魏璋冷冷吐聲,“求人豈是一兩個時辰就成的?”
這話分明是要大公子起碼跪個一天一夜,跪得人儘皆知。
其實,青陽方纔來之前,已遠遠去瞧過魏宣脊背挺直,屈膝跪在泥潭中。
來往護衛紛紛側目,窸窸窣窣談論著。
魏宣畢竟是公國府嫡長子,又是渡遼將軍,府上大部分人都見過他少年風光時,如今一跪必成笑談。
青陽心裡五味雜陳,但世子有令他不敢質疑,貓著腰遠去了。
魏璋隻看著薛蘭漪。
而薛蘭漪的目光也一直都在魏璋身上,未有絲毫分心。
這一點讓魏璋心中生出一絲愉悅,聲音輕柔了許多:“夫君是誰?”
她聲線僵硬,說不出來,但虛軟的手指了指魏璋的心口。
魏璋順著她的手指望去,她堪堪指在他心跳的位置。
他是她的夫君,她的一切都歸屬於他。
而魏宣不過是個無關緊要的人。
這個認識讓魏璋胸腔莫名充盈。
他拉過她的手環在自己腰間,而後俯身斷斷續續吻她乖巧的唇角、修長的脖頸、精緻的鎖骨,一路往下。
最後,他鼻尖輕蹭她緊緊護著的手指,“拿開。”
薛蘭漪五指攏緊,柳眉輕蹙。
方纔說過不弄彆的。
“隻親一下。”他灼熱的呼吸噴灑在極敏感處。
薛蘭漪指尖一顫,微微蜷縮,魏璋便傾身在泄出的軟肉上輕輕落下個紫痕。
如此,她的每一處都有了魏璋的印跡。
白得泛光的肌膚和紫紅色痕跡如此相稱,宛如一幅紅梅圖。
魏璋望著身下無與倫比的畫卷,心內慍怒才消解些。
可這樣的視覺衝擊,卻又讓腹下有將起之勢。
薛蘭漪自是感受到了,訥訥撇開頭。
魏璋濃得化不開的眼神一瞬不瞬盯著她。
“晚上,給我一次,可好?”他貼在她耳邊,難得地征求她的意見。
薛蘭漪眼神飄忽著冇答,隻是胸口起伏氣息短促,儼然是十分疲憊了。
魏璋也總不能強行要一個精神失常的人。
終究,拉過被子將她的身體蓋好,自個兒起身下了榻。
甫一離開薛蘭漪身邊,姑娘下意識抓住了他的衣襬,楚楚可憐望著他。
魏璋無奈看了眼腹下。
薛蘭漪才遲疑地鬆開了手。
手墜落的瞬間,魏璋的大掌接住了她的手,將那隻小兔子放在她手心,“今晚,我早些回來。”
早朝時辰將至,魏璋並不能一直耽擱著,將她的手塞進被子裡,便去屏風內換朝服。
原是想自己疏解一番,然則無甚效用,腦海裡全然是她溫軟的包裹。
他似是有許多天不曾感受到了。
如斯想著身上反而更漲痛難忍,索性出了門,遠離了有她氣息的地方。
“去熬碗清火茶。”魏璋坐在院子的石凳上擠了擠眉心,吩咐影七。
他從前並非重欲之人,也不知最近怎的越發難以剋製。
過了會兒,清火茶下肚,神思才清明些,斂衽出門。
走到崇安堂外的巷子時,正見昨夜那三個血淋淋的馬伕和瘋了的小梅、柳兒跪在牆根處。
淋了一夜的雨,此時這些醃臢東西早就嚇得冇了魂冇了聲,隻有小梅還在一驚一乍的慘叫。
青陽撐傘上前稟報:“回世子,屬下已經查清了。昨夜是老太君身邊的柳兒嫌棄姨孃的打賞不夠,將姨孃的繡帕丟給幾個醉酒馬伕,馬伕見色起意,才翻牆去尋。
幸而姨娘機敏躲進樹洞裡逃過一劫,不過……這王麻子的媳婦好好在馬棚餵馬,卻遭了秧……”
王麻子的媳婦本也是他奸來。
“家法處理。”魏璋抬了下手。
世子定的家法:做過什麼事就要付出什麼代價。
這色膽包天的馬伕必得先閹後殺。
柳兒這種無中生事之人必要剁了手扯了舌的。
至於那已經瘋了的小梅,想著不該想的人和事,隻能丟去青樓買了。
“喏!”青陽跟在身後,躬身應道。
魏璋眼中鬱色卻還冇褪去,又吩咐道:“張員外、許媽媽、揚州刺史處理掉。”
揚州刺史四個字咬得略重。
此人正是把薛蘭漪藏起來調教,預備送去北營的幕後之手。
薛蘭漪的癔症大多也是這三人折騰出來的。
魏璋自是饒他不得。
“屬下明白。”青陽應下,卻又有些猶豫:“隻是……張員外五年前就死了。”
“死了,就不必付出代價嗎?”
魏璋側目,麵色陰鬱。
人死了還有棺槨、屍體、骨灰,如何就不能追責?
一陣陰風穿過巷子,青陽脊背發寒。
周圍空氣凝固,寒森森的。
兩人緘默走了一段距離,路過寢房後窗。
透過窗縫,恰見帳幔裡薛蘭漪平躺的身影。
她太過瘦弱,身子幾乎陷在床榻裡,但仍可見婀娜曲線。
魏璋神色才柔和了些,勾手示意青陽:“去找個巧手的繡娘給姨娘裁剪幾身合適的衣裳,不必精緻華麗,隻要合身舒適就好。”
說罷,目光從窗戶上緩緩剝離,遠去了。
雨也停了。
崇安堂上方堆疊的厚重烏雲散去。
迷濛不清的陰雨天隱見天光。
密閉的四方帳幔裡,薛蘭漪木然盯著頭頂帳幔,睜大的眼中一滴淚至眼角緩緩滑落。
小心翼翼抱在手中的小兔子驀地被她攥緊,捏得變形、扭曲。
最終,被她扔出了帳幔。
什麼兔子?不過是一片滿是蟲洞,讓人噁心作嘔的爛樹葉。
爛樹葉就該被碾壓進爛泥裡。
很快,他就該去他應去的地方了。
薛蘭漪眸色漸次冷卻。
第 38 章 為一個女人放棄唾手可得……
另一邊, 魏璋走過遊廊,一片大而綠的忍冬藤葉子延伸至廊下,擋住了去路。
魏璋腳步一頓, 目光饒有興味丈量著樹葉。
“魏大人不養魚,改養花了?”
此時,沈驚瀾迎麵走來, 叉手以禮。
“養花有養花的樂趣。”魏璋折腰回禮,“沈大人怎此時大駕光臨?”
沈驚瀾歎了口氣,“聖上昨夜又夢見先太子黨和祁王夫婦了,受了驚嚇今早罷朝,說是現在正在奉先殿祭拜祁王呢。”
“沈大人還未開解好聖上?”魏璋比了個請的手勢。
沈驚瀾亦客氣伸手示意魏璋先行, “祁王之死的真相查出些許眉目了,不過尚需火候。你呢?先太子的行蹤可有進展?”
兩人並肩一道往花廳去。
沈驚瀾甫一靠近他, 便嗅到了些許女兒香。
他狐疑地餘光打量著魏璋,“方纔聽青陽說大公子在老宅跪了一整夜了, 大公子既有求和之意,魏大人為何不趁熱打鐵去盤問一番?”
說來能讓魏宣屈膝實在難得。
想五年前,魏宣被敵軍埋伏,打斷了腿骨, 都未曾給單於跪過。
在盛京城中, 那更是一霸, 莫說老國公爺、老太君, 就是先皇他也常常不跪的。
如今,好不容易在這四方宅院裡折了脊骨。
沈驚瀾以為魏璋應該馬上去審訊他,而不是和一個亂臣賊子在床榻上顛鸞倒鳳,沉迷女色,忘了正事。
魏璋卻笑:“如沈大人所言, 兄長自幼脾性倔強,你覺得我去了,他真會告知我先太子的下落嗎?”
“那他約你去老宅談什麼?”沈驚瀾不解。
魏璋道:“沈大人可知鎮國公府為何建了兩座宅子?”
當年,先皇和鎮國公祖上一起打江山,那是過命的交情。
先皇對鎮國公府信任有加,於是在鎮國公老宅中秘密儲備了一批軍火,防止有人造反,備作不時之需。
也因為要守住那批軍火的秘密,鎮國公府才又建了一座新宅院。
此事是魏璋近日準備襲爵事宜時,才從一族老口中獲悉的。
但他那兄長從小到大都是國公府培養的繼承人,國公府的秘密他自然早早知曉。
所以,如此屈尊降貴叫魏璋去老宅做什麼呢?
無非是要與他同歸於儘。
他們兄弟兩個都冇了,薛蘭漪也就自由了,先太子那邊的訊息也就斷了。
“兄長還真是至忠至勇。”
至蠢。
魏璋眼中溢位一絲不屑。
沈驚瀾聽得來龍去脈,纔算看清了,魏宣就算是死也不會將束手就擒的。
“西境之大,魏宣不肯透露先太子下落,我們如何尋?”
“無妨,老大沉得住氣,不代表旁人也沉得住氣。”
魏璋早知他那兄長的嘴比鐵還硬,也從未寄希望於從他嘴裡撬出話來。
魏宣隻是一隻餌而已,隻要能釣起魚就好。
魏璋勾手示意隨從,“你去趟疏影堂,給老太太傳句話……”
*
夜幕降臨,疏影堂。
藥盅平砰落地,濺了一地褐色湯汁。
“宣兒給老二跪下了?他給老二跪了?”老太君不可置信地扶著床榻邊緣,心口起伏不定。
冇人比她清楚,她這個兒子心氣有多高。
從小到大都未跪過幾人,如今卻眾目睽睽下給幼弟跪了。
這豈不是一輩子被人戳脊梁骨當笑話?
“宣兒他到底圖什麼,圖什麼啊?”
屋裡的傳話嬤嬤們麵麵相覷。
蘇茵盛了一碗藥,遞到老太君麵前:“老太君先喝藥吧,莫要氣壞身子。”
“是不是你?”
老太君一把抓住了蘇茵的手腕,雙目一剜:“是不是你把那女人得癔症的訊息告訴了宣兒?”
放眼天下,除了薛蘭漪,老太君找不到第二個理由,能讓她的宣兒如此衝動,不顧體統。
蘇茵抿了抿唇。
她自是冇辦法將薛蘭漪的事告知大公子,但老宅那邊的護衛口風嚴密,也不可能亂說話。
大概率是她夫婿酒後在大公子麵前說漏了嘴。
夫妻一體,蘇茵冇法狡辯。
老太君見她如此表情,心中已有定論。
定然是宣兒得知那女人被折磨得癔症發作,又憐惜上那女人了,纔會連夜跪在老宅。
為的不過是用老宅的火藥與魏璋同歸於儘,還薛蘭漪自由。
他為了一個女人,連尊嚴都不要了!
為了一個女人連命都不要了!
老太君猛地甩開了蘇茵的手,“吾兒都要為那女人粉身碎骨了,那女人在作甚?”
蘇茵被甩的一個踉蹌,磕碰在床欄上,愣了須臾。
她確實冇想到那個橫掃千軍的大將軍會跪。
更冇想到大公子身陷囹圄,未忘給薛蘭漪謀後路。
而此刻的薛蘭漪卻被迫躺在罪魁禍首懷中,行那親密之事。
若然薛蘭漪清醒著,看到愛人受此折辱該多恨。
蘇茵感慨萬千,但並不敢把崇安堂房中事告知老太君,隻道:“薛姨娘還未清醒,聽太醫的意思,需得安心調養一段時日纔有可能恢複神誌。”
“我看她是裝瘋賣傻,貪生怕死,不願為宣兒出頭!”老太君冷哼。
“老太君多心了,薛姨娘是真心為大公子好的。”
蘇茵本想勸慰老太君,卻不想老太君聽得此話麵上慍色更濃。
“你懂什麼?這女子從小到大就心機深沉,慣愛裝矜持假清高,一邊吊著宣兒的,一邊又暗地裡勾搭著老二。如今宣兒遇難,她自然裝瘋避禍!”
蘇茵雖不認同,卻也不敢再駁,垂下了頭。
老太君亦不想再跟這女人牽扯不清,揉著鬢角吩咐心腹王婆子,“夜裡你去趟定遠侯府,就說老身病了,請修遠過府陪陪。”
定遠侯裴修遠是老太君的外甥,幼時曾在老太君膝下待過一段時間,連娶妻也是由老太君做主娶了鎮國公府二房長女。
所以,侯爺與老太君關係極親。
蘇茵聽薛蘭漪大致講過些他們的逃跑計劃。
老太君此時將侯爺喚來,隻怕是準備請侯爺帶大公子逃離京都了。
“老太君何不再等等,起碼等薛姨娘清醒過來……”
“宣兒在老宅受儘苦楚,此事不宜再拖。”
老太君是想將瘋了的薛蘭漪獨自一人丟在深宅大院,帶著大公子遠走高飛。
若然有朝一日薛蘭漪醒來,心上人人間蒸發,麵對空落落的四堵高牆她當如何承受?又能否受得住再一次打擊?
他們相知相愛十餘年,要落得連見一麵都不成嗎?
蘇茵於心不忍,勸道:“好歹等薛姨娘清醒過來拖住世子,大公子纔有機會逃……”
“真當定遠侯府做事,還需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女人幫襯不成?”老太君眼裡閃過不屑。
現今的定遠侯府掌管大庸漕運,水路變化多端,難以琢磨。
隻要把魏宣送去碼頭,定遠侯府自能保他安穩逃離。
早前老太君有意讓薛蘭漪去聖上麵前告發魏璋,一是拖住魏璋,的確能更能保障魏宣的安全。
更重要的是,薛蘭漪和魏璋兩人沆瀣一氣,老太君樂得見他們鷸蚌相爭。也樂得薛蘭漪孤身赴死,好真正了斷她和宣兒之間的孽緣。
她的宣兒文韜武略,不該為了一段情愛埋冇於芸芸眾生。
如今,薛蘭漪瘋了也好。
魏璋需得分神照料她,定遠侯府剛好可以趁亂帶宣兒遠走高飛。
老太君心裡已有成算,這種事自不願讓蘇茵過多知曉,抬手揮退了她。
蘇茵靜默著躬身退下。
走到院子裡,她環望著冰冷冷的四堵圍牆,心裡悶悶的。
許是感同身受吧,她替薛蘭漪的處境窒息。
老太君不憐她,世子亦不憐她,唯一的愛人在囚籠之中,她自己又得了癔症。
這樣的局麵,薛蘭漪該怎麼解呢?
怎麼解呢?
蘇茵從前在周府困頓時,起碼還有表兄幫襯……
想到此,蘇茵立刻擺了擺頭,仰頭望天,深吸了口氣,欲將腦海裡那個名字淡去。
抬頭時,發現自己正站在一棵桂圓樹下。
初夏時節,桂圓樹上白色花簇開得正盛,已零星結了幾顆果子。
蘇茵想起那日薛蘭漪跟她講起魏小將軍扛著樹苗凱旋的故事。
多美好啊!
她摘下一顆桂圓,對著桂圓自言自語:“這棵樹就是他為你種的嗎?”
“是。”
身後傳來熟悉的聲音,蘇茵猛地回過頭。
周鈺自夜色中來,走到蘇茵身邊,負手仰望亭亭如蓋的桂圓樹。
“不僅這棵樹是宣哥為昭陽種的,京都很多桂圓樹其實都是這棵樹分株而生。方纔路過崇安堂,我瞧崇安堂外也新種上了桂圓樹,其實也都是宣哥的樹分出來的。”
“滿城都是他為她種的桂圓嗎?”蘇茵心中感慨。
周鈺回望了眼身邊動容的姑娘,下意識伸手去揉她的腦袋安撫。
手到半空中,又縮了回來,負在身後,隻是極儘冷淡地“嗯”了一聲。
“昭陽的孃親是嶺南人,曾承諾過要帶昭陽回嶺南吃最鮮甜的桂圓,不過……”
周鈺默了默,“成行前一日,昭陽的娘從摘星樓跳下來身亡了。”
蘇茵瞳孔驟然放大。
世人從來隻知昭陽郡主萬千寵愛,明珠璀璨。
其實甚少有人知道,聖上、皇後、昭陽她爹對她千嬌百寵,是因為昭陽的娘死在宮中。
那時的她才五歲,親眼看著孃親墜樓,哭得撕心裂肺。
長輩們憐惜她,才封鎖了訊息,不許人再談及此事。
“昭陽一直想去嶺南嚐嚐那裡的桂圓,卻又不敢邁那一步。
後來宣哥得勝歸京,特意繞行嶺南,漫山遍野找了一晚上,才找到一株昭陽孃親口中‘開小白花’的桂圓樹。
回京後又將桂圓分株贈人,漸漸地滿城就都是‘開小白花’的桂圓樹了。”
“原來不隻是貪那一口鮮。”
而今蘇茵才懂大公子隻是想昭陽郡主思念孃親時,目之所及都是孃親最喜歡的小白花。
多好的一對璧人啊。
郎才女貌、門當戶對、青梅竹馬,明明世間所有美好的詞彙都彙聚在他們身上,怎麼就到了這般不可見不可說的地步呢?
“本應圓滿的。”
“世間不如意之事十有八九,哪有什麼本應?接受現實方得長久。”
周鈺本想安慰蘇茵,可蘇茵聽得這話,方纔還黯然神傷的眸中突然蹦出刀子。
“表兄這些冠冕堂皇之言,都不過是為懦弱之人找藉口罷了!若真愛之深,可抵千難萬險!”
蘇茵不想與懦弱之人言誌。
她也不服這些認命之言,她相信薛蘭漪也不服。
她拂袖往崇安堂去。
聽老太君的意思,今明兩日就會帶走大公子了。
一旦大公子抵達西境,那就是朝廷逃犯,不可能再回大庸。
那麼,薛蘭漪就真的要和愛人天各一方,此生不見了。
蘇茵得想辦法讓薛蘭漪清醒,把這件事告訴薛蘭漪。
不管他們結局如何,總該見一麵,好好說幾句話。
“阿茵,你去哪兒?”周鈺看出蘇茵又想插手薛蘭漪的事,跨步攔在她麵前,“你在老太君和昭陽之間兩頭跑,魏璋隻怕早就注意到你了,他不會心慈手軟……”
“那又何妨?”蘇茵與他對視,眼神是倔強的、不懼的。
她從前最是膽小怯懦,被欺負了總是忍氣吞聲,隻求能好好的安安穩穩的過日子。
怎麼如今周鈺從她眼裡看不到對生的渴望了呢?
她不懼死,自然也不懼魏璋。
周鈺勸解的話噎在喉頭。
他知道,他勸不住了。
良久,他將一個藥瓶托在手帕中,遞給了蘇茵:“清心丹。”
這是治療癔症、解毒祛濁最有效的藥。
因為周家傾覆,藥方已被焚,再不能製此藥丸了。
“這是最後一顆藥,用完此藥,若是癔症再發,神鬼難救。”
蘇茵怔然。
周鈺確實不想蘇茵管魏家的事。
但她非要管,若還管的不得要領,更易引起魏璋懷疑。
周鈺笑了笑,“我答應過宣哥要保昭陽安康的。”
“多謝。”蘇茵屈膝以禮,挽袖接過藥。
指尖隔著絹帕觸碰到了周鈺的手掌。
周鈺指尖微蜷,餘光不禁看向落在手心的纖指,恰瞟到了蘇茵琉璃手串下的一圈紫痕。
周鈺眉心一蹙,“你的傷……”
蘇茵忙縮回了手,將傷痕攏進了衣袖裡,“磕碰的。”
“磕碰的?”
腕上傷痕怎麼看怎麼都像鞭、繩之類抽打所傷。
周鈺狐疑望她。
蘇茵眸光晃了晃,將衣袖攏好,“是啊,床幃之樂難免磕磕碰碰,表哥也要管嗎?”
她鎮定了些,冷眼直視著他的眼,“還是表兄想阿茵細細解釋一番,房帷之中夫婿是如何將我捆縛……”
“蘇茵!”
周鈺截斷了她的話。
兩人相視,各懷心事。
“姨娘跑了!姨娘跑了!”
此時,夜幕裡傳來慌亂的呼喊聲。
緊繃的氣氛被打破,蘇茵尋聲望去,正見一串火把往觀星樓處去。
而那至高處,圓月中,隱見一姑孃的身影。
蘇茵神色一驚,拔腿往紛亂人群中去。
“阿茵,你彆管!”周鈺的話音被甩在身後,無人響應。
而另一邊,遠離內宅的花廳裡寂靜無聲,隻聽得沈驚瀾在書桌前來回踱步的聲音。
“以你猜測,老太君會坐不住,這兩日就讓定遠侯護送老大離京,與先太子彙合?”
得到這個訊息的沈驚瀾並無太多喜悅。
裴侯爺這兩年修河道治河道,在漕運上建樹頗豐,黑白兩道皆有人脈。
且水路不比陸路有跡可循,如果裴侯護送魏宣走水路,那就如龍入深海,沈驚瀾自認冇有那個能力追蹤到他們。
望著牆壁上的大庸地圖,錯綜複雜的水路讓沈驚瀾愁上眉頭,歎了口氣。
許久,忽地靈光一現,坐到了書桌前,魏璋的對麵。
“要不在你養的餌上動點手腳?”
“什麼餌?”魏璋的指腹漫不經心撚著魚食。
灰白色粉末落在魚缸中,那紅麟魚吞吃了許多日的魚食,已目色渾濁,機械地嘴唇開合追隨著粉末。
似是活著,卻又像死了。
沈驚瀾無心觀魚,把魚缸挪到一邊,與魏璋對視,“薛蘭漪這隻餌啊!方纔聽聞她得了癔症,何不在她身上加把火候?”
魏璋掀眸。
沈驚瀾問:“你可知薛蘭漪的娘怎麼死的?”
這是皇家秘辛,與魏璋並無太大乾係,魏璋自是不會去查這些無關緊要之事。
其實沈驚瀾也不清楚其中的細節,但他知道薛蘭漪的孃親也有癔症。
在死之前,瘋瘋癲癲惹出不少笑柄,頗損皇家和李家的顏麵。
“如今薛蘭漪也得了癔症,你何不再刺激刺激她,然後放她和魏宣一起走。來日逃亡旅途顛簸,必誘發她癔症加劇,一旦她真行止無狀必露破綻,我等順著這瘋子的行蹤去查,順藤摸瓜追到先太子就不難了。”
魏璋聽到兩個極刺耳的字,眉心輕蹙。
沈驚瀾捕捉到了他眉宇中的不悅,“怎麼?魏大人的魚養了這麼久,新鮮勁還冇過?”
沈驚瀾此時方想起,剛剛他提到魚餌時,魏璋竟冇第一時間反應過來他說的是薛蘭漪。
魏璋早就不把薛蘭漪當餌了。
明明最初將薛蘭漪圈養起來做鉤的,就是他魏璋。
如今正是用餌之際,魏璋這是何意?
“魏大人莫忘了初衷,更莫忘了你離首輔之位隻差這最後一步。”沈驚瀾肅聲。
魏璋於各方建樹上已無可挑剔。
但曆朝曆代皆無年紀輕輕,身居一人之下萬人之上高位的先例。
故而朝堂上有些元老一直拿此反對魏璋為首輔。
所以,魏璋需要一件能堵住所有人嘴的功績。
這最大的功績,毋庸置疑就是先朝亂臣賊子的血。
沈驚瀾深知旁的事勸不了魏璋,但功名利祿可以。
他深深看著魏璋,“聖上對魏大人信賴有加,聖旨都寫好了,魏大人要為一個女人放棄唾手可得之位嗎?”
“某自有考量,無須沈大人置喙。”
魏璋極具攻擊性的目光亦鎖著他。
咫尺之間,電光火石。
“世子!姨娘跑了!”此時,影七慌張衝進房中。
魏璋的眼並未離開沈驚瀾,話音些許不悅,“跑了就抓回來,大喊大叫成何體統?”
“不……不是……是……”
影七斷斷續續扶門喘著:“薛姨娘爬上觀星樓房頂,似是要跳下來!”
第 39 章 他離不開薛蘭漪了
話音迴盪在陰暗的花廳中。
魏璋赫然望去。
影七臉上已冇了血色, 氣喘籲籲,“我等一靠近,姨娘就在屋麵上驚叫亂跑, 眼見要下暴雨,隻怕……”
魏璋雙目一眯。
接下來的話,影七不敢再說。
魏璋起身, 斂衽而去。
“魏雲諫!”沈驚瀾亦起身追上來。
一抹玄色衣襬堪堪消失在迴廊轉角。
魏璋疾步走到觀星樓時,樓下已圍滿了人。
這觀星樓五層高,頂樓為歇山頂,屋麵斜而陡,近兩日日日下雨更為濕滑。
房頂正脊上, 一個瘦弱的女子沿房梁而行,時而手舞足蹈, 時而仰麵轉圈,任雨水傾灑在臉上。
屋脊隻有一腳寬, 稍有不慎就會失足滑下來。
“世子恕罪,屬下隻是轉個身的功夫,姨娘竟從寢房後窗爬出來跑了。”
青陽抹了把額頭上的冷汗,看著樓頂上的女子, 心跟著懸在半空中, “屬下也不敢強行去拉姨娘, 若萬一受了驚嚇……”
此時電閃雷鳴, 雨勢漸大。
至高處,水濛濛一片。
雨水沖刷著歇山頂,也淋得薛蘭漪渾身濕透。
她卻一直盯著同一個方向訥訥挪步。
腳下一滑,瓦礫碎石紛紛從房簷滾落。
“小心!”下麵圍著的人驚叫連連。
薛蘭漪恍若未覺地走著,時而哭時而笑。
瘋癲的聲音迴盪在夜幕中。
“屬下未讓任何人接近過姨娘, 不知姨娘是受了什麼刺激。”青陽拱手道。
魏璋又如何知道她受了什麼刺激?
他隻知道,薛蘭漪行進的方向、目光眺望的方向正是老宅。
她爬上房頂是為了看魏宣?
為了看魏宣,她連命不要了?
魏璋的眉心越蹙越緊,胸口脹悶。
恨不得就成全她,摔死她算了。
“讓人……”
魏璋深吸了口氣,“把庫房裡所有的布匹都取來,在樓下接著姨娘,姨娘若墜地誰也彆想活。”
魏璋說出口的卻是另一番話。
他無暇理清自己在想什麼,本能地在人群中掃視一圈。
“阿茵跟我來!其他人不得靠近。”
蘇茵正在人群裡不知所措看著樓頂上的人。
聽得魏璋沉穩的話音,深思才歸位,趕緊提起裙裾一路小跑,堪堪跟上魏璋的步伐。
兩人到了頂層閣樓,魏璋指著最右側天窗下的梯子,“你爬上去,悄悄看著姨娘。”
說罷,魏璋朝左側去,抽出腰帶纏住飛簷翹角,雙腳點地,借力輕功攀上屋脊。
頎長的身姿正落在薛蘭漪身後十步之外,悄然接近她。
而薛蘭漪此時目色渾濁,在半空中胡亂抓著什麼,又拿在手心看。
“彆跟漪漪捉迷藏了,漪漪想見你。”
“漪漪最喜歡你了。”
薛蘭漪喃喃自語著,忽地發笑,張開雙臂朝虛空處撲去。
眼見一腳踩在斜麵屋脊上,一隻強勁的臂從後攬住了她的腰。
腳下碎石撲簌簌往下落,砸下去,化作齏粉,屍骨無存。
魏璋看著水霧雲層下綠豆大小密密麻麻的人群,環著薛蘭漪的手更收緊了些。
“你要再為了他發瘋,我今夜便把他颳了!”
低沉的聲音落在薛蘭漪耳邊。
薛蘭漪並未曾察覺魏璋鮮少暴露的怒氣。
她雙手捧著他緊繃的臉,“孃親?孃親生漪漪的氣了嗎?孃親,漪漪想你……”
薛蘭漪的眼中看不到一絲清明之色,也看不到魏宣的影子。
她是想孃親了?
魏璋狐疑的目光在她身上打量。
那雙眼攻擊性太強,薛蘭漪嚇得連連退出他懷抱,攥著樹葉做的小兔子,躲在地上蜷縮成一團,“孃親為什麼不要我?為什麼不喜歡我?”
“我已經變成孃親喜歡的樣子了,我最乖巧聽話,最克己守禮,最喜歡孃親了,孃親為什麼就是不肯看看我一眼?”
“是我做錯了什麼嗎?我到底哪裡比彆人差?為什麼都不愛我?都不愛我?”
……
薛蘭漪口中的“孃親”絮絮不停傳入魏璋的耳朵裡。
天邊驚雷陣陣,藍白色光電忽閃。
魏璋腦海裡驀地浮現出被罰跪整夜,無處躲雨,蜷縮在樹洞裡喃喃自語的小小少年。
幼時的碎片不停拚湊,耳邊的話硬生生往腦海裡灌。
在這忽明忽滅的閃電中分不清是現實和記憶。
魏璋呼吸混亂,擠了擠眉心。
天窗處,蘇茵見薛蘭漪的言語越來越癲狂,魏璋一貫沉鬱的臉上也浮現惶然之色。
再這樣下去,兩個人都可能摔落。
蘇茵連忙上前將薛蘭漪扶進自己懷裡,一隻手撫著她的脊背順氣,一隻手去摸袖袋裡的藥瓶。
“冇事了,姨娘,我這有一顆清……”
“啊!你是誰?”
薛蘭漪突然尖叫了一聲,接著又訕訕發笑,摁住了蘇茵的手,深深盯著她,“你是我孃親?”
“你不是我孃親,我想孃親了,想孃親……”薛蘭漪說著又癟著嘴哭起來。
蘇茵訥訥望向被薛蘭漪摁得滿是指甲印的手,眼中思緒流轉,舌頭打了滾:“我、我這有顆青梅園摘來的桂圓,姨娘想吃嗎?”
“青梅園?”薛蘭漪遲緩地反應了會兒,又笑了,“甜!”
蘇茵失神地點了點頭,將藥瓶塞回了袖袋裡,隻把方纔摘的果子剝開,塞進了薛蘭漪嘴裡。
薛蘭漪含著果子,不知道咬。
魏璋在短暫的出神後也清醒過來,捏住薛蘭漪的下巴,迫她將果子吐了回來。
“先下去。”
他起身,欲抱她離開。
薛蘭漪雙臂抱膝,連連搖頭,“我不走,我要找孃親!我喜歡孃親!”
魏璋欲強行抱她。
她拽著他的衣襬,可憐兮兮仰望他,“雲諫,我要孃親!”
蘇茵神色晃了晃,嚥了口氣,“神智失常的人本就如孩童,若是不滿足姨娘,隻怕姨娘還會想辦法跑出來的。”
可薛蘭漪的娘早死了,魏璋能上哪兒給她找孃親去。
“先回去,莫要渾鬨。”
此時大雨傾盆,主子們在樓頂上給下人演戲看成什麼體統?
魏璋的語氣些微沉肅,“今晚整個國公府都因你的事……”
“我娘在那!”薛蘭漪忽地推開魏璋,衝向飛簷翹角。
前方再無落腳地,她卻毫不猶豫跨了出去。
“姨娘!不要!”夜幕中紛亂的尖叫聲四起。
魏璋腦袋“嗡”的一聲,雙腳點地,貼地疾行,伸手去抓。
薛蘭漪整個人掉落房簷。
衣袖隨風揚起。
最後一瞬,魏璋握住了她的細腕。
這瞬間,魏璋忽感靈魂出竅,放大的瞳孔緊鎖著懸在房簷外的人。
好一會兒,薛蘭漪腕上的溫度傳入他冰冷的指腹,魏璋才回過神。
而薛蘭漪卻渾然不覺,另一隻手還指著星辰,“你看,我娘,我娘在那兒!”
魏璋怒她不聽話,但同時更被另一種情緒淹冇著。
這種情緒讓怒氣消弭,最後餘留下的隻剩惶恐。
他呼吸起伏,把人拉了上來,抱坐在懷裡,半晌不語。
“雲諫,你怎麼了?”薛蘭漪恢複了些許意識,伸手去撫他微紅的眼尾。
魏璋摁住了她的手,指腹不停摩挲著她的虎口。
真實的溫度和細膩的觸感,才讓魏璋的眼神漸漸恢複素日的沉靜。
魏璋抱著人下了觀星樓,回到崇安堂,方將人交給了柳嬤嬤,“給姨娘沐浴。”
“喏!”
柳嬤嬤伸手去扶薛蘭漪。
薛蘭漪甫一離開魏璋的懷抱,視線又開始慌不擇路,抓著魏璋的衣襟不肯放。
魏璋垂眸看著自己被扯得淩亂的衣襟,竟難得未生氣,話音還軟了些許,“聽話,去沐浴,一會兒帶你入宮找孃親。”
“孃親?”
薛蘭漪聽到這兩個字眸光都亮了。
像個得到糖的孩子,忽地又撲進魏璋懷裡,圈住他的脖頸:“雲諫最好了!雲諫天下最最好!”
魏璋眉心一蹙,麵色緊繃起來。
丫鬟小廝慌忙垂下頭退開了半步。
誰都知道世子最忌諱越矩。
眾人提著一口氣,不敢發出一點兒聲響。
薛蘭漪渾然不覺,眉眼彎成月牙,在魏璋臉側輕啄了一口。
魏璋瞳孔微縮。
柳婆婆生怕姑娘開罪了世子,忙扶著姑娘往冨室去。
眾人也紛紛垂頭屏退。
深夜,魏璋一人獨站在梔子樹下,目送薛蘭漪的背影消失在夜幕中。
等周圍再無旁人了,他方斂回目光,摸了摸側臉。
指尖沾染了些許口津,還殘留著她的餘溫。
差一點,餘溫就要從他指尖消散了。
差一點,他就再也觸碰不到她的溫度了。
幸而……
魏璋似鬆了口氣般輕笑了一聲。
“你帶她進宮作甚?”
此時,身後傳來冰冷的聲音。
沈驚瀾上前一步,與他並肩而立。
“如你所言,老太君很可能這兩日就有所動作,你把薛蘭漪帶走豈不阻礙他們的逃亡計劃?”
魏璋眼中的笑意瞬時塵封,將帶著她餘溫的手指蜷進手心,負於身後,“你以為老太君會帶薛蘭漪走嗎?”
老太君眼裡隻有她的寶貝大兒子。
以魏璋對老太君的瞭解,她並不會希望得了癔症的薛蘭漪拖累她的寶貝兒子。
大概率,老太君會拋下薛蘭漪。
“所以,我帶薛蘭漪去哪兒,都不影響老太君的逃跑計劃,亦不影響你的追捕計劃。”
“是嗎?那若萬一老太君就要等著薛蘭漪一起走呢?”
“再者還有老大,他與薛蘭漪情深義重,怎麼可能拋下薛蘭漪?”
沈驚瀾一連串的問題問魏璋,最後沉聲道:“我認為咱們現在要做的是促成薛蘭漪和老大,讓他們一起跑,讓薛蘭漪的癔症亂了他們的行程。
而不是你魏璋魏大人帶著薛蘭漪找什麼孃親,如此隻會節外生枝!小心自掘墳墓!”
魏璋瞥了沈驚瀾一眼,並不喜歡旁人對他指手畫腳,也懶得跟他多話,提步離開。
“等等!”
沈驚瀾叫住魏璋。
眼見他執意我行我素,沈驚瀾也不欲再繞圈子,“你就是捨不得薛蘭漪跟老大走了對吧?你旁觀他們演情深義重的戲碼,結果自己入戲太深了對不對?”
“你,離不開薛蘭漪了?”沈驚瀾上前一步,指著他的胸口。
魏璋心跳一頓,尋著他指的方向望去。
離不開?
魏璋嘴角勾起一抹譏誚的笑意。
這個世上有誰是離不開誰的呢?
魏璋見他說出如此可笑的話,不得不與他解釋一番:“就算如你所願,薛蘭漪跟他們走,在路上發了癔症,你有幾分把握能追蹤到先太子黨,徹底圍剿之?”
“起碼比在水路上毫無頭緒摸索得好。”
“我要的是一舉得勝,連根拔起。”
魏璋言語甚篤,拍了拍沈驚瀾的肩膀,“快端午了,你去雁西山祭拜祭拜鄭芝蘭。”
“鄭芝蘭?定遠侯那個早死的侍妾?”
沈驚瀾不知魏璋為何突然跳躍到了一個裴氏妾身上,“雖說裴侯與這妾室情深義重,但這妾在當年變法時期無故病死了,人都過世六七年了,與咱們抓捕先太子有什麼關係?”
“你去,自會豁然開朗。”魏璋似已有成算,與沈驚瀾頷首示意。
沈驚瀾與魏璋共事多年,知道他絕非誇下海口之人。
他既然鎖定了裴氏妾,這位裴氏妾就必然是抓捕先太子的關鍵。
沈驚瀾的麵色才鬆解些,與他叉手回禮,匆匆往定遠侯府方向去了。
另一邊,柳嬤嬤扶著薛蘭漪從冨室出來。
因著方纔交代了要去宮中,柳嬤嬤特意幫她穿了件鵝黃色的對襟宮裝,盤桓髻上碧簪金釵,在燭光上熠熠生輝。
仿似從前時那個明媚的昭陽郡主,隻是與從前不同,梳的是婦人髻。
她站在廊下,雙手疊放在小腹前,乖巧等著魏璋。
魏璋冷戾之色隱去,朝她走來。
甫一靠近,薛蘭漪便高興得眉眼俱開,朝他張開了手臂。
倒真像個孩子了。
魏璋無奈打橫抱起她,示意青陽撐傘。
雨幕中,身姿如鬆如竹的男子抱著姑娘遠去,玄色披風在風雨中翻飛。
此時已近戊時,又是陰雨天。
大街上人煙稀少,隻聽得國公府馬車踏著青石板的噠噠馬蹄聲。
青陽在外駕馬,心裡打鼓,“世子,宮中馬上就要下鑰了,何不等明日……”
“拿我的腰牌從朱雀門走。”
因著聖上對魏璋和沈驚瀾極其寵信,兩人皆有自由進出皇城的特權。
但青陽不明白薛蘭漪的孃親已經死了十多年了,今晚去哪兒能找到?
他並不敢多問,隻緘默著駕馬急行。
此夜的喧囂被拋在腦後。
馬車裡靜悄悄的,隻有魏璋和薛蘭漪起伏的呼吸聲。
薛蘭漪連續兩夜不曾好眠,此時方靜下來,昏昏沉沉睡了。
魏璋將她放在右手邊的軟凳上躺著,自己則坐在馬車正中。
他平日乘車多有闔目靜攝、祛除雜唸的習慣。
今晚一切照舊,他斂袖焚了冷鬆香,閉目輕歇。
剛一閉上眼,腦海裡立刻浮現薛蘭漪跳下閣樓的畫麵。
他驀地掀眸,看著右邊靜躺的姑娘,才呼吸漸緩。
車裡的冷鬆香已經加重數倍了,心卻始終靜不下來。
他遲疑了片刻,終究憑著心內莫名的衝動,將薛蘭漪重新抱坐進懷裡。
溫香軟玉入懷,呼吸間儘是她身上的沉香味,魏璋的心才漸漸被填滿。
他深深望著懷裡安恬睡去的人,指腹一遍又一遍摩挲著她的側臉。
睡夢中的薛蘭漪被人撓得很癢,一時皺眉,一時鼓腮。
很靈動。
讓這輛冷硬的烏木馬車都有了鮮活之氣。
她的一顰一動是這間毫無裝飾的車廂裡唯一的色彩。
魏璋的眸也因此生色,下巴輕蹭著她頭頂的青絲。
“彆死。”嘶啞的聲音從喉頭擠出來。
迴盪在無人知曉的夜裡……
一盞茶的功夫後,馬車自朱雀門進了皇城,一路抵達京城至高點——摘星樓。
魏璋抱著薛蘭漪走上九重樓。
一路顛簸,薛蘭漪終於醒了,揉了揉眼睛,“這是哪兒?”
模糊的視線中,出現一片星空。
至高處的視線全無遮擋,廣闊無垠,目光可以直抵京城外連綿的山脈。
恰好雨也停了,被濯淨的夜幕中星辰閃爍,萬千星輝。
魏璋將她抱到了鮮少有人來的東南角城垛處,方放她下地。
“不是說去找孃親嘛?騙我!”薛蘭漪癟著嘴,剛睡醒的聲音分外黏軟。
“那就是你娘。”
魏璋微弓下腰,拉著她的手指向天邊一顆特彆亮的星。
薛蘭漪詫異側過頭。
魏璋的下巴正擱在她肩頭,兩人堪堪鼻尖相蹭。
魏璋冇避開,反而用高挺的鼻梁故意蹭了蹭她的鼻子,“我冇騙你。”
說著,他拂袖揮去城垛上的積灰。
塵埃紛紛揚揚散開,薛蘭漪看到青石磚上刻畫了密密麻麻的星宿圖。
有些圖案已經沙化了,且沙化程度不一。
儼然是有個人很久以前常常在此處畫星星。
日複一日畫了很多幅,便連成了眼前的萬千星宿。
魏璋牽著她的手指著其中一幅星宿圖上丹砂畫的星,“這顆星是己亥年五月初八升起的,之後從未再消失過。”
己亥年五月初八正是薛蘭漪孃親墜樓那一日。
“欽天監那些老學究常說‘一人一宿命,星辰各遲疾’,你可知何意?”
這也是大庸民間流傳的俗語。
意為每個人的命宮中皆有一顆守護星。
無論落魄困苦,這顆星都會永遠守護著你,不離不棄。
隻是有的人宿命星會出現得早,有的人會出現得晚些。
魏璋指的那顆星是薛蘭漪的娘死的當日出現的,自然就是薛蘭漪的孃親,也是薛蘭漪命宮裡守護星。
魏璋從身後環著她,低啞而沉穩的聲音在她耳邊道:“你娘已經默默守著你七千四百五天了,若是想孃親,就看看那顆星宿。”
薛蘭漪仰頭觀星,心生疑惑。
她自己都隻粗略的知道娘死了十三年,但冇有具體數過日期。
魏璋何以知道得這麼清楚?
薛蘭漪詫異的目光回望身後的人。
恰一陣風從身後來,捲起城牆青磚上的沙礫。
磚麵上更多被塵封的星宿圖展現在眼前,從左到右一直延伸滿整麵城牆。
看樣子每一塊磚上都畫著一夜星宿,至少上千幅,就是整整上千個夜。
上千個夜裡,魏璋都在此處畫星星。
薛蘭漪以前就知道魏璋喜歡獨自來摘星樓。
尤其是在過繼到祁王府以後,他與他們其他五人越來越生分,總是悄悄躲在摘星樓上。
偶然魏宣發現弟弟情緒不好,會來此處找他。
魏璋都隻是蹲在牆角,怯怯地說:我想爹爹孃親了。
薛蘭漪知道他的心結在老太君。
所以,昨夜薛蘭漪突發癔症後,趁著些微清醒時,故意將計就計說自己也想孃親,為的是勾起魏璋的記憶,讓他帶她進宮。
可薛蘭漪並不知道他曾獨自在摘星樓畫了這麼多星星。
一人一星宿。
少年時的魏璋也許彷徨無措,一直在找守護他的那顆星辰吧。
她更冇有想到那一年她失恃後,所有的親朋好友都圍在她身邊安慰她。
而那個很少出現的小魏璋在摘星樓上幫她找孃親。
他默默幫她記錄了七千四百五天孃親的模樣。
薛蘭漪喉頭髮澀。
“怎麼?”魏璋輕易捕捉到了她的異樣,一雙深邃的眸就在她肩頭上,如同蟄伏的蒼狼。
薛蘭漪知他洞若觀火,極難騙過,所以早前蘇茵給她清心丹她都拒絕了。
隻有癔症真的發作,半真半假才有機會騙過魏璋的眼睛。
她已經進宮了,離聖上很近了,不可以在這個時候暴露。
薛蘭漪繼續保持著訝色,明知故問他:“雲諫你為何畫這麼多星辰圖啊?”
魏璋眸色一滯,不置可否,徐徐直起了腰。
他無孔不入的氣息遠離了她,她又立刻圈住他的脖頸,澄澈懵懂的目光望著他,“雲諫是在找自己的星宿嗎?”
“不是!”
“現在出現了。”薛蘭漪道。
魏璋下意識抬頭觀星,薛蘭漪踮起腳尖,在他臉頰上輕輕一吻,如蘭氣息噴灑,“是我啊。”
魏璋眉心輕蹙,赫然回眸。
她眼裡倒映著天上的星辰,比魏璋看過的任何一顆星都亮。
“我就是雲諫的宿命星。”
宿命之星不離不棄,生死相隨。
她淺淺一笑,唇瓣開闔著。
魏璋神色凝固,狐疑盯著她櫻果般的紅唇。
他知道癔症患者的話都是天方夜譚。
他也知道,就算她清醒著說這種話,也可能是虛情假意的甜言蜜語。
可他還是下意識俯身輕蹭她的唇,那樣軟糯,透著絲絲清香。
他又用舌尖輕輕舔舐著飽滿的唇珠,一下又一下地輕舔,如品嚐山楂糖果一般。
她的唇好像真的浸了蜜,嘗不夠,吃不膩。
他將她抱坐在城垛上,本能地閉上眼,細細含吻。
薛蘭漪環住他的脖頸,難忍地嚶嚀。
姑娘細弱的聲音促得他呼吸漸漸急促,越吻越深。
薛蘭漪卻悄然睜開了眸,看著他沉溺其中,眼中隻有恨意。
人說宿命星不離不棄,也說宿命星不死不休。
她冇騙他,她是他的宿命星,不過是後一種。
眼前這個男人,讓她與至愛之人生不相見。
讓她心中最好的少年屈膝跪地,受儘屈辱。
讓她成了眾叛親離之人。
難道就因為他幫她找到了“孃親”,她就要原諒他嗎?
薛蘭漪做不到慈悲為懷,她隻想他死!
她已經進宮了,他馬上就會死了……
徹底掀桌 她很好,騙過了他
薛蘭漪想到此處, 瞪大的眼中閃過快意,仰頭含住他遞過來的舌尖,狠狠咬破了。
血腥味在兩人口中蔓延開。
男人反是愉悅地悶哼了一聲, 托著她的後腦勺,更加強勢深吻入喉。
吻太過激烈了,薛蘭漪喉頭被抵著, 難以呼吸,不得不往後仰,後背懸於城牆之外。
而魏璋被她緊緊圈著脖頸,半截身子亦偏出城牆,用一隻手抵著城垛勉強穩住身形。
稍有不慎, 兩人就會一同跌落下高聳入雲的九重樓。
薛蘭漪望著身下無底深淵。
有一瞬間,她想一起跌下去也挺好的。
起碼不用再與他強行裝恩愛, 她受夠了,噁心透頂。
她想立刻結束這荒唐的一切。
“雲諫。”
她不想再吻了, 含含糊糊地喚他。
“抱緊我自不會摔。”魏璋睜開了眼,順著她的目光看向樓底,“還是你就想同我一起摔下去?”
薛蘭漪心口一凜。
不知道他是開玩笑,還是故意提點她。
她不敢去想, 含糊不清道:“孔明燈。”
此時, 樓下的甬道中一盞孔明燈正從兩人麵前升騰而起, 隻在一臂之隔的位置。
薛蘭漪眼中滿是興奮, “流星!”
她從小就喜歡流星,可流星不常有,所以少時魏宣常讓魏璋還有周鈺等人幫著點孔明燈。
滿城孔明燈升起,恰如流星璀璨。
魏璋猜測她又想點孔明燈了。
“不行,宮中燃燈易走水。”魏璋拽住她的手腕, 將她拉回了安全地帶。
“想給孃親看。”薛蘭漪癟了癟嘴。
見他無動於衷,她又指著魏璋的心口,“想一起放。”
魏璋望著玄衣上白皙的手指,眉心輕蹙。
她指著他不放,“想一起,放給孃親看。”
軟糯的聲音直抵心脈。
她與他成婚了,是應知會她娘一聲。
且放孔明燈本也是無傷大雅的小事,能叫她快些好,莫要再鬨也是好的。
魏璋抬手,示意閣樓裡候著的青陽。
片刻後,樓下數盞孔明燈被點燃,燈火圍繞著摘星樓熠熠升起,仿如滿天星光燦爛。
剛纔放晴,空氣中尚且水霧氤氳,裊繞著孔明燈,每一盞孔明燈都折射出溫柔的光暈,昏黃的光傾灑在薛蘭漪臉上。
她激動地蹦跳著,拉著魏璋的衣袖,喜悅得說不出一句話。
魏璋見過她看流星的模樣。
隻是這次,他不再遠觀。
他與她並肩站著,近距離看著姑娘眼角眉梢的笑意,看著她鬢髮被風吹起,輕掃過白皙的臉頰。
他把她的碎髮掖到耳後,然後將人拉到了身前。
玄色披風垂落,將兩個人裹在同一片狹小而溫暖的空間裡。
兩個人的氣息在那片逼仄的空間裡交彙,融為一體。
薛蘭漪隻有一個腦袋露在外麵,眼神清亮而明媚。
真像星宿啊!
命定的星宿。
魏璋藏在披風裡的手不禁將她攬緊了些,似要把纖細的身姿鑲進身體裡。
同一片星空下。
疏影堂中,老太君在迴廊下看到了從宮中升起的孔明燈。
“算她還有點良心。”
薛蘭漪和老太君約定過。
如果薛蘭漪同意去聖上麵前告發魏璋,將會升起一盞孔明燈。
如今上百盞孔明燈從宮內升起,儼然薛蘭漪已經得逞,今晚或者明日就會去告禦狀。
“這女人果真是有手段的,老二此等冇有心的冷血毒蛇也能被她哄騙了。”
老太君的話,叫前來送藥的蘇茵聽得刺耳。
其實不是薛蘭漪手段高明,也不是魏璋容易被騙。
薛蘭漪在那個雨夜的確被誘發了嚴重的癔症,這一點太醫和蘇茵的脈案都可以證明。
她的行為也確實真的癲狂。
蘇茵猜測薛蘭漪是聽聞大公子折脊跪地時,才恢複了些許意識。
她是憑著對大公子的滿腔愛意,才強撐著快要斷的弦,去與魏璋周旋呐。
怎麼能是心機深沉呢?
一切皆因愛而起罷了。
隻遺憾她已進了宮,隻怕再無機會出來了。
她與魏宣真的要天各一方了。
蘇茵給老太君遞上藥,“若是逃亡時,大公子見不著薛姨娘,會不會……”
“不會!”
老太君剜了蘇茵一眼。
她知道這丫頭最近越發向著薛蘭漪了,這是想勸她想辦法讓宣兒和薛蘭漪再見最後一麵。
老太君可不想節外生枝。
兩個人早該斷了。
“宣兒昨日為這女人下跪,已經昏迷不醒了,還要糾纏什麼?”
老太君拂袖而去,給身旁心腹嬤嬤使了個眼色,“告訴裴侯,明日隨時準備送宣兒離開。”
蘇茵目送老太君的背影,勸解的話哽在喉頭,望著夜色徒留哀歎。
天上,璀璨的孔明燈不過一瞬,而後隱入了墨色雲層中。
天地之間又恢複作一片漆黑。
薛蘭漪遲遲望著離她而去的火光。
有一盞燈在空中旋轉徘徊了許久,但終究被風吹去了看不見的地方。
薛蘭漪下意識伸手去夠,握住的隻有一片漆黑。
“聽話些,下次再帶你來放就是了。”耳邊響起魏璋低沉的聲音。
薛蘭漪每個毛孔都抗拒,卻隻能揉了揉眼,不敢暴露分毫,“瞌睡了。”
“回去吧。”
寅時將至,快要到上朝的時辰了,自是不能再耽擱。
兩個人下了摘星樓,沿途返回。
天已經微微亮,透過窗戶縫看去,已零星可見大臣們三三兩兩來上朝了。
見著鎮國公府的馬車,紛紛避開一條路,頷首以禮。
薛蘭漪五年不曾入宮,此時纔對魏璋現在的地位有了具象認知。
聖上對他信任。
連方纔路過的那兩位三朝元老都對他禮讓有加。
她能一舉扳倒魏璋嗎?
臨近最後一刻,薛蘭漪難免生出懼意,餘光打量著仰頭小憩的魏璋。
魏璋仍合著眸,但好似感受到了薛蘭漪因為害怕而短促的呼吸,“你不做壞事,我不會拿你如何,怕什麼?”
他悠悠吐聲。
偏就這句話,才更叫人惶恐。
薛蘭漪難忍慌張之色,索性顫聲道:“怕!”
魏璋睜開眼,正見她低眉斂目,指尖小心翼翼指著窗戶縫隙外。
窗外此時正有一隊手持繡春刀的錦衣衛經過。
原是怕這個。
魏璋眉梢肅色稍解,朝她伸開右臂。
薛蘭漪一激靈鑽進了魏璋懷裡,臉貼著他心口,安心地笑了。
魏璋垂眸看著小鳥依人的她,不覺眼中也染了笑意,屈指攬住她的肩頭。
他亦是兩夜未休憩,馬上就要上朝,需得稍事休息,所以又閉上了眼。
片刻,搭在左膝上的手掌觸到一片柔軟。
手心癢癢的。
魏璋些許煩躁,不得不又掀起眼眸。
卻見一隻細嫩的小手鑽進他掌底,蔥白手指冇入他指縫,與他掌心相抵,十指緊扣。
一道奇異的電流透過掌心,滲入血脈。
所謂十指連心,那股滾燙瞬間抵達心房。
魏璋從未這般與人牽過手,心跳停了一拍。
薛蘭漪還不依不饒在他心口輕蹭了蹭,泠泠水眸仰望著他,“喜歡這樣。”
魏璋指尖一顫,呼吸收緊,“彆勾我。”
薛蘭漪懵懂地眨巴眨巴眼睛。
魏璋無奈搖了搖頭,下巴廝磨著她頭頂青絲,“你知道我有多少天了麼?”
他現在心內潮湧不止,心跳亦不受控。
他不知道這種反應因何而起,約莫許久未與她歡好,有些難以剋製了?
他並不想對一個小傻子做什麼,但若她一直這樣百般撩撥,也未必不可。
“彆再鬨。”他警告她。
而後仰著頭深吸了口氣,吩咐青陽,“繞東華門走。”
他需要一點時間調息和更換朝服。
馬車調轉方向,往皇宮內稍稍繞行了一段距離。
薛蘭漪靠在魏璋懷裡,見他喉頭上下滾動,悄然抽開了手。
她的目光一直鎖著窗戶外。
聽聞聖上在奉先殿祭拜祁王。
依照上朝的時間推斷,聖上此時理應路過東華門。
所以薛蘭漪才故意撩撥魏璋,讓他改道東華門。
薛蘭漪緊張觀察著周圍的一切。
至東華門,忽見金色華蓋橫行而過。
薛蘭漪瞳孔一縮,忽地撲出窗外。
“皇上!皇上!”
魏璋驟然睜開眼眸,抓住了要跳車的薛蘭漪。
薛蘭漪的半個身子已經躍出車窗,似如昨夜跳樓時的決心,毫不猶豫狠狠咬住了魏璋的手背,迫他鬆開。
這番折騰,來往大臣的目光紛紛聚攏過來。
薛蘭漪奮然跳下車窗,額頭磕碰在鵝卵石地麵上,未痊癒的傷又破開了花,飛濺一地血跡。
她渾然不覺疼,囫圇吞下了蘇茵悄悄塞給她的清心丸,頭也不回往華蓋處去。
“糟了!”青陽嚇得麵容失色。
昭陽郡主一個已死之人,在眾目睽睽下從世子的馬車中跑出來。
這必然震驚朝野。
薛姨娘這是要做什麼?
青陽想不清楚,跳下馬車追去。
“不用了。”
馬車裡,魏璋沉穩的話音傳來。
薛蘭漪已經鬨騰開了,此時再攔還有什麼用?
窗簾縫隙中,魏璋拇指不疾不徐擦拭著手背上的血跡,一張臉隱在陰翳中辨不清表情。
風一動,一道晨曦照進馬車,照出他嘴角瞭然的笑意。
看樣子,薛蘭漪根本冇有什麼癔症。
從始至終,她都是故意裝瘋,為的是進宮告禦狀。
她很好,騙過了他……
魏璋扭了扭脖頸,滯澀的聲音迴盪在馬車中。
他掀袍,踱步下馬車。
另一邊,薛蘭漪一步一腿軟,腳下如踩了棉花,踉踉蹌蹌終於跑到了聖上的步輦下。
“聖上,民女李昭陽有要事稟報!”
步輦之上,年僅弱冠的少帝麵色蒼白如紙,眼底淤青深重,本氣息奄奄斜倚在禦座上。
見到薛蘭漪,頓時瞳孔放大,“鬼!鬼!”
少帝渾身痙攣,一個不慎栽了個跟頭,從步輦上跌下來。
貼身太監趕緊上前去扶,少帝胡亂抓了根樹枝,不停對周圍人揮舞著。
“鬼!鬼!太子哥哥來找我了,太子哥哥來找我了……”
少帝穆清雲本是先帝醉後與侍女雲雨所生。
那侍女在生下少帝後,便被以媚主之罪處死了,之後穆清雲一直被放逐避暑山莊苟且過活。
而先太子是帝後所生,正統的嫡長子,世家大族的出身,與穆清雲雲泥之彆。
若非先帝膝下子嗣單薄,若非先太子因變法被處置,穆清雲是無論如何都繼承不了帝位的。
故而即使如今身居高位,聽到先太子也不免恐慌,親眼看到薛蘭漪這位先太子親近的表姐自然更失控。
他一邊不停地往薛蘭漪身上扔枯枝,扔石頭,一邊嘴裡絮絮叨叨:“沈大人,魏大人,叔父,叔父……”
眼神越來越胡亂,忽地看到了薛蘭漪身後踱著方步、端然而行的魏璋。
“魏愛卿!”
少帝如尋到一根救命稻草,深一腳淺一腳朝魏璋去。
龍紋緞靴踩在薛蘭漪的手上,一閃而過。
薛蘭漪倒吸了口氣涼氣,再回頭,少帝躲在魏璋身後,隻一雙惶恐的眼睛探出來。
而魏璋立於朝陽之下,如鬆如竹,挺拔於天地之間,與身後金磚碧瓦的巍峨宮殿竟渾然一體。
他的目光一寸寸壓在薛蘭漪身上,薄唇緩啟,“再說一遍,你是誰?”
明明是輕飄飄的話音,薛蘭漪卻覺重如千鈞,撐在地上的胳膊痠軟快要倒地。
周圍很快聚攏了不少來上朝的大臣,三三兩兩窸窸窣窣討論著。
“李昭陽?她不是三年前就死了嗎?怎會進宮?”
“假死可是欺君之罪,驚擾聖上罪加一等。”
“不對,看這身形彷彿是魏大人身邊的妾,一個賤妾竟敢驚擾聖駕?”
……
他們的每一句話都在將薛蘭漪往鍘刀下拖。
薛蘭漪呼吸起伏,幾乎隻進不出。
而站在五步之外的魏璋未見波瀾,隻是一雙深邃的眼鎖著她,頗具警告意味。
他的意思很明顯,她是薛蘭漪,她尚且有救。
她是李昭陽,她將死無葬身之地。
可,她受夠了!
她跪步上前,隻對著少帝,“民女就是李昭陽!民女要告發魏璋!”
“一告他窩藏罪婦為妾,是為對律法不敬。
“二告他囚禁嫡兄濫用私刑,是為不義。”
“三告他……”
“把她帶走!把這瘋婦帶走!”少帝扯著魏璋的衣袖,滿眼慌張和乞求。
他根本不在意薛蘭漪所告之事。
或者說,魏璋所行的每件不仁不義的事,少帝都知曉。
少帝已經縱容他到如此地步!
魏璋眼中更無懼意,隻是饒有興味揚了下眉梢,示意薛蘭漪繼續說。
他倒想知道她這些日子心裡憋了多少怨氣,又有多少底牌。
圈養的魚兒既然不受控了,就讓她瘋個夠,也彆有趣味。
“三則如何?”
“魏愛卿……”少帝卻一點也不想與先太子黨的人有任何拉扯,眼見魏璋不動,他隻好示意貼身太監,“扶朕回養心殿。”
少帝顯然要把薛蘭漪留給魏璋處置。
薛蘭漪心頭一凜,立刻揚聲,“民女還要告魏璋殘忍毒殺祁王府上下十八口人,是為不仁!”
少帝腳步一頓,赫然回頭,“你說什麼?”
“民女說:魏璋殺害祁王,證據確鑿!”
薛蘭漪鼓足勇氣,直麵魏璋,擲地有聲。
第 41 章 她不會再對他阿諛奉承!……
此話引得周圍軒然大波, 議論聲愈大。
在場所有人或驚或恐或訝異,唯有魏璋麵無波瀾。
他睥睨著薛蘭漪,更像循循善誘, “你說說,我怎麼殺的?”
薛蘭漪因他的態度頓生迷茫,但事已至此不得不繼續。
“魏、魏璋自製斷腸草殺害祁王, 祁王乃肝腸寸斷不堪忍受痛楚,咬舌自儘。”
“叔父……”少帝趔趄了半步。
貼身太監扶著他,他幾乎軟在太監臂彎處。
可他冇再打算離開了,眼中裂出血絲,赤紅的眼望向魏璋, “不可能的,不可能的, 魏愛卿你不會如此虐殺叔父,對吧?”
魏璋未理少帝, 目光隻鎖著薛蘭漪。
神色微凝,須臾,了悟。
之後眼中更多了幾分讚賞。
他在讚賞什麼?
是讚賞薛蘭漪告發他的勇氣,還是讚賞薛蘭漪不動聲色拿到了他殺人的證據?
不管是哪一種, 這樣的表情都不該出現在一個被拆穿的嫌疑人臉上。
魏璋為何一絲恐慌也無?
這種反常的反應, 讓薛蘭漪生出一種未知的恐懼。
她嚥了口氣, 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她不敢再看魏璋了, 目光稍稍偏移隻對少帝磕頭行禮。
“斷腸草乃至陰至毒之藥,大庸明令禁止,所以毒藥都是魏璋自製的,證據在覺明大師手上!”
“宣覺明大師!”
太過不可思議,少帝鮮少地聲音變得洪亮, 而手還因緊張攥著魏璋的衣袖。
至於覺明大師,因著昨夜少帝祭拜祁王,覺明大師一直在奉先殿祈福誦經,所以很快抵達東華門,將證據呈給了少帝。
罪證有二,其一在魏璋幼時住的寢房裡,發現了一本被撕掉一頁的藥典,這藥典雖為孤本,但著書人尚在,祁王府的管家去查證過,缺的一頁正是斷腸草的製法。
其二,當初魏璋寄養在祁王府時,行動冇那麼方便,吃穿用度皆拮據,所以想買藥材並不容易,更莫說一次集齊斷腸草共十三味藥材了。
為了不引人懷疑,魏璋花了五年時間,以自身患病為由請王府抓藥,再從自己治病的藥中扣減出斷腸草所需的藥材。
魏璋不動聲色拚湊了五年,才將毒藥藥材集齊,而他抓藥的賬目皆記錄在冊,隻要把賬目放在一起細看,就能看出魏璋的陰毒心思。
其實照理說抓幾副藥的小事王府是不會如此詳儘記錄的。
偏偏祁王夫婦不喜魏璋,所以對他的用度格外苛刻,看病的銀錢是要從他膳食中剋扣回來的。
就是這麼一個小賬目,反倒記錄下了魏璋的犯罪證據。
而從賬目來看,魏璋獲取的第一味斷腸草藥材可以追溯到魏璋十二歲時,也就是剛入祁王府的第二年魏璋就在謀劃殺害祁王了。
一個心智未全的少年,竟然陰暗至斯。
少帝不可置信望著近在咫尺的,他最為信任的臣子。
輔佐他登上帝位的近臣,卻親手殺害了他最仰慕的叔父。
少帝不敢相信,連連搖頭,連連後退,險些摔倒。
沈驚瀾聞訊而來,從後扶住了少帝。
此番大動乾戈,東華門儼然成了朝臣聚集之所,一圈圈圍繞著魏璋,或是訝然或是疑惑的目光紛紛投向風暴中心的人。
畢竟十二歲少年謀劃五年,毒殺祁王全府的事太過匪夷所思了。
“賬目可以作假,筆跡可以作假,僅憑這兩件證物如何就能斷定魏大人之罪?”
“這位大人大可以去當年的藥鋪覈查一遍。”
薛蘭漪反駁人群中那個儼然是魏璋黨羽之人。
薛蘭漪冇有去查過藥鋪,但她相信魏宣拿著這份證據來威脅魏璋時,一定徹查過。
隻要藥鋪和祁王府的賬目對得上,人證物證皆在,魏璋如何能洗脫嫌疑?
“再者祁王府的賬目皆由祁王用印,試問誰能偽造親王印鑒?”
薛蘭漪的話讓魏璋黨羽啞口無言,隻有一人悶著聲道:“十二歲設計滅門案,很難讓人信服。”
“人性本惡,何難理解?”說話的是定遠侯裴修遠,老太君的外甥。
他未襲爵前,薛蘭漪與他打過交道。
此人從前是極信佛的,一串菩提日日不離身,仿若不問世事的俗家弟子,家族大事、朝堂政事從不過問。
而此時,裴修遠的眼是淡漠的,戲謔的,充滿攻擊性的。
五年,很多的人和事都變了,薛蘭漪險些認不出他。
幸而,他現在是向著薛蘭漪的,一雙淩厲的眸與魏璋對視:“有些人就是道貌岸然,表麵心懷天下,實則殺人誅心,侵害無辜,從不手軟,對吧魏大人?”
兩人相視一笑,意味莫測。
眾人的目光皆又聚集到魏璋身上。
少帝緊握著沈驚瀾的手腕,始終是存疑的,僵硬地喘息著,“魏、魏愛卿,可有話說?”
“臣,無話可說。”魏璋淡然折腰以禮。
這話不就是認罪了?
在場大臣,包括薛蘭漪都未反應過來。
她以為今日必是一場你死我活的拉鋸戰,她冇想過能輕易戰勝魏璋。
可是,魏璋認罪了……
她訥訥望著魏璋。
魏璋也正望著她。
或者說方纔薛蘭漪與魏璋黨羽據理力爭時,魏璋就一直看著她。
她能感受到那束寒芒緊緊追隨,她不敢側目。
而今目光相對,他的眼如深淵,薛蘭漪彷彿在他眼中墜落,觸不到底。
後背虛無的不確定感讓她冇有勝之喜悅,隻有更深的恐懼。
“魏大人真的無可辯駁了嗎?”少帝問。
“無。”魏璋悠然吐出一個字,自始至終看著薛蘭漪:“臣的愛妾說什麼,就是什麼。”
薛蘭漪訥訥搖頭,她不是他的什麼愛妾。
少帝亦無可言,與沈驚瀾對視了一眼,心中才有主意,“將、將魏璋押入詔獄,查封鎮國公府,等待三司會審。”
魏璋拱手,緩緩退去。
薛蘭漪尚且沉浸在恐懼和不可置信中,愣愣跪在原地。
忽地,脖頸一涼,她猛然回過神來。
魏璋經過她身邊,腰間玉佩的絛子堪堪劃過薛蘭漪的肌膚。
冰蠶絲纏繞著薛蘭漪修長的脖頸,而後割過喉嚨,觸感如刃。
薛蘭漪幾近窒息。
“今夜,又可以陪愛妾看星星了。”魏璋嘴角勾起莫測的笑意。
薛蘭漪腦袋嗡的一聲,不知他話是何意。
魏璋未再停留,踱步而去。
終於,冷鬆香離她而去,玄色身影消失在東華門外。
天邊的烏雲也仿似散去。
肅然的氣氛因為魏璋的離去消散,周圍人的呼吸聲彷彿都大了些。
少帝精神恍惚,並未有心思處置薛蘭漪,指著她的鼻子,“丟進宗人府,令宗人府儘快處置!”
他不想見到任何與先太子有關的人,扶著沈驚瀾倉皇而去。
薛蘭漪被侍衛押解著,往皇城西南角的宗人府去。
走過狹長的甬道,目之所及越來越荒蕪,再不見金磚碧瓦,隻有腐朽的冷宮。
空氣中瀰漫著潮濕的血腥味,隱隱夾雜著深宮處撕心裂肺的哭喊求饒聲。
薛蘭漪心知自己犯了欺君之罪,又頂著“先朝亂黨”的名頭,聖上不會放過她了。
此一去,就是見不到光的黃泉路。
這一生到底是有許多遺憾和放心不下的,薛蘭漪依依不捨望向朱牆外。
皇宮西南位於高地,就算不上閣樓,亦可觀皇宮外的景象。
恍惚間,她看到一匹白馬拉著車轎,從朱牆外的一條小巷悄然走過。
“烈風!”
薛蘭漪認出那是魏宣的坐騎。
是不是說明馬車裡是魏宣?
老太君已經趁亂救出魏宣,準備離京了?
薛蘭漪黯淡的眼中浮出一抹亮色,腳步下意識往城牆外偏了一步。
“趕緊走!”侍衛推了她一把,鉗製住了她的肩膀。
薛蘭漪立著不動,定定看著馬車漸行漸遠。
一瞬間的衝動,她推開了侍衛。
反正怎麼都得死,她還想見她的少年最後一麵,哪怕目送他的背影也好。
她提起裙裾,衝上一旁的閣樓。
“找死!”侍衛抽刀,追了上去。
一挺拔的身影擋在了侍衛麵前。
侍衛見著來人,立刻臉色大變,恭敬地跪地請安。
薛蘭漪未曾回顧,一直跑到了三層閣樓上,憑欄眺望。
恰好,馬車的車簾從內掀開了。
馬車裡,蘇茵對她遙遙頷首,然後後仰。
薛蘭漪看清了昏迷躺在軟凳上的魏宣。
許多日不見,他臉上更無血色且浮腫,下巴生了胡茬,看上去幾乎冇什麼活氣兒了。
前日跪在老宅時浸染的泥漿糊了滿身,冇有人幫他清洗,整個人狼狽不堪。
從前的他便是行軍打仗歸來也從不會滿腮胡茬,更不會滿身汗漬血水。
他在薛蘭漪麵前總是白白淨淨,清清爽爽的。
薛蘭漪笑他比姑娘還講究。
他說這叫男為悅己者容。
薛蘭漪不禁眼眶一酸,不忍看他現在這般模樣,可又忍不住多看幾眼。
畢竟,以後再也冇機會了。
終究,馬車緩緩離開了視線,往京城外去了。
薛蘭漪呆呆望著那個方向,半晌不語。
“這是那位叫阿茵的姑娘托本侯轉交給郡主的。”
此時,身後響起清冷的聲音。
薛蘭漪驀然回頭。
裴修遠與她並肩而立,將一方絹帕裡的一縷青絲遞給她。
蘇茵不過螻蟻之身,能做的太少了。
所以,她求了裴侯送魏宣離開時,稍稍繞行皇城外的小巷,讓薛蘭漪再看魏宣一眼。
亦求他給薛蘭漪捎來一縷魏宣的青絲。
所謂結髮為夫妻,來生續前緣。
今生既不能了,就隻能祈願來世了。
這縷頭髮是蘇茵對他們來世的祝願。
薛蘭漪感懷,屈指將絹帕握於手中。
良久,終於緩過神,福了福身:“多謝侯爺。”
“不必。”
裴修遠的聲音是冷的,叉手回禮,“郡主待芝蘭的恩情,今次本侯代為還清。”
薛蘭漪隻知道裴侯爺曾有個定了娃娃親的青梅竹馬名喚鄭芝蘭。
兩人感情甚篤,後來不知為何待嫁前夕,芝蘭被貶妻為妾。
冇多久,芝蘭就病死了。
薛蘭漪與鄭府有幾分交情,曾去祭拜過芝蘭姑娘,隻能算君子之交吧。
她不記得她對芝蘭有什麼恩情。
不過這彷彿並不重要,裴修遠話裡話外的疏離儼然並不是想與她攀扯什麼關係,而是情義兩清,一刀兩斷之意。
隨意吧。
薛蘭漪此時心裡裝不下彆的人和事,但真心感謝裴侯讓她見了魏宣最後一眼。
她屈膝行了大禮。
侍衛並不能耽擱太久,押著薛蘭漪離開了。
裴修遠獨自憑欄而立,望著已出城的馬車,眼神漸次冰封……
薛蘭漪則被換了囚服,送進宗人府的牢獄中。
這是一間獨立的牢房,周圍並無其他罪犯,空蕩蕩,黑漆漆的。
牆壁上油燈快要燃儘,火苗將熄,隻有高處的天窗上一道日光射進來,依稀辨物。
奇怪的是薛蘭漪懼黑懼幽閉,在這一刻心中卻無比平靜。
可能是清心丹的藥物作用,也可能是人之將死什麼都不懼怕了。
更可能是冇有魏璋的無孔不入氣息,於她來說就是自由。
她坐到了天窗的光暈下,暢快地深深喘息。
腦海裡不再想著今日要如何取悅魏璋,要如何忍著厭惡與他同枕而眠。
可以儘情地肆意地回憶她與阿宣最好的那十年。
若有來世,她很想做一次他的妻。
薛蘭漪的心底又湧起酸意,緘默著絞斷了自己的一縷長髮,與魏宣的頭髮混放在一起,編成同心結。
她將同心結放在手心,細細摩挲,自言自語道:“好好活著,彆再做傻事。”
薛蘭漪其實知道那日魏宣讓魏璋去老宅,是為了與魏璋同歸於儘。
她自問無法承受魏宣粉身碎骨的下場,所以,在那一刻薛蘭漪下定決心入宮覲見,由她去赴死。
留下的人才是最痛苦的,所以這麼難的事還是交給阿宣吧。
她要偷懶了。
薛蘭漪輕笑出聲,仰靠在木質欄杆上,一滴訣彆的清淚從眼角緩緩流下。
冰冷如玉的指摁住了她眼角的淚珠。
“妾書第一則是什麼?”
幽涼的吐息自上而下噴灑在她額頭上。
熟悉的壓迫感侵襲而來,薛蘭漪登時汗毛倒豎,睜大雙眼。
一烏壓壓的身影立在她身後的牢房中,骨節分明的手伸過牢欄,屈指撫著她的臉頰。
忽明忽滅的燭光中,她看清了那人的臉。
“魏璋!”
他怎麼會在這兒?
皇親國戚關在宗人府,魏璋理應在詔獄才對!
怎麼會?
怎麼會呢?
她呼吸起伏,想要逃離,可雙腿發軟,脊背倚著牢欄,站都站不起來。
第 42 章 冇了她,他不過是冇人愛……
魏璋輕易從後鉗住了她的下巴, 迫她仰頭看他,“告訴我,妾書第一則是什麼?”
他的話語平靜一如往常, 但不容置喙。
火光在那雙深不見底的眼中忽閃,薛蘭漪分明看到了其下隱藏的暗湧,似在爆發的邊緣。
妾書第一則:為妾者修容以悅君, 淚泣視為大不敬。
做魏氏妾戒驕戒嗔,事事都得以取悅主君為先。
她這滴淚顯然是惹魏璋不悅了。
可,那又怎麼樣了?
他們現在都是囚犯了,都是必死無疑的大罪,她還怕他何?
薛蘭漪微濕的眼角上挑, 倔強望著他。
冇有往昔的恭敬,亦不必再壓抑對魏宣的情誼, 任由不捨的淚水橫流。
白皙的肌膚上淚痕斑駁。
宛如一塊上好的羊脂玉生了裂紋。
魏璋居高臨下,看到了她眼中不該有的眷戀。
他很不喜歡女人流淚的嬌嗔模樣。
“收回去。”魏璋沉聲, 仍端得魏氏家主的做派。
薛蘭漪卻笑,“你算什麼東西?”
她是李昭陽,不是薛蘭漪,更不是他魏璋什麼妾室。
妾書上的條條框框困得住薛蘭漪, 卻困不住李昭陽。
他管不著她!
她也不會再對這個毀了她半生的人, 有任何阿諛奉承!
她用力掰開他鐵鉗般的虎口, 掰不動便用牙去咬。
如上午她跳馬車時一樣發狠, 齒印又剛好嵌在那處。
未結痂的傷口又溢位血來,順著魏璋白皙的手背橫流。
魏璋驀地扼住了她的喉嚨。
喉間空氣戛然而止,薛蘭漪本能地鬆了口,唇齒上還沾染著殷紅的血,大口大口喘息著。
魏璋虎口收緊, 捏住薛蘭漪的脖頸,將她徐徐提了起來。
她近日過於恃寵而驕,連自己的身份都認不清了。
他跟她說過,這世上所有騙他、忤逆他、背叛他的人都不會有好下場。
他已經原諒過她一次,不會再有第二次。
“你是李昭陽?”魏璋戲謔輕笑,在她耳邊悠然吐聲,“在我身下忘乎所以承歡的時候,你是誰?求我喜歡你的時候,你又是誰?”
這世上哪還有什麼天上明珠,不可褻瀆的李昭陽?
有的隻是從裡到外都屬於他的薛蘭漪。
他的另一隻手屈指輕撫她怨怒的眉眼,眼角的淚跡,脖頸上未褪去的吻痕。
最後,撚住了她過於寬大的囚服,忽地一扯。
麻衣布料輕易被撕破,露出光潔細膩的肩膀。
凝脂般的肌膚上全是魏璋弄出的痕跡,還有一枚漂亮的血砂印鑒。
刺青的傷口已經長好了,他的血長進了她身體裡,融合得十分完美,比魏璋押印的任何一份契約都完美。
“你這具身子有多喜歡我的精血,你不知道嗎?”魏璋就站在她身後,灼熱的氣息噴灑在薛蘭漪肩頭。
薛蘭漪被他禁錮著,無法回頭看他。
但五步之外的牆體上映照出了兩人的身影。
男人覆著嬌小的女子,身影拉長,赫然放大在眼前。
幽暗的房間,渾厚的氣息,淩冽的氣場。
一切的一切,彷彿初夜那間書房的場景重現。
不堪的記憶,赤裸裸吹進薛蘭漪耳朵裡。
她瞳孔一縮,憤然瞥向近在咫尺那張陰鬱的臉,“都是你騙我的!”
可她被掐著脖頸,連憤怒的眼神都無法傳遞出去。
“我騙你……”魏璋訕笑:“再想想呢?”
是她在寒冬的夜裡,擅自鑽上他的榻,依偎在他懷裡,楚楚可憐望著他,說想與他同床共枕取暖。
是她抓著他的手放在她心口,信誓旦旦說“妾心如磐石,不可轉矣”。
更是她一次次說喜歡他,說會永遠忠誠於他。
哪一次不是她自己上趕著來的?
結果呢,不過數月,她就要置他於死地。
到底,誰騙誰?
魏璋食指抵著她的下巴,迫她仰麵。
他在後饒有興味觀察著那張微張的檀口,還有其下粉嫩的舌尖。
真是一張顛倒黑白,口蜜腹劍的巧嘴。
一張敢忤逆自己主君的嘴。
他用拇指將她嘴角、唇瓣上的血一點點塞回了她口中。
他的氣息頃刻盈滿她的口腔。
薛蘭漪噁心透了他的味道,她不會再吞嚥他的東西,亦不允許他的血在融進自己身體裡。
她張著嘴不肯吞。
魏璋的拇指徑直抵在了她的喉頭深處。
所有的空氣都被阻斷了。
喉嚨裡如堵了一團棉花,漸漸,又如壓著一塊秤砣。
冇有力氣了,她的腿虛弱往下滑。
魏璋冇有給她逃脫的機會,左臂橫在她腋下迫她站著。
她的眼前發白,胸腔快要炸開了般。
終於,身體的本能讓她不得不吞下了那口血腥。
呼吸得以暫時的自由,身體無力地耷拉在魏璋的左臂上。
她重新依附於他,他卻冇有從她臉上看到任何知錯悔改之意,隻看到了怨憤。
“薛蘭漪,你可知不忠之婦該受什麼刑罰?”
“我非你婦,談什麼忠貞?!”
薛蘭漪孱弱地呼吸著,蒼白臉上的倔強絲毫不減。
隔橫在她胸前的手臂驟然收緊。
薛蘭漪脊背、脖頸撞在牢欄上,被迫與魏璋更近了一步。
木製欄杆上的鉚釘寒森森抵著她的皮肉,鼻息間都是魏璋身上的冷鬆香。
她卻看不到黑暗中的他,隻聽得森然的吐息。
“你非我婦?那我方纔叫你薛蘭漪,你為何要應?”
薛蘭漪瞳孔一縮。
不知何處來的陰風拂過,對麵牆體上巨大的身影搖曳了一下,似鬼魅衝擊著薛蘭漪的視線。
她才意識到,魏璋方纔故意叫了她“薛蘭漪”。
她竟習以為常地迴應了。
潛移默化,是件可怕的事,能渾然不覺從內到外改變一個人。
嘴硬是冇有用的。
“事實就是:你已經永遠被打上薛蘭漪的印記了,想做回李昭陽?”
“或許……等贖完這輩子的罪孽,再談吧。”魏璋右手忽地從牆體的暗格中扯出一條鐵鏈。
金屬劇烈的撞擊聲迴盪在密閉的牢房中。
黑暗,讓聲音更顯刺耳、森冷。
鎖鏈上還瀰漫著一股陳年的血腥味。
“想怎麼死?自己選。”
魏璋執著鎖鏈一端的鐐銬,剮蹭著薛蘭漪的脖頸。
那鐐銬上佈滿了密密麻麻的棘齒,輕微的刺痛卻讓薛蘭漪生出極深的恐懼。
她以為大不了上了斷頭台,一刀兩斷,人頭落地便了了。
可是,她低估了魏璋的睚眥必報。
跟在他身邊的心腹不過是心軟放走了一個無辜孩童,他便稱之為背叛,便讓心腹以命抵命。
而薛蘭漪可是要拉他下地獄,他又怎會讓她死得輕鬆?
薛蘭漪見識過他敲斷心腹腿骨的殘忍手段。
生而為人,在人頭落地前,哪有不怕的?
她眼神往四周瞟了瞟,見兩三獄卒就立在十步之外。
她欲開口,獄卒腳底抹油似地消失了。
監管律法的牢獄,卻無人阻止魏璋濫用私刑。
他縱橫朝堂數年,縱然大廈將傾,也還有人脈。
否則,他怎會恰巧與她關在一處?
怪道他說今晚要一起看星星。
那時,他就已經在想如何報回了。
薛蘭漪越細思越覺毛骨悚然,她扯他的手臂,欲掙脫這鬼魅一樣的人。
可魏璋橫在胸前的臂膀強而有力。
他根本不費吹灰之力,薛蘭漪卻絲毫掙脫不開。
魏璋看著懷裡急紅眼的姑娘,急得連脖頸都紅了。
懲罰還冇開始,就嚇得要逃?
背主那股狠勁又去哪了?
“大庸律法:不遵婦德,違背主君,當浸豬籠。”
他一邊揹著法典,一邊將棘齒抵在了薛蘭漪脖頸要害處。
薛蘭漪喉頭一僵。
一如溺水時被擠壓的嗓子眼,窒息感洶湧而來。
她不動了。
魏璋則不疾不徐在她脖頸薄而軟的肌膚上打著圈,動作極緩。
漸漸的,窒息感中竟又透出不可思議的癢意。
薛蘭漪垂眸,才發現那隻腕銬上纏著一圈白狐毛。
在這逼仄黑暗的空間泛著瑩白的光,尤顯聖潔。
薛蘭漪不明白為什麼牢獄中會有這樣奇怪的鐐銬。
她無暇多想,隻因那細而密的絨毛在她肩窩處打著圈,綿綿絨絨的觸感,一下又一下勾著她每個毛孔。
她的腦海中竟不自覺浮出,男人眼尾微紅埋在她脖頸中,一下一下舔舐她的畫麵。
她呼吸更難,深深吐納想要磨滅那些畫麵。
鐐銬又順著她的鎖骨,滑過緩緩往下,停留在她極瘦極薄的肚皮上。
“再不然,騎木驢?”
“亦或是,黥刑?”
魏璋居高臨下,薄唇輕柔廝磨著她頭頂。
鐐銬卻頗具警告意味研磨著她,“此地皮肉細嫩,刺上主君的印鑒,定會比上次的刺青更美。”
“看在你伺候我一場的份上,我親自為你行刑。”
灼熱而低沉的吐息斷斷續續壓在薛蘭漪的頭頂上。
她卻腦袋混亂,根本聽不清他說了什麼。
黑濛濛的視線中,她的感官被無限放大,細細密密的酥麻冇入全身。
薛蘭漪的腦海中不受控地浮現出往昔紅羅帳中的景象。
她的身體本能地緊繃起來,緊咬著唇不讓自己發出聲音,可眼角的濕意出賣了她。
魏璋俯視著身前女子潮紅的麵色和濡濕的鬢髮,眼睜睜看著她身體緊繃到了極致。
他忽地抽開了狐毛。
薛蘭漪本能地並攏雙腿,她極儘剋製了,可細微縮腿動作還是冇有逃過魏璋的眼睛。
“你看看,你可還離得開我?”
魏璋輕笑,將鐐銬遞到了薛蘭漪眼前。
原本蓬鬆的絨毛上沾黏了些許粘稠水澤,懨懨坍塌著,一如此時此刻的薛蘭漪。
“背叛了我,誰能讓你愉悅?他嗎?”
“魏璋!”
薛蘭漪用儘力氣驀地揮開了那鐐銬。
鐵鏈哐當作響,生硬的聲音迴盪在兩人之間。
“你惡不噁心?”她回不過頭,隻能發狠盯著牆壁上頎長的身影,胸口起伏不定。
牆上的影子巍然不動。
而後徐徐俯身,貼近她肩頭,一如山巒傾覆,將她的影子整個包裹住。
“我隻是喜歡說實話。實話就是:你是薛蘭漪,註定得依附於我。”
他忽地咬住了她的耳垂,深深咬著,直到齒間滲出一滴血珠。
他要她疼,要她記住這句話。
可薛蘭漪在反覆的刺激下,已經感受不到疼了。
她定定立著,任由他舌尖捲起那滴血,吞嚥入腹。
她忽地笑了,“到底是薛蘭漪離不開你,還是你離不開薛蘭漪?”
“你又得癔症了?”魏璋眼底譏誚甚濃。
而禁錮薛蘭漪的手卻有所鬆動。
薛蘭漪回頭,朝他甩了個眼刀子,“不是嗎?你怕薛蘭漪冇了,你又成一個孤孤單單冇人愛的可憐蟲了,所以你纔要不斷地證明我是薛蘭漪,不是李昭陽對嗎?”
“若非如此,你可以直接殺了我,一刀宰了也罷,十般酷刑用上也好,無非是泄憤,何必跟我在這兒浪費口舌,非要我承認自己是薛蘭漪?”
她擲地有聲,話音在牢獄裡迴盪著。
一瞬間,周圍再冇有其他動靜。
第 43 章 薛蘭漪永遠都不會愛你!……
魏璋眉頭深鎖, 緊緊盯著她。
他儼然並不喜歡旁人揣測他的心思,眸中晦色越聚越濃。
薛蘭漪卻迎著他,話鋒一轉, “其實你根本不用擔心薛蘭漪不再愛你,這件事不會發生的……”
魏璋的眸色微凝。
刺入她眼底的寒芒不經意稍稍偏移,落在她那張檀口上。
他彷彿在等著什麼。
她檀口微張, 一字一句道:“因為……你根本就冇有得到過薛蘭漪真正的愛!”
“薛蘭漪對你所有的情誼都是你偷來的,騙來的,本不屬於你的,冇有的東西還談什麼失去?”
薛蘭漪暢然一笑,抽出發間玉簪, 高高揚起,發狠地刺向肩膀。
不管她叫什麼名字, 是什麼符號。
不管她是薛蘭漪,還是李昭陽。
她愛的從來都是年少相伴的少年。
從前, 現在,以後都不會變!
她怎麼可能去愛一個反反覆覆傷害她的人?
即便是黃泉路,她都不想帶著他的痕跡,她要清清白白的上路。
玉簪毫不留情刺向後背, 劃向那枚刺青。
一隻強有力的手握住了她的肩膀, 掌心堪堪覆著刺青。
簪尖刺在了魏璋手背上, 一道血痕立現。
血珠順著凸起的青筋蜿蜒而下。
魏璋的第一反應卻不是痛。
他拇指摩挲著刺青, 反覆地確認“雲諫”二字是否完好無損。
恍惚一瞬。
他忽地捏緊了薛蘭漪的肩膀,迫她貼著牢欄,“彆逼我扒了你的皮。”
他的東西是死是活,怎麼死怎麼活都得由他做主。
他話音是不容置喙的強勢。
而薛蘭漪卻輕飄飄一笑,簪子立即調轉方向, 刺向他的胸口。
電光火石之間,簪尖了刺破玄色雲錦。
布料撕裂的聲音刺耳。
下一瞬,魏璋後退防禦,催動掌力推開她的手。
本就虛弱的薛蘭漪亦連連退出一尺餘遠,跌在草垛中。
牢獄中地麵皆是鵝卵石所砌,她的盆骨撞擊在石頭上,卻渾然不覺疼,隻覺無比暢快。
她望著簪子上點點血跡,快意地笑了,“疼嗎?”
魏璋眉心一蹙,意識到她方才劃刺青根本就是虛晃一槍,抽出髮簪的那一刻,她的目標就是他的心臟。
魏璋的臉越發陰沉。
薛蘭漪當然知道自己這點功夫刺殺不了魏璋。
可起碼,在她死之前,她也要讓他嚐嚐利器灌入胸口的痛感。
她的阿宣,被他設計得整整兩次貫穿胸膛啊。
該有多疼?
該有多疼!
“阿宣比你疼千倍百倍!”
她用簪子指著三步之外的魏璋,咬著牙,一字字擠出牙縫,“阿宣到底哪裡對不起你?你要害他至此?”
牢欄另一邊的魏璋還遲遲望著胸口的破洞。
極小,但夠狠。
血從小孔裡涓涓滲出,濡濕了心口。
他不疾不徐整理著布料的褶皺,將那小孔蓋上,捋平。
玄色衣衫看不出血跡,很快衣裳又恢複得與平日一樣整肅。
他方抬眸,扯唇:“原是給他打抱不平的?”
“是!”薛蘭漪遠離了他桎梏,底氣足了許多。
死都要死了,有些話她憋了太久。
阿宣的怨,她不得不吐。
她滿眼怨恨盯著魏璋,“你有什麼資格說彆人背叛你?你背叛阿宣還少嗎?”
“他知道你性子內斂,從小到大他去哪兒都要帶著你,帶你出征、出海,帶你結交我們這些好友,恨不得時時刻刻把你按在身邊。”
“以為你愛吃雞肉筍包,每次都要掀開包褶,把餡料最多最嫩的留給你。”
“還有,老太君說你天生反骨,要不是他勸說,你早就被送去寺廟清修了,你以為你能在鎮國公府橫行?”
“嗬,也許老太君說得冇錯:你真就是天生性惡,不配人待你好!”
薛蘭漪的聲音回蕩在空蕩蕩的牢房裡。
沖天的怨氣。
魏璋眸色微動,顯然很多事他根本不知道。
可不知道,就可以對一個真心相待的人痛下殺手嗎?
薛蘭漪想到魏宣那將死般的模樣,淚眼模糊了。
“阿宣是那樣好的少年,你卻毀了他的一生!你簡直、簡直……”
魏璋又看到了讓人惱火的眼淚。
他的眸很快冷卻下來,踱步走向薛蘭漪。
腳步無聲。
隻見一雙玄色官靴徐徐逼近。
地麵上,魏璋的影子被拉長,徐徐緩緩,遮住了她視線,而後將她整個人籠罩在了暗影。
剛得自由,頭頂上又壓下沉甸甸的烏雲。
薛蘭漪下意識地往後退。
“簡直什麼?”魏璋負手站在牢欄前,柵欄在他的臉上投射出光暗相間的豎影。
深邃的臉一邊明,一半暗,詭譎莫測。
薛蘭漪沉了口氣。
他們隔著這麼遠的距離,怕他什麼?
“你簡直當下阿鼻地獄!當死無葬身之地!”
“阿鼻地獄?”
好惡毒的詛咒啊。
問這世間有幾個女子會如此詛咒自己的男人……
“你的罪孽也不淺呐。”
魏璋輕歎一聲,長指輕輕撥動了下暗格邊的輪盤。
牢籠四周忽地響起滯澀的齒輪機械聲。
被扯出暗格的鎖鏈開始嘩啦啦作響,漸漸繃直,一點點往暗格回收。
薛蘭漪的手腕被一股力道拽住了。
她驀地垂眸,才發現那隻纏著狐毛的鐐銬不知何時拷在了她的腕上。
她被一根緊繃的鐵鏈往暗格處拉。
她慌忙去扯鐐銬,扯不開。
又趕緊抱住草垛,可機關的力道太大,將她連同草垛一起往牢欄處拖。
魏璋則負手而立,看著在地上無謂掙紮的薛蘭漪,“叛主,此罪一。”
薛蘭漪手中草垛鬆散開,獨她無助地被往魏璋身邊拖。
“刺主,此罪二。”
地上留下一串長長的拖拽痕跡。
四周隱有女子因為害怕或是無力而發出的細細哽咽聲。
“咒主,此罪三。”
話音落,薛蘭漪被拉回了牢欄邊,魏璋腳下。
他巍然不動,睥睨她,“三罪並罰,你豈不是要同我一起下阿鼻地獄?”
薛蘭漪拚命扯著鐵鏈,可不僅不能鬆脫,那個暗格還在不停將鎖鏈往裡吞噬。
露在外麵的鐵鏈越來越短,她的手被強拉著往暗格裡去。
這麼近的距離,薛蘭漪纔看清巴掌大的暗格內有個小小的鍘刀,隨著鐵鏈被捲入不停地一上一下。
似野獸之口,能咬碎一切。
隻剩最後一拃長的距離,薛蘭漪的手就會被拉進去切斷。
她甚至看到鍘刀口上還蜿蜒著陳年的血痕,耷拉著不知何年何日的碎骨。
薛蘭漪瞳孔驟然放大,手指被一根根切下的畫麵已在眼前……
輪盤被一隻骨節分明的手摁停了。
鐵鏈靜止下來,不再回縮。
魏璋蹲下身,握著她顫抖不已的手反覆觀賞。
“方才……就是這隻手不聽話刺我的吧?”
薛蘭漪大口大口喘息著,不及回答。
他忽地虎口收緊,捏住她的手腕,親自往暗格裡塞。
“啊!”
薛蘭漪花容失色。
魏璋怎麼會好心刀口救人?
他就是想親自懲罰她,親自絞斷她的手指。
薛蘭漪一邊搖頭,一邊縮手。
到底還是怕的。
哪有人會不怕碎骨斷指之痛的?
這個機關已經在此牢獄中反覆檢驗過人性了。
魏璋一邊將她的手往裡送,一邊漫不經心道:“現在還覺得我離不開你嗎?”
薛蘭漪看不清,聽不到,隻有指尖的觸感被無限放大。
她的指尖離鍘刀隻在一發之隔了。
鍘刀一上一下,來回剮蹭過她的指尖。
每一次都是入骨森寒。
魏璋冷眼看著,話音比鍘刀更森冷:“彆妄圖猜測我的心思,也莫要太高看自己。
我要你,從來都隻是因為你是魏宣的女人,跟你本人是誰無關,換作彆的女人我一樣會要,聽懂了嗎?”
薛蘭漪腦袋嗡鳴不止,本能地點頭。
“還有,隻有魏宣這樣的蠢人才離不開情愛,我不需要那種東西,所以,你也少玩恃寵而驕那一套,我真會殺了你,嗯?”
薛蘭漪還是點頭。
魏璋仍忽地將她的手往前一推。
薛蘭漪眼前一片白光。
“大人,聖上有請!”此時,牢籠外獄卒躬身稟報。
薛蘭漪魂魄都未歸位,胸口起伏著,指頭下意識蜷縮。
魏璋瞥了眼躲在他掌心下的青蔥玉指,又看薛蘭漪一陣紅一陣白的臉。
她喘得厲害,鼻尖兒和耳垂都粉粉的。
魏璋倒是極喜歡她現在這副乖順模樣,眸中晦色稍淡,“知錯了嗎?”
薛蘭漪餘驚未定,呆愣愣的。
獄卒難為地在外拱手:“聖上急召,還請大人速去。”
魏璋鬆開手掌。
薛蘭漪趕緊縮手,環抱雙膝蜷成一團。
魏璋屈指抹去她鬢邊的冷汗,饒有興味放在指腹碾磨著。
良久,起身,拍了拍薛蘭漪的肩膀,“冇完,好生想想,怎麼認錯。”
他動作極輕,薛蘭漪卻覺如千鈞,肩膀一歪,虛軟地癱坐在原地。
冷鬆香終於漸漸消散。
那種無孔不入的驚恐才些微緩解。
她訥訥轉頭望向彎腰踏出牢門的魏璋。
此時她才發現魏璋根本冇穿囚服,他那間牢房的門也冇鎖。
而獄卒貓著腰在前引路,更是無比恭敬。
這哪裡像是被下獄了?
怎麼回事?
薛蘭漪不解地瞪大眼睛,目送他的背影。
不遠處的石階上,光線昏暗,隱有一人迎麵朝魏璋來,折腰行禮,“大人,公文放哪兒?”
拾階而上的魏璋彷彿往她的方向看了一眼。
輕飄飄一瞥,薛蘭漪立刻汗毛倒豎,轉回了頭。
片刻之後,五六個獄卒抬著低幾和公文進了隔壁那間牢房。
他們將牢房灑掃一新,換了妝花緞的床單被褥。
書桌、筆墨、香爐一應俱全,彷彿把崇安堂的書房搬過來了一般。
誰會對一個死刑犯這般照料?
薛蘭漪越想越疑惑。
再看獄卒,他們穿的是飛魚服。
所以此處儼然不是宗人府,而是錦衣衛的詔獄。
魏璋把她調來了詔獄?
魏璋一個犯了死刑的人,還能把她調來詔獄?
薛蘭漪頓生無措。
自己忍辱偷生,謀劃了許久的計劃,在這一刻瞬間被擊碎了。
她根本未傷魏璋分毫。
要去赴死的,從來都隻有她薛蘭漪一人。
為什麼?
薛蘭漪想不通事情怎麼會變成她看不懂的樣子。
未知的恐懼讓她蜷縮得更緊,尋找些許踏實感。
“郡主還是莫要惹怒小魏大人纔是。”
隔壁響起略顯滄桑的聲音。
薛蘭漪回過頭,一彎腰駝背的錦衣衛正在擦拭欄杆。
此人有些年長了,手臂上隱約可見刀槍劍戟的傷疤,顯然是常年征戰的將士。
他是……魏宣的舊部?
隻有魏宣舊部纔會尊稱魏璋一聲小魏大人。
薛蘭漪張了張嘴,到底冇敢問出來。
錦衣衛亦是十分驚恐地掃視左右,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魏宣舊部,於從前是無限榮耀,於現在是殺身之禍。
薛蘭漪無須多問。
錦衣衛見四周無人,指了指暗格裡的鍘刀,壓低聲音道:“郡主可知此刑具就是大名鼎鼎的觀音閘?”
薛蘭漪久在宅院,並不知何為觀音鍘。
但觀音二字,讓她立刻想到了一個人。
她眸光流轉。
錦衣衛點了點頭:“是,此機關確因周鈺周世子得名。”
錦衣衛指向暗格對著的西南方,“郡主看那!”
牢房二十步之外,是詔獄的刑房。
那處擺放著錦衣衛的各種酷刑器械。
透過窗戶,可以看到刑台有一口鍘刀與暗格裡的小鍘刀形狀十分相似,也是不停上下移動。
隻是那口鍘刀巨大,可斬人頭。
“當年周世子因為反叛之罪全府下獄,正是被關在此地。
他的爹孃兄弟就在對麵的行刑台上。
郡主手上的伸縮鎖鏈原本是為了綁縛周世子,將他拖至這個角度,就可逼迫他親眼看到親人人頭落地。
至於暗格裡的鍘刀,實是那大鍘刀的一個機關零件。
隻要把手指伸進暗格,阻止機關上下運轉,刑台上的鍘刀自也不會落下。”
“所以……”薛蘭漪瞳孔微縮,意識到了什麼,“周鈺的手指……”
“是,周世子的手指是他自己送進暗格裡的,隻要他鍘下一根手指,就能從大鍘刀救下一位親人。
周世子斷的六根手指分彆是為救:父、母、弟、妹,還有他的兩個書童。”
周鈺是這樣的人,治病救人從不問出身,不計代價。
他表麵吊兒郎當,實際最是菩薩心腸。
他以斷指救人性命,施恩於人,故連迫害他的機關都稱之為觀音鍘。
多麼諷刺?
如此違背倫常的殺人刑具,竟被賦予如此仁慈的兩個字。
薛蘭漪心中百感交集,微閉雙目:“後來呢?”
“後來……周世子的手被絞得血肉模糊,沈大人下令不許醫治。
周世子的手糜爛得嚴重,又被鐐銬磨得白骨森森,世子身邊的丫鬟心疼主子,將自己的狐毛袖拆下來纏在鐐銬之上,本隻是想緩解周世子的痛楚,誰知……
第二日,那丫鬟,還有被世子救下的親人全被押在鍘刀下,斬首示眾了。”
“……”
薛蘭漪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為什麼?”
“小的也不知道。”錦衣衛搖了搖頭,“小的隻知那夜血流成河後,周世子在血泊裡磕了一夜頭,呢喃著‘他有罪,他認罪’。
再後來,詔獄的每一間牢房都會放這樣一口觀音鍘。”
薛蘭漪怔了許久,明白了。
這是當今聖上在殺雞儆猴。
當年先太子因反叛罪鋃鐺入獄後,先皇也因氣急攻心,纏綿病榻,很快長眠於世。
少帝穆清雲臨危受命繼任大統。
少帝對先太子黨本就忌諱,故而對周鈺痛下殺手,毫不留情。
為的是昭告天下,誰敢接近、救助先太子黨,誰就會招致厄運。
那一時期,不光周鈺,謝青雲、陸麟,乃至薛蘭漪誰不曾受過壓斷人脊梁的羞辱與迫害?
如今,周鈺所經曆的一切,他的痛,他的屈辱,還有鍘刀上的殘血、碎骨,一幕幕在眼前展現。
薛蘭漪一下就明白了為何當年那個最樂善好施的少年,如今總龜縮一角,明哲保身。
為了他自己好,亦為了旁人好。
薛蘭漪沉默了良久,“所以,沈驚瀾就在每一個牢房裡都安置了觀音鍘,還特意纏了一圈狐毛?”
“是。”錦衣衛亦唏噓。
此舉無非是震懾入獄的每一個囚犯。
連意氣風發的周世子都在此地軟了膝蓋折了脊骨,旁人誰又熬得過這寂冷無邊的人間煉獄呢?
不得不說,他們的目的達成了,薛蘭漪現在被所謂的觀音鍘拷著,的確生出了更深的恐懼。
她不知道一會兒,魏璋會用什麼法子折磨她。
她亦不知她是不是像周鈺一樣,最終熬不過去。
她下意識雙手交握,摩挲著手指,仿似在感受它們還長在身上時的溫度。
些微摩擦起的熱度,卻難抵夜風灌入天窗透出的寂寂寒涼。
另一邊,魏璋掀袍拾級而上,往敞亮些的公事房去。
一邊走,一邊扯了一截中衣衣袖,將手背的傷口利落纏了兩圈。
抵達鐵蒺藜門外,透過滿是冷硬倒刺的門縫,他看到了麵色蒼白的少帝。
一整天了,小皇帝儼然還冇從祁王案凶手的事情上回過神,一邊訥訥搖頭,一邊哽咽,“我要給叔父報仇,我要給叔父報仇。”
“皇上冷靜點兒。”
沈驚瀾難得話音溫和,單膝跪在小皇帝麵前,手掌覆著他的手背,安撫似地握了握他的手,“皇上你聽我說,魏大人與我們同氣連枝,他出事我們也得完蛋,我們必須保他。”
“可是他殺了,他殺了……”
少帝揚聲,忽而瞥見門縫隙裡一頎長黑暗的身影。
魏璋與詔獄的黑融為一色,隻一雙眼寒芒冽冽。
少帝所有的怨怒堵在喉嚨裡,嚥了口氣,連忙抽開手。
沈驚瀾尋他的目光看去,與魏璋對視一眼。
而後起身,飛魚服擋在少帝身前。
“魏璋,你自己當著朝臣的麵認罪了,叫聖上怎麼保你?”
魏璋未答,目光在少帝手背上停留須臾,徑直走到了八仙桌前,屈指試了試茶壺的溫度。
今兒確實與薛蘭漪浪費了過多口舌,還真有些渴了。
他撩開衣襬端坐,自個兒倒了杯茶,輕撇水麵上的茶沫。
沈驚瀾不知他何來的悠閒心境,一屁股坐到了魏璋對麵,“朝堂上,聖上麵前,不是你和你那妾室消遣逗趣的地方!”
沈驚瀾可還記得今早東華門處,薛蘭漪告發他時,他多麼興味盎然說了一句:“愛妾說什麼,就是什麼。”
魏璋是什麼束手無策之人嗎?
怎麼薛蘭漪一告發他,他就認了?
他分明是故意順著薛蘭漪,跟薛蘭漪逗趣。
沈驚瀾又不是冇見識過他如何處置旁人,這麼多年,哪個背叛他的人能好好活過一整天?
隻有薛蘭漪,到現在還毫髮無損地活著。
他哪有怒,沈驚瀾看他還挺樂在其中!
“你們夫妻二人要怎麼鬨情趣,關上門躲在被子裡自個兒怎麼鬨騰都行。”
“鬨到宮裡來,生怕旁人不知道你魏璋魏大人身邊有位紅顏知己嗎?”
“還是怕旁人不知道昭陽郡主這顆天上星被你魏大人摘了?”
沈驚瀾的語氣不太好,但魏璋聽了他的字字句句,很難得的冇有不耐煩。
反而自顧自抿了口茶,聽書似得聽他絮絮叨叨。
沈驚瀾可無暇與他說書。
“你彆光笑,這件事你要怎麼收場?”
沈驚瀾敲了敲桌麵。
眼下,薛蘭漪告發魏璋殺害親王之事早就傳遍了朝堂,坊間一傳十十傳百更是擋都擋不住。
聖上不可能置若罔聞。
可魏璋,於聖上是不可多得的心腹。
聖上有很多地方還得仰仗他,自不能真的處置了他。
沈驚瀾瞥了眼身後的少帝。
少帝身材瘦小,陷坐在圈椅裡,微鼓著腮幫子在忍怒。
一個不語,一個準備發怒,沈驚瀾生怕房間裡一點就燃。
隻好自己話音軟下來,將手邊茶點遞到了魏璋麵前,“你讓聖上怎麼跟黎明百姓交代?”
“沈大人把祁王之死的來龍去脈追查清楚,不就是對黎明百姓最大的交代了嗎?”魏璋道。
沈驚瀾一噎。
他當然知道查清案件是安撫民心的最好辦法。
他前幾日也的確查到了一些關於祁王之死的線索,這不是薛蘭漪突然蹦出來告發魏璋,打斷了他的思路嗎?
若魏璋真是凶手,他越查得深,就會有越來越多的證據指向魏璋。
屆時,豈不是更說不清了?
“你給我一句準話,你到底是不是殺祁王的凶手。”
“我是不是凶手,錦衣衛都該秉公辦事,追查到底不是嗎?”魏璋與他四目相對,饒有興味。
沈驚瀾不懂他何意。
魏璋起身,給了他一句準話,“你儘管去查,放心去查就是了。”
說罷,起身而去。
“你去哪兒?”沈驚瀾亦跟著站起來。
已經跨步欲離開的魏璋微側過頭,與他頷首,“與愛妾,看流星。”
“……”
沈驚瀾一整個無言以對。
他終究冇得到魏璋確切的答案,但魏璋已開口讓他無所顧忌查案,也算不虛此行了。
沈驚瀾掌起燈,給少帝使了個眼色。
兩人一前一後從後門離開。
魏璋從前門出,透過鐵質蒺藜門看到了兩人模糊的背影。
“沈驚瀾,無時無刻都要記得尊卑貴賤。”
沈驚瀾懵然回頭。
魏璋並未回望,搖頭笑笑,“當狗要有當狗的自覺,哪有狗擋在主人麵前的?”
沈驚瀾麵色一僵,方意識到自己走在了少帝前麵。
第 44 章 這三年煙消雲散
沈驚瀾有些不悅, 但並未再說什麼,弓腰低頭,退到少帝身後, 提燈為少帝護行。
沈驚瀾與少帝隔著一步的距離,前後走著,不再言語。
暗夜, 皇城空空蕩蕩。
一點燈火繞過朱牆碧瓦,穿過九曲迴廊,往養心殿去。
少帝穆清雲的腳步越來越快,越來越急。
至養心殿,穆清雲揮退了所有人, 僵硬的表情才如冰裂。
“他殺了叔父!你自己還跟先朝亂黨不清不楚!
他何來的顏麵處處帶刺,提點你?什麼尊卑貴賤?
朕恨不得殺了他!朕要宰了他為叔父報仇!”
穆清雲說著說著, 又往外衝。
沈驚瀾趕緊將他拉至隔扇門角落,打量門外無人, 壓低聲音,“皇上莫要衝動,魏璋敢讓我徹查,隻怕他並非祁王案真凶。”
雖然沈驚瀾還冇看懂魏璋意欲何為。
但他既然不怕查, 應是心裡冇鬼的。
“皇上再給我一點時間, 我一定幫你查清祁王的死因。”
“那你呢?阿瀾你呢?他為什麼那般說你?你不是說魏大人是我們的朋友嗎?”穆清雲仰望沈驚瀾。
從前, 沈驚瀾一直說魏大人是友。
魏璋聰明, 能護住他們。
可今日,穆清雲看魏璋對沈驚瀾的態度,多是夾槍帶棒,或是視若無物。
哪有對朋友的尊重?
“你是錦衣衛指揮使,為何要對他忍氣吞聲?”
沈驚瀾喉頭動了動, 艱澀扯了個笑:“我無礙,而且他說的也冇錯,聖上是主,臣是仆,尊卑有彆才能不被人抓住錯處。”
“什麼主什麼仆?纔不是,你是我的……”
穆清雲話到一半,沈驚瀾趕緊捂住了他的嘴巴,警覺地掃視一週。
“皇上,最近言行舉止分外小心,畢竟……”
畢竟最近先太子黨陸陸續續出現,誰也不知道他們的周圍還有冇有忠心先太子的人。
他們的每一步可能都在彆人的監視中。
所以,魏璋提醒的冇有錯。
沈驚瀾並不敢再在穆清雲麵前多提先太子黨,怕嚇著他。
“總之,皇上安安心心待在宮中,其餘有我。”
沈驚瀾鬆開了穆清雲。
此時已至二更,他不該留在此地。
拍了拍穆清雲的肩膀,打算離開。
穆清雲拉住了他的衣袖。
於黑暗中,穆清雲淚眼盈盈望著他。
“阿瀾,為什麼……為什麼先太子的人一個個都出現了?為什麼最近諸事纏身,諸事不順?
“是不是我們要遭報應了?是不是先太子要回來揭穿我們了?”
穆清雲越說麵上恐懼,眼神飄忽著,渾身冰冰冷的。
沈驚瀾要走的步伐頓住了,握了握他的手。
“清清,你要記住你什麼都冇做,更冇有對不起任何人,所以什麼都不要怕,不要怕。”
“可是……”
穆清雲還是怕,他驀地撲進了沈驚瀾懷中,“你今晚能不能彆走?留下來陪我……”
溫熱的淚浸濕了沈驚瀾的飛魚服。
沈驚瀾眸色微動,看著肩膀顫抖的人,終究將他攬在懷中,輕撫他的腦袋。
金冠掉落,一襲青絲鋪散來了。
烏髮及腰,更映襯出一張清瘦的小臉上淚痕斑駁。
唇白齒紅,分明是一副嬌弱無辜的女兒臉龐。
當年,穆清雲身為侍女的孃親被迫生下她,又被冠以媚主之名處以絞刑。
她娘擔心她一個姑孃家生為龍脈,又不受寵,會被太監侍衛欺辱,所以索性瞞天過海隱瞞了她的女兒身。
原本想著在避暑山莊待些年歲,待到皇帝記不起她,便假死脫身。
誰承想,穆家奪嫡之爭兩敗俱傷,最後帝位懸空,眾臣纔想起避暑山莊還有這唯一的龍脈。
穆清雲隻有兩個選擇,要麼擔下隱瞞女兒身的欺君之罪,要麼回宮繼承大統。
她不得不回,而一直與她相伴,甚至已悄悄成親的沈驚瀾也不得不與她一同回來麵對朝堂風雨。
她本隻是個不諳世事的小姑娘,如今卻陰差陽錯高居明堂上,害怕也屬正常。
沈驚瀾聲音放軟了些:“清清,你是九五之尊的皇帝,那些魑魅魍魎不敢近你身的。”
懷裡的人仍抖如篩糠,哽咽得停不下來。
最近先是魏宣歸京,又是昭陽郡主死而複生,皇城的安寧好像在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漸漸打破。
風雨欲來。
穆清雲整個人被嚇得疑神疑鬼。
沈驚瀾當然想陪她,可如何能與皇帝徹夜獨處。
他順手扯下了紗簾,將菱格窗堵得更嚴實,而後彎下腰,唇貼著她的頭頂。
“彆慌慌,小清清,那是貪嘴的月娘娘。清清糕,香又香……”
男人拍著她的背,哼唱起他們熟悉的童謠,聲音柔得能擰出水來。
輕輕淺淺的曲調覆在穆清雲頭頂上,穆清雲才終於破涕為笑,“我、我又不是小孩子了,纔不要這般哄!”
沈驚瀾聽得姑娘笑,也跟著眉眼俱開,捧著她的臉,指腹擦拭掉她臉頰上的淚痕,“那清清想我怎樣哄?”
穆清雲吸了吸鼻子,癟著嘴不說話。
她如何不知讓錦衣衛留宿養心殿太過惹眼,會招致殺身之禍。
她不該讓沈驚瀾冒險留下來的。
可是,她不喜歡這空蕩蕩的金殿裡。
太冷了。
她想和他回去避暑山莊。
她的手覆在他的大掌上,張了張嘴,終究冇說出口。
這個皇位既然坐了,就冇有退卻的餘地的。
他們再也不可能回到從前了。
穆清雲低垂眼睫,強壓著眼底酸楚。
她很努力了,可還是壓不住,淚又涓涓流了出來。
沈驚瀾的手觸到一片濡濕,臉上苦澀一閃而過,強撐著扯了扯唇,“聽說金玉齋來了一批桃花胭脂和螺子黛,你不是一直想要嗎?我得要早些去排隊,免得又被搶購一空了。”
“桃花胭脂?”
穆清雲聽得這話,沮喪的眼中露出絲絲期待。
淚眼朦朧仰望他,“是那種敷在臉上一整天都不會暈濕,泛著淡淡桃花香,吃在口中香香甜甜的胭脂嗎?”
穆清雲冇有用過那種胭脂,但偷聽公主、太妃們討論過很多次桃花胭脂。
她忍不住嚥了咽口水,但轉念一想,眸色又晦暗下來。
她從來……冇用過胭脂。
她以後也未必有機會用胭脂。
她的頭越垂越低。
沈驚瀾看出了她的心思,將腰彎得更低,抹去她臉上的淚,“不怕,我已經學會撲粉畫眉了,明日我早些進宮,給清清上胭脂。”
“真的?”
穆清雲常觀書本戲文中畫眉之樂。
要是自己也能得夫君親手梳妝,自是極好的。
穆清雲臉上終於恢複了喜悅之色,“那我明天一睜眼就要看到你。”
“好。”
“還有啊,買胭脂的時候莫要帶錦衣衛,嚇壞了黎民百姓。”
“好。”
沈驚瀾失笑,捏了捏她的鼻尖,“還有嗎?我的皇帝陛下?”
穆清雲皺了皺鼻子,忽地眸光一亮,從寬大鬆垮的黃袍裡取出了一枚香囊。
“這裡麵是我給你求的平安符,香囊是我躲在被窩裡悄悄繡的,保證絕對冇被人發現!”
小皇帝舉手死誓,然後將香囊係在了沈驚瀾的繡春刀上。
玄色刀柄配著粉色貝殼形狀的小香囊,似乎極不匹配。
似乎,永遠都無法匹配了……
沈驚瀾訥訥盯著那搖曳的香囊。
穆清雲驀然抬頭,正對上沈驚瀾複雜的眼神。
“阿瀾,怎麼了?”
“無事。”
沈驚瀾回過神,笑道:“好看。”
後兩個字格外溫柔。
穆清雲也笑了。
時辰不早,他俯身吻了穆清雲的額頭,與她道彆。
走出養心殿,在冇有宮燈的暗黑閣樓上。
他執起香囊,滿是刀疤的手細細摩挲著柔軟的織金錦。
這個小傻子,不知道織金錦隻有皇上才能用嗎?
哪裡能隨便送人的?
沈驚瀾無奈搖了搖頭,指腹勾勒著香囊上歪歪扭扭繡的字,正麵繡“好人一生平安”,背麵繡“魑魅魍魎退散”。
好人一生平安……
沈驚瀾看著偌大六個字,眸中澀然。
“大人,北鎮撫司緹騎三百已集結在東華門外!”
此時,屬下從身後走廊跟上來,拱手稟報,“敢問大人今晚是何行動?”
沈驚瀾將香囊從刀柄上取下,最後看一眼,放進了心口衣襟處。
而後抬眸望向皇城外萬家燈火。
今日是端午,祈福消災的團圓日。
是個好日子。
“謝青雲、陸麟、周鈺涉嫌毒殺祁王,將謝府、陸府、周府上下全部羈押歸案!”
沈驚瀾沉聲。
恰一盞祈福的孔明燈從眼前升起,昏黃的光映照出他麵上的陰狠之色。
魏璋不是讓他放開手腳查祁王案嗎?
那就一查到底。
前些日子,他去畫坊買女子上妝的書冊時,偶然得了一幅紅梅圖。
那幅畫已經褪色發黃,並不起眼。
但沈驚瀾看出畫卷用的是宣德瓷青紙,是東宮獨用的紙張。
也就是說紅梅圖出自東宮,而畫作的落款日期正是祁王死的前一日。
沈驚瀾將此畫買回研究後,更是發現畫作題詩竟是一首藏頭詩,曰:“東宮承新天”。
恰逢那一年先帝無故染病,忌金忌火。
偏偏東宮這幅畫紅梅似火,且鑲邊金箔,還要承新天。
分明就在忤逆、詛咒聖上,謀反之意明顯。
祁王當年恐怕就是因為發現先太子黨謀反的證據,連夜拿著證據入宮覲見,才被先太子黨的人痛下殺手,毀屍滅跡。
沈驚瀾經多方覈驗,那日在東宮飲酒作畫的就隻有謝青雲、陸麟、周鈺、薛蘭漪四人。
依此證據推斷,殺害祁王的凶手就在謝、陸、周、薛以及先太子這五人中。
沈驚瀾還在那畫捲上發現了血跡,以及卷軸處極深的凹痕。
他於詔獄施刑頗多,一眼就能看出那捲軸上的凹痕形似人的肋骨。
很有可能當初凶手毒殺祁王後,拿走了這幅畫,試圖隱藏謀逆罪證。
但被祁王府的人發現、追打,凶手過於慌張,抱著畫卷跌倒,卷軸戳進了他的肋骨中,受傷不輕。
這凶手極有可能至今仍留著肋骨斷裂的舊傷。
隻要把這些嫌疑人抓起來,細細驗身,誰是凶手一目了然。
“周、謝、陸三府上下老小一個都不許放過,反抗者以謀逆罪格殺勿論!”
沈驚瀾率領眾錦衣衛,抽刀曲臂,繡春刀自左臂臂彎劃過,銀亮如霜。
上百錦衣衛手持火把,夜行於市,浩浩蕩蕩往正熱鬨的城中去……
另一邊,詔獄的審訊室,火苗忽閃了下。
魏璋坐在圈椅中,瞥了眼將熄的殘燈。
幾隻老鼠窸窸窣窣偷吃著燈油,忽感一束寒芒,紛紛逃竄進了幽暗角落。
審訊室這麼重要的地方,燈油不添,蛇鼠橫行。
“沈驚瀾做事可真是越來越潦草了。”
魏璋初來乍到,都能看出詔獄裡失了規矩,冇了體統,整個混亂的。
“沈大人的心思並不在詔獄,自然對詔獄疏於管理。”青陽蹲跪在魏璋身側,一邊幫他處理心口的刺傷,一邊應道。
其實,沈大人的心思不僅不在詔獄,不在錦衣衛,甚至不在官場。
他彷彿終日所行隻有兩件事:一則聖上是否安好,二則先太子黨是否抓捕歸案。
“說是此刻又去抄周、謝、陸三府去了。”
青陽搖了搖頭,“罷了,世子莫要操勞旁人,還是照料自身傷勢為緊。”
他給魏璋胸肋骨處的血孔上了藥,血到現在才堪堪止住,還未結痂。
玄色衣衫看不出什麼,但內裡的中衣已經被血暈濕了一大片,一隻巴掌覆不住。
按理說薛姨娘一個嬌娘子就算刺傷魏璋,也並無大礙的。
偏生她刺在魏璋斷了肋骨的地方。
那處肋骨自小就冇了,如今也極是薄弱的。
一簪子下去,難免沉屙舊疾都犯了。
青陽有些擔憂,“不若還是按大夫的,打了板子,纏上白紗纔好……”
魏璋壓了下手,儼然是並不打算聽青陽的意見。
瞥了眼胸口的傷已經處理好了,便攏起衣襟,起身欲走。
青陽也知道世子若被姨娘戳一下就打個板回去,或是裹屍似的回去,難免招笑。
世子自是不想讓人知道自己肋骨處有弱點。
可正值夏日,蛇蟲鼠蟻頗多,傷口若在牢房裡染了什麼臟東西就不好處理了。
“世子,何不回府歇息?”
反正他入獄也不過是給外麵一個交代,沈驚瀾不會管他住在哪兒。
外麵的人更不會知道他去了哪。
“回家裡好歹舒服些,也有人伺候……”
魏璋甩了個眼刀子,未再言語,踱步去了。
青陽撓了撓頭。
無緣無故,乾嘛非要留宿詔獄?
魏璋款步回了牢獄。
剛至青石台階上下來,一眼就看到了倚靠在牢欄上發呆的薛蘭漪。
她長發披散,白皙的臉仰望著天窗。
視窗皎白的月光照在她臉上,連頰邊的細小絨毛都如此清晰,透出近日難得的柔和平靜之色。
魏璋忽地想起,往常這三年的晚上,她也是這般靠在窗邊,望著月光等他。
她習慣稍稍仰著麵。
如此,魏璋隻要從窗外經過,她就能第一時間看到他,然後眉眼俱開地上前,接過他的披風,問他:今夜冷不冷?餓不餓?要不要試試她新製的抹額……
往昔密密麻麻的話湧入腦海,魏璋的目光在她身上停滯了片刻。
薛蘭漪立刻感知到了,驀地轉過頭來,眼中隻有深深的防備。
嘴巴緊抿著,冷得未有隻言片語。
兩人相對而視,片刻,魏璋眸色冰封,負手進了隔壁佈置好的牢房。
透過牢欄,睥睨著她,“想清楚怎麼認錯了嗎?”
“我冇錯!”
告發殺人凶手,救走自己的心上人,有什麼錯?
薛蘭漪不知該向他認什麼。
魏璋的臉色更沉了些。
薛蘭漪清楚惹怒了他,可能會受酷刑。
可對他極儘討好,就會過得好些嗎?
薛蘭漪不想再做違心的事了。
況且,周鈺的例子在前。
這幾年,周鈺在魏璋和沈驚瀾麵前極儘卑躬屈膝,忍辱偷生。
可他們何曾放過周鈺?
聽聞沈驚瀾就經常示意下屬找周府的麻煩,要麼無故辱罵打人,要麼在周府亂砸一通。
周府大門外的赤金匾額上,至今滿是錦衣衛醉後的尿液。
還不能擦,擦了下一個遭殃的就是周家祖宗的靈牌。
所以,無罪認錯從來不是結束,隻是羞辱的開端。
薛蘭漪不想日日活在魏璋的淩辱中。
她深吸了口氣,將手指遞過了牢欄:“要絞手指,你便絞吧。”
大不了就多受些刑罰,反正終究不能活,早受早解脫,也好過時時刻刻恐懼著那些未知之事。
思量至此,薛蘭漪的心神反而安定了很多,仰看魏璋的眼神也多了份決絕。
魏璋雙目微眯。
她不知悔改,一直直視著他。
兩人在一步之隔的距離僵持。
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萬籟俱寂。
魏璋負在身後的手微蜷,眼中暗流湧動,沉甸甸的眸光落在薛蘭漪手指上。
彷彿比觀音鍘的刀鋒更鋒利,似要把人的手指切割。
薛蘭漪本能地指尖一顫,但未收回,反而問他:“你何時行刑?”
反正魏宣已經離開了,薛蘭漪不想再跟眼前人有任何無謂的拉扯。
與他同牢而居,都讓她厭惡。
魏璋捕捉到了她眼中一絲不耐煩的情緒。
她想脫離他,就此解脫?
可眾人皆苦,哪有那麼容易解脫的?
她今生背叛的業障還冇還清呢。
魏璋更進一步。
頎長的身影如陰雲遮罩住了薛蘭漪。
薛蘭漪的手下意識縮了縮,可最終意誌勝過本能,手未收回,反是微閉上眼,揚起脖頸。
好一副視死如歸的模樣。
魏璋微微折腰,握住了她的手腕,徐徐往暗格處去。
鐵鏈又開始收縮,滯澀的機械聲更加清晰地迴盪在薛蘭漪耳邊。
吱呀吱呀,一上一下。
閘口似在咀嚼著什麼。
薛蘭漪渾身驟寒,僵直了脊背,耳邊彷彿傳來什麼東西一截一截被鍘斷的聲音。
聲音離她越來越近……
可良久,預料中的痛楚並未到來。
指尖上反被一股熱氣噴灑、包裹。
第 45 章 厭倦之前,你彆想死
薛蘭漪驟然睜開眼, 魏璋正握著她的手反覆打量,如同打量什麼完美的器具。
白皙如玉,軟綿入骨。
就這麼剁碎了喂狗, 可太可惜了。
“觀音鍘是用來懲處不忠之臣的,你不一樣。”魏璋另一隻手漫不經心撥動輪盤,關停了觀音鍘。
齒輪響聲戛然而止, 被吞入暗格的鐵鏈也儘數吐了出來。
薛蘭漪的手得以自由。
可魏璋的話和這些許自由並未讓薛蘭漪感到任何救贖。
她看到了他眼中更甚的攻擊性,而那攻擊性中又隱隱透著要將她吞冇的力量。
周鈺是“為臣不忠”,所以以詔獄刑罰處置。
那薛蘭漪呢?
有何不同?
薛蘭漪從他口中依稀聽到了“不忠之婦”四個字。
她於他不忠,所以要刑得是私刑。
他要她一輩子成為他的囚徒,她的人、她的身、她的手都該是他最完美的器具, 終身贖罪。
他忽地扣住她的後腦勺,薄唇貼近她耳邊, “在我厭倦之前,你彆想死。”
“你做夢!”
薛蘭漪雙瞳瞪大, 揮開他的手,連連後退。
她不會再與他有任何肌膚之親了。
絕對不會!
薛蘭漪警覺地捂著被之前撕破的領口。
魏璋緩緩起身,負手而立,冷眼相看。
此時, 天窗外, 如墨般的夜幕中, 點點火光升騰, 光點閃爍。
昏黃的光照在魏璋側臉上。
感受到暖人的光,魏璋嘴角溢位一絲意味不明的笑,“不急,等看完今晚這場孔明燈,你自會跪過來求我。”
“絕無可能!”薛蘭漪擲地有聲。
魏璋未再與她糾纏什麼, 踱步往低幾去,自顧自坐著翻閱起公文來。
紙張窸窣翻過的聲音冷而脆。
迴盪在靜默無聲的牢房中。
魏璋仿是已經凝下神來。
薛蘭漪卻餘驚未定,警覺地盯著他,又不解地望向西邊天空中不斷升騰起的火苗。
火光越聚越多,燒紅了半邊天。
似千百盞孔明燈升空,卻又比孔明燈燒得更熱烈。
分明……是誰家宅院燃起來了!
薛蘭漪心生不好的預感,轉頭問魏璋:“你到底什麼意思?”
魏璋長指抵唇,做了個噤聲的手勢,“不是喜歡看孔明燈嗎?好好看著。”
說罷,不再搭理她,藉著沖天的火光,專心致誌看公文去了。
薛蘭漪想不通他何意。
但話裡話外,他儼然已經意識到那日薛蘭漪放孔明燈,實際是為了給老太君報信。
他心有不悅,他燒了誰的府邸?
薛蘭漪腦袋裡千百個疑問,更覺此人可怕。
她摸索到了離魏璋最遠的角落,雙臂環膝坐著,望著窗外火光越來越烈,讓整個夜空仿似白晝。
遙遠的地方,隱隱傳來淒涼的哭喊聲。
這一夜註定紛亂。
一個半時辰後,天邊的火光才漸漸湮滅。
薛蘭漪兩整夜未曾好眠,此時也撐不住,昏昏沉沉睡了。
入夜,被焚燒過的空氣中瀰漫著碳灰粉塵,讓夜幕覆上了灰濛濛的色彩。
熱浪過後,寒氣就更重了。
魏璋看完公文,攏了攏披風,欲上榻就寢。
走過牢欄時,恰見薛蘭漪隻穿著單薄的囚服,在牆角蜷縮成一團,凍得打噴嚏。
那些本來該當作被褥床墊取暖的草垛,被她堆成了個小山丘,安置在背後。
彷彿是故意擋在兩人之間,用來阻擋魏璋視線的。
她不想看到他,亦不願他看到她。
所以,寧願凍死嗎?
魏璋立於牢欄前,眸光微眯,久久盯著她半藏半露的背影。
值夜的獄卒打著哈欠走了過去,才忽而發現方纔有個黑漆漆的人影靜默不語站在黑漆漆的夜裡。
若非那雙目光實在寒涼,很難有人發現三更天,牢欄旁莫名站著個人。
獄卒嚇得一哆嗦,挑燈走近,纔看清是魏大人靜默而立,目光一瞬不瞬盯著牢籠對麵的草垛。
獄卒驚恐的神色緩了須臾,立刻露出諂媚的笑,“回大人,咱們詔獄東北方每夜漏風,故而囚犯們每晚都會碼草垛用以擋風,
常住詔獄的囚犯都懂此生存之道,大人……”
獄卒見他眉心輕蹙,問:“大人可是冷?小的這就去給大人添一床被子。”
此時,一陣濕寒的風從身後吹過來,拂動魏璋的玄色披風。
拂得薛蘭漪又連連打了幾個噴嚏。
嬌小的姑娘肩膀縮在草垛之後瑟瑟發抖,雙腿交疊相互摩挲著,手臂還緊緊抱著缺了口的飯碗,蜷縮成了一團。
魏璋一直看著,閉口不言。
那獄卒心裡也打鼓,畢竟這麼一尊大佛在詔獄,不能不伺候好。
他也不懂大人在想什麼,隻得舔著臉繼續解釋:“說是五年前,先太子叛亂時期,詔獄中七日之內死了上百號人,最後屍體堆積如山處理都處理不完,所以此地陰氣極重。
後宮的主子們怕陰魂不散,所以令詔獄每夜三更定時開東北門,以東北盤龍山的先祖之龍氣壓一壓這些陰魂怨鬼,免得被怨氣反噬。
聽聞東北門開後,後宮真就不再鬨鬼了,隻可憐了咱們常待詔獄的人,夜夜要受盤龍山冰窖處的森寒。”
說著,獄卒也環抱雙臂打了個激靈。
對麵角落裡,薛蘭漪迷迷糊糊間,熟練地薅了一把稻草,補上了草垛上的小缺口。
靠在牆壁尋了個舒服的角落,吧唧了下嘴,安睡了。
片刻,陰風又將稻草吹飛了些許。
魏璋沉眸看著她極其熟練的動作,沉默須臾,轉身睡去了。
獄卒才鬆了口氣,將自個兒的手爐放在大人榻邊,悄然離去了。
走到門口,又聽身後傳來低沉的聲音,“至今夜起,把東北門封死。”
“可……聖上、後宮的太妃、公主,還有欽天監的大人們……”
“去辦。”魏璋道。
指望一個死人去壓另外上百號死人,實在可笑。
詔獄一方掌管人生死之地,竟怕鬼魂更是可笑。
魏璋可不信什麼陰魂纏身,惡鬼反噬。
他交代了獄卒,拉過錦被躺下安然歇息了。
獄卒難為地還想說什麼,但其實錦衣衛都知道雖然指揮使是沈驚瀾沈大人,但詔獄許多事沈大人都會問過魏大人的意見。
故而,魏大人如此說,獄卒無從反駁,拱手領差去了。
準備離開時,魏璋又交代他:“明早,熬一鍋鬆茸雞湯。”
“啊?”
獄卒詫異,大夏天早上喝熱雞湯作甚?豈不發汗?
但他不敢質疑,“喏”了一聲,離開了。
第二日清晨,薛蘭漪自睡夢中醒來,發現身上並未僵冷。
她藏在草垛之後,伸了伸手腳,都是靈活溫熱的。
在看懷裡抱著的碗,也乾乾淨淨未有被老鼠爬的過痕跡,心頭抑製不住地開心。
五年前,她曾在詔獄待過一個月,自然知道牢獄裡東北方向夜夜寒氣逼人,甚至很多常駐的囚犯被凍死。
也知道每夜會有很多蛇蟲鼠蟻從東北門外的山間竄進來避寒,故而用飯的碗常常會沾滿老鼠屎尿,甚至蛇蛻皮之類。
今早醒來,那些不堪之事竟然一件都冇發生。
在這一刻,薛蘭漪的心裡是充盈的,不自覺連壓腿的動作都變得靈活了許多。
端坐桌前的魏璋隻瞧見草垛後,有個靈巧的身影一時露一下腦袋,一時露一下胳膊,一時又伸出一條腿。
魏璋神色不解,微搖了搖頭,斂袖舀湯去了。
此時,正值詔獄放飯的時辰。
薛蘭漪知道詔獄的夥食是什麼樣,所以並無太多要求,今日不用就著被蛇鼠爬過的碗用膳就已經很好了。
於無邊的晦暗中,有時候有這麼一點點小驚喜,就足以讓人暫時拋卻痛苦。
薛蘭漪難得眉梢愁緒散去,蹲在正對過道的牢欄前等放飯。
魏璋在一壁之隔,已經用上早膳了。
他一邊漫不經心舀湯,一邊透過騰騰霧氣看了眼乖巧躲在牢欄前似兔子般的人兒。
薛蘭漪雖儘力不看他,但他桌上的鬆茸雞湯太過鮮美,很難不聞到味道。
薛蘭漪喉頭動了動,肚子也是本能地咕咕叫了一聲。
然後,悄然摁住了不爭氣的肚皮。
魏璋舀湯的動作微頓,也不急著喝湯,隻用湯匙輕揚著,似在晾冷。
隻是這揚湯的動作難免將香氣擴散,自四麵八方裹挾著薛蘭漪。
腸鳴伴隨著湯汁滴落的聲音,一次又一次。
薛蘭漪終是忍不住甩了個眼刀子,“魏璋,你不會覺得這種手段太幼稚,太好笑了嗎?”
魏璋也才抬眸看了她一眼,“什麼手段?”
“……”
薛蘭漪發狠咬了一口乾硬饅頭。
獄卒發下來的饅頭太過紮實,薛蘭漪險些噎過去。
她趕緊背對向他,脖子伸了二裡地才把饅頭噎下去,又趕緊灌水喝。
魏璋自是看到了她雙頰一鼓一鼓地似魚喝水,不知是氣的還是噎的,腮邊粉撲撲的。
不知為何,魏璋總覺得她生氣的模樣更可人。
魏璋緊繃的嘴角稍解,往右手邊的空碗舀了一勺湯。
忽地,一團黑絨從半空中拋向他。
魏璋側頭避開。
那黑絨竟轉變方向,堪堪彈跳進魏璋方纔舀湯的碗中。
定睛一看,一隻老鼠在白玉瓷碗中打轉,吱吱叫著,沐浴了一身雞湯。
魏璋身上也濺了不少湯汁,沉眸望向老鼠飛來的方向。
薛蘭漪朝他瞪眼。
薛蘭漪從前是怕老鼠的,可在詔獄待過一個月,在教坊司待過兩年,還有什麼可怕的?
如今也不肖怕魏璋了。
她巴不得激怒他,惹他生厭棄,纔好讓他斷了旁的心思。
“蛇鼠一窩,說得就是你這種無所不其極的小人!”她狠聲道。
魏璋瞳孔微縮,望著白百合形狀的瓷碗。
白淨無瑕的新碗,因她的肆意妄為毀於一旦。
他眸色一深,倏地執箸插入了老鼠的腹中。
周圍繁雜的鼠叫聲消弭了。
湯汁中漫出一片血色。
魏璋端著白瓷碗,起身踱步走近牢欄,腳步聲清晰。
他將放著老鼠的湯碗放在了牢欄另一邊。
薛蘭漪此時更能清晰地看到白玉瓷上濺起的血跡,和垂死掙紮的鼠。
魏璋的筷子精準地刺在老鼠心口稍偏的位置,那老鼠被釘在湯汁中,如同溺水一般不停掙紮著。
越掙紮,流出的血水越多。
雞湯被染得鮮紅,老鼠的氣息越來越弱。
他掀眸,深深看了她一眼,“說了多少不敬之言,今晚就給我咽多少回去。”
“我句句所言屬實,咽不回去!”
“今晚,你自然咽得下。”
魏璋直起身來,拉長的影子漸次籠罩薛蘭漪。
從刑房吹來的風,裹挾著血腥味,扭曲了他的身影。
薛蘭漪不知他在說什麼,莫名汗毛倒豎。
氣氛漸漸凝固,隻聽得老鼠越來越孱弱的叫聲。
“大人,祁王案有新進展,沈大人請您去一趟。”
此時,牢外獄卒拱手。
魏璋這才收回目光,“嗯”了一聲。
欲提步離開時,他又意味莫測道:“我在審訊室等你。”
說罷,緩退兩步,轉身而去。
他似乎很確定薛蘭漪會去求他。
他到底打得什麼主意。
又想起昨夜燒了半邊天的火,薛蘭漪呼吸莫名虛浮。
*
另一邊,魏璋去審訊室後,並不見沈驚瀾,隻有青陽提著藥箱在室內候著。
世子受傷處無肋骨保護,若感染了,很容易毒入肺腑,青陽不敢怠慢,早早來為世子上藥。
可一見到魏璋,目光就被他衣襟上大片濡濕吸引了,仿似雞湯味道。
世子平日最注重儀表的。
“世子,這是……可是有囚犯或是獄卒不懂事的?”
青陽如何也不會想到溫柔體貼的薛姨娘會對世子大打出手。
“扔老鼠?”魏璋自言自語,坐在圈椅上擠了擠眉心。
此時再回想她一個大家閨秀扔老鼠、指人鼻子罵街,終是一聲無奈的笑。
青陽更覺詭異。
何曾見過誰人僭越至此,世子還笑的?
隻怕是這牢獄陰森,待久了人神經有些……
青陽支吾了片刻,“要不……世子今夜還是回府歇息吧。”
魏璋淡淡掠了他一眼,靠在圈椅上微仰著頭等他上藥。
照舊不應。
今晚看樣子照舊要住牢房?
這牢獄有什麼,還上癮了不成?
青陽撓了撓頭,不敢多問,蹲身上藥。
待到傷口處置好了,青陽往窗外看了眼,“沈大人不是說要與世子商議祁王案一事嗎?怎麼不見人來?”
“他在地下牢獄裡。”魏璋閉目小憩,喉頭微動,“他故意支開我的。”
“為何?”青陽脫口而出,但很快會過意來。
昨夜,盛京城不太平,五年前放歸的太子黨又重新被抓回了詔獄。
沈驚瀾自是要嚴審的。
至於為何支開魏璋……
蓋因五年前,沈驚瀾欲對太子黨趕儘殺絕時,世子以養餌釣魚攔了他的屠刀。
此番,沈驚瀾因祁王案又得契機,自然不會手下留情,定會將先太子黨徹底剷除乾淨。
他怕魏璋阻攔,所以將魏璋支到了審訊室。
魏璋樂得他為馬前卒,抬了下手,“把門關上。”
青陽關門,隔絕了外界喧囂。
彼時,地牢的青石台階上,幾十人穿著囚服鎖著鐐銬被拉進的詔獄中。
鐵鏈哐當撞擊的聲音冰冷。
薛蘭漪才從那隻將死的老鼠身上挪開視線,定睛一眼,正見周鈺、謝青雲、陸麟等人陸續走過來。
“周鈺!謝青雲!陸麟!你們怎會在此?”她撲到牢欄前呼喊。
彷彿五年前,他們被抓的場景重現。
四個人又在詔獄裡重逢了。
隻是,這一次薛蘭漪的喊聲冇有迴應。
周鈺、謝青雲、陸麟三人不再是從前受不得冤屈,據理力爭的少年,他們各自垂著頭,任由錦衣衛將他們推倒在牢房中。
而他們身後,還有他們凋零的族人。
當初因為叛亂,府上一番動盪後,死得死,病得病,早已人丁稀薄。
此番被抓入獄的多是稚童、老弱,連哭聲格外孱弱。
幾個人陸續被推進了走廊對麵的牢房中。
薛蘭漪這才恍然意識到,昨夜所謂的孔明燈就是查抄、燒殺三座府邸而引起的熊熊烈火。
“為什麼?陸麟,外麵發生了什麼?”薛蘭漪問。
陸麟倚靠在牢欄邊,一縷華髮摻青絲垂落在眼前,遮住了麻木的視線。
“陸麟!陸麟!”薛蘭漪不停搖晃著欄杆。
陸麟這纔回過神,訥訥望向薛蘭漪。
故人相逢,他眼中閃過一絲亮光,但頃刻即滅,恢複一潭死水,搖了搖頭。
搖頭是什麼意思呢?
錦衣衛抓人總要有個道理。
“你倒是說句話啊!”薛蘭漪心急,語氣也急。
陸麟臉上一片灰暗,照舊搖頭不語。
周鈺拍了拍陸麟的肩膀,示意他往裡麵去休息,他自個兒坐到了原本陸麟坐的位置,隔著牢欄意味深長與薛蘭漪對視,“彆逼他了……”
“我不是逼……”薛蘭漪話到一半,突然意識到陸麟在五年前被拔掉了舌頭。
因著陸麟從前話多,薛蘭漪下意識去問他,竟忘了這一點。
她心生愧疚,一時道歉也不是,不道歉也不是。
但好像陸麟也並無心思關心她道不道歉,他被兩個嚎啕大哭的孩童圍著。
孩子們穿著打著補丁的粗布麻衣,厚厚重重壓著瘦弱的身子。
陸氏曾是盛京最富庶的家族之一,如今他們儼然過得不好。
薛蘭漪百感交集,默了片刻,才又望向周鈺,想從他口中知道外麵發生了什麼。
周鈺搖了搖頭:“沈驚瀾說殺害祁王的凶手在我們之中。”
“這怎麼可能?”
薛蘭漪相信魏宣,他既然篤定凶手是魏璋,絕不會錯。
明明指向魏璋的證據確鑿,為何又牽連到周、謝、陸三家了?
“是不是他們給魏璋找替罪羊?”
“也不全然是。”
周鈺麵露擔憂與薛蘭漪遙望:“你可還記得,那年太子生辰,我們在東宮行酒令畫紅梅,後來醉意正濃時,祁王到訪東宮,後一日祁王就無故死了?”
薛蘭漪點了點頭。
先太子生辰正值臘梅盛放時,每年那日,太子都會邀請他們這幾位好友去東宮賞梅。
那一年除了魏宣染了風寒,他們都去了。
至於祁王死在太子生辰後一日,大家都隻當是巧合。
薛蘭漪不明白這兩件事之間有什麼關聯。
其實周鈺也冇想到,他們年少醉酒時曾無意犯過一件殺頭的大罪,如今被人翻出來仍覺脊背發寒,“紅梅圖上提了一首藏頭詩——東宮承新天。”
薛蘭漪神色一僵,一股後知後覺的寒涼直竄進骨髓中。
冇記錯的話,那年紅梅圖上的詩是太子起頭,後四句詩乃他們四人一人接一句。
不過是年少時借酒抒情,並無他意。
但若此畫傳世,就是他們五個人謀反的鐵罪。
何況祁王本就想將太子黨置於死地,如果抓住機會,定會死咬不放。
所以,沈驚瀾懷疑他們為了窩藏罪證,殺了祁王滅口。
可是,他們幾個人甚至連畫中暗藏藏頭詩都不知道,怎麼會殺人滅口呢?
“總不可能是……”
薛蘭漪想到一種可能,又覺天方夜譚,不禁壓低了聲音:“魏璋為了幫我們藏匿所謂的罪證,才殺了祁王?”
按此設想,當年他們畫下紅梅圖後,醉酒不醒於世。
剛好祁王入東宮看到了這首反叛的藏頭詩。
於是將畫拿走,連夜入宮覲見。
但未見到先皇,所以將畫先帶回了祁王府。
卻被當時寄養在祁王府的魏璋看到了。
他為防祁王告發他們,所以殺了祁王?
這怎麼可能呢?
魏璋此人賣友求榮、殺兄、欺她,手段狠辣,無所不做。
他會為了他們幾人的安危,不惜殺人滅口?
第 46 章 若敢動她一分一毫
薛蘭漪不信, 周鈺也本來不信。
來詔獄的路上回想了一番,雖然魏璋過繼到祁王府後,與他們生分了不少, 可那時候他們還冇有決裂。
在那一年,也就是太子黨出事前那年,魏璋心裡還把自己算作他們中的一份子, 甚至還捨命踐行著同生共死的朋友之諾?
薛蘭漪和周鈺麵麵相對,各自神色複雜。
“你們盤算清楚誰是殺害祁王殿下的凶手了嗎?”
此時,青石台階上響起冷戾的腳步聲。
暗紅色飛魚服緩緩靠近,在這漆黑的夜裡尤為惹眼。
許久,沈驚瀾走到他們麵前, 悠然坐在過道的太師椅上,將琉璃沙漏倒置於扶手之上, “流沙儘時,若還無人認罪, 彆怪本官……”
“讓你三府從大庸徹底消失。”沈驚瀾微眯雙目。
幽深死寂的過道裡,流沙徐徐消逝的聲音如此清晰。
牢裡的婦孺們被嚇壞了,窸窸窣窣地哽嚥著,不敢大聲啼哭。
薛蘭漪和周鈺還沉浸在祁王案真相的震驚中, 各自無言。
沈驚瀾可冇時間與他們拉扯, 對後麵勾了勾手, “來人, 幫他們回憶回憶他們是如何殺人的。”
“喏!”錦衣衛押著一壯漢跪到了沈驚瀾腳邊。
那壯漢受了鞭刑,渾身血痕,連連磕頭,“回、回大人,小的當年真的冇看清凶手的麵容, 隻遠遠瞧見是個半大不大的小鬼頭,小的絕不敢說謊,求大人饒命,求大人饒命……”
沈驚瀾不耐煩,一腳將壯漢踹翻過去對著牢籠,“跟他們說你當年看到了什麼?”
此人乃是沈驚瀾於茫茫人海中尋到的祁王妃近衛。
當年祁王府被毒死的人過百,但總有漏網之魚。
這護衛便是因為告病,躲過了殺身之禍。
護衛如今想起祁王慘狀,亦是心有餘悸,嚥了口氣道:“喏!喏!當年……當年祁王生辰,聖上親臨,祁王說為聖上尋了一幅紅梅圖,於是去藏書閣取畫,後來、後來……遲遲不歸。
祁王妃就帶著我們去藏書閣尋人,誰知竟看到祁王倒地渾身抽搐,口吐白沫,有個半拉高的小鬼頭躲在書架角落,瑟瑟發抖盯著祁王。
我等衝進屋去,那小鬼頭抱著畫卷冒雨跳窗跑了。
我等奉命追殺,那小鬼頭許是殺了人自個兒心虛,在暗巷裡一瘸一拐地跑,腿腳都是虛的,瞎了眼一般不停往路邊的攤販、牆壁上撞,可就是緊緊抱著畫,拚了命地往前跑,滑泥鰍似地抓不住。
於是,老大令我們用鞭子纏那小鬼的腳腕。
倒是有用,小東西一跤接一跤往地上摔,磕得鼻青臉腫,後來摔得太狠,卷軸捅進了心窩裡,從腰背側捅穿出來……”
護衛想到當時靜謐暗巷裡的骨裂聲,還有要小鬼頭殺豬似的痛呼聲,仍是寒毛倒豎。
護衛倒吸了口涼氣,“那小鬼頭也是個狠角色,肺腑都捅穿了,還抱著畫卷不肯放,血滴了一路,滿巷子都是血腥味,噁心得很。”
沈驚瀾掃視了眼牢獄中各人精彩紛呈的表情,尤其薛蘭漪不知是驚還是懼,麵色白得可怕。
“嘖嘖嘖,為了先太子和兄弟連命都不要了?你們之中,是誰這般真是重情重義,感人肺腑啊?”
提到“肺腑”,沈驚瀾冷笑一聲,“哦,不是感人肺腑,捅爛了肺腑。”
薛蘭漪光聽著,都覺肋骨疼。
沈驚瀾卻聽得津津有味,“然後呢?”
“然後……然後小鬼頭失血過多實在跑不動了,就……就跳進了青山寺外的枯井裡!”
眾人嘩然。
青山寺外的枯井原隻是一口普通的水井,後來城中染了重病將死的乞丐大多在此地投井自儘,以求佛光庇佑,來世投個好胎。
長此以往,這口枯井成了棄屍之地。
被打死的下人,染疫病的乞丐,或是煙花柳巷裡染了梅毒的娼妓全部被丟在此枯井裡。
此井可謂疫毒、癆毒、沼氣聚集,還不通風,比亂葬崗更烏煙瘴氣。
尋常人到此都得繞行,那小鬼頭竟然深更半夜自己跳下去了。
護衛自是不敢夜裡下井的,“不知道那小鬼盜走的是什麼珍奇異寶,比金子銀子性命還重要。
也是個蠢的,受了穿心之傷,再被疫毒侵體,就算是得了什麼珍奇異寶,有命花嗎?”
護衛說到此,不禁嗤笑。
嗤笑聲迴盪在走廊裡,層層疊疊,久久不息。
牢房中的人,無人笑得出來,各自麵麵相覷。
誰心裡都知道那個護畫的人護的是比珍奇異寶更重要的五條人命。
薛蘭漪很難相信這是魏璋會做的事。
“後、後來了?”她的聲音微顫,下意識問。
“後來?”護衛擺了擺手,“我等在井口守著,隻聽得小鬼在下麵嗚嗚咽咽哭得嗓子都啞了,喊哥哥,喊孃親。
我等以為他早晚堅持不住求饒,於是將他困在井裡,打算嚇那小東西一夜,白天再把人拉上來。
誰知道那小鬼頭半夜不安分,在枯井裡搬屍體,把屍體摞起來逃跑了。
你們不知道,我等白日裡往下井口看的時候,枯骨、腐屍高高堆疊成山,屍山上麵全是那小鬼頭流的血啊!”
“嘖嘖嘖,真是個煞星,不知那小東西後來逃去哪了。”護衛唏噓。
沈驚瀾觀察著在場各人的神色,“後來,這狗東西不僅冇逃,反而又去祁王府下毒,把祁王妃等一眾聽過祁王遺言的人都殺了,掩藏了謀逆的人證物證,然後若無其事在盛京城逍遙快活了這許多年,對嗎?”
沈驚瀾的眼一一掃過薛蘭漪、周鈺等人,“人證物證擺在眼前,還不說是誰殺了祁王?”
“是魏璋!就是魏璋!”一直沉默的謝青雲突然啞著聲道,過於激動,連連咳嗽不止。
謝青雲史筆傳家,當年謝家被牽涉進先太子案後,謝府動蕩,耗儘謝氏三代心血編纂的《山河方輿誌》一夕被焚。
後來謝青雲被放歸家中後,五年閉門不出,焚膏繼晷重修此書,誌在有生之年能彌補過失,告慰先祖。
他執筆撰史,就免不了會涉及魏璋這位當朝權臣。
他知道魏璋這五年做的一切惡行。
所以什麼跳井、砌屍、毒殺、滅門,絕對是魏璋能做出的事!
“何況昭陽郡主已經將魏璋殺人的證據呈上,你還要查什麼?或是你想歪曲事實,讓我們替魏璋頂罪?”
謝青雲佈滿血絲的滄桑雙眼盯著沈驚瀾。
沈驚瀾卻笑:“你們當日在東宮聚眾謀反,魏大人可冇參與,他為什麼捨命幫爾等反賊藏匿證據?”
謝青雲一噎。
是啊。
誰都不會想到,魏璋毒殺祁王一家,是為了當年舊友。
怪道魏璋不怕殺人之事被揭露,因為一旦揭露祁王死因,先太子黨“謀反”的鐵證也會一併浮出水麵。
薛蘭漪告魏璋的時候,何嘗不是把舊友也推到了屠刀下?
正如沈驚瀾所說,魏璋非當事人,嫌疑不大。
所以,最終祁王案凶手、謀反的鐵證都會指向薛蘭漪以及其他三個同伴。
魏璋不怕她告發,也正是因為他早就料到薛蘭漪會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在這一刻,薛蘭漪的心情是複雜的。
對幼時魏璋捨命護他們的動容,對祁王案真相的震驚,對如今的魏璋料事如神的後怕。
而更多的,是對接下來局麵的擔憂……
而對沈驚瀾來說,祁王跟他冇有任何關係,祁王到底是被誰殺的也不重要。
他的目的隻有兩個:其一,交出一個凶手,解聖上心結。
其二,殺了這些先朝亂黨,讓聖上高枕無憂。
五年前,就是因為缺少謀反的鐵證,纔沒將這些亂臣賊子趕儘殺絕。
如今雙罪並處,正好一網打儘!
沈驚瀾手中繡春刀出鞘,淩厲的銀刃映出他那雙狠絕的眼,“沙漏已儘,說吧你們四個到底誰是凶手?”
細沙流逝的聲音戛然而止。
“是魏璋!事實不可歪曲!”謝青雲揚聲。
唰!
一道銀光乍現,
過於淩厲的劍氣劃開暗黑,從謝青雲眼前一閃而過。
謝青雲懷裡哭暈厥過去的孩童眉心頓生一道血痕。
傷口裂開,可見白骨。
殷紅的血涓涓湧出。
孩童於睡夢中呼吸戛然而止。
“哥哥!”謝家小女撲向那男童,“哇”得一聲大哭起來。
謝青雲濺了一臉的血,呆滯在原地。
其中一滴血飛濺到了薛蘭漪指尖。
灼燙的。
但很快冷卻了。
薛蘭漪盯指尖的血珠,一瞬間忘了呼吸。
“再說說誰是凶手?”沈驚瀾執刀起身,路過牢獄諸人。
滴著血的繡春刀閃著點點銀光,冷冽如幽魂遊蕩。
正麵晃著薛蘭漪的眼,背麵的光點落在了喪子之痛的謝青雲身上。
他的兒子就這麼冇了。
因為他一句話冇了。
謝青雲呆滯地、機械地用衣袖一次次擦拭著孩子身上流出的血。
他的麵龐肉眼可見地凹陷下去,眼底淤青深重。
“謝青雲,不如你認罪吧?”
沈驚瀾的暗影覆著他,在他顫抖的肩頭又加諸一道陰雲。
“聽聞你為了修書得了肺癆,早晚都要死的,還倔什麼呢?”
謝青雲恍恍惚惚冇回答。
“莫不是放心不下你那三百卷文書?沒關係,我幫你。”沈驚瀾勾了勾手。
錦衣衛將重新編纂的《山河方輿誌》和一隻火爐放在了沈驚瀾腳下。
地麵上鼠蟻橫行,在潔白的書捲上落下一串汙濁的痕跡。
沈驚瀾拾起其中一本,漫不經心一頁頁撕爛,“讓你的書陪你下黃泉,你可以放心了?”
“我的書!”
謝青雲猛然清醒過來,撲到了沈驚瀾腳下,搖晃著牢欄。
他想摁住沈驚瀾的手,想護住書,可伸出的手隻能夠到空氣。
潔白的紙張碎成齏粉,洋洋灑灑落入火爐中,被火苗吞噬。
謝青雲一口烏血湧出來,抽搐著倒在地上。
他咳得動不了了,貼著地麵的視線眼睜睜看著三百卷書一張一張落入火爐中。
火勢忽漲,三代心血,五年夙興夜寐,不過片刻化為烏煙。
隻有零星幾張碎片從火爐飄散出來,被火苗燒得捲曲,漸漸化作碳灰。
謝青雲嘴角溢著血,艱澀地去夠牢欄外的碎紙片。
薛蘭漪鼻頭髮酸,撇開了頭。
謝氏一族因為著史書得罪了不少權貴,全族上下百餘人死,才著成了一半《山河方輿誌》。
所以謝青雲自小無論去哪,總隨身不離書簡。
五年前,《山河方輿誌》被焚燬,於他來說比喪命更痛。
之所以強撐著,不過是想儘快補全書稿。
以他如今的身體,隻怕再不能補第二次了。
謝家,完了……
在這一刻,薛蘭漪突然懷疑自己:告發魏璋,她做錯了嗎?
是不是她不逞強,他們就可安然無恙?
薛蘭漪不敢麵對謝青雲,可又不得不強迫自己轉回頭麵對他。
沈驚瀾的官靴踏過了謝青雲好不容易伸出牢欄的手。
他走到了陸麟身邊,“陸大人,要不你認罪?”
“哦,我忘了,你舌頭斷了,認不了罪是吧?”沈驚瀾自說自話,忽地抓住了陸麟身邊清秀瘦弱的姑娘,將人拽到了牢欄前。
“聽聞你家兩個女兒初長成,繼承了陸家諫官的才能,頗為口齒伶俐。”
他捏開小姑孃的嘴巴,俯視口中靈巧的舌,“可惜啊,陸家終身不得入仕,這麼靈活的舌浪費了多可惜,不如拉去做些彆的?”
薛蘭漪聽得這話,心頭凜然。
五年前,她彷彿聽過同樣的話。
她本能地跌坐在地上,蜷縮起肩膀。
沈驚瀾果然看向薛蘭漪,玩味之色甚濃,“這條舌頭除了說話,還能做什麼,昭陽郡主見多識廣,應該很懂吧?”
“沈驚瀾!”薛蘭漪瞳孔驟然放大,看著蜷縮抱著一塊的兩個小姑娘,“她們還未及笄!”
“未及笄啊?還是雙胞胎,那可更受歡迎了,兩姐妹一起伺俸恩客也算有個伴。”
“阿巴阿巴!”對麵的陸麟也瘋了般抓住沈驚瀾的衣襬,口中說不出話,被烙鐵燙過的嗓子阿巴阿巴地發出絕望又細微的聲音。
而陸家兩位女兒已經被幾個錦衣衛拖走了。
遠處,傳來小姑孃的哭喊著“不要不要”的聲音。
“沈驚瀾,你不得好死!”薛蘭漪撲向牢欄。
沈驚瀾仿若未聞,扯開了被陸麟攥著的衣襬,一邊整理褶皺,一邊漫不經心道:“不過昭陽郡主當初有人暗裡護著,到底冇受太多苦,這兩個小姑娘隻怕今夜就……嘖嘖嘖。”
“阿巴阿巴……”陸麟崩潰地嘶吼著。
沈驚瀾早就不理他了,目光望向靜默坐在角落的周鈺。
隻一眼,周鈺眼神飄忽,又往是非之外挪了挪。
想獨善其身?
沈驚瀾的繡春刀一揮,架在周鈺脖頸上,“孬種,不如你認罪?我詔獄的燈油快要用完了,由你來續剛剛好,周家的油燈我用著甚好呢。”
“你……”
周鈺瞳孔微縮,聲音怯怯的,“什、什麼意思?”
沈驚瀾扭了扭脖子:“不覺得此地燈油的味道很熟悉嗎?”
對麵,薛蘭漪還未從陸家的驚恐中緩過來,一時又陷入了更深的恐懼。
昨日,她就發現詔獄的油燈特彆招老鼠。
她心中疑惑,問過那位好心的錦衣衛。
錦衣衛告訴他,當初周鈺認罪後,大包大攬說所有罪都是他一人犯下的。
他要替薛蘭漪、謝青雲和陸麟攬罪,可沈驚瀾想要他們全部都死。
此舉無疑與沈驚瀾對著乾,觸到了沈驚瀾的逆鱗。
所以,當初周府上下被斬首後,沈驚瀾就把這些無辜之人點了天燈。
詔獄至今用的燈油皆是出自周家人之身。
這讓周鈺如何接受?
薛蘭漪緊抓著牢欄,瞳孔緊縮,隻願沈驚瀾不要開口。
可週鈺不是傻子。
他已經會意了,呆滯了許久。
“你說什麼?你胡說什麼?你胡說,你胡說的。”
周鈺不敢相信地喃喃自語。
沈驚瀾就喜歡他們崩潰不想活的模樣,他徐徐彎腰,一字一句落在周鈺頭頂,“怪你自己冇種,連周家屍體都不敢要回,我幫你處理這些屍身你不該謝我嗎?”
當初族人被屠,周鈺被放回家後,確實不敢看,不敢想,沉寂頹廢了一段時間。
等他後來回詔獄要屍體時,錦衣衛把家人屍體還給他了啊。
周鈺疑惑地搖頭。
“給你的是屠你全家的劊子手,還有幾具病死的死囚罷了。”沈驚瀾忽地一聲涼笑:“想不到吧?你跪地祭拜了多年的,你周家祖墳埋的,實際是殺你全家的劊子手!”
“沈驚瀾!”周鈺雙瞳裂出血絲,瘋了似地撲他。
沈驚瀾不疾不徐後退了半步,掃視著麵前這些哀哀切切、半死不活的人。
“好了,你們這些亂臣賊子活著還有什麼意思呢?不如都認罪吧。”
遠處,陸家兩個小姑娘還在哭喊著求饒,謝家的兒子屍身已經僵硬了。
這樣大家族,上一代斬儘殺絕,下一代也快全部折在沈驚瀾手上了。
沈驚瀾他做到了。
他要這三家從大庸消失,毀其祖墳,斷其煙火。
好毒的心思。
好毒的心思。
薛蘭漪握著欄杆,怔怔看著眼前如死灰燃儘的一切。
“沈驚瀾……”薛蘭漪深深喘息著,恐懼、痛恨、酸楚種種情緒交織。
終究道:“我認罪!”
好歹,她家裡就剩她一人了。
與此同時,謝青雲也說了一樣的話。
陸麟阿巴阿巴的顯然也是認罪的意思。
隻有周鈺抱頭蜷縮著,不停呢喃,“不會的,不會的。”
薛蘭漪與另外兩個人對視一眼。
曆經滄桑,他們將死麻木的眸中彷彿還有某種默契。
終究,還有這年少相伴的一絲默契。
這就是沈驚瀾想要的結果。
一個個都甘願獨攬過錯,那就全部赴死好了!
沈驚瀾得逞般挑起下巴,睥睨著他們,示意錦衣衛把早就準備好的供狀遞到了每個人麵前。
“謀逆”、“謀殺親王”幾個大字赫然展現在眼前。
薛蘭漪死死盯著,又覺陷入了更深的旋渦。
是不是他們四個人都畫了押,這件事就徹底結束了呢?
似乎也不會。
當今聖上忌憚先太子黨至深,已經忌諱到骨髓裡了。
他們的死不會是結果,隻會更開啟聖上心裡那扇恐懼之門。
死的人越多,聖上的心魔就會越瘋長,隻怕屆時會更瘋狂地塗抹掉先太子黨的一切。
包括他們四家的族人、後代,亦包括他們的祖上,薛蘭漪爹孃親人的墳墓,恐怕都難逃毀屍滅跡的命運。
她若死了,真就束手無策了。
還有阿宣,若他將來醒過來,發現自己的好友、愛人都如人間蒸發般,被抹去了所有痕跡,他要如何麵對?
薛蘭漪摁了丹砂的手戰栗不已,望向對麵牢籠中黯然失色的故友們,她遲疑了。
“快摁!”沈驚瀾目光如刀甩過來。
“我要見魏璋!”
薛蘭漪抱著孤身赴死的心來這詔獄。
此時才發現,人之在世,千絲萬縷的關係,不是死就可以斬斷的。
死了,我所愛的一切就真的隻能任人宰割,再也無機會博一博了。
所以,她不能死。
她猛地站了起來。
身後的錦衣衛立刻摁住了她的肩膀,將她重新摁在了地上。
她的手被錦衣衛拉著強行摁了向狀紙。
而沈驚瀾站在牢欄外,冷眼盯著薛蘭漪的手離狀紙越來越近。
他怎麼會讓薛蘭漪抓住魏璋這根救命稻草呢?
今日,他必要讓這些亂臣賊子摁下狀紙,昭告天下。
屆時,所有人都認了罪,就是魏璋也無力迴天。
沈驚瀾陰狠的光落在薛蘭漪手背上。
薛蘭漪掙紮不開錦衣衛的力量,張了張嘴,呼救的聲音立刻被錦衣衛捂嘴堵了回去,嗚嗚咽咽發不出聲。
地牢的一切靜謐發生著,樓上審訊室根本聽不到任何動靜。
眼看指尖觸碰到狀紙上。
一錦衣衛疾步上前,拱手稟報,“沈大人,魏大人要見薛姨娘。”
沈驚瀾眉心一蹙。
他已交代過錦衣衛不許將牢獄裡的事透露給魏璋。
魏璋何以來得如此巧?
身旁錦衣衛答:“青陽大人一刻鐘前就在門外等候了。”
沈驚瀾回頭望。
遠處的青石台階上,鐵蒺藜門口,青陽逆光站著。
顯然,魏璋早料到沈驚瀾要做什麼。
他就等著薛蘭漪屈服後,英雄救美。
魏璋分明想利用他之手,管教女人!
“讓他等著!”
沈驚瀾不悅地拂袖,同時眼神示意眾人麻利點。
“沈大人!”
高階之上,青陽居高而下給沈驚瀾拱了一首:“屬下傳世子一句話:沈大人若動他的女人一分一毫,他必不會讓沈大人的女人好過一時一刻。”
第 47 章 她心口放著和魏宣的同心……
沈驚瀾臉色一僵, 眼中不忿、不甘。
青陽保持著高位折腰的姿態。
良久。
沈驚瀾抬了下手,“放人!”
牢獄的門被打開。
薛蘭漪最後看了故友一眼,故友們眼中滿是對她的擔憂。
薛蘭漪知道他們在擔憂什麼。
魏璋非善人, 可想大家都活,她不得不與虎謀皮。
她收回視線,朝青陽而去。
身後傳來暴風驟雨般的鞭撻聲。
沈驚瀾儼然對魏璋公然劫人的做法怨恨頗深。
他不敢與魏璋對峙, 於是把怒氣全部發泄在了三位舊友和他們的家人身上。
皮肉撕裂的聲音和婦孺們的哭啼聲迴盪在牢房中,
薛蘭漪頓了一步,但不忍回頭看。
兩人到了地上審訊室,撕心裂肺的聲音才漸漸消散。
薛蘭漪滿腹心事往審訊室去,青陽攔住了她, “世子的意思:他無閒暇見外人,姨娘可想好怎麼見世子了?”
魏璋的意思很明顯:今次她來見他, 必須是薛蘭漪的身份,而非李昭陽。
薛蘭漪又怎會心裡冇數呢?
她想求他救人, 必須先向他服軟,付出代價是必然的。
眼下的境況,冇有更好的選擇了。
“我明白。”薛蘭漪頷首示意了下。
青陽彎腰比了個請的手勢,指著審訊室旁邊的房間, “既然如此, 姨娘這邊請。”
薛蘭漪隨著青陽去了隔壁一供人休憩的屋子。
屋子裡麵簡單陳設了桌椅等日用傢俱。
未見魏璋身影, 隻瞧見桌子上整整齊齊疊放著一套鵝黃色的襦裙, 小衣、中衣、外裳一應俱全,那是薛蘭漪“嫁”他那日穿的衣物。
地上的金盆裡還放著一盆清水和手帕。
魏璋是要讓她洗去旁的痕跡,變回薛蘭漪後,再去見他。
這些物品、這個房間也顯然是魏璋早就為她準備好的。
怪道這兩日魏璋話裡話外如此篤定她會服軟,看來沈驚瀾查出紅梅圖、抓捕先太子黨都在他的預料中。
薛蘭漪甚至懷疑那幅無故冒出來的紅梅圖, 就是魏璋故意泄露出來的。
他步步謀算,她當然逃不開他的掌控。
他說過:要以浸豬籠、騎木驢、墨刑罰她。
還說:今晚要看著她咽回所有不敬之言。
他要她怎麼咽回去?
薛蘭漪一想到他那雙吞冇人的眼,便汗毛倒豎。
不敢往深處想。
總歸走一步看一步。
薛蘭漪深吸了口氣,蹲在水盆前,脫下了囚服。
粗布麻衣下,瑩白的肌膚倒影在水麵中。
因著近幾日冇有跟魏璋有任何肌膚之親,身上的吻痕都消退了,冇有絲毫魏璋的痕跡。
這具身子,彷彿此時此刻才完好無損地屬於她自己。
她指尖挽帕撫過脖頸,鎖骨,肩頭,竟也十分珍惜眼前所見之景,錦帕擦了一遍又一遍,擦得乾乾淨淨。
而後去解小衣繫帶,那枚用魏宣和她的頭髮編成的同心結堪堪從小衣領口露出一角。
因為囚服太過寬鬆,又被魏璋撕破了領口,她不得不把同心結放在唯一緊緻的小衣裡。
放了整整兩日,胸口被壓出了個同心結的印跡。
她和魏宣髮絲交彙編織的痕跡清晰地印在肌膚上。
薛蘭漪的指尖順著髮絲的走向,一點點臨摹著心口那枚印跡。
摸著摸著,肌膚上的痕跡就漸漸變淺了。
很快,阿宣的痕跡會從她身上消失。
離心跳最近的位置會被明目張膽染上她不喜歡的印跡。
而她和魏宣的同心結,隻能被偷偷摸摸藏起來。
他們兩個青梅竹馬,父母之命,怎麼最後就變成了見不得光的模樣呢?
薛蘭漪私心裡終究千百個不願不甘,將同心結蜷入手心,欲要抬手輕吻。
忽地,一隻幽涼的手從肩膀後麵緩緩伸過來,捏住了那枚同心結。
薛蘭漪神色一滯。
同心結被那隻骨節分明的手輕易拿走了。
麵前的清水盆中,倒映出她身後一抹玄色黑影。
魏……魏璋!
薛蘭漪嚇得跌坐在地,立刻要去奪同心結,卻又不敢,身子往離他遠的地方退。
魏璋站在方桌旁,饒有興味觀賞那枚同心結。
屋子裡光線太暗,隻有桌上一盞忽明忽滅的油燈飄忽著。
昏黃的光至下而上照著他的臉,輪廓分明的臉上光影斑駁。
他顯然來的有一會兒了,隻是一直一語不發站在薛蘭漪身後,看她洗去汙濁。
薛蘭漪不知道他看到了她多少依依不捨的表情,有冇有察覺到她不甘不願的情緒。
她餘驚未定,胸口起伏著,直愣愣盯著魏璋。
魏璋隻是摩挲她的同心結,麵無波瀾。
每次這般毫無情緒的樣子,都是風雨欲來。
薛蘭漪怕極了他似笑非笑的表情。
嚥了咽口水,不自覺地自己找話題岔開,“魏、魏璋,五年前、五年前,你是不是對我們生了什麼誤會?”
祁王死在六年前的冬日,那個時候魏璋為了保護他們,可以不計生死毒殺祁王、被追殺、跳枯井,甚至捅穿肺腑。
為什麼僅僅隔了五個月,太子出事的春天,他卻突然變臉倒戈,甚至之後對先太子黨趕儘殺絕?
薛蘭漪一直以為,他被迫過繼祁王府,在祁王府過得不好,才轉而恨透了魏宣和當初慫恿他去祁王府的朋友們。
可顯然不是,祁王死的時候,他已經在祁王府待了七年了。
整整受了七年的苦楚,他內心裡對朋友之誼都未熄滅,所以纔會甘願為朋友赴死。
他對魏宣的兄弟情一直堅韌,纔會在枯井裡,一直喊“哥哥”。
那麼,這之後的短短五個月,一定是發生了什麼更嚴重的事,讓他一朝轉了心性,從此徹底與先太子黨背道而行。
“魏璋,到底發生了什麼?你說出來,也許、也許誤會解釋清楚就好了。”
誤會?
魏璋眼中閃過厭惡。
他的手指也同時摸到了同心結裡的一縷白髮。
這同心結是誰與誰同心不言而喻。
她根本毫無悔過之意,她是來質問他的。
她甚至,在此時此刻還在懷念著什麼。
魏璋臉色驟沉,指腹鬆開,同心結驟然墜地。
“帶上你的同心結,走。”
魏璋冇有太多的耐心看她猶豫不決,徘徊不定。
既然她還認不清自己的身份,魏璋無意與她多言。
他拂袖,踱步而去。
同心結被一隻官靴踩在腳下,鬆散開了,爛在泥裡。
薛蘭漪下意識撲過去撿。
指尖碰到髮絲的一瞬間,又頓住了。
她是來給她還有三個故友博一條生路的。
她撿了同心結,就代表她還忘不了過去,魏璋怎會容她?
隻怕會更變本加厲迫害他們。
他們中的任何一人都經不起摧殘了。
薛蘭漪微閉上眼。
下一刻,魏璋的衣襬被拽住了。
他腳步一頓。
薛蘭漪癱坐在地上,指尖一點點將他的衣襬捲進手心,越卷越多。
終究,啞聲道:“雲諫,我錯了。”
這句話說出口,自尊也同時被她碾在了腳下。
她眼眶發酸,痛恨這樣的自己。
可她冇有彆的辦法。
她強忍著酸澀,不能流出淚來。
魏璋不喜歡眼淚。
一旦流淚,魏璋會覺得她是被迫道歉,她毫無誠意,那麼她的低頭在魏璋眼裡將毫無價值。
魏璋要的是她真心實意的悔改。
薛蘭漪抿了抿唇,不敢遲疑太久:“我錯了,你能不能……高抬貴手,放了他們?”
魏璋俯視扯著他衣襬不放的姑娘。
她眼睫微垂,淚珠懸而不落,濡濕的長睫輕顫,才真有幾分認錯的真意。
“錯哪了?”他問她。
“妾……妾是薛蘭漪。”
“不是李昭陽了?”
“李昭陽……”喉頭的三個字被薛蘭漪深深埋進了心底某個角落。
她不知道它何時再能開花,但肯定不是當下。
“李昭陽……已經死了。”她喉頭髮澀。
魏璋看著她靈巧飽滿的紅唇開合,眉頭稍解。
他抬起她的下巴,拇指廝磨著她的唇。
她仰頭唇瓣微張,兩片唇瓣似剛剝殼的荔枝,水潤又綿軟。
未嘗便知那是怎樣甘甜的滋味。
魏璋這纔回過身來,“繼續。”
他必是要讓她把自己做的肆意妄為之事一一咽回的。
薛蘭漪幾不可察地撇頭些微避開他的摩挲。
“妾……不該誣陷世子。”
他未表態。
薛蘭漪又道:“妾不該暗刺世子。”
“不該……丟老鼠。”
魏璋仍未說話。
薛蘭漪含著春水的眸微微抬起望他。
魏璋臉上冇有任何表情,但一雙深邃的眼越來越暗。
他這會兒仿似已經冇再聽她說什麼了,隻是把食指橫在她唇瓣之間。
她一說話,唇珠便輕蹭過食指指背,若有似無夾含著他半截指。
他望了她一眼,意味深長。
薛蘭漪似懂非懂。
遲疑了片刻,啟唇,叼住了橫在唇縫間的半截食指,懵然望著他。
眼眶裡水光打轉,好生透徹又懵懂。
而魏璋的指觸到了久違的溫軟。
他未把手指往深處探,照舊橫在她唇瓣間,由她半夾半叼著。
一種若有似無的癢意從食指橫生至全身。
他呼吸發緊,緩緩抬起手來。
薛蘭漪欲要鬆口。
“含緊。”他灼熱的氣息落在她麵頰上。
她隻得貝齒輕咬他的指骨。
魏璋的手白皙勻稱,彷彿一根羊脂白玉簪被她銜在紅豔豔的唇瓣之間,紅與白相得益彰。
他與她對視著,徐徐抬手,她便仰麵銜著他的指慢慢站起身來。
似一條絕美的鮫魚上了他的鉤,落入他懷裡。
她身高剛及魏璋鎖骨處,微張的檀口中綿綿呼吸噴灑,正對著魏璋喉結處。
他喉頭滾了滾,食指微抬她上顎。
近在咫尺的距離,他可以清晰地看到一排貝齒輕咬出的齒痕,也可以看到檀口中,淡粉的舌底因為含咬而生出的口津。
晶瑩剔透的津液越生越多,一張繡口快要含不住,更似荔枝沁出的蜜液,那樣豐沛不儘。
魏璋理應與她清算這幾日的賬,可見此情此景,身體的第一本能竟是俯身去吻那沁了蜜的唇。
薛蘭漪撇頭避開了,但並未退縮太多,他的吻堪堪印在她嘴角,“你……能不能先讓沈驚瀾停手?”
門外,鞭撻聲如風暴,越來越重,抽打聲讓地板都在震動。
薛蘭漪猜測沈驚瀾打人打紅了眼。
她怕她還冇求得魏璋放人,三位好友先被沈驚瀾打死了。
“陸麟舌頭冇了,謝青雲得了肺癆,周鈺也冇了手指,再打下去我怕他們扛不住。”
“他們三家府上本就人口凋零,若真有個好歹,連照顧他們的人都冇有,你先放了他們行嗎?”
薛蘭漪抓著魏璋的衣襟,極力地想告訴魏璋故友如今有多淒慘,她想從他眼中找到一絲往昔情誼。
畢竟魏璋也跟他們做了十五年的好友,畢竟魏璋也曾為他們舍過命。
可不管她說得有多真切,她再也看不到魏璋眼底有一絲動容。
那些情誼真的在那未知的五個月裡消弭的分毫不剩。
意圖喚回他的良知,不可能的。
薛蘭漪心裡著急,眼眶都紅了。
魏璋保持著俯身的姿勢,當然看到了她眼中的萬般關切。
這種眼神,他太熟悉了。
在她失憶的那三年裡,她也經常這樣看他。
原來,她不止會這樣看他,還會用同樣的眼神看魏宣、周鈺、謝青雲、陸麟……
她普愛眾生,對誰都關切。
真是尊活菩薩。
魏璋心裡有些堵,不知是因為那個未及的吻,還是彆的什麼。
他捏住她的手腕,欲要扯開她搭在他胸前的手。
薛蘭漪抓著他的衣襟不放。
他是他們眼下唯一的救命稻草,她不能放。
她緊攥著玄色衣衫,太過急切,手掌死死摁在了他肋骨處。
魏璋眉頭一凝,幾不可聞吸了口涼氣。
薛蘭漪顯然已經忘了她刺入他胸口的傷,眼裡隻有她的那些故友。
許是摁得太深,魏璋胸口一陣鈍痛,結痂的傷又流出血來,眼見要滲透中衣。
魏璋立刻拽開她的手,甩了出去。
薛蘭漪被丟得一個趔趄,後退了兩步。
魏璋則不疾不徐整理胸口的衣褶,將外裳微微扯起些,不與中衣相貼。
待到確認外裳乾爽無恙,他才掀眸,眼底冷若冰霜:“你到底哪來的自信,覺得自己一個吻可抵萬金?”
薛蘭漪一噎。
她從來冇想過自己一個吻能有什麼分量,明明是他自己……
薛蘭漪心裡腹誹著,但也很明白她確實冇有抵萬金的分量。
三天前,她可是抱著與魏璋玉石俱焚的決心來告禦狀的。
她曾一心要魏璋死,魏璋睚眥必報,怎麼會輕易放過她?
薛蘭漪沉了口氣,“世子……要怎樣才肯放過他們?”
她說這話的時候,脊背已經緊張得僵直。
魏璋口中也並冇有什麼奇蹟發生。
他看她的眼那麼淡漠,如同看芸芸眾生的每一人一樣。
“我說過的:依大庸律法,不忠之婦,當處以浸豬籠、騎木驢、墨刑,你自己選。”
終究,薛蘭漪還是要麵對這些不忍觸目的酷刑。
她眼前有些暈眩的,恍恍惚惚看著魏璋身後白牆上的鐵鏈、琵琶鉤、皮鞭……
此地到底詔獄,牆上掛的全是染著血跡的冰冷冷的刑具。
她死死盯著,不知自己會落在那個刑具的刃口,因而胸口起伏不定。
從魏璋的角度俯視下去,正好看到不合身的小衣中春光浮動。
白皙肌膚上露出極刺眼的痕跡。
魏璋眉心一蹙,睇了眼她身後的方桌,“把衣服解開,自己躺上去。”
“我……”
魏璋冇有給薛蘭漪開口拒絕的機會,轉身往那麵刑具牆去了。
她既不選,他自冇耐心一直給她機會。
他會替她好生選。
他一身玄色衣衫背對著她,頎長身影遮擋著視線。
薛蘭漪看不清他在做什麼,隻知道他挑得仔細,每一件刑具都要放在指尖摩挲一番,挑揀趁手了,再一件一件放進托盤中。
刺耳的金屬碰撞聲,統共響了六次,他將六件器具放進了托盤中。
薛蘭漪死死盯著一整牆麵形式各樣的刑具,無數寒芒化作寒氣鑽進她毛孔中。
未知的恐懼讓她呆立在原地。
待到魏璋端著托盤迴來,薛蘭漪仍雙瞳放大,冇有任何動作。
“魏、魏璋……”
薛蘭漪實在不願在人來人往處□□地由他蹂躪。
她怕了,她嚥了口氣,“你要怎麼罰我我都認了,能不能先讓外麵的人安靜些,你不是最煩喧鬨嗎……”
“脫乾淨。”
魏璋是不喜歡外麵嘈雜的聲音。
可不讓她多聽聽那數不清的將死的聲音,她怎麼長記性?
他不容置喙,但也並不使強硬手段。
隻是走到她身側,與她擦肩的距離,不疾不徐地在方桌上鋪了一塊絹帕,將剃刀、毛刷、刺針等物一一併排擺好。
每放一件,衣袖都摩擦過薛蘭漪的臂膀,激起細密的暗湧。
他那樣不急不躁,可薛蘭漪卻耽誤不起。
她猶豫的每一刻,都無疑在淩遲周鈺等人的生命。
她哪有資格跟他談條件?
她逃不掉的。
思量至此,薛蘭漪絕望地微閉上眼,眼角沁出些許水痕。
終究又強迫自己睜開眼,身體麵對著他,抬起手臂解開了小衣的繫帶。
鵝黃色的布料從起伏山巒上漸次剝離,飄飄搖搖,劃過魏璋衣襬,墜落在魏璋官靴上。
一縷若有似無的體香被釋放出來,鑽進魏璋鼻息。
原本麵對著方桌的魏璋才側過頭,入目的是白得發光的胴體。
四周皆昏暗,反更凸顯出她白皙流暢的線條。
婀娜有致,纖腰媚骨,任這世間哪個男人看一眼,都恨不得將她吞吃入腹了。
偏偏,此時的魏璋眼裡冇有情穀欠。
他一雙深幽的眼一瞬不瞬盯著她胸口。
薛蘭漪垂眸看去,才意識到胸口間同心結的印記還未完全消散,甚至心尖還無意纏著一根半白的頭髮。
她腦袋“嗡”的一聲,趕緊扯下頭髮。
來不及了。
魏璋忽地往前跨了一步。
他們站得本就極近,他這一步,薛蘭漪的胸口幾乎貼在他胸腔上。
她未著寸縷,更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衣衫的寒涼和胸腔裡逐漸升騰的溫度。
薛蘭漪嚇得後退半步,腳後跟磕到桌腳,驀地往桌麵上仰倒下去。
魏璋眼疾手快托住了她的後腦勺,而後隨著她一起俯身,將她輕輕放在了桌麵上。
薛蘭漪的頭部被他護著,冇有任何被磕碰的感覺。
但她知道,魏璋的小心翼翼不過是護著自己的精美器物,不許任何人任何物損壞她而已。
他連桌子的磕碰都不允許,又怎會容得男子的頭髮纏在那處?
他撚住發頭,徐徐往上扯。
纏繞的頭髮便一圈圈鬆解開。
每鬆開一圈,髮絲便割過那極敏感的肌膚。
魏璋的呼吸也就更沉重。
薛蘭漪顧不得疼,隻感覺快被他的呼吸壓得喘不過氣了。
髮絲完全鬆開後,她趕緊雙手交疊在胸前,張了張嘴卻解釋不出個所以然。
魏璋此時才明白,她方纔如此仔細清洗身體,不是因為悔改了。
而是在欣賞身上彆的男人的印記。
她甚至把那人的東西纏在自己胸口上。
也不知道放了多少日了,纔會落下這麼深的痕跡,她與他說了小半個時辰的話印子都冇消。
魏璋一瞬不瞬盯著那印跡,“自己送到我麵前來。”
第 48 章 魏璋,你到底想要什麼?……
薛蘭漪知道他又要給她印得渾身吻痕了。
她不想自己送, 她搖了搖頭,拒絕的話還在嘴邊。
窗外,響起小姑娘捶打鐵門的哭喊聲, 是陸麟的女兒在求救。
很快,聲音漸漸變弱,被一道鐵門關住了。
薛蘭漪太懂這種聲音意味著什麼。
那兩個孩子被沈驚瀾的人拖回了黑屋, 會發生什麼不言而喻。
那種同病相憐的痛讓她放棄了抵抗。
她的目色晦暗無光,身子癱軟,又不得不逼著自己挺起腰肢胸膛,將那枚印記到送到了魏璋眼前。
近在咫尺的距離,兩股髮絲交彙的痕跡更清晰了。
魏璋眸色愈深, 啟唇咬住了那枚印記。
鎖骨處的皮肉最敏感,絲絲縷縷的痛從魏璋牙齒間蔓延至全身。
薛蘭漪倒吸了口涼氣, 疼痛讓腰肢虛軟地又要落下。
魏璋口中的玉軟肌膚顫栗著,快要從齒間脫落。
魏璋盯著她漸漸下沉的身體, “你要膽敢掉下去,我隻能認為你還捨不得那勞什子印記。”
“我、我撐不住了。”
“自己想辦法。”
低磁的聲音噴灑在心口,薛蘭漪能有什麼辦法,忙雙臂環住了他的脖頸。
借他之力, 才能保證懸空的後背不往下掉。
她身上的沉香味包裹住他, 溫軟的體香也重新紮紮實實盈滿他口中。
魏璋咬破了那處的皮肉, 血珠滲進口中, 他輕輕吮吸。
終於,那枚同心結印被彙聚的淤血掩蓋,凝脂般的肌膚隻餘點點紅梅般的牙印。
他周身的冷肅之氣才弱了些,將她放平在桌子上。
但,他並冇有放開她, 而沿著她的脖頸一路吻了下去。
自他生辰那次,小廚房裡他主動吻過她後,他便一直有此癖好,必要她身上日日都帶著他密密麻麻的吻痕,若是好全了,必要重新添上去。
後來,薛蘭漪被劫持進大荒山歸來後,他也要求她這樣吻他。
他的官服之下,從來也都是她吻過的痕跡。
薛蘭漪很討厭這種無形的綁縛。
偏偏魏璋瞭解她身上的每一個點,他專挑心口、腰窩這般敏感的地方吻。
他的鼻梁又高挺,每次吻她,寒涼的鼻尖必會蹭到她的肌膚。
軟硬冷熱交替廝磨著她,束縛感演變成了酥酥麻麻的癢意,在血液裡流竄。
身體本能地想要發出聲音,她咬著唇,極力剋製,可一滴不受控的香汗從脖頸流下。
晶瑩的水珠一直蜿蜒到小腹,正好被魏璋吻住了。
他盯著她喘息不定的薄肚皮,“不許忍著。”
外人的東西可以放在心口,自己男人的吻卻要藏著忍著,這是何等道理?
他似是警醒,目光暗沉。
在他強勢威壓的籠罩下,薛蘭漪不得不鬆開了貝齒。
隨即,一聲一直壓製在喉嚨裡呻吟從唇瓣間溢位來。
極輕。
但房間逼仄,似泣非泣的嬌音被放大了許多倍,清晰地迴盪在房裡。
她的聲音柔且韌,失控時又帶著些許黏軟。
魏璋不得不承認,她很會喘。
某些時候一個尾音,都能勾了人的魂去。
他的身體開始發緊,俯視著燭光下橫陳的姑娘,凝脂般的肌膚上已全部重新佈滿了他的痕跡。
微張的口中斷斷續續吐息,偏還用一雙霧濛濛的眼望著他,求著他。
燈下美人,果然比白日更勝百倍。
魏璋陰鬱的眼中終於浮現些許愉悅,屈指撫過迷離的麵龐,“再喘一聲給我聽。”
薛蘭漪張嘴要拒絕。
“若好,我考慮先放過他們。”魏璋這句話,堵得薛蘭漪反駁無門。
可這種事如何刻意做得?
她從前在教司坊是耳濡目染過許多忸怩作態,也被鞭撻著學過。
終究,過不了心裡那關。
薛蘭漪咬著唇瓣。
“要不……我幫你。”魏璋碾磨了下指尖,欲抬手去撫她。
薛蘭漪忙拽住了他的衣袖,柳眉輕蹙搖了搖頭。
他向是不為所動,隻俯視她紅潤的唇。
薛蘭漪的聲音在喉頭來回滾動,捏著嗓子輕吟。
話未出口,卻被魏璋以吻封緘。
一張冷峻的臉近在眼前,與她鼻尖相蹭。
不得不說,魏璋一點兒不喜歡女人矯揉造作的聲音。
他更喜歡她發自內心的聲音。
所以當她教司坊那一套對付他時,魏璋頓時冇什麼興致了。
罷了。
以後想聽,多的是時間。
“青陽,讓沈驚瀾收手,若再讓我聽到一聲鞭撻,我饒不了他。”
魏璋與她貼得近,說話時,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唇珠揉撚著她的唇。
可這一刻,薛蘭漪冇覺得不適。
他的話在當下情景裡,對她宛如救贖。
她的眼睛亮晶晶看著他,兩隻耳朵彷彿豎了起來,聽著外麵的動靜。
終於,鞭打聲停了。
兩個小姑娘啼哭聲也停了。
她竟有些鼻酸,好歹自己的忍讓有那麼一點點價值。
她嘴角上下翕動著,一時不知是要哭,還是要笑,眼中水光泠泠打轉。
她自進這間房,唯有此刻的表情最像個活人。
魏璋到底是不喜歡身下躺一具死屍的,看著她此時靈動變幻的表情,眼底塵封的冰川有了一絲絲消融的跡象。
無奈搖了搖頭,“還真是個活菩薩。”
泥菩薩……
自己都管不了了,倒對旁人的事忽喜忽悲。
“我可冇說放過你。”
他隻是嫌外麵的聲音太吵鬨才叫停。
至於她,罪孽深重哪那麼容易一筆勾銷的?
魏璋直起了身,長指一一撫過方桌上的刑具,拾起銀針放在清水碗裡反覆清洗過。
然後對燭擦拭,擦得光澤銀亮。
刺眼的光點晃了薛蘭漪的眼。
她笑意凝固,不由側目看了眼那排銀光冽冽的刑具。
她見過這些刑具,上一次他在她後背上刺青便用的它們。
魏璋顯然還忌諱薛蘭漪心口的同心結印跡,所以他要行墨刑,他要在她身上還一個揮之不去的屬於他的印跡。
想到上次的場景,薛蘭漪身體的每一個毛孔都在抗拒。
而魏璋已經取了針,準備蘸墨。
“世子一語千金,想要人怎樣不行,何必總行強迫手段?”
空曠的房間裡,響起薛蘭漪柔韌的話音,尾音微顫。
魏璋蹙眉,麵上些微不悅。
但很快又意識到薛蘭漪話中有話。
她是聰明人,不會無緣無故說此大逆不道之話激怒他的。
他饒有興味掀眸,等她接下來作何反應。
彼時,薛蘭漪也看出來了不管啼哭求饒認錯,魏璋都心如堅石,不會動搖半分。
刺青之恥今次無論如何都逃不過。
既然事情一定會發生,她就隻能儘自己所能讓它發生得更有價值些。
她起身稍挪動了下位置,坐到了魏璋身側。
雙腿懸於方桌前,無意輕晃的繡花鞋恰輕蹭著魏璋的衣襬。
魏璋餘光睇了一眼那作亂的蓮足。
些許分神,他執針的指被一隻蔥白的手握住了。
“我聽聞很多恩愛情人都會悄悄在身上刺上對方的名字,此事本可以是閨房之樂,何須每次都做得那般血腥?”
白皙的食指冇入魏璋蜷起的手掌裡,似一條柔軟的小白蛇遊移在掌中,指尖觸到了他的掌心,掀起圈圈酥麻的癢意。
“聽清楚,我要的是罰,而非取樂。”魏璋輕嗤,但冇推開她的手。
“罰,亦可以取樂。”
薛蘭漪徑直將他執針的手往她麵前拉。
與此同時,雙腿微微分開。
銀針針尖堪堪抵著白皙的大腿內側。
“是想在這兒嗎?”她媚眼如絲望向他。
此時,她渾身上下隻穿著褻褲,做出如此勾人動作,難免羞窘,肌膚上一抹粉悄然從輕薄的絲綢中攀爬出來。
魏璋手中冷硬的針尖隔著布料抵在她綢緞般的肌膚上。
而這一切還是她親手奉上的,這讓魏璋心中生出一種詭異的快感。
“我願意主動配合你,任由你怎麼罰,直到你消了氣。”薛蘭漪道。
魏璋掀眸。
很巧,他也不是個喜歡用武力強壓的人。
她肯乖順,是極好的。
他手掌張開,瞬息反握住了她的手。
一股強勁的力道將薛蘭漪往前一帶,她的身子便調轉了個方向,輕飄飄落進了魏璋懷裡。
她背對著他。
他從身後圈住她的腰肢,下巴放在她肩頭,“說說吧,你想求什麼?”
他知道薛蘭漪不可能突然大徹大悟,乖巧如斯。
她敢主動挑逗他,必有所求。
薛蘭漪也知道他不喜歡拐彎抹角地繞圈子,她直接了當,“能不能把陸家兩個女兒放了?”
他不置可否。
薛蘭漪硬著頭皮繼續道:“能不能把謝青雲的手稿還給他?”
“……”
“還有,能不能把周鈺爹孃的屍體找到,送還回周家祖墳?”
“周鈺爹孃的屍體?”魏璋不是很明白。
不過聯想到那些偷燈油的老鼠,他很快就猜透了。
前兩樁所求不過手邊事,幾句話而已。
但周鈺家的人都死了五年了,看樣子屍身都被沈驚瀾分了,去哪兒給她找?
“你的要求是不是太天方夜譚了些。”
“對旁人來說是,對你,不是。”薛蘭漪側目看肩頭那鋒利的側顏。
這句話不摻半分假,薛蘭漪是真心覺得即便是屍骨、屍油、殘骸,隻要魏璋想,他就一定能找到。
她相信哪怕是屍骨、屍油、殘骸,周鈺都會想取回的,畢竟冇有人願意自己的親人死後五年還受此淩遲。
“我們幫幫他,行嗎?”她的手覆在了魏璋護在她腹部的手上。
她倒很會用詞。
魏璋拇指揉撚著她搭在他虎口處的指尖。
須臾,答:“可以。”
薛蘭漪喜悅之色溢於言表,一時蒼白的小臉上都有了光澤。
“那你……可以給我什麼?”魏璋沉甸甸的兩個字落在她脖頸處。
薛蘭漪的笑又凝固了,抿了抿唇,“你想要什麼?”
魏璋默了兩息。
他想要什麼?
情慾?美色?如果他想,他可以找到千千萬萬比她更乖巧,更懂事的女子。
他實在無須大費周章,做什麼權色交易。
他想要什麼呢?
魏璋一時無言,但腦海中浮現一個能讓他愉悅的主意。
他漫不經心撥弄著她的軟指:“我要你在疏影堂的榻上……”
後麵的話化作耳語,吹進薛蘭漪耳中,她瞳孔驟然放大,僵直在原地。
疏影堂是魏宣從小到大住得地方。
那裡處處都有他的影子。
紅衣少年的臉再度浮現在她眼前,她呼吸起伏,下意識搖了搖頭。
魏璋鬆開了她的腰肢。
“可以!”
薛蘭漪摁住了他的手,深喘了幾息,麵色比之前更白,冇有絲毫血色。
但眼下先把人都救下來要緊。
她指尖幾乎掐進他手背裡,“把他們都放了,我可以、我可以……”
“可以什麼?”
“隨你罰。”她道。
他搖了搖頭,糾正她:“是閨房之樂。”
是她說的,罰也可以是樂。
這兩個字亦是在警醒她,一會兒他做什麼,她都不可以露出勉強、痛苦的表情。
她要享受,要沉溺,否則就是她食言。
薛蘭漪的耳邊迴盪著魏璋方纔對她的要求。
每一字每一句讓她不敢想一會兒要麵對什麼。
她逼迫自己不往深處想,僵硬點了點頭,“現在可以先去救人了嗎?”
此地的確不甚美妙。
魏璋緩退了半步。
這就算答應她下地牢救人了。
薛蘭漪總算緩了口氣,連忙扯過衣衫穿上,先掩蓋住身上的吻痕。
眼下他們已經在審訊室裡待了半個多時辰了,不知道下麵是何等不忍觸目之景。
她心裡著急,簡單整理了衣衫,跳下方桌就朝門外走去。
魏璋被晾在了原地,身上還殘留她的體溫,她的人卻已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動作乾脆利落,離開他倒是一點不拖泥帶水。
魏璋一把捏住了她的後脖頸,將她拽回了身邊,“彆忘了自己的身份。”
薛蘭漪的後腦勺被他掌控著,被迫仰望著那張冷肅的臉,心頭一凜。
魏璋是答應放過三位舊友,但不代表他不能再把他們抓回來。
隻要薛蘭漪還在盛京,還需仰仗他,就不能有一時一刻忽略他的存在。
她得時時記得自己是魏璋的人。
她隻得退回一步,稍稍落於他半個身頭。
魏璋方提步往外走。
薛蘭漪心裡裝著人命關天的事,自也冇心思為這種芝麻綠豆的事傷神,心不在焉跟在他身邊。
走入地下牢獄的青石階時,不知是魏璋的腳步變慢了,還是她冇控製好步速,兩人不知不覺變成了並肩而行。
鐵蒺藜門外,一男一女逆著光,並肩同步。
男人身形高大,巍峨如山,女子曲線婀娜,身高剛及男人肩頭,如嬌花繞蒼鬆。
出雙入對的畫麵過於惹眼,輕易落到了地牢中沈驚瀾和三位舊友眼中。
沈驚瀾看出來了,這兩個人在聖上麵前渾鬨一通,掐得你死我活,自個兒倒關起門來和好了。
魏璋顯然也是為了此女,連他行刑都要攔著。
沈驚瀾馬鞭一揮打在地上,鞭聲迴盪,消不了他的怒。
他憤而把鞭子丟給身邊錦衣衛,疾步迎了上魏璋,“這些亂臣賊子謀害親王、意圖謀反,證據確鑿,你要為了一個先朝罪女袒護他們?你倒不怕明日早朝,群臣對你口誅筆伐!”
薛蘭漪聽得這話,攥緊了手指。
不為彆的,隻因她之前把事情捅到聖上麵前,鬨得轟動盛京,多少雙眼睛盯著錦衣衛這邊的審訊結果。
魏璋想把此事悄無聲息壓下來並不容易。
薛蘭漪緊張地看了眼身側的男人。
魏璋臉上未有波瀾,語氣稀鬆:“把人全部放了,書稿還給那個姓謝的。”
“魏璋,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不讓施刑,已經是沈驚瀾的底線了。
如今還要求他放人?
錦衣衛大張旗鼓抓這些世家子,無緣無故把人抓了又放,錦衣衛麵子何在?聖上威嚴何在?
“我不同意!”沈驚瀾冷哼道:“此案未有定論,把囚犯莫名其妙地放了,你讓聖上怎麼向群臣百姓解釋?”
魏璋不疾不徐斂了斂衣袖:“六年前,祁王的賤奴市場收了一批南詔人做奴隸。
祁王逼迫他們的族人製蠱製毒,賺得盆滿缽滿。
冇想到祁王貪心不足,強迫他們日夜勞作,不止不息,那些南詔人不堪忍受,於是下斷腸草殺了祁王。”
斷腸草的確是南詔人研製的陰毒之藥。
但這些話怎麼聽都像魏璋為了幫這幫亂臣賊子脫罪編造出來的。
沈驚瀾當然不信,“你彆忘了,你的女人還呈了一本祁王府的賬目給聖上,那本賬目可是指向你魏璋的罪證!
她要殺你,你倒救她。
怎麼,你魏璋魏大人何時做起以德報怨的大善人了?”
薛蘭漪長睫一顫,低垂下眼睫。
當初告發魏璋時有多決絕,如今就有多心虛,無時無刻不擔心魏璋撂開手不管了。
她悄悄瞥了魏璋一眼。
魏璋也看著她,直把她看得眼神飄忽,迴避了視線。
魏璋反而寵溺地笑了笑,“我這愛妾被南詔人三言兩語矇騙了,纔拿了假罪證去聖上麵前告發我,內宅管教不嚴,讓沈大人見笑。”
“此話何意?”沈驚瀾問。
魏璋折腰給他賠了禮,“沈大人最近一直在追查祁王之死的真相,那些南詔人怕查到他們身上,所以偽造了祁王府的賬目和印鑒,哄騙愛妾去聖上麵前誣陷於我。
我這愛妾並無壞心,就是單純的……笨,對不對漪漪?”
薛蘭漪柳眉蹙起,不得不紅了臉點點頭,承認自己“笨”。
她隨著魏璋屈膝行禮,“讓沈大人見笑了,妾以後定尊主君教誨。”
“……”
這兩個人倒一唱一和起來了。
沈驚瀾怎會看不出這夫妻的把戲,冷嗤:“這話我能信,聖上信嗎?群臣信嗎?”
“假的祁王印鑒就在南詔人手上,你去抄了那南詔主謀的家,他們自然什麼都認了。”魏璋道。
“假印鑒?”沈驚瀾詫異。
薛蘭漪也同樣詫異。
她心知肚明,祁王確實是魏璋毒殺的。
所以祁王府賬目上以及其上印鑒一定是真的。
為什麼現在又蹦出什麼南詔人和假印鑒。
顯然,魏璋自己知道幼時做事不謹慎,難免留下破綻。
所以,在很早以前,就準備了南詔人和假印鑒的後手。
不管何人何時在何地告發他,他都預留了南詔人扛下殺親王的罪名。
南詔人從來不是魏璋臨時信口編造的,而是早有準備。
既是早有準備,必然人證物證確鑿,足夠給天下人以交代。
他之計深遠,遠非薛蘭漪能比。
今次,告發他,失敗的結局早已註定。
薛蘭漪怔然望著眼前如深海迷霧般的男人。
沈驚瀾亦無言,“那紅梅圖上的謀反詩可是這些亂臣賊子的親筆,總不能也是旁人代寫吧?”
那可是謀反的鐵證。
魏璋疑惑反問:“什麼紅梅圖?”
紅梅圖可還冇有昭告天下,隻要把訊息掐斷在詔獄裡,自然無人知曉所謂的謀逆之罪。
沈驚瀾如何肯放過這次斬草除根的機會?
但見魏璋強勢,他隻得退讓一步:“薛蘭漪你帶走,其他人留給我。”
薛蘭漪緊張地去扯魏璋衣袖。
“今次你抓進來多少人,就得放多少人,一個都不能少。”
薛蘭漪未碰到他,魏璋已決然說出口。
他不容置喙的眼一瞬不瞬盯著沈驚瀾。
沈驚瀾冇想到他蠻橫至此,毫不退讓。
沈驚瀾慍色更濃,
兩人麵麵相對,電光火石。
薛蘭漪在旁捏了一把汗,畢竟聖上對沈驚瀾的寵幸不亞於魏璋,況沈驚瀾手上還握有先斬後奏之權。
她不知道魏璋能否力壓沈驚瀾。
他們所有人的安危此時此刻都壓在魏璋一人身上。
薛蘭漪下意識地朝魏璋身邊靠了靠。
衣袖無意蹭到了魏璋負於身後的手指。
冷硬的空氣中,魏璋的指尖忽地陷入一片柔軟的絲綢。
他指骨微蜷,薛蘭漪的袖角落在了他掌心。
些微的動作,讓對峙的氣氛鬆動些許。
沈驚瀾看到了魏璋眼中一瞬間的凝滯,他上前一步,欲一舉攻破。
魏璋雲淡風輕地笑了,“沈大人,天要亮了,莫耽擱了上朝,讓聖上久等。”
輕飄飄的一句話,沈驚瀾上前的腳步一頓。
他眸光虛晃了下,憤怒中又橫生驚恐、防備、不甘,最後都被無可奈何掩蓋。
麵上仍百般不願,終究抬了下手,“放人。”
兩個字咬在牙縫裡。
薛蘭漪聽了這兩個字,如蒙大赦,迫切地提起裙裾往刑房處去。
她的衣袖從魏璋指尖脫出,撩起些許癢意,很快又落了空。
魏璋撚了撚空落落的指腹。
而薛蘭漪頭也不回,直奔刑房。
彼時,周鈺三人被綁在十字架上,身上被打得無一塊好肉,血淋淋地耷拉著。
三個人被解綁後,滑坐在木架下,癱軟在血泊裡。
薛蘭漪先跑到周鈺身邊,扶起他:“周鈺,你先看看青雲和陸麟的孩子。”
大人還能撐,小孩是撐不住的。
眼下去叫太醫,沈驚瀾刁難不說,還耽擱時間,隻能靠周鈺了。
但周鈺不停搖頭,不停絮叨著:“不會的,不會的。”
他還沉浸在爹孃屍骨無存恐懼中。
薛蘭漪心急,端起桌上的清水碗,潑在周鈺臉上,“周鈺你冷靜點,先救人!”
周鈺被冰水浸透,掛滿水珠的臉訥訥望向薛蘭漪。
薛蘭漪給他一個篤定的眼神,“莫要再做追悔莫及之事。”
周鈺已經因為恐懼逃避,耽誤了爹孃入土為安,若在沉淪下去,耽誤救治兩位故友的孩子,隻怕終生都會活在自責中。
薛蘭漪的話讓周鈺眼神漸漸清明過來。
薛蘭漪知他會分輕重,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去看看謝青雲那躺在血泊的孩子。
自己則抱著未被焚燒的書稿,遞到了謝青雲手上。
“我瞧著書稿還剩一半呢,補個一年半載就全了,就當溫故知新了,好生活著,嗯?”
薛蘭漪對著謝青雲歪頭笑了笑。
她蹲站在天窗之下,黃昏的光照得她身上暖洋洋的。
和天邊的太陽一樣,明亮,卻不刺眼。
縱有陰雲蔽日時,也終會刺破雲層,散出光來。
十步之遙,魏璋看著她的背影,腳步不自禁朝天窗下的光走去。
彼時,陸麟的兩個幼女也被從黑屋裡放回來了。
倆孩子嚇壞了,撲在爹爹懷裡啼哭不止。
陸麟見兩個孩子都好好的,心裡感激不儘,但說不出話,隻得朝薛蘭漪下跪。
“陸麟!”薛蘭漪趕緊扶住了他。
她冇有想到曾經鮮衣怒馬的少年,會頭髮披散,滿臉淚痕地朝她跪,說跪就跪。
她心裡五味雜陳,扯了扯唇交代陸麟,“不必這般,我們是朋友。
你若真心感謝我,就照顧好這兩個孩子。”
陸麟連連點頭。
薛蘭漪望了眼那兩個姑娘手臂、脖頸上的淤青,還有因為受驚而飄忽的眼神,到底感同身受,壓低聲音多交代了兩句:
“你記得安排兩個丫鬟日夜陪著孩子,莫要讓小廝、護院靠近,她們估摸著很長一段時間看不得男子身影。
還有莫要讓孩子獨自待在黑屋裡。”
“有空多陪孩子出去散散心,聽說雁西山的杜鵑花開了,多去開闊地界兒。”
她方方麵麵細細地交代著。
話裡話外剔除了她自己那些殘酷的經曆,隻留下了最溫柔的字句。
魏璋走到刑房門口,腳步頓住。
陸麟自也聽出薛蘭漪在用自己教司坊的經曆提點他如何照料劫後餘生的孩子。
他的感激堵在喉頭,輕推了推懷裡的兩個姑娘,喉嚨裡艱澀地發出一個“姨”字。
薛蘭漪出事前,這兩個小姑娘三四歲,正是蹣跚學步的年齡,可喜歡小尾巴似的追著薛蘭漪。
五年不見,小姑娘對薛蘭漪還有印象,揉著眼睛,哽嚥著跪地:“多謝姨姨相救。”
“小事一樁。”薛蘭漪將兩個孩子摟進懷裡,揉了揉孩子們腦袋,“姨姨記得你們喜歡吃桂花糕,過些日子姨姨親手做桂花糕送去……”
薛蘭漪忽地想到經曆此事後,魏璋恐怕不會再讓她與舊友接觸了。
她默了默,改口道:“改日,姨姨讓一位姓魏的郎君送桂花糕給你們可好?”
薛蘭漪指的魏姓郎君自然是魏璋。
她若親手送吃食過去,難免惹魏璋懷疑,節外生枝,索性大大方方讓他去送好了。
兩個小姑娘聽得薛蘭漪改口,麵露失望神色,“姨姨不去我們府上嗎?爹爹很想姨姨的。”
“後院種的嶺南桂圓熟了好幾茬,爹爹每年都會晾曬桂圓乾打算送給姨姨呢!”
兩個小姑娘拉著薛蘭漪的衣袖。
陸府的桂圓樹還是魏宣的樹苗分過去,他們幾個好朋友一起種的。
陸麟也愛吃桂圓,當初高興得緊,還說要曬很多很多的桂圓乾,待到薛蘭漪與魏宣大婚那日鋪在喜榻。
薛蘭漪與陸麟悵然對視一眼,彼此皆知回不去了。
她揉了揉女孩們的腦袋:“魏郎君會代我去府上看你們和爹爹的。”
怕孩子們失望,方又揚起笑臉道:“魏郎君還會編樹葉兔子呢,下次讓魏郎君編兔子送給你們,是很可愛很可愛的小兔子哦!”
薛蘭漪說著在腦袋兩邊豎起兩根手指,比作兔耳朵形狀,微鼓腮幫子。
她本意是想逗逗兩個孩子,讓孩子寬心。
但她冇注意到身後一雙眼睛一直盯著她。
魏璋站在刑房門外,垂眸看著盤著溫婉髮髻的女子蹲地,左右手各抱著個孩子,溫溫柔柔哄慰。
她很會哄孩子,兩個丫頭片子剛還哭哭啼啼,此時倒被薛蘭漪的鬼臉逗笑了。
孩童稚嫩的笑聲交織著女子耐心的哄慰聲,拂過魏璋的麵。
而他拉長的影子剛好覆在婦人小孩身上。
魏璋心裡濺起一圈漣漪,但又抓不住那是什麼。
“世子。”此時,薛蘭漪嘴角含著笑,回過頭來,正撞進一雙褪去棱角的眼。
第 49 章 再無比她更合意的女子……
彼時, 兩個小丫頭已經被薛蘭漪哄好了,揉了揉哭紅的眼睛,“那姨姨以後得空要來府上陪我們哦。”
“還有姨夫, 姨夫也要來哦。”
其中一個丫頭看到了身後的魏璋,朝他眨巴眨巴眼睛,“多謝姨姨姨夫相救。”
魏璋冇有想到自己和薛蘭漪會以這種的稱呼排列在一起。
他驀地眉頭擰起。
本就血腥逼仄的刑房, 因為他暗沉的目光更顯窒悶。
在場幾個故人誰不知如今的魏璋最重規矩體統。
怎容得旁人如此胡謅?
陸麟趕緊把孩子拉到了懷裡,其他人各自眼神防備、恐懼。
薛蘭漪更不用說,她不知道魏璋何時過來的,又聽了她多少僭越的話去。
她忙站了起來,朝他屈膝:“孩子不懂事, 你彆放在心上。”
魏璋意味不明上下打量了下她,“走吧。”
他並無旁的話, 轉身離開了。
薛蘭漪瞧他神色緊得嚇人,烏壓壓的背影也顯僵硬。
她怕魏璋遷怒兩個不諳世事的丫頭, 跟陸麟等人頷首示意了下,提起裙裾跟上了魏璋,“我並無僭越之意,桂花糕你若不願送讓青陽去也行, 編兔子是我哄他們的, 不必你真的動手。”
魏璋不耐地歎了口氣, 腳步加快了些。
薛蘭漪快要追不上他的步伐了, 氣喘籲籲跟在他左後側。
“陸麟回府定會教育孩子們莫要再胡亂稱呼,絕對不會汙你名聲,影響你將來娶妻……”
“你的話怎這般多?”
魏璋側目甩了個眼刀子,剪斷了薛蘭漪的話。
薛蘭漪一噎,剩餘的說辭堵在喉嚨裡。
周圍安靜了, 隻能依稀聽到身後孩子們還喊著“姨姨姨夫”。
魏璋緘默不語,往詔獄正門方向走。
薛蘭漪慢於他半個身位,也不說話,亦步亦趨跟著。
通往詔獄正門要經過一條極長的甬道,不寬,僅能容下兩人同時行走。
稚童的喚聲貫穿著整個甬道。
狹道中無光,隻有詔獄內的燭光從身後照過來。
兩個人拉長的身影落在地上,仿似並肩而行。
魏璋往前走時,很難不注意到地上臂膀相蹭的兩個身影。
他快行一步,她也快行一步,他緩頓一步,她也緩頓一步。
完全同頻。
不知出於何種目的,魏璋負在身後的左手垂了下來。
過於擁擠的路讓兩個人的衣袖相蹭,窸窸窣窣的布料聲都如此清晰。
而從影子看,及他肩頭的姑娘彷彿挽著他的胳膊般依著他,伴著他。
這是夫妻之間纔能有的並肩挽手。
妾不可如此越矩。
可在這一刻,魏璋忽地生出一個念頭:為什麼不可呢?
這些年,上門說親的媒人不計其數,他也被拉著與不少京城貴女相看過。
那些女子要麼太怯懦,要麼太扭捏,實是不堪掌管國公府這樣盤根錯節的大家庭。
薛蘭漪卻不一樣,她比周鈺那幾個男人都更清醒更有韌性。
她定可以料理好後宅的。
更重要的是……
魏璋側目看了她一眼。
幾縷碎髮淡掃著她清秀的臉頰,如此溫柔。
他很難再在盛京城找出一個從內到外,身與心皆合意的女子。
既然如此,何不……
某個念頭在心裡破土而出。
那個念頭又好似很久很久以前就埋藏下的一顆種子,一旦想通,立刻生根發芽,刺破土壤,瘋狂生長。
恰好此時,薛蘭漪的右手也垂落下來,指骨無意蹭過了他的手背,溫軟如斯。
他左腕往後翻轉,繃著臉去抓她的手。
“為何不能叫姨夫?小時候,爹爹和周叔還總故意教我們當著所有人的麵叫魏叔姨夫呢!”
“對啊,爹爹還說:魏叔和姨姨雖然嘴上生氣,心裡實際歡喜得很!”
甬道深處響起兩個丫頭的聲音。
魏璋指尖一頓。
兩個小姑娘顯然把魏璋認成魏宣了。
薛蘭漪嚇得一個寒噤,張嘴想要解釋,卻又不知解釋什麼,餘光偷瞥往身旁的男人。
魏璋一手置於玉帶處,一手負於身後,端然四方步。
腳步聲脆而冷。
薛蘭漪的心更懸到了嗓子眼。
甬道變得很漫長,她時時刻刻豎著耳朵聽後方,生怕再出一點岔子。
兩人終於走到鐵蒺藜門前,魏璋對躬身開門的錦衣衛吩咐道:“把詔獄的底薄送來馬車。”
底薄記錄著進出詔獄的囚犯資料,一筆一劃斷人生死,外人戲稱生死簿。
魏璋突然要此物作甚?
他又要斷誰生死?
薛蘭漪擔心孩子們的話終究是惹了他。
她心中焦急,但怕問多了適得其反,隻得靜默同他上了馬車。
兩人離開後不久,沈驚瀾也踱步到了鐵蒺藜門處。
目送薛蘭漪安然離去的背影,他怒火中燒不再掩飾。
“大人,魏大人要詔獄的底薄。”錦衣衛拱手道。
“送去。”
“那……牢裡的亂臣賊子呢?”
“放了。”沈驚瀾咬著牙道。
錦衣衛不解,支支吾吾道:“大人……就這麼算了?”
跟在沈驚瀾身邊的錦衣衛都知道,沈驚瀾非是任人宰割之輩。
今次,明明是魏璋明裡暗裡授意沈驚瀾大張旗鼓查案,抓捕先太子黨。
最後,魏璋又簡簡單單一句話把人都放了。
整個詔獄和錦衣衛都不過陪魏璋和他的女人玩了一把貓捉老鼠的遊戲。
沈驚瀾如何能息怒?
可是,沈驚瀾也有無奈。
想當年,他不過是個小侍衛出身,穆清雲雖為“皇子”,但未上過半天學堂,聽過一日朝政。
他們初被接回宮中時,幾乎日日提心吊膽怕被戳穿身份,人前要處理朝堂軍政,人後要被逼選秀納妃。
兩人最無助時,魏璋找到了他們。
魏璋不知是何時察覺了皇帝的女兒身,更知道了沈驚瀾和穆清雲的關係,至此三個人便捆綁在一處。
聖上予他高位實權,他幫聖上隱瞞身份、處理朝政。
而且他處事的確十分得當。
世人都道新帝雖幼,但行事手段頗有帝王之氣。
殊不知,所有朝政、軍務都過過魏璋的手。
聖上在朝堂上不能冇有他,所以沈驚瀾不得不一再隱忍。
但此番,魏璋將所有人戲弄於鼓掌中,未免太過火了。
他始終是聖上的臣子,如今為了個女人一而再再而三地淩駕於聖上之上。
總要想辦法敲打敲打他纔是。
沈驚瀾雙目微眯,望向正上馬車的黃衣女子。
自古以來,權勢和女人不可兼得。
他總得二選其一……
此時天色已晚。
二更天,車窗外下起了小雨。
街上不見行人,空落落的青石小巷中,隻聽得雨聲敲打車窗的聲音。
窸窸窣窣,細且密的聲音籠罩著整個馬車,似在馬車周圍織就了一張無形的網。
薛蘭漪坐在馬車中總覺鼻息間都是黏膩、厚重的水霧,透不過氣。
她坐在馬車右側,餘光自始至終悄悄打量著馬車正中的魏璋。
魏璋坐在低幾前,手執底薄細翻閱著。
桌上博山爐升騰起的嫋嫋青煙遮住了他的表情,隻隱約見他神色肅穆。
這般模樣更像執生死簿的判官,不知在判誰的命。
薛蘭漪擔心他會因童言無忌對陸府動手。
其實也更怕魏璋因為孩子們的話,追究起她和阿宣的過往。
雖然阿宣已經出城了,但這纔過去三日,若魏璋真怒了,難保他不會使什麼非常手段追人。
薛蘭漪已見識魏璋詭譎的手段,對他當真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
薛蘭漪冇法坐以待斃,必須要探探魏璋口風。
她主動坐到了低幾另一側,斟一杯茶,“妾聽世子有些輕咳,吃盞茶潤潤嗓子吧。”
她恭敬將青瓷杯盞遞到魏璋眼前。
魏璋抬眼略掃過,冇搭理她,斂袖執筆,不知在底薄上圈著什麼。
薛蘭漪也趕緊斂起袖,“妾為世子磨墨。”
剛執起墨條,魏璋的筆桿一歪,壓住了她的手。
“你有這閒情逸緻奉迎,倒不如想想回府之後如何踐諾。”
魏璋不耐地將底薄丟在桌麵上,仰靠著馬車閉目小憩。
他自不會因為兩個稚童的話就亂了方寸。
從前之事,於他也不甚緊要。
但薛蘭漪如此諂媚的反應才叫人生厭。
她為何如此緊張?
一則,當年她和魏宣的確在人前做過不成體統之事。
二則,她怕他遷怒魏宣,找魏宣麻煩,所以才刻意討好他。
她的逢迎之舉不是為了自己男人,而是為了魏宣這個外人。
她顯然到現在還冇認清自己是誰的人,該向著誰。
既然她如此眷戀從前,那今日必要把從前打碎、碾成泥,她才能真正認清自己的身份。
魏璋嘴角揚起一絲詭譎的笑意。
窗戶上半放的竹簾投射下陰翳,遮住了他上半張臉。
薛蘭漪看不清他的表情,隻瞧見他嘴角笑意越來越森然。
薛蘭漪又想起審訊室裡,他在她耳邊滾燙的話語。
他說:“我要你在疏影堂的榻上,自己親手在隱秘處刺下‘雲諫’二字。”
這要求過於讓人羞恥,此時所有的事都處理妥當薛蘭漪才後知後覺的惶恐,眼神飄忽得厲害。
目光恰落在那本底薄上。
魏璋在五年前的日期和停屍地點上畫了圈。
原來,他方纔一直靜默翻閱底薄,是在琢磨周鈺爹孃的停屍地點。
他承諾過薛蘭漪要把周鈺爹孃的屍體還給周府。
這是薛蘭漪對他提的最後一個要求。
他踐行了,他對她的每一個承諾都踐行得無可挑剔。
那麼接下來,就該薛蘭漪以同樣的態度對他。
如果薛蘭漪推三阻四,意圖糊弄他,那麼,他的誠意毫無疑問將化作更鋒利的刀。
薛蘭漪心中誠惶誠恐,抬頭望他。
魏璋也恰好睜開了眼,眸色如墨漆黑能把人吞冇。
馬車停了。
薛蘭漪指尖一顫,手中磨條鬆脫。
墨汁濺在桌麵上。
黑色汁液瞬間滲進了桌麵,一如花草之根鬚迅速往桌麵內裡攀爬、滲透,留下盤根錯節細如絨毛般的墨痕,直穿透整個桌麵。
許是因為墨汁是魏璋從審訊房帶出來的,顏色、形態總讓人覺得詭異。
薛蘭漪心悸不已,趕緊用絹帕擦拭。
可擦不掉,低幾的漆皮都被薛蘭漪的指甲剮蹭掉了一塊,墨汁卻深入骨髓怎麼也掉不了了。
“帶著東西,下車。”魏璋敲了敲硯台,掀袍下了馬車。
此時,馬車已經抵達疏影堂。
該來的終歸要來。
薛蘭漪深喘一息,將硯台並著硯台下放的一盒子刑具抱在懷裡,隨後下了車。
魏璋在前,薛蘭漪落下了三五步的距離,緊張地指骨緊扣木盒。
兩人繞過九曲迴廊,往疏影堂最僻靜處去。
此地冇有點宮燈,也冇有丫鬟小廝駐守,安靜猶如廢棄。
薛蘭漪在嗅到一絲百合香後,驟然頓住了腳步。
“換個地方吧,此地……灰塵大。”
她拽住了他的衣襬。
魏璋回頭瞥了眼那青蔥玉指。
薛蘭漪指尖蜷縮,將他的玄色衣襬一點點往手心裡攥。
前麵那間屋子正是魏宣從小住到大的寢房。
原本讓她在疏影堂裡刺青已經很難忍了,如何還要在滿是魏宣氣息和影子的地方做那樣羞恥之事?
她窘得眼眶發紅,可憐兮兮望著魏璋。
魏璋並不吃她這一套。
既然要她打碎過往,自然要將那些她視若珍寶的回憶全部擺在眼前,再由她親手毀掉。
讓她以後想到過往記憶,隻有厭惡、迴避、痛苦。
如此,她方能完完全全摒棄過往,死心塌地忠誠於他。
“此地可一點兒都不臟。”
魏璋單掌推開了隔扇門。
屋子裡整潔的不染一絲塵埃。
老太君對魏宣舐犢情深,這些年何曾有一日不來他房中清掃?
屋子裡與魏宣住的時候彆無二致,依稀還有魏宣的氣息。
薛蘭漪如臨深淵,不願上前。
魏璋則跨步入門檻,衣襬被人扯著。
他冷然睇她一眼。
薛蘭漪不敢強來,被他牽引著,半拉半就著進了魏宣房中。
更濃鬱的百合花香爭先恐後鑽進薛蘭漪鼻中。
魏宣當初為了她點頭答應婚事,種了三年的百合花。
屋子裡隨處可見都是乾花、種子,還有種百合花的籍冊、掛畫。
那三年的追求太過熱烈,即便之後生離死彆,時間蹉跎,花香卻根深蒂固地留在了房間裡。
薛蘭漪嗅著百合花香,那少年捧著百合花的笑臉便從四麵八方侵襲著她。
她感覺窒息,可又被一股無形力量牽引著前行。
她無能為力被裹挾著,唯有合上眼眸。
不聽、不看、不想。
可她對這間寢房太熟悉了。
即便眼前一片黑暗,她亦能清晰地感覺到魏璋牽引著她路過了許許多多往昔的回憶。
她走過了阿宣給她畫的畫像。
阿宣不擅此道,畫的畫像曾把她醜到哭。
他繞在她麵前連連作揖求饒,最後以她在他臉上畫了一隻烏龜,她才吸著鼻子說:可以繼續跟他做好朋友。
她又路過了阿宣給她做的一整麵牆的磨喝樂。
她喜歡磨喝樂,阿宣於是依照她的神態做了形式各樣的磨喝樂。
她的哭,她的笑,連她在學堂上打瞌睡的模樣都被他雕刻出來,放在牆櫃中。
他說:等漪漪嫁過來時,每天一睜眼就可以看到滿眼的磨喝樂。
薛蘭漪斥他:誰要一睜眼就看見一整麵牆的我自己啊?
他撓了撓頭,紅著臉道:“我啊。”
……
那麼多鮮活的畫麵,一幕幕如走馬燈在薛蘭漪腦海中不斷浮現。
她的步伐越拖越重,越拖越慢。
終究,被魏璋帶到了後窗一片空曠的空地處。
他們停了下來。
魏璋扳動牆壁上的輪盤,一架鞦韆從房梁上緩緩被放下,剛好隔橫在魏璋和薛蘭漪之間。
用鵝黃色絲綢懸掛的鞦韆來回搖曳。
“我要你在此處行墨刑。”魏璋道。
薛蘭漪驀地睜開眼,詫異透過搖擺的鞦韆看魏璋。
鞦韆的影子在魏璋臉上來回搖晃
他怎麼知道此處藏著她和阿宣的鞦韆?
當年老太君在瞿曇寺素齋十日,求來一把小紫檀木靠椅,珍寶似地放在私庫裡。
阿宣瞧這椅子輕便軟和,還泛著淡淡的檀香,便悄悄從私庫取出來,砍了椅腿做成鞦韆。
如此,下雨天時,薛蘭漪就不會總趴在窗台上鼓著腮幫子,唉聲歎氣道:“好無聊啊!”
後來每個陰雨天,薛蘭漪就坐在這椅子上盪鞦韆。
蕩至高位時,還能看到窗外南山那片百合花。
而阿宣就坐在後窗台上或是與她逗趣,或是專心看兵書,總不忘時不時幫她推一把鞦韆。
陰雨綿綿的天氣裡,一切都是靜謐的。
無丫鬟小廝來回打擾,也無需應對長輩朋友賓客。
隻是靜靜聽著雨聲,看著近在咫尺的心上人。
多美好的時光。
這架鞦韆可以說承載著她和阿宣十年的回憶,是她和阿宣之間的小秘密。
她以為無人知曉。
她從不知道,這架鞦韆從來就不是兩個人的事。
當初魏宣從私庫搬走小檀木椅時,特意喊了魏璋放風。
後來做鞦韆也是兄弟倆搭把手做的。
再後來,老太君因為他偷走檀木椅又不肯說出椅子去向震怒,他被罰跪在皂角樹下。
對,就是薛蘭漪被罰跪的那棵皂角樹下。
那棵皂角樹生在高地,跪在樹下能清晰地看到窗戶裡盪鞦韆的少女。
魏璋常被罰跪,所以在有許多個電閃雷鳴的日子,魏璋眼前是如千百懸屍的皂角、深寒入骨的枯井,還有隨時可能劈死人的雷電。
可隻要遠眺,他就能看到雲霧繚繞中,少女在鞦韆上衣袂翻飛,係鞦韆的黃色綢帶在身後飄揚,仿似神女下凡,水袖飛霰。
在那茫茫雨幕中,如此惹眼,如此遙不可及。
魏璋在被大雨淋透的時候,曾見證過他們最歲月安寧的那段時光。
魏璋怎麼會不知道這架鞦韆的意義呢?
可,不管是鞦韆,還是魏宣都已經是過往了。
李昭陽已經死了,薛蘭漪是他的妾。
他一人獨有的妾。
魏璋眸色忽冷,對著鞦韆挑了挑下巴,“坐上去。”
“魏璋!”
薛蘭漪僵硬的手指還緊抓著他的衣襬,“為何一定要羞辱我至此?”
“是教導。”
教導她什麼是眼前人,什麼是從前事。
他斂袖取了火摺子,一一點燃了多枝燈架上的蠟燭。
他平日裡是不喜歡太亮的環境的,可今次不同,他要她將接下來屋子裡發生的一切都看清楚,記明白。
統共十八根蠟燭全數點燃了。
屋子裡頓時亮如白晝。
滿屋子關於魏宣的印跡更直白地往薛蘭漪眼裡、心裡鑽。
她下意識迴避,連連後退。
魏璋並不攔她,甚至連房間的門都未反鎖。
他漫不經心將工具取出來,重新擦拭了一番,輕放於桌上。
冷硬的金屬聲顫顫迴盪,無形綁縛了薛蘭漪的腳步。
她現在是可以衝出去。
接下來呢?
所謂承諾,一次不忠百次不用。
她今次食言於他,以後再無機會跟他談任何條件了。
理智終究讓她定住了腳步,她僵硬地一步步朝他靠近。
他的工具已經擺在了鞦韆旁的桌麵上。
他執起剃刀,眼神示意。
薛蘭漪如同抽了魂一般跌坐在椅子上。
鞦韆輕晃,卻再感受不到一絲快樂。
她雙膝艱澀地些微分開。
魏璋蹲在她身邊,扶停了鞦韆,同時指尖敲了敲扶手,“腿搭上來。”
“魏璋!”薛蘭漪雙瞳放大,眼中有血絲漫出。
魏璋右手掌捧著她的臉,似是親昵地廝磨著她微紅的眼尾,“恩愛夫妻,什麼冇看過,什麼做不得?嗯?”
灼熱的呼吸噴灑,似柳絛纏繞在薛蘭漪脖頸上,讓她不得掙紮。
恩愛夫妻閨房之樂八個字,可是薛蘭漪自己說出口的。
她得為自己的話負責。
薛蘭漪無力咬了咬牙,將左腿搭在了扶手上。
還是放不開,縮著腿。
魏璋扯過黃綢將她的左腿彎綁縛扶手上。
如此薛蘭漪的腿不得不伸開,層層疊疊的裙襬不用解,已自動堆疊到了腰間,隻露出其下一小片杏色絲綢。
魏璋的指撫了上去,一股細流湧動。
薛蘭漪瞥開了視線。
魏璋此時的注意力也不在此,溫涼的指未多停留,指尖沿著絲綢邊沿撫過。
極慢,極輕,修長的指從絲綢的一邊穿透到另一邊。
那般毫無阻隔的觸碰,薛蘭漪終是難忍,小腹一緊,卻縱得那片布料被扯動了。
本就絲滑的材質受不住一絲力道,結釦鬆脫。
她毫無阻隔地暴露在他麵前。
薛蘭漪窘迫難當,緊緊閉上了眼。
可目不視物時,感官卻無限放大。
她感受到他的指撩起清水,一次又一次洗滌過她的肌膚。
很快,冷硬的刀刃抵在了她的腿側,“刺這兒如何?”
薛蘭漪不想答他。
魏璋又往內裡去了些,“那就這裡?”
薛蘭漪一個激靈,被迫又睜開眼。
她與他對視,他笑意森然,且越來越寒。
說好的夫妻之樂,要順從,要享受。
她這般不死不活的模樣又是做給誰看?
魏璋顯然漸漸不悅了。
可他從不來喜怒不形於色,他不會暴怒,他隻會把墨刑的時間無限拉長。
羞恥心讓薛蘭漪想要縮回,最後卻隻是艱難地扯起笑,“這裡吧。”
她選了距離敏感處稍微遠些的腿根。
魏璋倒未反對,將蘸了墨汁的銀針遞給她,“自己來吧。”
說好她自己動手,刺他的名字。
薛蘭漪遲緩地接過針,手卻抖如篩糠。
到底信誓旦旦起來和實際行動是不一樣的,況且魏璋就蹲在她身前,端然觀賞著她。
她要如何下手?
“你、你能不能讓開些,我、我看不清。”薛蘭漪隻能如此說。
魏璋站起身,往身後瞥了眼。
薛蘭漪纔看到鞦韆前麵,五步之遙的位置竟有一麵一人多高的鏡子。
那鏡子銀亮,比任何銅鏡都照得清楚,能照清薛蘭漪每一個細節,還有她獻媚的姿態。
如此,魏璋的離開並冇有讓薛蘭漪手抖緩解些,反而讓她更直白地看見自己,手抖得更厲害了,根本握不穩針。
她無措地看向魏璋。
魏璋不為所動,饒有興味碾磨著指腹,“想握穩針,辦法很多,自己想。”
薛蘭漪的心如墜穀底。
她能有什麼辦法呢?
她現在整個人都是緊繃的,她想不到,隻能用抖得控製不住的手去刺皮膚。
針尖剛一落在肌膚上,便淋下歪歪扭扭一串墨跡,白皙之地一片狼藉。
薛蘭漪沉了口氣,猛然將針刺向皮膚。
“若刺歪了證明你毫無誠意,罪加一等,你得重新刺。”
冷硬的聲音落在頭頂。
魏璋繼續碾磨著自己的手指。
他根本是在故意磋磨她!
一個人到底有多冷硬的心腸,才能冷眼把人逼迫至斯?
她深深吐納,凝神對準肌膚。
“還有,我不想要一個渾身是疤的女人,你好自為之。”魏璋警告她。
如此,根本刺不也不是,不刺也不是,刺歪了也不是。
他到底想怎樣?
薛蘭漪驀地挑起眼角瞥他。
他雲淡風輕地掀眸。
無聲對峙中,薛蘭漪在他眼中讀到了一抹興味。
她好像明白他說的辦法是什麼了。
她可以求他握住她的手腕,手把手帶著她刺。
如此,自然是穩健的。
可,她為什麼要去求他在自己身上刺字?
薛蘭漪說不出那樣的話,喉嚨堵得難受。
第 50 章 她竟曾盼著與他有個孩子……
兩人僵持著。
窗外無端起了一陣風, 吹動鞦韆,吹得薛蘭漪上下輕蕩,離麵前的鏡子忽近忽遠。
仿是那個少年在身後推著她, 清越的少年音在她耳畔忽遠忽近:“我此番征西時,繳獲了一麵特彆亮特彆亮,比月亮還亮的鏡子, 叫西洋鏡。”
“等我打磨好後,就送去郡主府。”
“以後,漪漪描眉再不會畫歪了。”
……
薛蘭漪從未冇見過少年說的西洋鏡。
因為,少年還冇來得及把禮物送給她,先太子便出事了。
他們天各一方。
她以為再也看不到他送她的西洋鏡。
而今, 她看到了。
就是此時正對著她的這麵鏡子。
那鏡子三個角被打磨得圓潤光滑,唯有左上角尚且鋒利。
少年總說她做事迷迷糊糊, 許是怕鏡子棱角傷到她,纔沒第一時間把鏡子獻寶似地獻給她。
他總默默為她打平所有可能遇到的棱角。
而現在, 還冇打磨掉的那尖銳一角,正深深刺痛她的眼。
少年卻冇辦法再擋在她前麵,幫她磨平了。
這次,要換薛蘭漪幫他打平通往西境的逃生路。
隻要再等幾日, 等魏宣安全抵達西境, 她就可以……
“再想什麼?”魏璋輕易捕捉到了她的走神。
眼下這個節骨眼, 她不能節外生枝, 僵硬扯了扯唇,“世子,可、可以幫我嗎?”
她戰栗著把針遞給了魏璋。
風也停了。
鞦韆縱蕩得再高,終落回了原地。
落在魏璋身邊。
她一張清秀白皙的臉仰望著他,懇求著他。
明眸盈滿春水, 飽滿的紅唇挽著笑,配上鬆鬆落落的髮髻更顯為人婦的溫婉。
魏璋屈指撫過她總算變乖巧的嘴,“以後,叫郎君。”
方纔她在詔獄裡,口口聲聲的“郎君”二字倒也不錯。
所謂郎君,常伴之人。
她理應日日記得,他是她的君。
“叫。”他不容置喙。
可在大庸,不帶姓氏單叫“郎君”二字,實則與“夫君”無異。
往往隻有妻纔會稱呼夫為“郎君”。
這是何等親密的稱呼,他不知道嗎?
薛蘭漪不想叫,魏璋永遠都不可能是她的郎君。
她嘴唇翕動著,艱澀地發不出一點聲音。
魏璋神色微凝,撫她麵頰的指尖頓住。
良久。
他冇說什麼,轉而扶住她的肩膀。
鞦韆緩緩轉動,魏璋站到了她身後。
他從後執起她的右手,手把手握著針抵在了她凝白如雪的腿根上。
他周身的冷鬆香瞬間包裹住薛蘭漪,針尖輕輕刺入了她肌膚中,動作沉穩,直抵肌理。
濃色墨汁很快在滲入皮膚中,一個“雲”字一筆一劃地落下。
薛蘭漪大腿內側不停散發出細微的痛感,似螞蟻夾,竄進血液,越往心尖走越疼得難以自持。
她倒吸了口涼氣,目光避開了兩人交握的手。
可被他擁著的空間太狹窄了,薛蘭漪要避開刺青的手,就隻能看鏡子裡兩人相擁的畫麵。
魏璋玄色寬袖擋住了要害,從鏡子裡看不到他們手部的動作,隻看得到肩膀寬厚的男人從後擁著女子。
他似一座山環抱著她,下巴放在她肩頭,彷彿真是一對恩愛眷侶。
這樣的畫麵,出現在她與他之間實在可笑。
薛蘭漪不想看,欲要閉上眼。
魏璋明明專注著刺青,卻輕易捕捉到了她的不專心,刺入薛蘭漪腿部的銀針深了半分。
疼痛警醒薛蘭漪要享受,要沉溺。
她疼得神色一晃,視線不得不繼續落在兩人交握的雙手上,看他生有薄繭的腕骨不知有意還是無意一上一下按壓敏感的肌膚。
她的呼吸被磨得轉了聲調,緊張地極力控製。
魏璋隔得那麼近,怎會聽不到喘息聲呢。
“《楊柳枝詞》怎麼說的?背給我聽聽。”
他這個時候,突然讓她背什麼詩?
薛蘭漪不肯說話。
他按壓和刺針的力道一併加重。
薛蘭漪喉頭一哽,深吸了口氣,“深憐刺入……骨中花。”
縱然不想做那忸怩之態,但被刺激過得聲音到底帶著幾分黏軟,幾分旖旎。
比方纔那不死不活的模樣可愛許多。
而從她斷斷續續喘息的紅唇裡吐出的,正是一首眷侶情至濃時,將彼此誓言刺入肌骨的情詩。
這般詩句與魏璋此時懸腕執針的雅緻文人模樣相得益彰。
好生一派鶼鰈情深的閨房之樂。
隻有薛蘭漪知道,他看似溫潤的表情、鬆弛的動作下,入骨的針有多穩,多深。
“你可知今日這墨是為何名?”魏璋鼻尖親昵地廝磨著薛蘭漪的耳垂。
方纔在馬車上,薛蘭漪就覺得這墨有些怪異。
她心頭一凜,防備側過頭,正好鼻尖與魏璋相蹭。
兩人呼吸交織著。
他低磁的呼吸噴灑在她唇瓣上,“是為骨中花。”
墨的名稱正取自此詩。
墨如其名,正是入骨生花,永不可除之意。
薛蘭漪在詔獄中,不是信誓旦旦要用簪子劃破皮肉,劃掉肩膀上的印跡嗎?
魏璋特意給她找了更好的墨。
此墨入肌,猶如花草生根,一直往內蔓延,直至骨骼。
莫說活著她逃不開“魏雲諫”的痕跡。
就是百年之後,入土為安,屍骨上也照樣會拓著他的印跡。
除非,她剁了自己的腿。
不對。
即便她剁下了腿,腿骨上他的名字也不會消失。
她生是他的人,死亦是他的鬼。
她一日為魏家婦,終生都不可脫。
魏璋徐徐站起身,自身後托住薛蘭漪的下巴,迫她看鏡子裡完美的春景。
“喜歡嗎?”
銀亮的鏡子中,女子紅腫的腿側上赫然落著“雲諫”二字。
薛蘭漪的皮膚白皙透薄,甚至隱約可見如細根鬚般往皮下蔓延的黑色墨汁。
詭異極了,直叫人起雞皮疙瘩。
而身後的男人眼裡卻寫滿了欣賞,甚至絲絲癲狂。
他當初讓她吞嚥他的血時,眼底深處就是這般病態吞冇的表情。
薛蘭漪時常覺得他一貫冰封的眼底其實住著鬼魅。
有朝一日放出來,定會如影隨形。
薛蘭漪很害怕,她不喜歡。
魏璋則俯身安撫般輕吻她的頭頂,“記住了,薛蘭漪是魏璋的,這裡隻能給我看,隻能我占。”
低磁的聲音直從顱頂竄進脊背。
薛蘭漪脊背一僵,不可置信盯著鏡子裡的人。
身後那人一身仙鶴補服,外罩玄色披風,
長身玉立,如鬆如竹。
好一個文韜武略的大學士,口中竟是這般狂浪之言。
“魏璋!”薛蘭漪喘了口氣,儘量穩著情緒:“你能不能不要說這種話?”
“不許我說,偏許你做?”魏璋覺得好笑。
她已嫁做人婦,卻藏著與那人的同心結。
在那人房中,百般眷戀千般追憶,當他看不見嗎?
自她踏進這個房間,已經一個時辰了,他給了她多少次機會,她可有真的悔悟?
魏璋捏著她的下巴,帶著她的視線一同望向鏡中刺青,“怎麼?莫非你還幻想著讓他看那裡我的名字?”
“魏璋,你彆說了,彆再說了!”薛蘭漪聽不下去。
她跟阿宣之間,不是魏璋口中的苟且。
她不想魏璋言語辱冇他們的情誼。
可他分明就是故意把他們那些潔白的記憶踐踏進泥裡,蹂躪得汙穢不堪。
薛蘭漪連連搖頭,不想聽。
她的腦袋被魏璋控製著,連自己的視線、自己的聽覺都不做了主。
瞪大的杏眸中一直打轉的眼淚終也忍不住。
一滴淚從眼角緩緩滑落,落入魏璋掌心。
“你要刺青,我也刺了,你要我配合我都順從了,你到底還要怎樣才肯滿意,才能罷休?”
“順從?”
魏璋眼中溢位譏誚,握住她的肩膀徐徐轉動鞦韆,將她麵對著他。
他的手握著兩側扶手,將她困在座椅中,彎腰與她深深對視,良久。
從前他這般看著她時,不肖片刻,她就會紅了臉,眼神閃躲。
而今,那雙水汪汪眼中隻有倔強的對峙。
她內裡根本長了一身的反骨,何敢說順從?
魏璋要的,是她從身到心、裡裡外外都變回薛蘭漪的模樣。
而不是套著薛蘭漪的殼子,心裡卻假意勉強,意圖糊弄於他。
“把我方纔說的話重複一遍,記在心裡。”
“……”
那樣露骨的話,薛蘭漪說不出。
魏璋也已經冇有耐心一次又一次給她機會。
言語教誨既然無用,那就隻能用旁的法子了……
他深邃的眼仍盯著她的臉,指尖卻緩緩撫向“雲諫”二字。
指是涼的,摩挲起的火花卻熱,細流一圈圈蔓延開。
薛蘭漪生出不好的預感,忙去推他的手。
她一反抗,魏璋的腕骨更強硬。
她既生反骨,自要一點點磨軟了,才懂乖巧。
他一瞬不瞬盯著她的表情,指尖動作變重。
她的身體漸漸緊繃。
薛蘭漪不想要那樣的自己,她慌手慌腳去扯腳腕上的綢帶。
解不開,反成了死結。
她推他。
他如一座山直立在她眼前,紋絲不動,端得一副慣有的沉肅清冷模樣。
而她坐在鞦韆上,一掙紮,鞦韆借力被推高。
她離他遠去,可很快又俯衝下來。
她與他離得更近。
她拚命地捶他、推他。
鞦韆來迴盪漾,每一次掙紮都顯得無力且可笑,仿是她急不可耐主動獻上一般。
這種羞恥,讓她更慌不擇路。
越羞恥越掙紮,越掙紮越羞恥,她陷入了惡性循環中。
而魏璋根本不必再動,她自會一次次落在他掌心。
某一刻,她倏地呼吸停滯,身體驟緊。
終於,安靜了下來。
魏璋如何不知,她胡作非碰,自己碰到了?
一霎時,她眼中空虛,隻有對他的全然依賴,全然渴望。
往昔紅羅帳中,她便是這般圈著他脖頸,情意繾綣的索求。
這纔是他的人。
這一瞬間,魏璋呼吸停滯了一拍,顱內翻騰起潮湧。
突然,他就不想再跟她玩這種貓捉老鼠的遊戲了。
他抬起圈椅扶手,薛蘭漪往後一仰,單薄的身軀全然窩進圈椅裡,以朝上的姿勢。
高大的身軀輕覆過來。
魏璋沉鬱的目光宛如著無邊夜幕,要把一切吞噬。
“不、不要!”她瞳孔放大,不想在阿宣的房間裡做這種事,然所有的話都被堵在了喉頭……
頭頂上,至房梁牽引下的黃色絲綢來回晃動,明豔的鵝黃色波光盪漾。
她混沌不清的視線中,依稀看到了那趴在房梁上為她係鞦韆的紅衣少年,辮梢垂下的銀鈴兒清靈靈作響。
他的臉那樣明媚,那樣滿眼寵溺看著她。
而她的身上卻伏著另一個男人,瘋狂侵占著她的一切。
她無力地耷拉在檀木椅上,無助地看著梁上少年。
一隻大掌捧住了她的臉,她的視線被迫拉回到魏璋身上。
男人冷峻鋒利的側臉滑下汗珠,不停地滴落在薛蘭漪脖頸上,滾燙感一次次在她身上烙下印記。
明媚如春光的少年和如凜冬沉鬱深邃的輪廓交替出現在她眼前。
她明明那麼想要奔向前者,卻被暗湧無情地將她推向後者。
快要溺亡的人,本能地抓住了眼前的救命稻草。
魏璋看著她搭在他領口的纖纖玉指,冷峻的輪廓才稍緩,“說清楚,我是誰。”
“魏、魏璋……”
“還有。”他廝磨著她,她所有的理智都被磨滅了。
她麵色越來越白,鬢邊香汗淋漓,隻還保留著最後一絲倔強的意誌。
魏璋俯身,貼在她耳畔,低磁而蠱惑的聲音吹進她的耳道,“薛蘭漪的郎君。”
滾燙的氣息鑽進耳道,她的身體比她先一步做出了回答。
這就是她的答案了。
他托住她的後腦勺,輕道一聲:“去吧。”
薛蘭漪頓時思緒全然被打散了……
而這個雨夜纔剛剛開始。
窗外,細雨如織自房簷滴落,潤物無聲。
到了後半夜,陰冷的風灌進窗戶縫,吹得破碎的窗紙簌簌作響。
蠟燭快要燃儘的房間裡,潮氣如蘭似麝,濕漉漉的水霧堵在嗓子眼裡透不過氣。
薛蘭漪再也嗅不到百合花香了。
她的腰被一隻強有力的臂膀從後攬過,走遍了整個房間。
那幅阿宣給她畫的畫像被她攥得掉下一角,歪斜掛在牆麵上,來回搖晃。
畫中姑孃的笑臉被暈花了,比她畫的烏龜還要醜。
那麵牆櫃上磨喝樂全掉了。
哭的她、笑的她、打瞌睡的她不停地從她麵前掉落,如雨點砸在男人堅實的背上。
上百個小木偶斷了胳膊斷了腿,被魏璋踩在腳下,不過四分五裂的一堆碎木塊。
那些想起來都像一顆糖的純白回憶中強行嵌進了一個魏璋,再也剔不掉了。
薛蘭漪從掙紮到痛心,最後無力改變,麻木地望著被他毀掉的她的過往和現在。
第五次後,薛蘭漪眼中的棱角終於被揉撚得一點不剩了,腰肢虛軟地被壓在那麵鏡子前。
魏璋一手橫在她身前,另一隻堅實的臂膀抵在鏡麵上。
他那樣高大,加之近日勤加習武,健碩身軀似雄獅,將小小的她困在一隅,仿似一口就能將她吞掉。
薛蘭漪仰靠在他壁壘般的胸肌上,無處可逃。
而魏璋的下巴擱在她肩頭,越過她看著鏡中水眸氤氳的女子,他眼中才稍稍露出滿意之色,漆黑的眸中侵占性卻絲毫不減,低磁的氣息噴灑在她脖頸上,“現在,記住我是誰了嗎?”
薛蘭漪從未如此直白地看過兩個人如此糾纏的模樣。
她嚇得小腿一軟,反更靠近了他蘊著強勢力量的胸口。
那樣不可撼動,讓她的身、她的魂都被纏住了般。
他不會累,可她會怕。
她嘴裡有氣無力喚了聲,“郎、郎君……”
承過歡的嗓子尚且綿軟無力,冇了棱角,倒與從前她喚他的時候一樣悅耳。
魏璋抬起她的下巴,讓她看鏡中唸唸有詞,乖巧藏在他懷裡的姑娘。
“記住現在的模樣,以後莫要再讓我看到不該有的表情,嗯?”
一陣陰冷的風吹得窗戶吱呀呀作響,火苗忽明忽滅。
屋子陷入了一片漆黑。
什麼都看不到了。
唯有一束冷月光照在薛蘭漪肩頭,照出肩後那雙陰鬱的眼。
薛蘭漪脊背一寒。
她知道再惹他不痛快一次,下場隻會比今時今日更痛苦,更羞辱。
薛蘭漪思緒混亂地點了點頭。
魏璋周身的氣息纔不那麼咄咄逼人,俯身吻了下她蒼白的臉頰。
“聽話。”話音柔軟下來,與從前紅羅帳中情到濃時一樣難得地溫柔。
末了,又補充道:“聽話,就還和從前一樣。”
魏璋這話是不打算計較她告發之事,也不打算計較她放走魏宣之事了。
這不是他的做事風格,可他既主動開了口,便不會反悔。
薛蘭漪此時還有什麼可求呢,小雞啄米似地又點了點頭,因著麵色潮紅,像極了女兒家的嬌羞。
在看不見的漆黑中,魏璋眼中漫出一絲笑意……
次日,薛蘭漪暈厥了。
往常她也偶爾會暈,隻這次時間格外長。
魏璋抱她回崇安堂,直至卯時,薛蘭漪也未醒。
蘇茵被傳喚進寢房時,透過帳幔縫隙,恰看見姑娘懨懨蜷縮在軟枕上,白皙的胴體虛搭著一條素紗羅衾,鬢邊不停地冒虛汗。
渾身無處不清瘦見骨,唯有小腹微鼓著,彷如孕中的病貓兒,隻有出氣不見進氣。
蘇茵一個外人看著都心疼,趕緊上前半蹲在榻邊給薛蘭漪把脈,垂落在帳外的手也蒼白戰栗。
蘇茵暗自擰眉,但並不敢在魏璋麵前表現半分不滿,對著坐在榻邊的他福了福身,“回世子,姨娘之前癔症發作,冇好生將養,後又遭牢獄之苦,身心俱創,自是受不得太頻繁的房事,此事還需世子多多體諒。”
“癔症?”魏璋掀眸,暗沉的目光睇過來。
蘇茵肩上如負千鈞,趕緊垂下頭,屈膝之禮又深幾分。
雖說薛蘭漪癔症確實為真。
但薛蘭漪此番借癔症的由頭進宮告發魏璋,魏璋自然而然會以為癔症之事都是憑空編纂出來的。
以後魏璋恐再不會信癔症之辭,再拿此症稟事,魏璋隻會覺得旁人在敷衍哄騙於他。
可此番蘇茵所言句句屬實,驟然遭受質疑,她倒不知如何回話好。
她不回話,魏璋對她的不滿和懷疑就更深。
魏璋如何不知她就是薛蘭漪背叛他的共犯?
他冇工夫與這些無關緊要之人周旋,拇指緩緩撥弄著墨玉扳指。
扳指上的龜裂紋猶如索人命的烏金絲,蘇茵的命隻在彈指之間。
寢房之中,一片死寂。
一旁的柳婆婆看得心驚膽戰,倒還記得蘇茵上次出言提醒她謹言慎行的恩典。
柳婆婆嚥了口氣,貓下腰諂笑道:“姑娘打三年前身子就弱,許是孃胎裡帶的毛病,受不得太多雨露是姑娘冇福。”
“姑娘自個兒也懊惱得很呢,上個月還令奴婢找算命先生算過,算命先生也說姑娘貪多貪勤反不利坐胎……”
最後四個字,讓魏璋神色一凝。
柳婆婆方纔給姑娘洗漱過,最清楚姑娘身上有多少淤青,至今還紅腫著。
姑娘能承恩自是好的,可這般無節製地索取,難免讓人心疼。
柳婆婆這話一則為蘇茵解圍,二則也是想勸世子莫太放縱。
可提到“坐胎”,世子臉上些微的表情變化她看到了。
她琢磨著世子早過成家立業的年齡,當是為了子嗣纔要得如此狠?
柳婆婆大悟,趕緊順著這話道:“姑娘因為算命先生這話還傷神了好一段時間,不過後來算命先生又提點她:說是崇安堂內紅鸞星動,天喜星高照命宮,隻要在屋中多放置石榴花、紅紋石,今冬必能請得文曲星降世。”
“所謂好事多磨,世子也須臾煩憂,今冬世子和姑娘必能達成所願。”
柳婆婆的陪笑聲迴盪在室內,無人迴應。
魏璋全程未發一言,隻是轉動扳指的手不知何時頓住了。
沉吟片刻,問蘇茵:“姨娘可有大礙?”
話音稀鬆,威壓稍解。
蘇茵鬆了口氣,“冇有大礙,熬些補血益氣的藥,補補身子便好了。”
魏璋抬了下手,示意他們下去熬藥。
蘇茵如蒙大赦屈膝行禮,匆匆垂頭退下了。
寢房裡,剩魏璋獨自坐著,四周隻有薛蘭漪極輕的呼吸聲。
他緘默望著沉睡中的姑娘,良久。
他取出疊放在枕箱裡的硃紅色腰帶。
腰帶反麵,不易察覺的犄角旮旯處正繡著一朵石榴花。
這腰帶是薛蘭漪半個月前在窗下挑燈繡的。
當日魏璋晚歸,她在廊下等到三更,要給魏璋試試腰帶。
魏璋彼時公事繁忙,壓了下手,匆匆往去書房了。
且魏璋並不喜歡豔麗顏色,這條腰帶便一直擱置在箱櫃裡,他從未瞧過。
今次,柳婆子提起石榴花,他方想起她用硃紅色縫製腰帶約摸是為了與石榴花的顏色更相得益彰。
怪道他當時斥她不該用這般輕佻的色彩時,她欲言又止。
原來,她竟曾期盼著與他有個孩子?
第 51 章 死也不會跟著他
一股難以名狀的情緒湧進魏璋心頭。
恰似春流彙入冰川。
溫熱的。
魏璋看著她的眸又深幾許, 下意識伸手去撫她的臉頰。
睡夢中的姑娘好似很冇有安全感,感知到暖意,立刻將臉蹭進他掌心, 找了個舒服的位置繼續安睡了。
陰天柔白的天光籠罩著她清瘦的身軀,她長髮披散如瀑,微隆的小腹隨著呼吸一起一伏, 好生慵懶。
魏璋微啟薄唇,未經思考俯身貼近她軟糯的臉頰。
“世子,西境出事了!”
此時,珠簾外,青陽躬身稟報。
魏璋的呼吸噴灑在她鬢邊細小的絨毛上, 碎髮因他的氣息輕拂。
魏璋還未嚐到那一口,意猶未儘深深看了她一眼, 端坐起身。
“何事?”
男人的眸頃刻又冰封,不緊不慢整理著衣袖。
“西齊攻占了西境三座城池, 朱將軍被斬首城下,邊境亂了!”青陽腰彎得更低,“聖上請世子立刻入宮議事。”
魏璋指骨微扣,斂衽起了身。
正及上朝時辰, 魏璋去屏風內換了件乾淨的朝服。
青陽在外繼續躬身稟報:“據說是西齊大皇子蕭丞在邊境巡防時, 不知偶遇了誰家姑娘, 說是魂牽夢繞尋而不得, 便兵臨城下非逼得朱將軍交人。
先不說這人能不能交給西齊,且論蕭丞連那姑娘姓誰名誰都不知,誰能尋得到?
朱將軍無措,給朝廷發了邊報,不成想訊息還未送進朝堂, 蕭丞竟趁醉屠城,之後一鼓作氣連攻大庸三座城池,眼下邊境橫屍遍野,人心惶惶。
冇想到這蕭丞沉迷酒色,竟到瞭如此喪心病狂的地步!”
為了一個女人屠城,實在太天方夜譚。
恐怕,女人隻是個藉口罷了。
魏璋輕搖了搖頭。
這位大皇子蕭丞戰功赫赫,乃西齊之戰神,當初因為與魏宣交鋒時不慎受傷,有虧人道,倒被西齊百姓當作茶餘飯後的笑談。
至此,蕭丞於美色愈發癡迷,性子也越來越暴戾。
五年前,有魏宣和征西軍鎮守西境,他尚不敢太肆意妄為。
如今,隨著魏宣的離開,征西軍盛名難副,蕭丞此人心懷怨恨已久,常在西境生事。
這次,鬨得大了些……
魏璋不緊不慢對鏡整理衣襟,“倪征呢?”
“倪將軍?說是聖上昨夜擢升倪將軍為巡江總製,率水師清剿西海匪寇去了。”
昨夜……
魏璋撚住領口繫帶,微頓,“彭朝呢?”
“彭將軍……方纔劉公公遞出來的訊息:聖上已擬旨擢升彭將軍為京畿十三衛教習總兵,令“彭將軍立即赴任。”
魏璋的眉頭越蹙越深。
魏宣被流放後,朝中不少得力乾將自請歸鄉,亦或是自此鬱鬱不得誌。
朝中能用且信得過的將領不多,聖上卻在此時突然將魏璋信任的武將升遷,是為何意?
這幾人擢升之後,將掌握京城防務和水路確實是好事,但西境之亂由誰去平?
更重要的是,聖上此番連下兩道聖旨都刻意繞開了他。
顯然聖上和沈驚瀾與他生了兩心,此二人故意支開他的心腹,又意欲何為?
魏璋的麵色冷肅下來,挑簾出門。
一陣濕潤的風吹得琉璃珠碰撞作響,送來屋內絲絲縷縷的沉香。
魏璋不禁往內看了眼。
杏色帳幔的一角被風撩起,時而開,時而合。
隱約露出四方天地裡女子纖瘦白皙的玉背,許是因為冷,單薄的肩膀輕輕顫抖著。
曼妙身姿在雲錦下若隱若現,如雲似霧。
那樣的朦朧感,讓人心中升起莫名的一絲癢意。
“去備馬車。”魏璋淡淡道。
青陽自是觀察到自家主子突然停留的眼神,連忙躬身退出,將門關上了。
天光被掩去。
陰雨天的屋子裡,顯得昏暗,霧濛濛的。
魏璋走回內室,撩開帳幔。
薛蘭漪還冇醒,濡濕的長睫低垂著,呼吸較之方纔平穩了許多,兩腮也紅潤起來,隨著呼吸一鼓一鼓的。
魏璋掀袍坐回了榻邊,屈指撫向她後背的指痕,又撫她軟糯的臉頰。
良久,俯身在她頰邊輕啄了下。
薄唇甫一觸及到細膩如絲帛的肌膚,心裡竟無端漫出一股踏實感。
許是這一個月日日上朝前,她都會吻他,所以習慣成自然了吧。
一日不行此事,反倒不習慣。
不過,她本就是他的人,從今往後日日夜夜都會隨侍在他身側,所以把習慣延續下去倒也無妨。
魏璋思量至此,又在她嘴角處輕輕吻了下。
極輕,極淺。
絲絲甘甜的水澤漫入口中,卻覺分外饜足。
灰濛濛的四方空間中,魏璋僵硬的嘴角不禁漫出一抹笑意。
一盞茶的功夫後,魏璋冠帶齊整推門而出。
屋外細雨連綿不絕,西邊的天空烏雲厚重,聚整合一片烏壓壓的雲海。
周圍一切皆被烏雲遮得密不透風,魏璋頭頂上的一片天光也漸次被吞冇。
翻騰的雲霧宛如野獸之口,從四麵八方朝魏璋席捲而來。
魏璋負手站在廊下,紅色補服翻飛,迎著即將來臨的風雨。
“世子,馬車備好了。”青陽從後給魏璋撐了傘。
魏璋交代他:“太醫院那幾個老東西要查查,老宅那邊不忠之人也儘快處置掉。”
此番,薛蘭漪能在他眼皮子底下鑽進宮中告禦狀,老太君能從國公府中運人出去,少不了太醫和公府中忠於老太太的人幫忙。
雖然事情都在魏璋掌握中,但這些狂悖之徒不得不除。
“另外……”魏璋仰頭望茫茫雨幕:“天象示劫,瞿曇寺主持也該圓寂了。”
他輕飄飄地甩下一句話,踱步入雨幕中。
山雨欲來,之前的事該了結的自當斬草除根永絕後患。
青陽躬身應“喏”,兩人一前一後出門。
走到崇安堂門口時,一抹白色身影從身後擦身而過。
魏璋頓住腳步。
青陽看了眼往寢房去的蘇茵,誠惶誠恐道:“章氏要不要……”
蘇茵之前在老太君和薛蘭漪之間傳遞訊息的事自是瞞不住的。
此番薛蘭漪的計謀能得逞一半,可少不了這位章蘇氏的幫助。
魏璋沉靜的視線睇過去,半開的窗戶中,薛蘭漪虛弱地靠在蘇茵肩頭。
蘇茵正半勺半勺給薛蘭漪喂藥,藥自嘴角流出,她幫她擦拭得乾淨。
魏璋沉吟片刻,“把人盯緊點兒。”
世子這話顯然是要放蘇茵一馬。
這些年,還冇有誰能在世子眼皮子底下動這般手腳而安然無恙的。
青陽自然知道世子到底為誰開了恩。
世子對姨娘到底是多一番照拂和包容的。
青陽餘光若有所思望了眼病歪歪的薛蘭漪。
又思量方纔柳婆婆那番坐胎之言,他心裡打鼓,低聲請示:“往常每回給姨娘送的雞湯可還照舊送去?”
魏璋默了許久,“繼續送吧。”
眼下,尚且風雨飄搖,若真有了子嗣,對他、對他的子嗣都隻會危險不斷。
他的子嗣理應生下來就萬人之上,一生順遂,當下,還不是時候。
魏璋如是說著,腦海裡卻又忍不住浮現出那晚她眼神亮晶晶地把腰帶遞給他時,滿懷期待的模樣。
魏璋喉頭微動,“換些溫和的藥來,切不可傷身。”
青陽麵露難色。
之前世子吩咐送避子藥給姨娘時,他存了份惻隱之心,特意問過大夫有無不傷身的藥。
得到答案是:“溫和的避子藥有是有,形同補藥,若房事勤勉,還是很可能懷上的……”
“那就是機緣。”
若真如此,許真是他們二人命中有子。
魏璋倒也坦然,提步遠去了。
淅淅瀝瀝的雨幕中,玄色身影漸行漸遠,消失在垂花門外。
寢房裡,薛蘭漪纔敢睜開眼,手還緊張地抓著蘇茵的手。
昨夜,她是昏厥了一會兒,不過很快就醒了。
她隻是不想見他,不想理他,才半昏半醒躺到這個時辰。
可隻要魏璋在她身邊,即便半昏迷著,她心裡的弦也一絲不敢放鬆。
方纔瞧見魏璋往屋裡看,她極怕魏璋找蘇茵清算。
她才故意靠在蘇茵肩頭,與蘇茵表現得親昵。
她如今雖百無一用,但魏璋既然願意留著她,應還不至於將她看重之人給殺掉。
見魏璋離開,冇有處置蘇茵的意思,薛蘭漪才虛虛鬆了口氣,在蘇茵耳邊輕聲道:“勞煩姑娘熬一碗避子湯過來,定要有效,要最烈的藥。”
薛蘭漪乾涸的唇斷斷續續吐聲。
蘇茵看了眼肩頭羸弱的姑娘,想勸,又冇勸。
畢竟,誰會願意懷上自己厭惡之人的孩子呢?
便算傷身,也比有了孩子以後,長長久久地牽絆、一生一世地淩遲要好些。
蘇茵撫了撫她的脊背,“放心,我不會讓你有孩子的。”
此時此刻,這句話竟比任何言語都讓人安心。
蘇茵懂她,須臾多言。
薛蘭漪一時眼眶有些酸,靠在蘇茵肩頭吸了吸鼻子。
昨夜的委屈在這一刻湧上心頭。
眼下萬事萬物皆推著她牽著她,讓她不得已地往前走,反而在蘇茵麵前才得片刻喘息。
蘇茵從未想過那個明珠般高居雲端上,可以照拂很多人的昭陽郡主,有朝一日會需要她一介小小醫女照拂。
而且除了她,她身邊熙熙攘攘的人都一一離散了,隻能一個人熬著、受著,對外笑臉相迎著。
蘇茵彷彿看到了從前的自己。
一時感同身受,伸手合攏帳幔,由著薛蘭漪在這四方天地裡發泄一番。
但薛蘭漪並非情緒外放之人,隻是垂著眼睫靠在蘇茵肩頭沉吟不語。
偏是這般什麼默默受著的性子,才更自苦。
蘇茵緘默地陪了她一會,忽地想起什麼,從藥箱裡取出一隻毛絨兔子。
兔兒雪白蓬鬆的毛髮和長長耷拉在腦袋兩邊的耳朵在薛蘭漪眼前晃了晃。
薛蘭漪眼底纔有些許亮色,訝然望向蘇茵。
“這是我在周府時自己給自己做的勾絨兔兒,從前不開心的時候都是抱著它睡,和它說話的。”
“現在送你了!有什麼心事可以跟它說。”
姑孃家都喜歡布偶的。
蘇茵猜薛蘭漪也不例外,她將兔子遞到了薛蘭漪手上。
薛蘭漪的指尖陷入了溫軟的兔毛中,一瞬不瞬盯著兔子圓溜溜黑亮亮的眼睛,愣怔得一動不動。
蘇茵隻當薛蘭漪嫌棄兔兒是她抱過的,所以遲遲不接。
“我回去再做一隻新兔子,很快的,三天就能做好。”
“不是的!”
薛蘭漪趕緊將兔子接過來,小心翼翼地撫摸它腦袋上的絨毛。
她很喜歡這隻兔子的,隻是驟然收到禮物,有些受寵若驚冇反應過來。
她從前做郡主時,可以說府上珍奇異寶冇有斷過,從來不覺得收到禮物是件多讓人開心的事。
後來去了教坊司,再在魏璋身邊待了三年,她再冇收到過禮物了。
整整五年,一時倒連待人接物的禮貌都忘了。
薛蘭漪懊惱地咬了咬唇,將兔子像嬰孩似地輕手輕腳放在枕頭上,又去翻枕箱。
她理應回禮的。
但這一翻,才發現私櫃裡全是給魏璋做的抹額、腰帶、香囊。
她自己的物件兒都冇幾樣,遑論送禮。
看著一屜子男人的物件兒,薛蘭漪隻氣這些年自己識人不清,索性將男人的東西全推到了地上。
“不必急著回禮。”
蘇茵知她心意,摁住了她的手,歪著頭笑:“半月後我來找郡主討一碗長壽麪,郡主可允?”
再過半月,就是薛蘭漪的生辰了。
薛蘭漪亦有五年,不曾聽人道一聲“生辰快樂”。
她神情微滯,心情纔好些,“好,定給你多加一隻荷包蛋。”
兩人相視一笑,心裡的陰霾終於拂去大半。
薛蘭漪纖瘦的指撫摸著兔兒頭,“謝你的生辰禮,我很喜歡。”
“是表兄告訴我郡主快要生辰了,表兄和另外兩位哥哥讓我代祝郡主生辰快樂,還有……長命百歲。”
竹林裡,少年們清朗的祝詞迴響。
那樣的熱烈。
薛蘭漪指尖一頓,心中感慨,“代我謝謝他們。”
“哥哥們也說要謝謝你的提點,他們知道怎麼做,讓郡主不必再顧及他們。”蘇茵意味深長看著薛蘭漪。
昨日在詔獄,薛蘭漪特意向周鈺和陸麟等人提及去雁西山看杜鵑花,其實是暗示他們去雁西山找裴修遠裴侯爺。
此番魏宣能順利出城靠得是裴侯,薛蘭漪能在閣樓遠遠見上魏宣最後一麵靠的也是裴侯爺。
她記得當時在閣樓上,裴侯說是代他的愛妾芝蘭姑娘還薛蘭漪的恩情。
後來薛蘭漪仔細回想了下,蓋因芝蘭入裴府為妾後很受磋磨,不到一年就病逝了。
當時裴侯外出巡防,芝蘭姑孃的屍體險些被裴府以疫病為由丟去亂葬崗。
是周鈺看不下去,帶著薛蘭漪他們幾人把屍體運回來,先行處理了後事,並將人安葬在雁西山。
裴侯與芝蘭是青梅竹馬的情誼,自是感懷他們的出手相助。
也許正因當年這無心插柳,裴侯才肯冒險忤逆魏璋,幫魏宣、幫薛蘭漪吧。
他既然肯幫薛蘭漪,應該也會幫周鈺、謝青雲等人。
薛蘭漪希望周鈺他們去芝蘭墳前找裴侯幫忙,請裴侯將他們調離盛京,遠離紛擾。
他們都離開京城了,鎖在薛蘭漪手腳上的枷鎖也就斷了。
薛蘭漪實也擔心蘇茵,對她道:“半月之內,最好你也離開盛京避避風頭,我怕……”
薛蘭漪的話冇說完。
但蘇茵聽懂了,薛蘭漪冇有打算一直留在崇安堂。
等過了十天半月,周鈺等人都安生了,她就要謀自己的出路了。
魏璋已經毀了她過往最美好的記憶,她就算拚個你死我活,也絕無可能讓魏璋再占有她的往後餘生。
可,蘇茵已嫁做人婦,哪裡走得了?
而且,所有人都走了,薛蘭漪孤立無援,應對魏璋豈不是更如蜉蝣撼大樹?
蘇茵的話在心裡琢磨片刻,舌頭打了個滾,“你想做什麼儘管做,無需顧慮我,我夫君頗得世子寵信,世子不會太難為我的。”
薛蘭漪麵上寫著不信。
蘇茵也並不想過多提及她那丈夫章永孝,於是話鋒一轉,“不說這些不開心的事了,我給你帶了個好訊息。”
蘇茵神神秘秘壓低聲音。
薛蘭漪眸光流轉間,便知道她要說誰了,一時緊張地又握住了蘇茵的手,“他……如何了……”
“裴侯的人把大公子和老太君送上商船後,說巧不巧路上遇到了羅大夫。”
也就是幫魏宣醫治眼睛的神醫。
這羅大夫名聲在外,仙蹤難覓,竟就這麼巧被老太君遇上了。
老太君好說歹說,甚至跪地相求,才求得羅大夫同往西境。
有了神醫作陪,原本跟隨老太君的蘇茵反而被攆回來了。
“估摸著他們如今已經在西境某個隱秘之地醫治眼睛和身傷了。”
蘇茵的話讓薛蘭漪看到了一束光。
終究此番磋磨不是毫無價值的。
好歹她刺魏宣的那一簪也算還上了。
薛蘭漪的心踏實許多,舒了口氣,“隻願他傷好後,莫要想著再回來纔好。”
以魏宣的性子,若知道薛蘭漪犧牲自己救他,隻怕一刻也不能等又會回來尋她的。
如此反反覆覆,複復返返地拉扯,到頭來隻怕誰也逃不過魏璋的手掌。
“有老太君陪在他身邊,他應不會衝動吧。”
魏宣重情重義自也重孝,應不至於全然不顧老太君的安危,獨自回京的。
薛蘭漪如是自言自語地安慰。
她說這話時,蘇茵張了張嘴,有什麼話嚥了下去。
薛蘭漪察覺到蘇茵一瞬間的欲言又止。
狐疑看向她,不禁心又提了起來,“你……是不是還有什麼話冇說完?”
“我……”
蘇茵遲疑地,雙目虛晃了下。
她不說,薛蘭漪就更緊張了。
“是不是、是不是魏璋找到他們的蹤跡了?亦或是阿宣的傷不得治?”
“不是!不是的!大公子的安危你可以放心。”
蘇茵反握她漸次冰冷的手,置在掌心,嘴裡的話來回滾了許久。
“郡主從前……身邊是不是有個叫蘭兒的婢女,與郡主長得十分相像?”
薛蘭漪點了點頭。
當初有位貴女與薛蘭漪不合,特意挑了個與薛蘭漪長得七分相像的丫鬟在身邊伺候,還特意取了蘭兒一名,對應蘭漪二字。
這丫鬟在貴女身邊受了不少窩囊氣,薛蘭漪瞧她可憐就想法子把蘭兒要到了自己身邊。
先太子出事後,她遣散了郡主府的人,當然也包括蘭兒。
薛蘭漪依稀意識到什麼,緊盯著蘇茵。
蘇茵艱澀地頷首,“是的,老太君尋了蘭兒來,教養在身邊三年,特意提點她日常一言一行都必須模仿郡主,不可有絲毫差池,為的是……”
從前,自是為了給魏宣找個替身,讓他莫一直沉淪在薛蘭漪亡故的傷痛中。
而今老太君逃亡都要帶著蘭兒,自然是讓蘭兒冒充薛蘭漪,穩住魏宣。
那日,蘇茵跟著老太君啟程時,與蘭兒有過一麵之緣。
那蘭兒果真舉手投足都是薛蘭漪的模樣,蘇茵一個明眼人都險些認錯。
而魏宣自從重傷後,視物艱難,隻怕更難分辨。
老太君很有可能趁著魏宣視線不清時,把生米煮成熟飯。
一旦事成,以魏宣品性,責任使然,他不可能不擔待蘭兒一生。
蘇茵知道此事說出來,會讓人很難接受。
可,薛蘭漪也不該一直矇在鼓裏。
不管是否魏宣主動親近蘭兒,憑什麼男人可以逃離是非,美人在懷。
女人卻被困在過往回憶裡,不得解脫?
蘇茵不忿,但望著僵坐在原地,麵色發白的薛蘭漪,她又於心不忍。
“對不起,郡主,我……魏將軍智勇無雙,應該不至於被人矇騙……”
“沒關係。”
薛蘭漪艱澀地搖了搖頭。
她當然知道蘇茵是為她好才告訴她這些話。
如此一來,倒也挺好。
魏宣身邊有人陪了,自然就斷了回來救她的念頭。
他會在邊境養好身體,重新變回那個策馬揚鞭、馳騁天地的大將軍。
如老太君所說,魏宣一身抱負,不該毀於情愛的。
薛蘭漪纔不要他一直當個頭髮斑白,滿麵風霜的小糟老頭。
她還是更喜歡他上躥下跳,眉飛色舞的猴兒模樣。
“挺好的。”
薛蘭漪嘴角勉力挽出一抹笑,挑起眼角望向窗外天空。
陰雲吞噬著天光,剛過辰時,天色卻如墨漆黑。
密密麻麻的雨點砸下來,摧折了院子裡的梔子樹。
潔白的花瓣落了滿地,碾作泥。
蘇茵無能為力,一把擁住了她,“冇事的,還有我陪著郡主。”
這世間男子都一樣,情愛從來都是附屬。
他們有國、有家、有父母,有抱負,還有太多的身不由己。
所以一旦麵臨抉擇,首先被拋棄的便是百無一用的情愛。
便是眾星捧月如郡主,最後也不過如此下場。
蘇茵心中唏噓,撫著她的脊背,“郡主若是想哭,就哭一哭吧。”
薛蘭漪微閉上眼。
從她活著走出詔獄起,她私心裡還是盼著掙脫魏璋的枷鎖,有朝一日與魏宣重逢,再續前緣。
可若,魏宣真的有了彆人,還是個與她舉手投足相似的人,他們要怎麼麵對彼此?
阿宣他會嗎?會嗎?
一滴淚終究從薛蘭漪眼角悄然滑落。
視線模糊了,前路看不清……
第 52 章 冇有等到她接他下朝……
“漪漪, 不要!”
遙遠的幽靜小院裡。
魏宣猛然坐起身,伸出手,不知抓著什麼。
最後, 握住的隻有空氣。
他胸口起伏著,額頭上不停冒虛汗。
“你這孩子,漪漪不整日整夜陪著你麼?怎還做噩夢了?”
老太君坐在太師椅上, 給蘭兒使了個眼色。
蘭兒上前坐到榻邊,舀了勺藥遞到魏宣嘴邊,“大夫說再過半個月就可以拆眼上的紗布,屆時阿宣的眼睛就徹底好了。”
湯藥遞到了魏宣唇邊。
透過白紗,魏宣隱約能看到一旁姑孃的輪廓, 也聞到她身上的百合清香。
字字句句,一顰一動都是他的漪漪。
可魏宣心裡總空空的, 呆滯地坐在榻上良久,也不張口喝藥。
“你這孩子如今得償所願了, 怎倒害羞起來?”老太君握著龍頭杖的手扣緊,“不若就依為孃的意思,七日後就是黃道吉日,你與漪漪早些成親圓房, 免得你啊患得患失的。”
“這、這怎麼能行?”魏宣回過神來, 耳根些微發燙, 嗓子也僵。
雖然現在他們在逃亡路上。
但總歸他是不願意娶薛蘭漪這件事太過草率的。
“無論如何等兒子眼睛好了, 置辦聘禮,纔好迎漪漪過門。”
“眼下情況特殊嘛,我們好不容易尋這隱秘之地,得一時安寧,正可安心籌備婚事。
若然老二追來, 又得顛簸逃亡,你們的婚事要拖到何時了?此地總好過顛簸路上倉皇娶妻吧?”
老太君見說不動魏宣,給蘭兒遞了個眼色:“要不問問漪漪的意思?”
魏宣側目望去。
雖視線隔著白紗,一臂之隔坐著的姑娘還是紅了臉,含羞帶怯地垂眉道:“我、我願意的。”
姑孃的嗓音宛如春風拂過百合花叢。
溫柔的,甜潤的。
魏宣一時也無話了。
老太君見此一撫掌,“這就對了嘛!宣兒你也老大不小了,也該早些給魏氏延續香火纔對得起列祖列宗啊。”
喜慶的聲音迴盪在室內。
蘭兒雙頰燒得紅透,微微頷首,小心翼翼去握魏宣的手掌。
指尖甫一觸碰到魏宣的手背,魏宣的腕下意識縮回。
蘭兒的手懸在半空。
眾人訝然,空氣凝固了。
魏宣摩挲著自己被觸碰過的手,僵愣坐著。
“我……我在想阿泓是漪漪唯一的親人,七日後成親的話,他雖不能來,也得給他捎一封信知會他一聲纔好。”
魏宣雙手去摸索枕箱上的紙筆,“阿泓知道漪漪與我成婚,定會開心的。”
魏宣笑意明朗。
他口中的阿泓穆清泓正是薛蘭漪的太子表弟。
眼下他們在西境深山密林裡療傷,穆清泓就在離他們一日腳程的城池中。
穆清泓不便現身,但姐姐成婚這樣的大事,起碼得讓女方家人瞭解情況,否則豈不失禮?
魏宣吹響骨哨,一隻獵鷹朝深山中飛來,又帶著信離開,飛去了西境之外。
外麵的雨勢愈大,密密麻麻的雨點敲打著茂密的叢林,來自四麵八方的聲音嘈雜。
而他養的獵鷹鳴聲洪亮,雙目犀利,即使茫茫雨幕視線不清,也照樣心如明鏡,目標分明……
西境來的風暴一直席捲入盛京。
驟雨扣擊著金鑾殿的琉璃重簷,奔瀉而下,連成線。
外廷廣場的積水已冇過腳麵。
魏璋跨出金鑾殿的門,憑欄俯瞰。
烏濛濛的水霧中,往常金磚碧瓦的宮殿,隻依稀辨得清輪廓。
宛如野獸蟄伏在金鑾殿四周,隨時準備撲咬過來。
魏璋於墀台之上遺然而立,補服翻飛。
“恭喜世子爺順利襲爵。”
此時,穿著鎧甲的彭朝滿麵春光朝魏璋走來,拱手一禮,“微臣失言,以後該改口國公爺了。”
今日早朝,聖上金口玉言頒佈聖旨令魏璋即刻承襲鎮國公公爵。
如彭朝這般與魏璋親近的臣子也有不少得以擢升。
這般大幅升遷,顯然是在為魏璋晉任首輔鋪路。
彭朝等人自然與有榮焉。
“內閣懸空多時,想必今夏必有定論。”
魏璋不語,隻嘴角溢位一絲譏誚。
聖上此時讓他襲爵可並非是為登首輔位做準備,更有可能是想將他踢出朝堂。
眼下西境戰火將起,得力武將卻將各自升遷、調任,聖上隻怕是打算讓鎮國公親去前線督戰。
畢竟魏氏武將出身,賜鎮國公爵本就有鎮國護國之意。
況魏璋當年亦隨征西軍東征西討,不乏軍功,讓他去西境合情合理。
穆清雲和沈驚瀾這兩人顯然翅膀硬了,打算單飛了。
這些年在朝堂很有進益,竟也學會了彎彎繞繞。
魏璋指骨漫不經心碾著欄杆上褪落的朱漆。
一陣攜著暴雨的風穿廊而過,彭朝冷得脊背發寒。
此時他才意識到魏璋自踏出金鑾殿,臉上並無半分笑意。
他方纔的恭賀倒顯得尷尬了。
彭朝並看不懂魏璋所思所想,誠惶誠恐地岔開了話題,“今日雨也忒大,聖上令人新鋪的禦石路都沖壞了。”
長階正中雕龍的圖騰是半月前才新修葺的,經不起風吹雨打。
連日暴雨,龍爪被浸潤地生了裂痕,一隻赤首蜈蚣慢慢從縫隙中爬出來。
龍爪斷了。
魏璋輕飄飄瞟了一眼,並未搭這話,隻勾了勾手吩咐彭朝,“你去給西齊太子傳句話:邊境供大皇子的長生牌,比西齊宗廟的香灰還厚三分呐。”
“這……”
彭朝到底在西境待了三年。
他知道魏璋這話一點不誇張。
西齊因為有蕭丞鎮守邊境,百姓的確安穩了許多年。
邊境百姓對他們大皇子的供奉稱頌,遠遠蓋過西齊太子。
西齊那位太子又怎能坐得穩東宮之位?
魏璋這話,是提點西齊太子阻止大皇子再攻大庸。
畢竟大皇子每多一份戰功,太子位就搖搖欲墜了。
隻要西齊熄停戰火,魏璋自然就不用去西境了。
至於其他人其他事,等解決完西境麻煩再一一論算。
魏璋饒有興味瞥了眼金鑾殿上的赤金寶座。
彭朝則應聲,冒雨匆匆辦事去了。
盛京的雨越下越大,隻一走進雨中立刻澆淋成了落湯雞。
這樣的雨數年罕見。
不少朝臣的家眷紛紛往宮裡遞了鬥笠,朝臣們陸陸續續離去。
金鑾殿空曠下來。
魏璋立在原地,遲遲不去。
身後響起輕雅的腳步聲。
“此處觀景果真彆有風味。”一長身玉立之人站在了魏璋身邊,盤著菩提珠。
周身散發著淡淡的檀香味。
魏璋側目,叉手以禮,“願與君共賞。”
“榮幸之至。”裴修遠折腰回禮。
兩人並肩,雙雙廊下眺望。
此地雖不及摘星樓高,但地處盛京中軸線,目之所及自非旁處能比。
誰不喜歡登高望遠呢?
裴修遠靜默觀賞了好一會兒,勾手示意下屬上前。
“前幾日手下的幾個小子去西境走了一遭,捕得幾條金鱗魚。
我聽聞魏國公愛養魚,特送來獻給國公,國公莫棄。”
下屬隨即端著一隻琉璃缸,躬身送到魏璋眼前。
魚缸裡幾尾魚苗遊得歡快,殊不知已為甕中鱉。
魏璋淡淡睇了眼,頷首道謝,“某容貌鄙陋,莫嚇壞小魚,勞煩裴侯再照料些時日,待到魚兒成群結隊時,某自會親自去取。”
“既如此,魚我就先幫國公看著,靜候國公佳音。”裴修遠與他頷首回禮,對視一眼。
兩人各自眼含笑意。
此時,裴修遠府上也來人送雨具了。
裴修遠比了個請的手勢:“國公未帶鬥笠,可要同行?”
“無妨,府上稍後有人來接。”魏璋亦伸手示意裴修遠先行。
將近晌午,裴修遠換了鬥笠未多耽擱,與他告辭了。
裴修遠一走,金鑾殿外便隻剩魏璋一人。
青陽上前給魏璋披了披風,在他身後望著遠去的裴侯,“讓裴侯看著老太君和魏宣,能信得過嗎?畢竟……”
裴侯是老太君的外甥。
“無妨。”魏璋淡淡的。
眼下他要周旋聖上和西齊,還有一眾指控他包庇的昭陽郡主的朝臣。
諸事纏身。
追捕先太子之事一則分身乏術,二則火候未到,把事情交給裴修遠他心中自有度量。
魏璋抬了下手,“去督院衙門吧。”
“喏!”青陽連忙遞上一把油紙傘。
魏璋蹙眉。
青陽躬身道:“屬下考慮不周,未備鬥笠,國公息怒!”
往常薛姨娘在四合院住著,雖然不能人前露麵,但但凡下暴雨,必然會囑咐柳嬤嬤送鬥笠在宮門口候著。
長此以往,青陽亦習慣性認為隻要下雨,必會有人送雨具來。
今次,雨下大了他也未當回事。
可直到下朝,他也未瞧見柳婆婆的身影。
故而隻能拿著馬車裡兩把備用的油紙傘來接魏璋。
青陽窘迫地將傘撐開,貓著腰誠惶誠恐地比了個請的手勢。
魏璋未有隻言片語,疾步走進了雨中。
青陽緊趕慢趕,追上了魏璋的腳步。
至晚間,華燈初上時,魏璋纔回到崇安堂。
雨稍小了些,但他今日從皇城去官府,來來回回身上早濕透了。
進門時,一身玄色披風滴了一路的水。
彼時,薛蘭漪正坐在寢房的窗邊提筆寫字。
自蘇茵告知她魏宣的事後,她心裡亂糟糟的。
不得不說,人非聖賢。
即便理智告訴自己眼下情況是對魏宣好的,可一想到此時此刻有另一個女子陪在他床頭,與他私語,與他憧憬將來,甚至籌備大婚,薛蘭漪的心撕扯得疼。
偏生,她不能露出愁容。
昨夜魏璋已經警告過她要一如往常,若再傷春悲秋,隻怕今晚又是一場暴風驟雨。
薛蘭漪一想到那蠻橫的模樣,小腹還隱隱作痛。
她於是自己找了幾本冊子轉移注意力。
懸腕握筆,心卻不知去了何處。
一滴墨滴在紙上,暈花了。
薛蘭漪忙用繡帕仔細擦拭。
一件濕透的披風赫然被拋在了低幾上,結結實實壓著她的書冊。
薛蘭漪猛地抬起頭。
高大的男人擋住了她整個視線。
魏璋紅色補服濕透,緊貼著軀體,本就健碩的胸口一起一伏,更顯蓬勃之勢。
發冠也濕透了,雨珠沿著他輪廓分明的臉流下,順著下巴滴滴掉落,墜在薛蘭漪的繡花鞋上。
他繃著臉,顯然不快。
薛蘭漪隻當自己占了他的桌子礙了他的眼,趕緊把濕了的書冊抽出,欲把低幾騰出來給他用。
濕淋淋的腰帶又壓在了她手背上。
雨水透過指縫滲透了整本書,其上字跡暈開。
薛蘭漪不知為何他一回來就變著法磋磨她。
心裡本就鬱鬱的,不敢也懶得與他言語衝突,默默去收撿平鋪在羅漢榻上另外四本書冊。
官帽落了上來,打了個轉,另外四本書也全濕了。
薛蘭漪憤然張了張嘴,終究隻是緘默著把話嚥了回去,走到他麵前,福身:“妾有不妥之處,還請國公爺明示。”
魏璋襲爵的聖旨已經傳到府上了。
從今往後,他的青雲路更上一層。
薛蘭漪想要故友平安離開,想要伺機逃離,難上加難。
她必須忍,忍到他放鬆對她的警惕為止。
可她低眉斂目說出這話,魏璋不僅冇有任何明示,反而麵色更沉了。
薛蘭漪膝蓋屈得有些痠疼發抖。
魏璋視若無物,薛蘭漪隻得自個兒起了身,“妾伺候國公爺寬衣。”
指尖甫一碰到他的領口。
魏璋反手揮開了。
他動作很隨意,但因骨節分明削瘦,宛如石頭打在薛蘭漪手上。
薛蘭漪手背一陣鈍痛,倒吸了口涼氣。
魏璋則與她擦身而過,往屏風內沐浴去了。
他身上肅殺之氣太沉,輕飄飄的薛蘭漪被帶得一個趔趄,扶著低幾茫然立在原地。
青陽端著熱水盆經過薛蘭漪身邊時,暗自挑起眼角看了眼屋外狂風暴雨。
薛蘭漪今日心不在焉在屋裡待了一整日,此時才發現院子裡的積水快要冇過腳腕了。
魏璋他冇帶鬥笠,在外淋了一日的雨?
怪道……
薛蘭漪擔心他又要借題發揮,接過青陽手中的熱水盆進了裡間。
屏風裡,水霧繚繞。
魏璋正立在衣桁前,背對她寬衣。
可能是被雨水貼在身上一整天的緣故,他後背被泡得隱隱發白了。
薛蘭漪硬著頭皮又走到他麵前,替他寬解腰帶。
魏璋捏住了她的手。
這一次力道稍大,虎口如鐵鉗一般,頗有一股生人勿近的意味。
可她真不近他,他就會放過她嗎?
薛蘭漪知道不可能的。
“妾……妾送過的……”薛蘭漪忍著疼,泠泠水目流轉,往窗戶縫隙看了眼。
迴廊下掛著一頂滿是雨水的鬥笠。
“可能……媽媽眼花,與爺的馬車錯過了。”
魏璋目色微凝,隨即溢位一絲譏誚。
他那馬車上大喇喇掛著國公府的牌子,拉馬車的更是西境回朝的戰馬。
盛京城中,絕無僅有。
況平日來來回回的路也就那麼兩條,豈能看岔?
鬥笠分明是她剛纔才掛在房簷下,想要敷衍了事的。
魏璋張了張嘴。
“我原本是想這麼說的!”薛蘭漪先一步開了口,“可我想了想,還是不想欺騙你。”
魏璋太過敏銳,她謊話還冇說出口,就被他察覺了。
薛蘭漪不得不先發製人,另尋它路。
薛蘭漪從他掌心中抽出一根手指,蔥白柔軟的指尖撫摸著他蘊著力量的虎口。
“再給我點兒時間,我會儘快讓自己變回原來薛蘭漪的模樣,可以嗎?”
她仰起頭來,目光灼灼望著他,“恢複記憶已經是不可逆的事實,我又不是聖人,冇辦法一夕之間把李昭陽從身體裡剝離出來。”
魏璋眸色一沉。
“可……我已經是你的人也是事實,我們有過三年,有過山盟海誓也同樣是事實。”
魏璋的眉越蹙越緊,隻是方纔蘊著隱怒,此刻隻是一瞬不瞬盯著她的唇,看不到什麼情緒。
薛蘭漪繼續道:“他們走的走,傷的傷,眼下隻剩我們倆了,總歸會回到原來的軌跡的。我隻是需要一點點時間,讓自己回位而已。”
她主動拉著他的手貼近自己臉頰,綿柔的吐息噴灑在他手心,“半月,給我半月,若半月之後我再有任何錯處,任憑國公裁決。”
兩人隔著時而薄,時而濃的霧氣對視。
她一雙眼裡盛著星辰,魏璋畫過很多星辰,冇有比這顆更亮的。
“郎君……”她在密閉的空間裡,輕聲喚他。
像羽毛輕撫過心尖。
魏璋呼吸輕滯,須臾,抽開手,“花言巧語無用。”
他將手負於身後,指腹無意識撚著掌心的溫熱。
“你倒不如說說今日薄侍主君之罪,當如何謝罪?”
薛蘭漪一噎。
他果真睚眥必報,油鹽不進!
明明他可以派人回來取鬥笠,亦或是找同僚借鬥笠,在街上買鬥笠……
偌大京城難道少一頂他國公爺的鬥笠不成?
何須非得等著她送?
她未送,他便穿著濕透的官服一整日,然後再上綱上線質問她,豈非無理取鬨?
薛蘭漪隻敢心中腹誹,口中不得不認罪,“薄侍主君,懲以戒尺五十,麵壁一夜。”
魏璋“嗯”了一聲,“去把窗戶關嚴。”
魏璋儼然現在就要罰她。
國公府是武將世家,戒尺比棍粗,打得是膝彎不是手心。
薛蘭漪昨夜遭了大罪,此刻走路尚且虛浮,哪裡受得住這樣的懲戒?
她腿發酸,在他不容置喙的目光籠罩下,還是拖著僵硬的腳步,關上了窗戶。
屋子裡最後一絲光線被帶走。
隻有一支蠟燭穿透屏風薄紗,照得狹小空間裡影影綽綽。
她朝他挪步,如負千鈞。
終究,走到了他拉長的身影下,被他的陰翳遮罩著。
薛蘭漪沉了口氣,雙目微合,一如赴死般挺直脊背。
魏璋則負手睥睨著身前的姑娘,掛著水霧的長睫低垂著,顫抖得厲害,呼吸也急促。
近在咫尺的距離,連腮邊的小絨毛都如此清晰,隨著她的呼吸一起一伏。
魏璋忽地上前一步,她下意識地退了半步,但也不敢退太多。
因此,兩人幾乎冇有縫隙。
薛蘭漪因他威壓,險些往後仰倒。
一隻堅實的臂膀攬住了細腰,薛蘭漪的腦袋往前一磕,正紮進他胸口。
未著上衣的胸肌更為炙熱。
魏璋手臂又環住了她的肩,頭埋在她脖頸處。
她的肩膀瘦且窄,在他懷裡仿若一隻貓兒兔兒,掙不開也不敢太掙紮。
她的手悄然抵在他胸口,臉頰被迫貼著他心跳的位置。
“你、你……我……”
不是說罰她嗎?
怎麼抱上了?
她明顯感覺到他越來越熱,薛蘭漪自己的身體卻越來越寒,不好的預感湧上心頭。
她避開在她脖頸不停輕蹭的氣息,到底忍不住推了他一把,“魏璋,我、我受不住了,不如明日再……”
話未說完,那股包裹的力量突然鬆開了。
薛蘭漪未成想輕易得了自由,往後趔趄了半步。
魏璋巍然站在原地,“明日怎麼?”
他嘴角挑著一抹若有似無的笑意,不見情慾。
薛蘭漪一噎,不明就裡。
但很快周身寒津津的濕度讓薛蘭漪意識到自己的衣衫全濕了。
她駭然望向魏璋,魏璋不動聲色走向浴桶,身上已經乾爽了。
所有的雨水都蹭到了薛蘭漪身上。
她擺了擺頭,髮髻上也全是他蹭的雨水。
薛蘭漪恍然意識到他方纔不是在抱她,是在懲罰她。
他要她與他風雨同受。
不過這種做法,也太幼……
薛蘭漪腦海裡蹦出一個詞,冇敢說出口,隻是憤憤望著魏璋。
魏璋已悠然坐進浴桶中。
薛蘭漪今日無視他的確有罪,意圖欺瞞他更是罪上加罪。
不過,好在她懸崖勒馬了。
她肯說真話,真心悔過,也不失為一種進步。
他看了眼鬢髮濕透貼著臉頰的姑娘,敲著浴桶邊沿,“進來洗乾淨,臟兮兮的成何體統?”
薛蘭漪:“……”
此時已是戊時,薛蘭漪其實早洗漱沐浴過了。
可眼下不得不又重新清洗。
她冇有理由推脫,便脫了衣衫沐浴。
心裡其實打鼓,全程坐在魏璋對麵,連洗浴的動作幅度都不敢太大,生怕勾起了他的興。
不過今夜,魏璋有些心不在焉,隻是單純沐浴過後,便起身更衣。
薛蘭漪如蒙大赦,替他更衣過後,便去外間整理丟在羅漢榻上的衣物。
魏璋帶了不少公文回來,本欲去書房處理公事。
路過薛蘭漪身邊時,無意瞥了眼濕透的書冊。
他看到了熟悉的字跡,不禁凝眉,“賬冊?”
“是。”
薛蘭漪點了點頭,把暈花的賬目擺成一排,鋪滿了整張羅漢榻。
前些日子,魏璋不是交代她處理後宅事宜麼。
薛蘭漪一直無心去辦,慢慢的賬目堆積如山。
如今,魏宣離開了,她心空落落的,於是把賬目搬出來整理一番,也算轉移轉移注意力。
誰能想到魏璋一回屋就鬨得雞飛狗跳,把賬本都毀了?
薛蘭漪讓開半步,讓他更看清已經濡濕的賬本,“這是公府一年的賬,勞煩爺得閒重新整理一份。”
整整一年的賬目,五本半指厚的賬本,想要重新整理,可非一日之功。
他懵然望向薛蘭漪,薛蘭漪咬著唇瓣,無辜地望他。
魏璋捕捉到了她嘴角快壓不住的笑意。
幸災樂禍的笑意。
薛蘭漪方纔分明是故作緊張護著書冊,實際是激他將濕衣服丟滿每一本賬冊。
倒叫他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
好得很!
魏璋沉眸。
薛蘭漪到底心虛,避開了他的視線,俯身去整理褶皺的書頁,“爺還是快些吧,過幾日襲爵宴少不得要用賬冊……啊!”
話未說完,一隻手臂從後攬住了她的腰肢。
不由分說,往書房去。
第 53 章 他抱著她,她抱著兔子……
薛蘭漪的腳驟然離開, 整個人掛在他臂膀上,忙要掙脫。
迴廊下,姑娘手腳並用, 卻絲毫逃不過他的掌控。
最終,被魏璋丟進了書桌對麵的圈椅中。
“誰弄壞的,誰謄抄。”他抵著扶手, 將她困在圈椅中。
薛蘭漪因為方纔掙紮,微紅的鼻頭冒著汗,欲要起身,站不起來。
“是你自己弄濕的!”
“你若護好,豈會濕了?”魏璋揚了下眉梢。
“你!”
強詞奪理!
薛蘭漪一時無言, 甕聲道:“我記不住那麼多賬目。”
“《左傳》名篇,五日成誦是誰?”
魏璋如何不記得, 她在國子監時就記憶超群。
謄抄幾本賬目又有何難?
魏璋鬆開她,坐到了書桌對麵, 批閱公文去了。
薛蘭漪腮幫鼓鼓,狠狠盯著麵前還在滴水的一摞賬本。
魏璋已靜心下來來,不緊不徐翻著書頁,“你若再不動, 墨跡暈染, 可就辨不清了。”
薛蘭漪縱然記憶力再好, 也不可能憑空編出賬目。
趁著書冊未完全暈花, 對照原賬冊纔好謄錄,否則隻怕真要在書房呆上一年半載才能整理完全。
薛蘭漪一個激靈,挺直脊背,提筆懸腕。
一盞燈,照著書桌兩側兩個人。
濕潤的雨夜裡, 屋外隻聽得雨滴敲打窗戶的聲音。
燭火籠在潮氣中,散發的光也溫柔。
火苗隨夜風時而吹響向她,時而裹挾著悠悠沉香吹向他。
今夜公務繁重,國公府的賬目還被某些人毀了,明明是內憂外患的局麵。
魏璋不知何為冇覺得氣惱,反而手邊公務處理得分外順暢。
至三更,積壓的事務都批閱完了。
魏璋才抬起頭來,入目第一眼不是冷硬的黑漆傢俱,是對麵姑娘俏麗的睡顏。
薛蘭漪早就熬不住了,以手撐鬢,雙目緊閉,頭時不時地往下砸。
忽地,手臂脫力,一頭紮進了硯台中。
魏璋下意識伸手,正托住她軟糯的腮。
皮膚吹彈可破,似乎還有少許回彈,托在掌心的感覺出奇地美妙。
魏璋的手忍不住在她臉上捏了捏,可能執筆太久指骨僵硬,未控製好力道。
薛蘭漪的臉被捏得發紅,柳眉擰起,翻了個身繼續睡了。
魏璋纔看清原本被他托著的右臉上竟然全是墨汁,染了半邊的白皙肌膚。
花貓兒似的。
魏璋無奈搖了搖頭,總不能由著她將墨汁弄得他滿身都是,於是起身,抽出她領口的絹帕幫她擦拭。
指尖挽帕,甫一觸及到她臉上的墨汁。
魏璋忽而想起,往昔在國子監,她就時常坐在魏宣身後打瞌睡,還常手指尖尖地警告前排的兄弟倆,“你倆坐直些哦,若讓夫子發現了我,有你倆好受。”
“學堂打瞌睡有失師生之禮。”右前方的魏璋扭過頭,鄭重提醒她。
她驀地抓起蘸了墨的筆,對準了魏璋鼻尖,“再反駁,在你臉上畫烏龜。”
“好了阿璋,漪漪昨夜照顧她孃親冇睡好,讓她睡吧!落下的課晚些我給她補上就好。”魏宣搭著魏璋的肩頭,示意他回過頭挺直脊背。
“可……”魏璋甕聲甕氣,聲音越來越小:“她冇規矩,不成方圓。”
薛蘭漪在後朝他吐舌頭做鬼臉。
半個時辰後,魏璋再悄悄回頭看。
薛蘭漪握著筆睡熟了,臉上有隻墨染的烏龜。
他趁著兄長冇注意,也悄悄朝她吐舌頭。
可惜薛蘭漪看不到。
她甚至也不知道每次自己睡著,臉上都會被她自己畫得臟兮兮的。
因為,每次還冇等她醒,魏宣已經小心翼翼將她臉上的墨跡擦乾淨了。
魏璋次次陪在他們身旁,自是看到魏宣擦拭的時候有多小心翼翼,生怕吵醒她。
每次擦乾淨,又彷彿成了什麼大事,臉上滿足的笑意甚濃。
魏璋從前不懂,魏宣一個武將出身何以這般耐得住性子。
而今他的指尖觸到她的臉,本能地動作也輕了。
他將她臉頰、鼻梁上的墨一點點拭淨,那張臉又恢複平日昳麗模樣。
魏璋心底溢位涓涓細流,漸漸充盈了整個胸腔。
時辰不早,他抱著她回了寢房。
熄了燈,在四方帳幔裡將她擁在懷中,下巴擱在她頸窩處,淡淡沉香盈滿鼻息。
他以為今日諸事繁雜,會不得安寢,可睡得很好。
夢裡,又浮現出她在他一臂之隔與他同提筆、同翻書的模樣。
不知不覺間,高大的身軀貼著她的脊背弓起來,與她最大程度相貼著。
翌日清晨,魏璋醒時,薛蘭漪卻不在他懷裡,而是在床的另一頭,懷裡抱著隻歪瓜裂棗尖嘴猴腮的醜兔子。
昨兒個夜裡,她便總抱著醜兔子。
他抱著她,她抱著兔子。
魏璋怕醜兔子身上的跳蚤汙了他的榻,給她丟出去好幾次,她又不知不覺抱回了懷裡。
魏璋坐起身,沉沉目色籠罩著薛蘭漪。
薛蘭漪被一股無形的力道壓得喘不過氣,睜開眼,魏璋繃著臉坐在榻的另一邊。
“可是妾吵醒國公爺了?”
薛蘭漪並冇意識到自己為了隻兔子,翻身到了床榻另一頭。
魏璋也未有多言,起身往衣桁去。
薛蘭漪瞧出他神色太好,整個人立刻緊繃起來,趕緊下榻替他更衣。
魏璋撐開手臂,由著她侍奉,隻是眼睛時不時瞟著睡在他榻上的齙牙兔子。
薛蘭漪頭頂上的氣息鬱森森的。
她不敢看他,亦不敢說話,怕言多必失,隻默默盼他早些離府纔是。
她取了官服過來。
魏璋壓了下手,“五日後府上要擺宴迎賓,此前均休沐。”
薛蘭漪一怔。
這倒不像魏璋的作風。
從前即便老國公爺去世,他也不過守靈七日,立即就上朝了。
這五年風雨不阻,怎會因為襲爵宴就不理朝堂之事了?
薛蘭漪不解,也懶得多問,隻倍感壓力。
他不上朝的話,薛蘭漪就要與他時時刻刻麵麵相對,時時刻刻精神緊繃。
一時心上的陰雲比窗外烏雲還要深重。
但麵上並不敢表現,給他更換了常服,便挽起得體的笑,“妾去準備早膳。”
她想脫離魏璋的氣息,一隻剛勁有力的手拽住了她的手腕,“賬本可謄抄好了?”
自是冇有的。
厚厚五本賬冊呢。
薛蘭漪搖了搖頭。
“那還不快去抄?豈有輕重倒置之理?”
說罷,魏璋鬆開她,負手往書房去了。
薛蘭漪怔怔立在他身後。
那麼多賬冊,不休不止也需五日才能謄錄完成。
那麼,魏璋休沐五日,她都得與他同處一室?
薛蘭漪幾不可見地擰了下眉,不得不跟上。
臨出門時,她又折返回去,將床榻收拾整齊,並將兔子輕手輕腳放在枕頭上,給它蓋了她的被子。
她當真極喜歡這兔子,光看著水汪汪的眼睛,眼中都不禁染了笑意,心情才略舒暢些。
魏璋路過窗戶,發現薛蘭漪並未跟上,而是坐在床頭對著醜東西傻笑。
他眉頭緊蹙。
低沉的氣息很快穿透窗戶。
薛蘭漪回過頭來,頎長的暗影投射在窗紙上,籠向她。
她笑意頓時凝固,趕緊提起裙襬跟了出來。
魏璋卻不走了,負手立在原地,一直透過窗戶縫隙盯著床榻,“你可知國公府有何忌諱?”
薛蘭漪看他麵容嚴肅,心道自己可能不知不覺犯了什麼大忌,緊張地望著他。
他道:“先祖當年追隨聖上攻入盛京,被圍困於大荒山,五天五夜無水無食,後意外獵得一隻野兔。”
前麵的事薛蘭漪是知道的,但倒冇聽過野兔的軼聞。
她豎著耳朵聽。
魏璋肅聲道:“先祖當初太過饑餓,狼吞虎嚥,險些被兔骨割破喉嚨而亡,故國公府不可出現兔子。”
“……”
有嗎?
國公祖上戰功赫赫,梟雄般的人物,能差點被兔子噎死?
薛蘭漪總覺得哪裡不對,“可是之前,你不也編了兔子……”
“你覺得,我會騙你?”
“……”薛蘭漪覺得他冇那麼閒。
兩人麵對麵僵持著。
轟隆——
天邊忽地一道驚雷。
魏璋仰望天空,“你看,天象示劫,在警醒你。”
轟隆——
天邊又一道驚雷。
藍白色閃電直劈向魏璋。
魏璋巍然不動,薛蘭漪卻險些嚇懵了,下意識躲到了魏璋身後。
魏璋瞥了眼腰側誠惶誠恐的姑娘,“老祖宗很不高興了,你可彆連累我被劈。”
薛蘭漪當真怕雷,也當真想不出魏璋有何理由杜撰哄騙於她。
於是,趕緊屈膝回屋,打開衣箱,把兔子裝進了看不見的衣箱底。
又從偌大的衣箱後探出個腦袋,緊張地往外張望。
兔子似地警覺。
窗外,魏璋嘴角幾不可察溢位一絲笑,提步往書房去了。
*
後三日,自西邊的烏雲源源不斷洶湧襲來。
在盛京城上方連成片,遮住了天光。
城中,淅瀝瀝的雨下得半刻不停。
聽聞大庸不少城池遭了水災,難民紛紛湧入京中。
外有強敵兵臨城下,內有水患生靈塗炭。
正是滿城風雨風波不斷,四方院落裡卻難得地安靜。
魏璋在朝時,崇安堂中賓客盈門,冇有一日消停的。
如今,拜帖一摞摞遞上來,全被他拒了。
他什麼人都不見,什麼事都不管,日日與薛蘭漪在書房盤算舊賬。
後來,沈驚瀾硬生生闖進來兩次。
一次,是因為朝臣進言讓聖上與西蒼聯姻,娶西蒼長公主為後,以威懾西齊。
魏璋站在薛蘭漪身邊,一邊幫她指證錯誤的賬目,一邊頭也不抬道:“聖上大婚理應找禮部協商,都察院可無權乾涉。”
一次,沈驚瀾風風火火推開書房的門,急得直扯嗓門:“吏部尚書要求仿先朝舊製,重整東廠,以行監察之責,此事可奪了都察院之權,你也不管?”
魏璋也隻是淡淡掀眸看了他一眼:“東廠監察的是錦衣衛,又不是都察院,沈指揮使有異議不該去找諫言的吏部嗎?”
魏璋雲淡風輕的,好像突然隱退朝堂,什麼都不管了。
可隻有薛蘭漪才知道,每晚夜深人靜時,遞到聖上麵前的奏章都會謄錄一份送到他麵前。
諫言的禮部和吏部都曾深夜造訪過崇安堂。
魏璋不是什麼都不想要了,他在倒逼聖上退讓更多。
國公府的世襲爵位儼然並不在魏璋眼底。
薛蘭漪從他眼中看到了更大的野心,無邊無際的野心……
“好看嗎?”
低啞的聲音打斷了薛蘭漪的思緒。
薛蘭漪這才意識到自己一直盯著魏璋的側顏。
而魏璋一直在翻閱公文,即使未抬頭,也察覺到了薛蘭漪的目光。
薛蘭漪忙收回視線,胡亂指著賬本其中一行:“這筆賬目看不太懂。”
魏璋這才側目順著她的指尖看去。
舊賬本早就被墨暈花,且又晾乾了。
墨團斑駁,難辨字跡。
莫說薛蘭漪了,魏璋曾過目過的賬他自己也辨不清晰。
他抬起左臂,掌心向下,勾了勾手指。
薛蘭漪懵然。
魏璋有些不耐,“賬本放那麼遠,我怎麼看?”
這兩日,薛蘭漪因為要請教魏璋賬目的問題,所以從他對麵搬到了他左手邊坐著。
隻是,她不敢離他太近,一直坐在左角落,與他隔著一臂的距離。
魏璋這麼一說,她不得不把凳子往書桌中間挪了挪。
魏璋的左臂順勢從薛蘭漪肩膀後繞過去,翻閱了下賬本前後兩頁。
“這是錦繡坊的賬,令掌櫃把錦繡坊鋪子裡的賬本送過來覈對一番便清楚了。”
他左臂圈著她,低磁的聲音噴灑在頸側。
這幾日他未焚香,反而身上原本的炙熱氣息更濃烈,從四麵八方包裹著薛蘭漪。
薛蘭漪縮了縮肩膀。
魏璋輕易發現了她的小動作,側目睇向她。
高挺的鼻梁,深邃的眉眼近在呼吸之間,強勢地壓迫著薛蘭漪。
她不敢表露一絲不適,扯唇道:“不用彆人送賬本來了,不如我去一趟錦繡坊吧?”
魏璋眉心微蹙。
薛蘭漪實際是想言語試探一下,她能不能出門逛逛。
她真的不想每時每刻都跟他綁在一起。
可她話一出,看著魏璋的表情,她就明白了。
魏璋是不會讓她出門四處亂跑,哪怕是去他的產業。
她趕緊舌頭打了個滾道:“我、我就是想順便去錦繡坊試一試成衣,聽聞鋪子到了幾套浮光錦的衣裙,我能不能去取一套?”
她扯住他的衣袖一角,輕輕搖晃,“平日穿什麼倒也無妨,隻後日是你的襲爵宴,若讓人瞧見站在國公爺身邊的女子衣著不夠體麵,總歸折損了國公府和你的顏麵。”
她怯怯的,聲音柔柔的。
魏璋的目光挪到了攥著玄色布料的白皙手指上,眉眼中肅色稍解,反生出些許笑意。
忽地,左手改為扶住她的後脖頸。
強勁有力的掌力讓薛蘭漪不得不仰頭正視他。
一拳之隔的距離,魏璋自上而下看著她,嘴角似笑非笑:“我何時說過後日要與你一同出席了?”
“我……”
魏璋是不是搞錯重點了?
薛蘭漪窘迫地咬了咬唇,“那我就不去……”
下一刻,魏璋微啟薄唇,以吻封緘。
薛蘭漪不明白他到底何意。
但她知道他不喜歡人拒絕。
甚至,薛蘭漪感覺他私心裡實際更喜歡旁人主動對他。
薛蘭漪自是要趁現在和平相處時,多多摸清他的稟性,纔有利於將來逃跑。
於是,她冇拒絕他的吻,反而主動扶住他的肩膀,微啟紅唇,儘量放鬆。
他的下唇瓣滑入她唇齒之間。
綿軟的包裹讓魏璋呼吸一沉。
似乎有很久不曾有這般和諧的吻了。
一股暗流猝不及防湧入胸腔。
他翻身上來,雙手抵著扶手,將她壓在了圈椅上。
“那裡可好了?”灼熱的氣息噴灑在薛蘭漪唇畔。
逼仄昏暗的書房裡,低磁的話音迴盪,尾音輕喘。
魏璋日日給她上藥,又怎會不知她好冇好?
這句話不是征求,是知會罷了。
薛蘭漪無權拒絕,更也不會傻到去騙他說冇好,或者去無效抵抗。
她隻是撇開了頭,雙手緊抓著他的肩頭。
這動作本是薛蘭漪給自己下決心的。
可她無意識將他拉得更近了,仿是含羞帶怯的邀請。
魏璋很滿意,高挺的鼻梁輕蹭她的鼻尖,似是蠱惑般話音低而溫柔,“今晚好好餵你。”
他應是知道上次太過重了些,這句話大有補償她之意。
他落在她側臉上的吻都格外綿柔。
此時,外麵卻響起敲門聲:“大人,禮部侍郎求見!”
“不見。”
魏璋埋在薛蘭漪脖頸,未有抬頭。
青陽在外,自是聽到略顯沙啞的聲音。
他默了默,“西齊大皇子蕭丞遞上拜帖,說定趕在後日赴國公府宴會。”
蕭丞?
薛蘭漪意外聽到一個熟悉的名字,身子驟然一僵。
漸次迷濛的眼瞬間清亮起來。
前兩日,她已從魏璋口中聽聞西齊那邊有意停戰求和。
可冇想到來和談的竟是蕭丞。
蕭丞……
六年前,西齊曾有意與大庸聯姻,當初派來盛京的使臣正是大皇子蕭丞。
薛蘭漪在宮中與他有一麵之緣,誰知次日他便在先皇麵前求娶昭陽郡主。
先皇體諒她與魏宣的情誼,便以她年紀尚幼推辭了此事。
不曾想這蕭丞竟將薛蘭漪擄走,打算霸王硬上弓,先斬後奏。
幸而,薛蘭漪設法從他身下逃脫了。
此事因為關乎薛蘭漪的名節,隻有極少數人知曉。
魏宣便是其中之一。
也正因如此,後來沙場相見,一貫秉承窮寇莫追的魏宣竟發了瘋似地對蕭丞窮追不捨。
甚至長驅直入敵方陣地,直把蕭丞逼得藏進豬圈。
本就受了傷的蕭丞被豬群踏了腰腹,才落得……殘疾。
後來魏宣因擅自行動被先皇責罰三十軍棍,此事纔算給西齊交代過去。
薛蘭漪本以為蕭丞也該消停了,怎會又出使大庸?
薛蘭漪緊張地瞳孔驟縮,盯緊魏璋,“蕭……西齊來盛京作甚?”
“和親。”
魏璋淡淡兩個字,薛蘭漪莫名地肩膀一抖。
“怎麼?”魏璋輕易捕捉到了她的異常。
可薛蘭漪並不想跟他說從前之事,說起那事自然繞不開魏宣。
她含糊搖了搖頭,但對上他狐疑的眼神,她舌頭打了個滾,“碰、碰到了。”
隔著布料,魏璋碰到一片溫軟,又聽她這般言語,不由腹下也一陣痙攣。
“回信:恭候大駕。”
沉穩的聲音對外。
手卻握住了薛蘭漪的腳腕,置在勁腰上。
片刻,她的衣裙被堆疊至腰間,頭頂的房梁開始搖晃。
天黑了,書房裡還未及點蠟燭,昏昏暗暗,目不視物。
隻聽得椅子吱呀呀的聲音,頻率越來越快。
薛蘭漪揚起脖頸,深深喘息著。
她看不清魏璋的模樣,隻能依稀瞧見龐然大物壓在她身上,讓她動彈不得。
她回想起六年前,還很年幼的她也是被這般被蕭丞摁在身下。
那時的她還什麼都不懂,恐懼從四麵八方侵襲著她。
她壓抑著懼怕,一簪子刺進了蕭丞的脖頸中,帶著滿身滾燙的血跌跌撞撞衝到街麵上求助。
那時的她有孃親抱著哄,有爹爹一個文臣提著劍就要去砍蕭丞的人頭,有先皇先皇後連夜出宮來探,更有魏宣替她狠狠報仇。
而今,她在魏璋身下,周圍一片靜默。
冇人為她出頭了。
連她自己也冇本事將滿腔憤恨彙於簪尖,狠狠刺向他。
“喘給我聽。”魏璋令道。
他並未察覺她眼角濕意,隻感受到她提線木偶般毫無生氣地躺著。
他故意磨著她。
暗湧從那一點迅速往四肢蔓延。
“嗯!”
薛蘭漪四分五裂的心被欲拉回。
本能地繃直腳背,細弱的聲音從嗓子眼裡溢位來,在密閉的空間裡格外清晰。
他有百般花樣把人的羞恥心磨滅。
終究,她在他麵前,丟了自己。
婉轉的吟聲和男人斷斷續續的喘息交織著,半夜才止。
魏璋掐著她的腰將她抱坐在了腿上。
薛蘭漪冇什麼力氣起身,瘦弱的身軀懨懨俯趴在他胸膛上,兩隻玉足分垂在他大腿兩側,繡花鞋將落不落。
半敞的衣衫下,露出後背的玲瓏曲線。
魏璋指腹輕撫著她肩頭的刺青,此時得閒,他又將話題轉了回來,“你認識蕭丞?”
男人呼吸中還沾染著潮欲,但顯然方纔意亂情迷時,他仍察覺到了薛蘭漪的心不在焉。
他狐疑打量著她。
薛蘭漪對他的敏銳感到害怕,隻得點了點頭,“從前在宮中見過一麵,算不得認識。”
“我隻是好奇他要與誰聯姻?”薛蘭漪虛弱地搭在他肩膀上,餘光觀察著魏璋鋒利側顏。
她問這話,一則意圖解釋方纔她心不在焉在想什麼,二則也想從魏璋口中探聽些許訊息。
畢竟,蕭丞意圖毀她清白時,她尚未及笄,心智不成熟。
那是她第一次與一個色慾熏心的男人同處一室,可以說是幼年陰影。
她不得不多留意些。
然則這個問題倒讓魏璋臉上露出少有的迷茫。
四日前,他提醒西齊太子息戰的口信傳抵西齊國都。
這西齊太子也算聰慧,立刻以蕭丞功高蓋主之論,成功勸服了西齊皇帝前來大庸談和。
蕭丞不服,一度在西齊朝堂上掀起腥風血雨。
後來,蕭丞提出一條件,要來大庸選一位金枝玉葉的貴女和親,和親事成,他不僅願意歸還大庸城池,還承諾三年之內絕不踏足大庸境內。
可問題是……
先皇的幾位公主要麼已嫁做人婦,要麼尚未及笄,並無適齡公主能去和親。
不知這蕭丞意欲娶何人。
第 54 章 她生氣的樣子都甚是可愛……
“罷了, 他要誰都由著他,遑論世家貴女、平民百姓,隻要他看得上, 無非聖上一道聖旨賜封公主就是了。”
“你這是什麼話?”
薛蘭漪很不喜歡他這無關痛癢的話,一時忘了忌諱,坐直了身體, 與他對視:“咱們大庸又不是羸弱小國,任人欺辱,大庸女子更不是一匹絲綢、一件擺件,怎麼說送就送了?
難不成他來盛京後,你打算把大庸適齡女子挨家挨戶蒐羅出來, 供著他觀賞挑揀?”
“你這提議不錯。”
“你!”薛蘭漪看他漫不經心的嘴臉,更氣上心頭。
她忘了自己還坐著他, 一激動,魏璋頓時呼吸一滯, 反而愉悅地輕喘了一聲。
薛蘭漪羞憤不已,要從他身上下來。
魏璋扶住她的細腰。
她忤逆他,他本應不喜。
可她坐在他身上手舞足蹈地連環質問,不知為何讓他莫名心情舒暢。
這種舒暢, 與方纔□□的舒暢又截然不同。
他難得眉目掛著笑, 與她多言了幾句, “莫說什麼貴女民女了, 就是嫁作他人婦的女人,隻要蕭丞看上了,我照樣給。”
“你簡直……”
越來越不可理喻了!
“人家若夫妻恩愛,兒女滿堂,你也強行拆散不成?”
“有何不能?為國為民理應如此。”
魏璋不像在跟她開玩笑。
他做事向來隻看結果, 不論過程。
如果有快速解決邊境戰火的辦法,冇道理不應。
他對此事不以為意,反而盯著那因為生氣而起伏的櫻果,覺得甚是可愛。
長指饒有興味撥弄起來。
薛蘭漪根本冇注意到,她隻是氣,“你不覺得這樣很羞辱嗎?”
“利國利民,有何羞辱?”
魏璋繼續心無旁騖地撥弄,垂眸看著她的變化,“難道要為了保住一個女人,和對方開戰嗎?”
大庸雖然曆經幾代明君積累了雄厚的實力。
但眼下幼帝當朝,連首輔之位都懸空著,邊疆將領也因魏宣的離去,戰力削弱一半。
而西齊雖然不及大庸底蘊深厚,但近些年異軍突起。
現在開戰,就算勝也是傷敵一千自損八百。
是否得利?
這是魏璋首要考慮的問題。
薛蘭漪說不過他,撇過頭才意識到他的胡作非為,揮手掀開了他,毫不留情。
魏璋的手落了空,卻失笑,“旁人的死活跟你有什麼關係?值得你在此傷神,據理力爭?”
薛蘭漪正被一股洶湧的情緒衝擊著,猛地瞪他,“難道人生在世,就隻為著自己吃飽喝足富貴潑天?
這世上,就冇有你在乎的人和事了嗎?”
薛蘭漪以為人若無親情友情,與獸無異。
縱然權力財富滔天,形單影隻,不過味同嚼蠟。
但她這話脫口而出,才意識到自己口不擇言了。
來不及了。
魏璋眼底的笑意漸次凝作冰。
“是,冇有。”
他回答她。
所謂人不為己天誅地滅,善心不過農夫捂蛇,他何需在意旁人?
幽涼的聲音迴盪在房中,冷月光照著他凝固的笑容。
薛蘭漪一陣後怕,長睫輕顫著垂下來。
眼底投下一片黯然的陰翳,她偃旗息鼓了。
她實是怕自己觸到了魏璋的逆鱗,徒惹麻煩。
可從魏璋的角度看去,隻能看到姑娘輕咬唇瓣,微紅的眼角蘊著未褪的濕意。
看著更像他的話,叫她受了委屈。
魏璋神色微凝,原本被冰封的眼中仿似飄飄搖搖落下一片樹葉。
很輕,掀起很淺的漣漪。
頃刻即止。
魏璋與她麵對麵坐著,各自緘默良久。
大掌扣住了她的後腦勺,薛蘭漪被迫靠在魏璋右肩上。
他微側頭,半鬆的玄色衣領下露出右側肩頸健碩的肌肉。
不算壯實,但蘊藏著強勢的力量。
“咬。”他淡淡道,周身氣息柔和了許多。
他從前,尤其是心情好時,慣愛讓她咬他。
所以他肩膀上留了許多她的牙印,深深淺淺錯落著,有些估摸著留了疤,再長不好了。
薛蘭漪不知道他為何突然又提出這樣的要求,她並不想滿足他怪異的癖好,緊閉著嘴。
“聽話。”
他撫她的青絲,見她無動於衷,笑道:“捨不得?”
“纔不會!”
薛蘭漪不假思索,輕啟貝齒咬住了他肩頭。
魏璋眸色稍暗,但很快密密麻麻的痛感沖淡了那一縷還未抓住的情緒。
薛蘭漪怨他恨她,怎會捨不得他?
有時候無從發泄,她便趁著此時用力地狠狠地咬,咬得牙齒鑲進他的皮肉中,血珠自牙尖不斷冒出來。
應是很疼的。
耳邊反而傳來男人的深喘聲,是愉悅的。
魏璋揚起脖頸,喉頭滾動,感受著她帶給他的痛楚。
密密麻麻的刺痛從脖頸上、鎖骨處一直蔓延進血液,直抵心尖。
那樣清晰的知覺彷彿烙印在了心上,揮不去。
他其實很少能感受到這種心頭震顫之感。
雖然疼,但很真實。
真實得讓人偶有貪戀。
他垂眸看著貓兒一般趴在他胸口的姑娘,由著她在他身上胡亂撕咬。
待到肩頭、胸口全是她小巧的牙印。
他扶住了她的肩。
正狠狠發泄的薛蘭漪訝然抬眸,琉璃般的瞳圓圓的,亮晶晶的。
魏璋的眸卻深得嚇人。
他翻身又將她壓在了圈椅上……
薛蘭漪冇討到一點兒便宜,她在他上半身咬了多少齒印,他就在她身上同樣的位置還了多少吻痕。
之後一日,身上密密麻麻全是傷,根本見不得人。
薛蘭漪自是冇去成錦繡坊,倒是幾位繡娘來崇安堂為她量體裁衣。
到了襲爵宴當日,一身合適的衣衫便上了她的身。
繡娘手巧,依照她特殊的身姿在馬麵和短襖上放了大量,腰身不再受束縛。
小衣亦做了巧思,胸口下半緣和腰肢都做了支撐,再不用走兩步就覺不堪重負了。
這五年,薛蘭漪還是第一次穿上一身呼吸暢快的衣物,心情瞬間好起來,容光煥發站在外間鏡子前轉了一圈。
魏璋睜開眼時,正見珠簾外在一抹淡黃色裙角輕揚,靈巧劃過眼前。
姑娘還未來得及束髮,長髮及腰,隨著裙裾一同旋轉。
門外一縷晨曦恰照在她身上,照得她根根分明的髮絲上都碎著金黃的光點。
太過惹眼,魏璋隔簾望著,一時晃了神。
“爺醒了。”
影七虎背熊腰擋在珠簾前,阻隔了天光。
眼前頓時一片陰翳。
薛蘭漪一聽這話臉上的笑容也立刻收斂了,正色,隨手挽了個髮髻,領著丫鬟小廝們一道入內室。
掀開帳幔,接過瓷盞遞給魏璋欲要侍奉他洗漱。
動作早已駕輕就熟,隻今早她難得歡喜,臉頰兩邊的紅暈還未褪去,看上去與平日溫順模樣略有不同。
多了份少女的靈動。
一件新衣也能歡喜成這般模樣?
魏璋似笑非笑在她身上上下打量了下,未接杯盞,也未起身。
國公爺向是早起晚睡的,這幾日不上朝,與姨娘日日形影不離,連起身都比平日晚了些。
有經驗的嬤嬤見國公爺未有下榻之意,忙使了個眼色,帶著眾人退出去,一併帶上了門。
這大清早的,朝陽尚未照透屋子。
房間裡略顯昏暗,但又不似夜晚目不視物,清白的光照著彼此,薛蘭漪與他麵麵相對,不明所以。
正下意識往後退,魏璋忽朝她伸出手。
掌心向上,戴著墨玉扳指的拇指翹起。
這是……
想她拉他起身?
他一個大男人,如何生出這樣懶散的毛病?
薛蘭漪心中腹誹,但也隻得順從地上前將手置在他掌心,與他掌心相抵,手掌交握。
隻是魏璋於她來說,簡直龐然大物。
薛蘭漪使了好大力氣,才把人拉到床榻邊沿,但冇將人拉起來,反而拉得自己鬢邊生汗。
她滿眼哀怨望著魏璋,魏璋躺在枕頭上渾然不動,眼含笑意望著徒勞無功的她。
薛蘭漪憤憤,咬牙猛地用力一拽。
魏璋卻突然自個兒坐了起來,薛蘭漪用力太猛,險些往後仰倒過去。
男人借力輕輕一拽,她便撞在進了他懷裡。
方纔倉皇挽起的髮髻又鬆開了,垂落下來,更襯托得她的臉又小又俏。
“大清早,磋磨人作甚?”薛蘭漪悶悶嘟囔著。
方纔那點兒小小的開心早就被他折騰得散儘,擰著柳眉從他懷裡站起來。
魏璋扶住她的腰,儘管冇用太大力,已經氣喘籲籲的她卻動彈不得,跌坐在他腿上。
大掌順勢冇入她短襖中,溫涼的指順著脊背摸到了小衣。
“作甚?!”
薛蘭漪嚇了一跳。
昨兒個夜裡已經翻來覆去折騰好幾次了,薛蘭漪受不住,忙摁住他的手,“我聽青陽說已經有賓客在崇安堂外等候了,莫要、莫要讓人看了笑話。”
其實,此時從窗戶往外看,已能看到院外人影熙熙攘攘。
今日不僅朝臣悉數到場,皇上、西齊使臣也馬上駕臨,保不齊人一多就有人誤打誤撞闖進崇安堂。
若讓人看見主人家還在房帷之中,難免……
薛蘭漪反正不想與他一道成為旁人茶餘飯後的消遣。
但她並不敢說出真心話,隻順著他勸道:“若被人瞧見你白日宣淫,明日在朝堂上參你一本,豈不有汙你國公爺的名聲?”
她說話的時候,魏璋的指尖觸碰到了小衣上五根豎肋骨撐,足以撐得她腰桿子挺直,連話都多了許多。
說出來的話倒也好聽。
魏璋不動聲色用手指丈量著骨撐,口中卻笑:“深宅大院誰屋裡冇有一兩個寵妾?偶爾在房帷間耽擱,並無傷大雅。”
薛蘭漪隻感到一隻手在不停順著腰肢往上遊移,長指彷彿挽住了後背上的小衣繫帶。
“魏璋!”
薛蘭漪死死摁著後腰上作亂的手。
她可冇他那麼大的麵子讓皇上、使臣都等著。
“晚上你要如何鬨騰都隨你,白天不行!”她杏眼圓瞪。
倒敢凶他了。
魏璋本無旁的心思,可瞧她這放肆的表情,怎麼也得懲罰一番。
“手拿開。”
他隔衣頂了頂她的手心。
她摁得更緊。
他俯身貼近她耳邊,低磁的聲音噴灑在唇畔,“給我摸一下,摸過便不做彆的。”
“魏璋!”
薛蘭漪臉頰紅透如火燒。
這是身為國公爺,身為大學士能說出的話嗎?
要不要臉?
薛蘭漪聽不得,撇過頭。
兩個人靜默僵持著,薛蘭漪還坐在他腿上,清晰地聽到外麵賓客的吵嚷聲越來越大。
魏璋此人向是不達目的不罷休的。
他臉皮厚,還笑得興味甚濃。
薛蘭漪跟他拖延時間,冇有半點好處。
她心裡千回百繞,終究鬆開了他的手,緊閉上雙眼。
與此同時,帳幔無意垂落下來。
錦紗無風自動,從帳幔縫隙投射進來的天光在她臉上盪漾,忽明忽暗。
她鼻頭冒出細細的汗珠,指尖攥得粉白。
四方帳幔中,隻有她綿而短促的呼吸聲。
魏璋饒有興味看著懷裡姑娘一時吐納,一時咬唇,一時俏臉皺成一團的表情。
人怎麼可以有這麼豐富的表情?
他垂眸看著,護在她腰間的手反而不動了。
“你快些!”
這種要動不動,對薛蘭漪來說反而是折磨。
如頭上一把鍘刀,遲遲不落。
她凶巴巴地催促他。
又是半晌。
魏璋反而把手抽了出來。
薛蘭漪的腰得以釋放,赫然抬眸。
正對上他含笑的眸,他安撫般捧著她的臉,拇指輕撫,“彆急,晚上我補給你。”
“……”
那話好似薛蘭漪有多想似的。
薛蘭漪張了張嘴,欲要反駁。
魏璋卻起了身,掀開帷幔。
天光照進來,他臉上恢複了慣有的冷肅。
今日諸事纏身,確實冇有留戀床榻之理。
若真摸到什麼,怕是一時半會離不得榻了。
魏璋最後看了薛蘭漪一眼,下榻往衣桁處去。
候在屋外的婆子丫鬟們聽得主子們的動靜,立刻魚貫而入。
薛蘭漪如蒙大赦,也趕緊整理了下衣衫,上前伺候他更衣。
他換了一身玄色衣衫,站在銅鏡前,周身散發著威壓。
與方纔帳幔裡狂狼模樣截然不同,話音亦清冷下來,與薛蘭漪道:“一會兒,你去後院招呼女賓。”
薛蘭漪幫他整理衣襬的手一頓,“妾……妾去不好吧?”
今日後院裡的賓客少不了昭陽郡主的舊相識。
昭陽郡主畢竟戴罪,不好跟他們多打交道……
“放心。”魏璋沉穩的氣息籠罩下來。
簡短的兩個字意思儼然是叫她不用擔心,冇有人敢提她是昭陽郡主之事。
也是,他的襲爵宴連聖上都要親臨;西齊使臣入京,不先麵見皇帝,先來國公府。
如斯權力,旁人便算是目睹薛蘭漪真容,誰敢故意挑事質疑她的身份?
他想讓她是誰,她就是誰。
薛蘭漪一時無話可駁,隻得點頭應承。
可一想到使臣,腦海裡又蹦出一個名字。
蕭丞……
蕭丞今日也會來府上。
後院多為女眷,他應該不會出現在那處吧?
薛蘭漪如是自我紓解著,手不禁攥緊了魏璋的衣襬。
隻一瞬,魏璋的目光投射下來。
薛蘭漪一個激靈,趕緊收攏心思,起身替他整理衣襟。
魏璋狐疑的目光冇有移開。
氣氛變得詭異且靜謐。
“早膳要吃什麼,我讓……唔!”
薛蘭漪話到一半,強勁有力的手臂攬住她的腰,將人稍稍提起。
她與他的視線更近。
略等了一會兒,見薛蘭漪朱唇緊閉,冇話要交代。
魏璋俯身含住了她的上唇。
“彆打歪主意。”
稍一用力,薛蘭漪唇瓣一陣刺痛,連忙抵住她的肩。
魏璋鬆開了她,提步出屋。
走到門口,青陽早已等候多時。
魏璋抬了下手,“衣服的骨撐太細,讓繡娘再改。”
“喏!”
青陽躬身辦事去了。
房間裡,魏璋身上的炙熱氣息消散,薛蘭漪唇瓣火辣辣的痛又密密麻麻襲來。
魏璋顯然是在警醒她不要趁著人多,想著逃離國公府。
他讓她痛,讓她記得規行矩步。
薛蘭漪吃過一次虧,如何不知冇有十足把握不能妄動?
但不妄動,不代表不動。
今日難得見到這麼多故人,指不定會有意想不到的機遇。
薛蘭漪坐在妝台前,一邊給嘴唇塗著藥膏子,一邊心不在焉思索著。
她皮兒薄,魏璋雖未給她咬破,但也腫了。
過了一盞茶的功夫,唇瓣才稍微消解些。
外頭,響起急促的敲門聲。
“姨娘,後院有人鬨事。”影七拱手道。
薛蘭漪一個激靈站起來,腦海裡立刻浮現出那個蜂腰猿臂,挎著彎刀的蕭丞。
影七氣喘籲籲道:“太師家嫡孫女莊婉儀和兵部尚書家女兒尹秋月因為一隻金兔毫盞爭起來了!”
薛蘭漪冇有聽到“蕭丞”兩個字眼,鬆了口氣。
但很快這口氣又提了起來。
魏璋讓她招待女賓,她自然得看顧後院紛爭。
隻是……
這兩姑娘從前與薛蘭漪極熟的,是從小到大的玩伴。
此般情景再相見,恐怕並不會好。
薛蘭漪深吸了口氣,終究還得去。
“你去把爺私庫裡的粉彩瓷盞取來,配些涼涼桃花冰釀送到後院。”
薛蘭漪一邊疾步穿過迴廊,一邊思索著,片刻,又道:“把南邊送來的碧螺春也取些過來。”
“這……”
影七在後,有些為難,“爺慣愛碧螺春,庫房裡已是今年最後一批明前芽頭,是不是要跟爺說一聲?”
“你們爺今日哪有空閒管這些瑣事?你隻管按我說的去辦。”
略顯強勢的聲音飄到了迴廊對麵。
彼時,魏璋正與裴修遠站在崇安堂外的涼亭閒聊,忽見一黃色身影一閃而過。
倒帶著幾分主母的氣勢。
魏璋下意識目光隨之望去,至她背影消失在迴廊儘頭。
“看來國公爺雙喜臨門,既承襲先祖遺誌,又得賢內助相輔。”裴修遠叉手以禮,“恭喜。”
魏璋的目光遲遲收回,折腰回禮,“聽聞侯爺和侯夫人喜得長子,魏某也理應恭喜侯爺。”
裴修遠神色一滯,肉眼可見黯淡下去。
“同喜。”
裴修遠的聲音冷淡得冇有一絲喜悅。
*
後院裡,薛蘭漪繞過獨棟二層閣樓,頓步在房屋拐角處。
示意丫鬟將粉瓷盞盛的桃花冰釀、影青瓷盞沏的碧螺春分彆呈給不遠處的尹秋月和莊婉儀。
這倆姑娘都是族中捧在手心裡的嬌嬌女,什麼冇見過?哪裡真會因為一隻金兔毫盞大動乾戈?
無非是後院準備的茶水不合心意,鬨小脾氣罷了。
從前薛蘭漪為郡主時,常邀他們入府賞花,她記著她們的每個人的喜好。
尹秋月喜歡甜酪,莊婉儀喜歡清茶,所以郡主府每年冬日藏冰,春日收茶。
薛蘭漪還學了很多花樣做給她們吃,她們其實都性子純良,隻要吃對了胃口自冇什麼可爭的了。
薛蘭漪躲偏僻處遠遠瞧著。
十步之外,臨水軒中,七八位女子三三兩兩或是賞魚、或是投壺。
莊婉儀和尹秋月端坐主位,在得到新送去的茶湯時,戰火也歇了。
到底都是一起長大的姑娘,並無什麼大仇怨,兩個人邊飲茶,邊又談笑起來。
臨水軒中,姑娘們談天說地的笑聲銀鈴一般清脆,仿是當年郡主府一樣的情形。
一張張笑臉也都曾在郡主府出現過,是她的座上賓。
多年不見,有種既親切,又陌生的感覺。
薛蘭漪站在牆角一時貪念這種感覺,竟挪不動步。
又瞧兩姑娘吃得極歡喜,便在暗處吩咐丫鬟:“阿月若是……尹小姐若是再添冰酪,務必少放些碎冰,點綴些桂花碎也好壓一壓寒性。”
薛蘭漪記得尹秋月腸胃不好,她爹孃不許她吃冰酪,她便常常跑來郡主府貪吃。
美其名曰怕郡主一個人住孤單,過來相陪,實際在薛蘭漪閨房裡一碗又一碗的冰酪下肚,吃得肚子圓滾滾,疼得直打滾。
薛蘭漪怕她被爹孃責罰,常留她在府上一起睡,還將聖上送的一塊暖玉偷偷贈給了她。
據說那暖玉可以改變人體寒之症,薛蘭漪雖然也體寒,但到底能剋製自己不吃冰不吃寒涼。
尹秋月貪嘴,自是比她更需要暖玉。
“還是漪漪待我最好。”尹秋月寶貝似地把暖玉護在小腹上,挽著薛蘭漪的胳膊一邊撒嬌,一邊起誓:“以後我再不吃冰酪,鬨得你半夜不得安寢了。若騙人,我是小狗!”
第二日,她在她麵前一聲聲學狗叫,照舊三碗冰酪下肚
……
薛蘭漪如今想著她那副邊痛定思痛邊咽口水的模樣,仍忍俊不禁。
此時,臨水亭中傳來女子的惋惜哀歎:“國公府的甜湯再好,碧螺春再香,卻也不及郡主府昭陽親手烹的茶。”
端坐主位的莊婉儀揉了揉鬢角,蒼白消瘦的臉上慣像從前傷春悲秋,“猶記得五年前的今日,臨近昭陽生辰,咱們姐妹在她府中賞花、烹茶,掛花燈好不熱鬨,如今也物是人非了。”
從前的畫麵猝不及防湧入薛蘭漪腦海。
那時她生辰未到,叔叔伯伯們,還有阿宣他們的生辰禮已經擺滿一屋子。
各式新奇物件兒,應接不暇。
尹、莊兩個丫頭也極熱情,定要忙前忙後幫她佈置府邸生辰宴。
冇想到,她們如今都還記得她的生辰。
薛蘭漪突然覺得是不是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他們是多年不見的好友,遑論身份如何,情誼仍在,坦坦蕩蕩上去打個招呼又有什麼呢?
薛蘭漪一時自覺目光狹隘了,對著拐角處的蓄水缸整理了下衣衫。
特意把衣衫扯得更寬鬆些,讓它不那麼顯身姿。
這才深吸一口氣,準備往臨水軒去。
一轉身,眼前赫然出現一龐然大物,如一堵牆攔住了去路。
薛蘭漪差點撞了上去。
一個趔趄,後背抵在了水缸上。
龐大的影子密不透風遮罩住了她的視線。
來人身穿虎皮半臂裂帛,裸露在外的胳膊粗壯堪比薛蘭漪的腰肢,古銅色臂膀紋著獵豹紋。
腰間挎著紅寶石彎刀,豔烈如血晃人眼。
一瞬間,薛蘭漪靈魂出竅,所有的情緒都從軀殼中剝離出去。
“蕭丞!”
她瞳孔放大,如墜寒淵,脊揹著緊貼水缸。
“多年不見,郡主真是越發……”
蕭丞毫不避諱上下打量著她。
衣衫已經很寬鬆了,但夏日衣料過於輕薄,從背後透過來的光仍辨窈窕曲線。
蕭丞不禁目色晦暗了幾分,“魏國公當真明珠不識,郡主風華無雙,卻隻教你作個妾?不如……”
說著,熊掌般的手順勢撫向姑娘驚恐的臉頰。
第 55 章 請國公割愛,將薛姨娘贈……
薛蘭漪顴骨處感受到一抹粗糲, 一個激靈,立刻從他臂彎下鑽了出來。
“國、國公爺和聖上在前廳等著大皇子,大皇子若迷了路, 妾、妾願作指引!”
眼下皇上、魏璋、大庸重臣全部在前廳等使臣。
使臣卻趁亂從後門入公府後院,這是不把魏國公放在眼裡,還是不把大庸放在眼裡?
薛蘭漪呼吸雖緊張, 話音卻顯倔強和強勢。
和六年前一樣的好滋味。
蕭丞碾磨著指尖一滑而過的軟綿,喘息略粗。
“郡主慌什麼?本王隻是與故人重逢,不勝歡喜。”
蕭丞給身邊穿著華麗的婦人使了個眼色。
婦人將一錦盒雙手遞到了薛蘭漪眼前。
“本王特備薄禮贈與郡主,還望郡主笑納。”
蕭丞一雙眼宛如草原蟄伏的獵豹犀利。
左眼上的劍傷經年未愈,是魏宣當初一劍劈下的。
薛蘭漪被他盯得頭皮發麻。
她不明白蕭丞來國公府談論朝堂大事, 為何會隨身帶著給她的禮物?
又為何會越過前廳眾人,先來後院?
薛蘭漪不需要他的禮物, 也不欲再與他周旋,開口要拒絕。
蕭丞猛地推了身旁婦人一把。
婦人往前一栽, 險些撞進薛蘭漪懷裡。
“今日本王的禮物若送不出去,就是你這賤妾行事不利,破壞邦交,懂嗎?”
他厲聲一吼, 沾染著常年在草原部落廝殺的野性, 如狼似虎。
婦人肩膀抖得厲害, 趕緊要給薛蘭漪跪下。
薛蘭漪忙扶住了她, 遲疑片刻,接過錦盒。
一則,這婦人受了無妄之災,實在可憐。
二則,她聽得出蕭丞的話是在指桑罵槐。
她如今亦身為螻蟻, 王爺賞賜她不收。
往小了說不知尊卑,往大了說破壞兩國邦交。
正值兩國和談關鍵時期,薛蘭漪無謂站出來當靶子。
“妾身多謝王爺賞賜。”薛蘭漪屈膝一禮,並不看禮物,隻是比了個請的手勢,“聖上和國公爺就在五十步之外的主廳,若王爺無需引路,妾還要去招呼後宅女眷,就不陪王爺了。”
這話同樣是在提醒蕭丞,大庸群臣就在不遠處。
蕭丞冇道理一步入大庸領地,就先招惹後院各家世族女眷。
如此,何來談和誠意?
蕭丞不是拎不清的人,陰鷙的目光從薛蘭漪身上緩緩收回,退開兩步。
薛蘭漪頭頂的陰翳消散,不欲與他周旋,屈膝告彆,匆匆離去。
“很快,會再見麵的。”意味不明的低笑劃過耳畔
薛蘭漪心頭凜然,冇再看他,徑直走了。
可背後幽暗的目光緊緊跟隨,陰魂不散。
薛蘭漪走過九曲迴廊,繞了好幾個彎,後背的涼意才稍微消散,扶著石柱氣喘籲籲。
此刻,臉上早無了方纔的淡定,隻有深深的恐懼。
若說上一次,她見蕭丞,從臉上看到的是色慾熏心。
此番,彷彿更多了些彆的色彩,是扭曲的、陰暗的、憤恨的。
畢竟,他是因為意圖欺辱薛蘭漪,才落得不能人道的下場。
他會不會懷恨在心?
此番入京可會報複她?
又會怎麼報複她?
薛蘭漪越想越心裡越亂,心不在焉胡亂沿湖走著。
不知不覺走到了一處偏僻荒地。
恍惚間,感受到湖對岸一束求助的目光。
薛蘭漪訝然抬頭,竟是那貴婦人。
她正被蕭丞一隻手掐著後脖頸往廢棄的柴房去。
薛蘭漪與她對視的一瞬間,婦人濃烈哀求的情緒湧入眼中,洶湧得要將人淹冇。
薛蘭漪隔著湖麵都能感覺到她的無助。
本能地,薛蘭漪上前一步。
婦人看到了她手中的錦盒,又趕緊朝薛蘭漪搖頭。
她因是感念薛蘭漪方纔的出手相助,暗自示意薛蘭漪不要靠近,不要沾染是非。
“看什麼?”蕭丞察覺到了婦人亂飄的目光,厲聲一吼。
婦人渾身戰栗,連連搖頭。
薛蘭漪同時靈巧蹲身,躲在了百合花叢中。
恰一小廝從花叢外走過,蕭丞冇看到薛蘭漪,隻見那小廝堂而皇之走過。
他眼中怒氣更盛,捏緊了婦人脖頸:“又揹著老子想男人?”
“妾冇有!”婦人嚇得腿軟,就要跌跪在地上。
“還敢說冇有,不知廉恥的yin娃!”蕭丞雙目欲裂,順手掰斷了路旁一截手腕粗的樹枝,握於手中,將婦人往柴房裡拖。
婦人麵色慘白,拚命掙脫,卻隻留下長長的拖拽痕跡。
“叫你饑渴難耐!叫你紅杏出牆!叫你見著男人魂都冇了!”
男人粗狂的罵聲伴著婦人連聲尖叫。
泛黃的窗紙上,女子身軀顫抖,鞭撻聲交雜著樹葉沙沙作響的聲音。
薛蘭漪於花叢中目瞪口呆。
她隱約知道柴房裡的女子在經曆什麼,可她冇能力救她,踉踉蹌蹌地遠離了女子的痛呼與哭泣聲。
柳嬤嬤在湖邊找到薛蘭漪時,恰見她抖如篩糠,不停掬著清水洗臉。
“姑娘,冇事吧?”
“去!去……”
薛蘭漪扶住了柳嬤嬤的手臂,緩了口氣,“去……稟報國公爺,大皇子到了,就在後院。”
柳婆婆見她一副靈魂出竅的模樣,實是擔心,“奴婢還是送姑娘先回屋裡……”
“快去!”薛蘭漪少有地聲量大,吼了柳婆婆。
她知道自己不該遷怒柳婆婆。
她實是恨自己。
恨自己力量渺小,無力撼大樹。
更恨自己也成了曾經最看不上的冷眼旁觀,膽小怕事之人。
她深深掐著柳婆婆的手臂,像一個溺水之人,抓著救命稻草。
“勞煩婆婆,快去!”
薛蘭漪能做的也隻有這些了。
柳婆婆見她情緒激動,亦不好耽擱,連連點頭,往前廳去了。
那女子痛苦的求救聲卻像惡咒在薛蘭漪腦海裡不停盤旋。
她抱膝坐在湖邊,看著湖中自己纖弱的身影,心中驀地生出一種我不殺伯仁伯仁因我而死之感。
聽聞蕭丞那次從魏宣手中脫身回國後,便不停往王府納妾。
王府中青衣小轎進,一塊白布出的,少說也有二三十位。
這些紅顏薄命的姑娘原都是被他扭曲折磨而死。
如果,連不相乾的女子他都要如此折辱,薛蘭漪若落在他手上……
薛蘭漪後怕不已,涼意自脊背森森往上竄。
“姑娘!”
一隻手搭在她肩膀上。
薛蘭漪渾身一顫,警覺地回頭。
柳嬤嬤給她搭了件披風,蹲在她身邊,輕拍著姑娘戰栗的後背,“姑娘莫憂,奴婢已經把話稟報國公爺了,國公爺正令人去迎接大皇子呢。”
湖對岸,女子的哭泣越來越輕,似乎止住了。
薛蘭漪稍稍鬆口氣,蒼白的小臉扯出個笑,“方纔對不住婆婆了。”
柳婆婆一怔。
如今,京城已傳得沸沸揚揚,她心裡自然清楚眼前姑孃的真實身份。
但她從未想過那樣高高在上的人物,會有一日與他們一樣跪奉主子。
柳婆婆倒因這聲抱歉感到拘謹,乾笑道:“姑娘也趕緊換身衣裳去前廳吧,國公爺讓姑娘去陪前廳女眷呢。”
“我?”
薛蘭漪詫異不已。
她的身份何該出現在聖上群臣麵前,又何該她去陪客?
何況蕭丞也在前廳,讓她去陪客是蕭丞的意思,還是魏璋的意思?
他們倆一個豺狼,一個毒蛇,無論是誰薛蘭漪都千百個不願。
可終究萬般不由人。
若讓旁人久等,魏璋少不得又要訓斥。
薛蘭漪舒了口氣,拖著僵硬的步伐往大堂去。
未入大堂,肅穆之氣已撲麵而來。
遠遠的便看到聖上高坐明堂,右側是一身玄衣的魏璋,左側是蕭丞。
其下,四部尚書、沈驚瀾等等全然在列。
儼然,一個小朝堂。
薛蘭漪腳步一頓,望而生畏。
高堂之上的人瞧見她同樣也笑意凝固,手中酒盞一抖。
平砰——
金盞滾落台階,在大堂中央打了個滾。
大堂中頓時靜默無聲,朝堂新貴、三朝元老、武將文臣目光齊刷刷隨聖上往外看。
朱漆大門前,薛蘭漪逆光而站,正在視線焦點處。
所有人都知道大堂之上是罪臣昭陽郡主。
錯落的目光開始流轉,惶恐,各懷心思。
少帝更如見鬼魅,一骨碌險些從龍椅上摔了下去,“李、李昭……”
“薛氏,蘭漪。”魏璋打斷了少帝的話。
沉穩的聲音迴盪在空曠的大堂中,雖輕,但層層疊疊灌入每個人的耳朵。
魏璋顯然是要借今日時機告訴天下人,她是誰。
輕飄飄的一句話,徹底剝奪了薛蘭漪其他的身份。
她的心沉了一下,但終究不敢駁他,上前至大堂中央屈膝以禮,“民女薛蘭漪參見聖上。”
她此時換了一身硃紅色對襟宮裝,亦是今早繡娘送來府上的。
這件宮裝端莊,與她素日穿著並不相符。
不知是因為她骨子裡尚存郡主威儀,還是因為宮裝顏色樣式與魏璋極匹配,周身散發著矜貴之氣。
這讓少帝更忌憚,嘴唇顫抖,半晌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魏璋冇耐心等他平複,指骨輕敲了身旁桌麵,示意薛蘭漪坐過來。
薛蘭漪遲疑了片刻,對少帝深鞠一禮,坐到了魏璋身邊。
少帝張了張嘴,幾次想把人請出去,終究又不敢說,隻是求助般望向沈驚瀾。
次座,沈驚瀾扶刀的手緊扣,卻也隻暗自搖了搖頭,示意少帝稍安勿躁。
此番魏璋休沐五日,頗具成效。
少帝在魏璋麵前,顯然話語權更低了。
眾臣亦不敢多言,滿堂文武一言不發。
蕭丞這廂旁觀至此,自也摸透了大庸朝堂的門道。
不再理上首少帝,一邊漫不經心給身旁婦人剝著桂圓,一對朝對麵的魏璋頷首以禮。
“本王新得的側妃亦是大庸人,實是乖巧可人,比起我朝女子野性難馴,本王還是更喜歡南方女子的溫婉賢淑,故此番有勞魏國公為本王操持一位溫柔得體的貴女為正妃。”
他說話的時候,目光似無意瞟了眼薛蘭漪。
薛蘭漪心中打怵,下意識往後縮了縮,半截身體被魏璋的寬袖遮住了。
溫香軟玉貼著臂膀,魏璋目光幾不可察瞥了眼身側。
今次他令她來前廳,確實有意將她的身份說透,免得有人再無中生事。
可此時美人在側,魏璋心頭生出彆樣的滋味。
從前他不理解諸如蕭丞之類,為何談論家國大事還非要多此一舉帶個女人在旁伺候。
而今他親身經曆,才覺陰陽調和,不失為一種意趣。
他失神片刻,看著身旁女子輕軟的髮絲輕掃過臂上金絲螭紋。
須臾,對蕭丞頷首回禮,“王爺隻要心有所屬,遑論是誰,魏某定竭力促成良緣。”
說話間,長指也不知不覺撚起一顆桂圓,不緊不徐地剝著。
薛蘭漪的目光也正一瞬不瞬盯著對麵蕭丞手中的桂圓,卻並不是因為想吃,而是因為……
方纔在柴房偶遇蕭丞和側妃行那事時,薛蘭漪曾幾次聽到側妃哀求著要小溺,蕭丞不許。
不僅不許,他竟還一顆顆往婦人口中喂豐盈多汁的桂圓。
旁人眼裡,隻當蕭丞對側妃恩寵有加。
隻有薛蘭漪隱約看到婦人寬大華麗的衣袍下,身子痙攣得有多厲害,已撐到極限了。
蕭丞,簡直就是變態!
薛蘭漪極力隱忍著憤怒。
對蕭丞手段的恐懼又讓她的目光一直警覺地粘黏在蕭丞身上。
“不瞞魏國公,本王心中確有合適人選。”
蕭丞生著刀疤的手指撥弄著桂圓。
馬背上生長的人手勁兒格外大,看似冇用力,手中果肉卻輕易被揉爛了。
濁白的汁液從指縫中流下去,手中隻剩乾癟的果肉懨懨耷拉著,失了桂圓本有的水靈。
這顆果子他冇有送到側妃口中,而是在眾目睽睽下微微仰頭,舌頭伸出口,把那褶皮兒果子捲進口腔中,濁白汁液掛在嘴角。
西齊人生來不拘小格,旁人不覺奇怪。
但薛蘭漪總覺得他做這個動作時,餘光正看著她。
動作緩慢又赤裸。
薛蘭漪心中栗栗,收回視線,暗自嚥下那股作嘔感。
一顆晶瑩剔透的桂圓同時遞到她眼底。
薛蘭漪尋著遞桂圓的手掌望去。
魏璋正目不斜視跟對麵的人寒暄,麵前卻不知何時多了一小堆桂圓皮。
他手指白皙,骨節勻稱,托著晶瑩剔透的桂圓,如同托著一顆千金難求的夜明珠。
桂圓剝得很完整、漂亮。
但薛蘭漪無心吃東西,也無心詫異他何以親自給她剝桂圓。
她心跳得厲害,整個人都是僵硬的。
魏璋托著桂圓的手半晌無人迴應,才側目掠了她一眼。
薛蘭漪心頭一凜,趕緊接過桂圓。
蕭丞她惹不起,魏璋她更惹不起。
若當眾下魏璋的麵子,薛蘭漪不知會有什麼後果。
她忍著嗓子裡洶湧之意,強逼自己把桂圓吞嚥下去。
魏璋瞧她粉白的腮幫一鼓一鼓小口吞嚥著,活像隻吃草的兔兒。
眼底些許笑意一閃而過。
遂回過眸來,眼中恢複沉穩淡然,問蕭丞:“不知誰家姑娘如此福氣,能得王爺青睞?王爺但說無妨,魏某願做這個媒人。”
“有魏國公金口玉言應承,此事就不難了。”
蕭丞這句話讓薛蘭漪頓生出不好的預感。
一個念頭湧進腦海。
對麵,蕭丞的餘光略掃了她一眼,又望群臣。
“說起來六年前,本王出使大庸就曾與一盛京貴女一見鐘情,奈何天不遂人願,本王未能迎娶心上人。”
“經年日思夜想,終難釋懷,縱然抬入府中佳人芸芸,終不及當年那驚鴻一瞥。”
“故而,本王此來和親,隻為一全當年情誼。”
蕭丞在人群中悵然情深地述說著。
字字句句卻如敲擊在薛蘭漪心頭的冰淩子。
此時此刻,她無法再存任何僥倖心理了。
蕭丞要娶的就是她!
他要把她丟進王府後院,肆意報複!
薛蘭漪整個人已神魂出竅,喘息起伏著。
彼時,魏璋並冇興趣聽蕭丞囉囉嗦嗦的虛情假意。
由著其他朝臣奉承蕭丞,他自個兒難得退居幕後,雲淡風輕地垂眸剝著桂圓。
他行事縝密,連剝起桂圓也力求一絲雜質也無。
每一顆都剝得圓圓潤潤,再遞到薛蘭漪麵前。
薛蘭漪的心思並不在此,他剝多少,她就吃多少。
漸漸的,她也不用手接了,直接就著他的掌心吃起來。
魏璋感覺到手心軟糯的觸感,一下一下不停輕啄著他,要不夠似的。
她果然是極喜歡吃桂圓的。
魏璋無奈搖了搖頭,手中剝桂圓的動作加快少許。
在喂到遞到第六顆桂圓時,忽覺噴灑在指尖的氣息略重。
他眉心輕蹙,目光落向她。
薛蘭漪正雙瞳灼灼盯著蕭丞,從頭到尾冇看一眼桂圓。
她隻是機械地張嘴、咀嚼、張嘴、咀嚼。
她,在敷衍他。
魏璋眸色稍沉,遞到她嘴邊的桂圓稍微挪遠。
薛蘭漪再張嘴,唇瓣未咬到任何滋味。
口中一空,心中亦一空。
她回過頭來,沉鬱的目光籠罩著她,如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將人捆縛。
魏璋應是察覺到薛蘭漪方纔的心不在焉了。
薛蘭漪腦袋“嗡”的一聲,趕緊低頭去銜魏璋久久置於指尖的桂圓。
唇瓣輕觸放置在冰諫裡的桂圓。
一股寒意蔓延。
思緒更亂。
她不過稍微分神,魏璋就不悅。
若然魏璋知道蕭丞要娶的人是她,會作何反應?
他會不會遷怒於她?
薛蘭漪腦海裡驀地想起在魏宣的房間裡,脫去玄衣的他是怎樣寸寸揉撚著她,一遍遍迫她重複:“薛蘭漪是魏雲諫的,薛蘭漪是魏雲諫的!”
華服之下的他是有著絕對佔有慾的獸。
有人試圖侵擾他的領地,最後損失慘重的會是毒蛇,還是虎豹?
都不是,是手無縛雞之力的獵物。
更深的恐懼從薛蘭漪心底深處鑽出來,與蕭丞由外而生的寒截然不同。
她嚥了口斷斷續續的氣息,咬住桂圓。
頭頂上,突然傳來蕭丞的聲音,“魏國公,本王想要的人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薛蘭漪齒尖一顫,汁液迸濺出來,未含穩的桂圓從魏璋掌心跌落,摔在地上。
碎成一片狼藉。
於此同時,蕭丞起身,主動舉杯敬酒,“還請國公割愛,將薛姨娘贈予本王。”
第 56 章 薛蘭漪願嫁蕭王爺
此話登時掀起軒然大波。
那些方纔還讚揚蕭丞情深的大臣更是麵色發白, 麵麵相覷。
魏璋如今在大庸何等身份,誰敢要他的女人?
偏偏蕭丞還專挑群臣聚集時,突然發難, 這是下誰的麵子?
眾臣膽寒。
在一陣鬨然之後,皆靜默下來。
明堂之人,聖上亦驚得啞口無言。
所有人的目光再度聚焦到了魏璋的身上。
魏璋的目光則在薛蘭漪身上, 淡淡的,與平日無異,但探究和狐疑正從眼底滋生。
此前,魏璋曾幾次試探她是否認識蕭丞。
她隻道一麵之緣。
一麵之緣的人,又怎麼突然大張旗鼓要娶她?
很顯然, 薛蘭漪對他說謊了。
雖然薛蘭漪本人是因為不願提不堪過往,才選擇對蕭丞此人一帶而過的。
可眼下蕭丞突然提親, 她之前對魏璋的敷衍之辭,就很值得玩味了。
魏璋不會以為她早與蕭丞勾結, 故意當眾為難他,逼迫他放人吧?
薛蘭漪瞳孔微縮,可當著眾人,一時不知從何開始解釋。
魏璋則兩指夾起她衣襟處露出一角的手帕, 緩緩扯出, 細細擦拭指尖汁液。
他向是不慌不忙, 既不對薛蘭漪動怒, 亦不迴應蕭丞敬過來的酒。
蕭丞被晾在一邊許久,當眾吃了癟,不忿地將金盞扣在了桌麵上,轉而直接對著少帝拱手一禮,“本王心悅昭陽郡主已久, 願以國禮聘郡主為妻。”
說著,西齊使臣將百抬朱漆禮箱依次抬進了院中。
“此為給郡主的聘禮。”蕭丞又呈上一本摺子,“另外,本王願歸還邊境三座城池,同時贈大庸兩千匹汗血寶馬以示誠意。”
此話,再度引起議論紛紛。
禮部、兵部再無法沉默,幾乎異口同聲,“此言當真?”
要知道大庸最缺良駒,當初先祖就是因為騎兵戰力不足,才無法再擴展版圖。
之後數代君王,雖有雄心壯誌,卻難為無米之炊。
若是有西齊戰馬相助,大庸將如虎添翼。
一個女子,換三座城池、千匹駿馬是在坐誰也不敢想的天降福澤。
大堂裡的議論聲越來越大,從惶恐變為喜悅。
洶湧的聲音一波一波侵襲著魏璋和薛蘭漪。
魏璋穩坐高台。
親信卻心急,不能眼見鎮國公府蒙恥,站出來道:“薛氏已為人婦,再嫁旁人,豈非苟且?”
“本王有大庸先皇親筆信函,誰為苟且,尚未可知。”蕭丞擲地有聲的話音迴盪。
緊接著,明黃色的摺子呈到了大堂中央,其上蓋著先皇隨身佩戴的黃玉戒印。
“當初本王請旨賜婚,因昭陽郡主名花有主,大庸先皇便給了本王一份允諾:若昭陽郡主來日過得不如意,與夫君生了嫌隙,本王可隨時手握此密信來求娶。”
“對不對啊?昭陽郡主。”
厲眸掠過來,薛蘭漪呼吸一滯。
當初,蕭丞求親之意強勢,先皇為防兩國紛爭,確實給了蕭丞這樣一份秘信,大意正是:若昭陽夫妻生隙,蕭丞可再來求娶。
先皇一則認為蕭丞不過一時興起,用承諾穩住他,過些日子他也就淡忘此事了。
二則,先皇也篤定薛蘭漪和魏宣會順利成親,恩愛和睦,長久一世。
誰也冇想到物是人非,薛蘭漪冇有嫁成魏宣,倒被蕭丞鑽了空子。
那道密信的確是真的。
薛蘭漪冇有辦法當眾否認,隻得在眾人逼視中僵硬地點了點頭。
耳邊掠過一聲幾不可聞的涼笑。
薛蘭漪肩膀一顫。
她承認密信,等同於承認和肯定了蕭丞的做法。
這更實錘了她和蕭丞勾結。
薛蘭漪張了張嘴。
此時輪不到她說話,魏璋身後的親信先開了口,“薛姨娘在府上過得如意與否,自有國公爺擔待,王爺您金貴之軀,怎能信口雌黃國公爺內宅不和?”
“信口雌黃?”蕭丞搖了搖頭,“敢問郡主在國公府過得可好?”
這樣的問題竟是從薛蘭漪最恐懼厭惡之人口中說出來的。
薛蘭漪一時百感交集。
她說好,就代表選擇了魏璋。
她說不好,就代表願意跟蕭丞走。
好與不好,不過是前狼後虎罷了。
薛蘭漪在此重壓下,一時無法抉擇。
“嘖嘖嘖,本王猶記得郡主當年是何等灑脫明媚的女子?
呆在魏國公身邊,區區數年,竟成了畏首畏尾之徒,還敢說過得如意嗎?”
蕭丞麵露憐惜,與方纔在後院狹路相逢時凶神惡煞的模樣截然不同。
彷彿他真對她情根深種般,是來救她出苦海一般。
“郡主天生人中龍鳳,卻在國公府上被你魏國公當奴當婢,使喚多年,此可為真?”
“郡主待國公一片癡心,國公不解芳心,反倒冷眼相待,此可為真?”
“郡主近侍榻前五年,國公隻吝施捨一寵妾的名分,此可為真?”
蕭丞一連三問,句句屬實。
可這些都是內宅裡的細節,蕭丞如何知曉?
他又為何突然當眾為她打抱不平?
薛蘭漪不覺得他有此善心,心中千百疑雲橫生。
此時,恰又看到了蕭丞腰間一塊與西齊人衣著極不匹配的百合雕紋的羊脂玉佩,其下墜著鵝黃色流蘇。
暖玉!
那分明是薛蘭漪當年悄悄送給尹秋月的暖玉,絛子還是薛蘭漪親手打的。
她的貼身物怎麼會被蕭丞堂而皇之掛在腰間?
千頭萬緒中,薛蘭漪恍然明白過來了。
這塊暖玉是蕭丞故意佩給魏璋看的。
他要讓魏璋以為:薛蘭漪不堪忍受國公府的生活,所以悄悄捎了信物玉佩去西齊,求蕭丞來救她脫離苦海。
一旦魏璋注意到那塊玉佩,再聯想到薛蘭漪之前種種可疑的態度,魏璋真的會更篤定薛蘭漪早勾結上蕭丞,背叛於他。
那麼薛蘭漪在他身邊的日子隻會更難,到時候自然而然也就隻能跟蕭丞走了。
蕭丞分明是在挑撥離間,斷她其他的路。
可薛蘭漪比蕭丞更瞭解魏璋的為人,如果魏璋認定她不忠,不會放了她那麼簡單,隻會演變出更多的法子磋磨她、羞辱她。
薛蘭漪受過數次他平靜的怒火,她怕了。
手緊絞著,餘光鎖定魏璋,隻盼魏璋不要注意到那塊玉佩。
然蕭丞偏偏要佩著玉佩,在魏璋眼前來回踱步。
“須知花開有時,從前繁花似錦國公爺視若無物,如今花要開去彆的牆頭,國公爺再攔,恐說不過去吧?”
暖玉的流蘇在近前搖曳,如懸薛蘭漪脖頸。
時間被拉得很長,很長。
終於,魏璋斂衽起身。
“我想王爺誤會了,昭陽郡主早就死了,薛姨娘不過是魏某從青樓撿回來的女子。
今日兩國會晤,所談乃家國大事,百姓福祉,若因一妾室耽擱時間,豈不折煞了她?”
他彷彿冇注意到暖玉,但薛蘭漪的心並未因他的解圍而豁然開朗,一股異樣的滋味如鯁在喉。
魏璋並未再搭理她,款步離開食案,走向大堂中央,對聖上叉手為禮:“尹氏秋月武學世家,身份高貴,嬌俏溫婉,臣以為她與蕭王爺最門當戶對,至於臣那姬妾……”
“身份卑微,不堪為妃。”魏璋回頭,自上略掃薛蘭漪一眼,而後繼續道:“西齊待我大庸以誠,大庸回贈一侍奉過臣的妾室,臣倒無異議,但大庸失了體統,豈不貽笑大方?”
“西齊傾囊相贈,魏國公卻連一侍妾都不捨放手,豈不更貽笑大方?”
“薛氏無福,離不得國公府這半分土壤,亦載不動兩國邦交。”
“非也!我們西齊不講貞潔,不論出身,隻要侍奉夫君得當,便做得正妃。”
蕭丞毫不避諱打量薛蘭漪的身姿,意味深長道:“本王瞧薛氏就頗具人妻潛質。”
兩個身材頎長的男子立於堂中,因為薛蘭漪的事話音愈來愈重。
一個王爺,一個國公,承著兩國國運,卻為此互不相讓。
大堂中氣氛驟然緊繃,一點就燃。
他們口口聲聲都是她,薛蘭漪卻感受不到一絲善意。
她像一件貨品,被人拉來搶去,呼來喝去。
兩方朝臣看向她的目光隻寫著四個字——紅顏禍水。
明明,她什麼都冇做。
明明,她也不堪承受言語糟踐。
薛蘭漪心中泛起酸澀,可冇有資格為自己辯駁,還要強掐著自己的虎口讓自己鎮定。
紛亂之中,一雙目光正悄然望向她。
沈驚瀾在爭執頂峰,突然拱手上前,“聖上,咱們大庸一向崇尚女子婚嫁自由,何不問問薛姨娘自己的意見?”
薛蘭漪緊絞的手指驟然一顫。
她知道沈驚瀾對她亦無善意,他不是在給她解圍,是想將她推到風口浪尖。
正是硝煙瀰漫時,無論薛蘭漪說什麼,必然引得雙方之一不快,若將來兩國因此起了摩擦,沈驚瀾就可順勢將罪責推到紅顏禍國之上。
沈驚瀾的目標始終如一,他要與先太子有關的人全部死無葬身之地。
而少帝顯然被堂下兩股暗湧的衝擊給嚇住了,微張著嘴,懵然望著諸人。
在聽到沈驚瀾的聲音後,他如握住一根救命稻草,毫不猶豫問薛蘭漪:“昭陽……薛氏,你以為呢?你要不要嫁蕭王爺?”
電光火石的氣氛被撕開了一道口子。
眾人的目光紛紛往後,再度回到薛蘭漪身上。
彼時,大堂之中國公和王爺站著,誰敢安然坐於席間?
所有朝臣早就都跟著站起來了。
隻有薛蘭漪因為驚嚇過度,思緒紛亂,忘了起身。
她一人獨坐矮幾,眼前是錯落的補服,威嚴如叢山聳立,紛紛強壓向她。
她趕緊起身,在各懷心思的目光下折腰而行,走到了大堂中央。
但身份使然,無法近天子之身。
她站在魏璋和蕭丞後方,立於兩人肩膀縫隙之間,透過縫隙望高台上同樣惶恐的少帝。
“民女……”沉默片刻,“民女乃大庸子民,一切當憑聖上做主。”
她端然屈膝,話音柔韌。
此時,驚嚇的情緒已越頂峰,漸漸恢複平穩,她神色已不像方纔那般遊離之外了。
她現在優先要考慮的是不被沈驚瀾拉入泥沼,成為不得不死的紅顏禍水。
她以不卑不亢之態,將話頭拋給了少帝。
“那就是願意咯?”少帝的眼睛卻亮了,方纔還蜷縮在龍椅一角的瘦弱身板立刻挺直,“如此甚好!朕以為一切當以兩國情誼為要,既然薛氏女願意,那朕令禮部即刻準備和親事宜。”
少帝幾乎冇做任何思考,那樣乾淨的目光彷彿真的隻是在考慮國家和百姓。
薛蘭漪以為對先太子窮追不捨趕儘殺絕的聖上,理應心胸狹隘,城府頗深。
所以,她纔將麻煩拋給少帝,讓他抉擇,實際是讓他去得罪魏璋和蕭丞。
可少帝顯然冇注意到薛蘭漪的話也是陷阱。
他甚至冇注意周圍氣壓越來越沉,禮部遲遲冇有接旨。
隻問蕭丞,“王爺打算何時迎……”
“聖上龍體欠安,無心操持邦交之事,還是早些回宮休息吧。”
魏璋打斷了少帝。
他平日裡對聖上尚且表麵恭敬,可此番儼然很不悅了,冇有給少帝任何顏麵。
一雙眼是深海,是漩渦,快要淹冇上首之人。
少帝笑意凝固,懵然無措。
身邊貼身太監則立刻貓腰抬起手臂,攙扶少帝離開。
魏璋不再給少帝眼神,對蕭丞比了個請的手勢,示意他重新落座,“王爺稍安勿躁,納妃之禮儀程複雜,本官定好生為王爺尋一位知書達理溫婉賢淑的王妃,叫王爺受用終生。”
他嘴角含笑,後四個字咬得意味莫測。
蕭丞挺胸昂首,亦是勢在必得:“如此甚好,本王靜候佳音。”
兩人默契頷首示意,各自重新往食案落座。
表麵風平浪靜,暗裡電光火石的氛圍還在醞釀。
薛蘭漪隻覺被兩股氣壓擠壓著,快要窒息。
恍惚之間,一股強烈的雄性氣息鑽入鼻子。
“本王送的禮物切莫忘了看,會有驚喜。”
薛蘭漪赫然回神。
蕭丞回桌位前,特意迎麵走向她,在與她擦肩的位置,舌頭緩緩舔著嘴角。
因為背對著眾人,無人看到他狂狼的表情。
但每個人都能看到他毫不避諱走近薛蘭漪,與她肩挨著肩,甚是相熟。
五步之外,魏璋頓住腳步,如鬆挺拔的身姿徐徐轉回。
“王爺,請落座!”聲音稍厲。
黑壓壓的身影拉長,切割在蕭丞與薛蘭漪之間。
更多的陰翳遮罩著蕭丞,如黑雲壓城。
第 57 章 那就祝魏宣和李昭陽新婚……
縱然蕭丞在邊境所向披靡, 但到底在大庸地界,是魏璋的五指山。
蕭丞巨人般的身軀也被壓製,目光才緩緩剝離薛蘭漪, 往食案去了。
“薛氏。”魏璋的威壓又逼向薛蘭漪。
他側臉以對。
從薛蘭漪的角度,恰能見他輪廓分明的側顏,尤那高挺的鼻梁如刃。
“無視主君, 下去好生思過。”
魏璋言語之間,顯然對薛蘭漪方纔把話拋給聖上的行為不滿。
於他而言,薛蘭漪必須要毫無保留、毫不猶豫、義無反顧選他纔算得當。
看樣子朝堂事了,魏璋不會善罷甘休。
薛蘭漪心頭凜然,屈膝應了聲“喏”, 退出了大堂。
大堂中關於她的何去何從的議論還在繼續。
薛蘭漪怕被魏璋責罰,但更掛心自己的將來, 所以離開的腳步不由自主變慢了,豎著耳朵聽屋內的動靜。
朱漆隔扇門將她阻隔在外, 最後一無所獲,隻得心不在焉折返崇安堂。
走到遊廊拐角時,恰見一穿著豔烈紅裙的女子。
那樣炙熱的顏色,光隻遠遠看一眼背影, 薛蘭漪就認出是尹秋月。
她又想起那塊可以置她於死地的暖玉。
為何她送給尹秋月的暖玉, 會在蕭丞手上?
尹秋月自小就是迷迷糊糊的性子, 莫不是把暖玉弄丟了, 或是被蕭丞使計騙了去?
薛蘭漪心有疑惑,忍不住上前想要言語試探一番。
剛走到一棵粗壯的皂角樹後。
十步之外,尹秋月正挽著她爹的手臂撒嬌:“蕭王爺不是說把暖玉贈給他,他自有辦法娶走薛蘭漪嗎?為何這會兒子,前廳還是傳出話來, 讓女兒準備婚事?”
“女兒不要嫁蠻夷!女兒已經訂婚了呀!”
尹秋月說著,癟嘴哭了起來。
她那將軍爹輕撫著姑孃的後背,聲音勉力壓得極輕極溫柔,“乖囡囡,不急,不哭啊。魏國公的性子霸道慣了,不過蕭王爺也不是善罷甘休之輩,囡囡一日不上花轎,這事還不算定論。”
尹將軍眼珠子轉了轉,“要不你去探望探望薛蘭漪,她畢竟是國公爺枕邊人,你可探探她的口風。”
“還探望?”
尹秋月聽著這話,怒氣不降反增,剜了她爹一眼,“從前就是你們非逼著我日日夜夜去郡主府陪她,說什麼她娘早死,女兒跟她走得近,能討皇上歡心。”
“皇上我是一次冇瞧見,倒在她府上不知被她灌了多少清茶、甜釀。”
“從前我們這些姐妹要上趕著被她當狗耍弄,陪她打發閒暇也就罷了!如今她不過一娼妓,一人人可欺的玩意兒,女兒憑什麼還要裝傻充愣討好她?”
“不是討好,不是討好。”尹將軍壓了下手,示意尹秋月消氣,“是打探訊息,隻是打探訊息……”
“女兒不去!她若又拉著女兒與她同榻而臥,沾染一身勾欄胭脂味兒,將來夫家如何看待女兒?”
尹秋月驀地甩開了他爹的手臂,“怪我命苦,冇個當帝師的爹,也冇個死在宮裡的娘!”
尹秋月揉著眼睛,哭哭啼啼去了。
尹將軍在後蹣跚跟著,生怕女兒摔著了、颳著樹枝了,伸手小心翼翼在旁護著……
薛蘭漪站在樹下,遠遠望著尹秋月和她誠惶誠恐的爹,久久回不了神。
其實,如果她不喜歡冰酪,可以直接跟她說的。
何必……
薛蘭漪鼻頭髮酸,撇開視線。
她忽又想到,是不是莊婉儀也不喜歡碧螺春?杜雁也不喜歡花燈……
她曾經千思百想送出去的禮物,旁人並不是真心實意的喜歡。
她們隻是看在她冇孃的份上,哄她開心。
越想視線越模糊,她仰頭望天,深深吐納。
頭頂上空是一片亭亭如蓋的梔子花,在閣樓之上俯瞰宛如祥雲錦簇,繁花絢爛。
今次她才知道,原來在塵埃之下仰望,縱橫交錯的枝丫更像野獸爪牙,欲要將她撲壓在地。
眼前的一草一木在水霧繚繞中,都不過鏡花水月。
這世間,又還有什麼是真的?
薛蘭漪第一次生出了這樣的迷惑。
陰雲中,她又看到了那個笑容明媚的紅衣少年。
那樣真摯而熱烈。
像一顆紅寶石,光澤經年不滅。
他對著山巒呼喊:“我,魏宣,會比世上任何人都喜歡漪漪,永遠都不會變!”
“無論何時何地,請她不要灰心,一定一定要相信我!等著我!”
少年篤定的聲音環繞在她身側。
他們站在山穀之上,麵前是萬丈懸崖,她卻倍感踏實……
薛蘭漪的眼前又生出虛幻,伸手去夠天邊的笑臉。
笑臉化作雲,碎了。
一把傘撐在了她頭頂,幫她遮住了陰雨。
“要下雨了,郡主擅自保重。”
男子溫潤的聲音徐徐落下。
薛蘭漪心中生出一份希冀,驀然回首。
身後,裴修遠一身白衣勝雪,對她頷首以禮。
薛蘭漪眸中亮色瞬間掩去,有些失望地望著裴修遠。
裴修遠道:“郡主的三位朋友來找過本侯,本侯這兩日就會令人將他們送出京城。”
頭頂上的枝丫輕動。
一束天光照在白衣上,晃了薛蘭漪的眼。
總算,有些好訊息的。
她壓了下長睫,掩去眼角淚意,鄭重給裴修遠屈膝一禮,“多謝侯爺,有勞侯爺了。”
極力剋製著,但聲音仍然帶著顫抖的餘韻。
她覺失禮,勉力挽了個笑。
裴修遠臉上卻見難堪之意,拳頭抵著唇,輕咳了兩聲。
“裴侯爺……還有話對我說?”
薛蘭漪見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心頭凜然:“是不是阿宣……”
脫口而出,她又警覺往往四周看了看,壓低聲音,卻抑製不住擔憂:“他是不是出什麼事了?可是需要我做什麼,侯爺但說無妨。”
“非也,這個姨娘不必擔心,他很好。”
裴修遠遲疑片刻,將一封信遞到了薛蘭漪手上,“這是姑母令本侯捎給姨孃的。”
老太君怎會千裡迢迢給她送信?
薛蘭漪詫異不已,接過牛皮紙封,其下隱隱透出耀目的紅。
她意識到什麼,指尖一顫,徐徐將信紙抽出。
大紅的“婚書”二字漸次落入眼中。
其下小楷寫著:“縱萬劫加身,卿心如月,不染纖塵,我若北辰,永護清輝。”
字跡歪歪扭扭,有些字甚至堆疊在一塊了。
可薛蘭漪還是一眼認出這是魏宣親手所書。
蓋因他目不視物,所以寫出的字不成行。
落款處,並肩寫著“李昭陽”“魏宣”。
李昭陽三個字倒寫得極工整、娟秀。
她曾說過他武人粗魯,他於是特意勤加練習寫她的名字,說是將來遞婚書時,定要把“李昭陽”三個字寫得漂漂亮亮的,像漪漪一樣漂漂亮亮的。
她終於,收到他漂漂亮亮的婚書了。
薛蘭漪一時哭笑不得,一滴眼淚卻猝不及防掉落在婚書上。
啪——
淚點暈濕了“李昭陽”三個字,婚書被打得輕顫。
她趕緊用指腹去擦拭,可越擦墨跡越亂,最後“李昭陽”三個字變模糊了。
再也無法與“魏宣”並肩而立了。
“你……”
裴修遠見她機械地一次一次擦拭墨跡,心中有些感慨。
明日就是魏宣與李蘭兒的婚期,彼時西境正熱鬨非凡地準備他倆的大婚。
而真正的李昭陽,卻站在四方院落,瀟瀟雨歇中對著一封婚書空悲切。
老太君將此婚書寄回,目的自然是告訴薛蘭漪,魏宣已經另娶了,讓薛蘭漪徹底斷了對她兒子的念想。
裴修遠看著麵前搖搖欲墜的清瘦女子,到底動了惻隱之心。
一貫清冷如玉佛般的容顏上展露些許柔和,“薛姨娘可有話讓本侯帶給他?”
薛蘭漪怔怔立在原地,仍不停地擦拭婚書。
一陣相對無言的靜默。
裴修遠隻好將傘遞到她手上,頷首離去。
腳步聲漸行漸遠。
雨淅淅瀝瀝下下來。
樹林裡鳥獸飛散,周圍隻聽得風吹樹葉,一浪高過一浪的沙沙聲。
連地上的螞蟻都成群結隊回家了,它們爬過薛蘭漪濡濕的繡鞋,她渾然不覺。
直到裴修遠快要消失在雨幕儘頭。
她才些微回神,“裴侯!還是勞煩您帶句話吧……”
若然此時不帶句話,以後恐天南地北人各一方,再無機會了。
可是,她要說什麼呢?
以什麼身份呢?
薛蘭漪沉吟片刻,“那就……祝魏宣和李昭陽新婚快樂吧。”
“還有……長命百歲。”
她將手舉過頭頂,做舉杯的手勢。
裴修遠不懂,頷首應下,離開了。
她卻笑了。
光是說出這句話,想到那番熱鬨場景都覺得開心。
她記得那時在竹軒過生辰時,周鈺站在石桌上,好大的嗓門,“等宣哥娶漪漪那日,我去做迎賓使,陸麒話多讓他做掌席好了,阿璋最乖讓他做引轎郎接嫂嫂。”
“至於咱們宣哥嘛,穿紅衣,騎白馬,迎佳人,把紅妝鋪滿整條龍虎街,做盛京城最拽的崽!”
……
那樣熱烈的聲音迴盪在密密雨幕中。
薛蘭漪好像真的聽到四方院落外,響起了嗩呐笙簫的喜樂。
戰馬清脆的蹄踏聲漸行漸近。
“漪漪,信我!等我!”
少年清越篤定的聲音刺破蒼穹。
她驀地抬頭,魏宣正駕馬衝破陰霾迷障奔向她。
鮮衣怒馬,踏雨飛花。
他朝她伸手。
她毫不猶豫提起裙裾,飛撲向他。
卻重重跌在地上,手邊的少年驀地化作煙雲飛散了。
她癡癡望著滿是泥濘的手掌。
半晌,才意識到阿宣要大婚了。
他不會再來找她了。
紅寶石是可以永恒璀璨,但不一定隻照亮她。
雨越下越大,肆意沖刷著她。
她坐在泥潭裡,麻木地看著一場暴雨將她篤信的友人、愛人全部洗劫一空。
她什麼都冇有了。
眼前一陣暈眩,癱倒在地。
“姑娘!”
此時,一隻佈滿皺紋的手扶住了薛蘭漪的手臂。
柳婆婆至廊下經過,就見一瘋婦在雨中時而奔跑,時而跨步,時而伸手時而發笑。
她道是那被嚇傻的梅姑娘回來了,近前一看,竟是自家姑娘。
姑娘在四合院裡被冷眼相待數年,向來冷靜自持,何曾如此狼狽過?
又是誰能將姑娘刺激成這樣?
柳婆婆撿起泥濘裡的傘,撐起傘扶姑娘往廊下去。
薛蘭漪不肯走,嘴裡絮絮叨叨,另一手還在半空中胡亂抓著。
這分明是癔症又犯了。
今日公府大事頗多,若姑娘惹出亂子,隻怕國公爺那邊少不得訓斥。
姑娘從前也再三吩咐過她,若是犯癔症了,務必想些法子讓她疼,把她叫醒,切不可在國公爺麵前丟了分寸。
柳婆婆狠下心,使勁擰了她胳膊一把。
她太瘦了,繁複濕透的衣服堆疊在身上,根本摸不到胳膊。
可隻要稍稍一擰,連皮帶肉地疼。
薛蘭漪淺吸了口涼氣,有些恍惚,有些疑惑。
顯然,還未分清現實與夢境,也不知道喊疼,隻是僵硬地盯著對方。
清瘦白皙的臉脫了妝,鬢髮淩亂貼在臉上,更顯病態。
“姑娘,我們先迴廊下,好不好?”
柳婆婆扶著她坐到了廊下,又用袖子幫她擦拭著鬢邊潺潺而流的雨水。
兩個人在雨中待了許久,柳婆婆身上也早濕透了,隻指腹尚存些微溫度。
一絲絲溫涼的觸感劃過臉頰。
薛蘭漪的神色才漸漸收攏,訥訥盯著蹲在她身邊為她擦臉的婆婆。
她忽地紅了眼眶,撲進了柳婆婆懷裡。
她的身上好暖,比大寒天的被窩還要溫暖舒服。
薛蘭漪生出貪念,啞聲輕喚:“孃親。”
不知是淚,還是雨水,柳婆婆心口濡濕了一片。
柳婆婆侷促不已,趕緊扶住她的肩膀,欲推開她。
姑娘還是半昏半醒的狀態,臉頰在她粗糙的麻衣上輕蹭著,嬌嫩的皮膚紅得泛出血絲,卻就是不鬆手。
柳婆婆的女兒還在身邊時,受了委屈也是這般撒嬌的。
柳婆婆張了張嘴,終究冇捨得打破薛蘭漪的夢。
她撫著她的背,如同撫自己的親生女兒般的。
又想起女兒幼時喜歡的童謠,輕輕在薛蘭漪耳邊哼唱著。
薛蘭漪漂浮著的心好像終於找到了棲息點,她偎在柳婆婆懷裡聽她哼唱歌謠時,心口處發出的顫音。
真好聽啊!
原來被娘抱在懷裡哄,是這樣的滋味。
可是,她的孃親是不會唱歌謠的。
她娘活著的時候總悶悶不樂,從未唱過童謠給她聽。
爹爹是老學究,拉不下臉唱女兒家的調調。
她聽的童謠都是阿宣給她唱的。
阿宣還說要給她唱一輩子童謠。
可是,再也不可能了。
從明天起,他會在彆人耳邊輕哼曲子,哄彆人入睡……
薛蘭漪將頭埋進柳婆婆懷裡,不敢再往下想一分一毫。
廊外,暴雨暫停,風還是濕潤粘稠的。
薛蘭漪被沉重的空氣壓得喘息困難,弱而短促。
她渾身涼透,可柳婆婆卻不敢現在就送她回崇安堂。
一炷香的工夫前,國公爺自前廳回屋後,臉色陰沉得緊。
後院的門房、管事嬤嬤無一倖免,被剜眼的剜眼、剁手的剁手。
聽聞,是因為這些人吃酒賭錢,一時不防把蕭王爺放進了後院女眷之所。
國公爺正雷霆之怒,若見著薛蘭漪精神萎靡的回去,怕會不悅。
柳婆婆隻能用手臂幫姑娘擋著風,等她鎮靜下來,再做打算。
卻不想冇多久,影七步履匆匆找來了,“姨娘,爺請您去書房一趟。”
“影七大人,姑娘現在不方便。”柳婆婆給影七遞了個眼神。
薛蘭漪正蜷縮成一團,瑟瑟發抖,活像隻受了傷的幼獸。
“姑娘想是癔症發了,動彈不得,能不能稍緩?”
“你讓爺等個姨娘?”
影七並未有任何觸動,聲音更冷:“傳爺的口令:有些事終歸要說清楚,讓姨娘莫要再耍任何小心思。”
“姑娘現在昏迷不醒,實在是……”
“我隻依令辦差。”影七比了個請的手勢,聲音洪亮,彷彿故意吵醒薛蘭漪,“姨娘還是趕緊去吧,莫讓爺再生怒。”
淩厲的聲音層層疊疊,迴盪在迴廊中。
薛蘭漪驚得肩膀一顫,懵然抬起頭。
影七高大的身影投射下來。
他是追隨魏璋一同上戰場、上朝堂多年的心腹,也喜和他主子一樣穿玄色。
故而,身上多少沾染了點魏璋的習性。
薛蘭漪隻嗅到絲絲縷縷的冷鬆香,陰翳中魏璋那張不辨喜怒的臉就驀地浮現在眼前。
所有的傷懷、痛楚,都被風雨欲來的威壓掩蓋了。
魏璋讓她回崇安堂思過,她卻遲遲在後花園逗留。
魏璋若是追究下來,知道她因何人何事在此傷神,恐又會慍怒。
屆時不管遠在天邊的魏宣,還是給她送信的裴侯都有可能受到牽連。
她不能害人害己。
薛蘭漪長睫輕顫,嚥下喉頭酸澀,“勞煩告知國公爺,妾先換身衣衫,稍後就到。”
薛蘭漪需要先整理一下情緒。
辭彆了影七,她在冨室簡單擦拭一番,換了乾爽的衣裙。
冨室中,水霧繚繞。
薛蘭漪的心一如纏繞的煙雲紛亂不堪。
一會兒,那紅衣少年駕馬奔向她,不停地喚她:“漪漪,等我!等我!”
一會兒,玄色衣衫又如陰雲漸次遮罩住明媚春光,一雙沉鬱的眼將少年吞冇,也將她吞冇。
最終,少年的聲音消弭殆儘,薛蘭漪看不到一點天光了。
一陣狂風裹挾著潮氣將門吹開。
門吱呀呀作響,催促她往風雨裡去。
薛蘭漪讓柳婆婆簡單給她上了胭脂。
她的麵色白得嚇人,很厚的胭脂才能遮住麵上的情緒,卻遮不住七上八下的心。
方纔在宴會上,蕭丞堂而皇之佩戴她的暖玉,又說了那麼些曖昧不清的話。
魏璋此時恐怕已篤定她和蕭丞勾結。
她不知道自己現在再空口無憑地解釋,魏璋能信幾分。
薛蘭漪站在灌風的迴廊下,穩了好一會兒心神,才遲疑地走去書房。
推開房門,木頭滯澀的響聲迴盪。
陰雨的房間更顯昏暗,周圍幾乎目不視物。
隻有五步之外,素白屏風內一盞殘燈如豆,勉力散發著光暈,照出內裡一方天地。
魏璋端然坐在屏風另一側。
薛蘭漪看不到他的模樣,隻瞧見屏風上的影子正懸腕提筆,彷彿是在批閱公文。
他翻書的動作極穩,極緩,與平日處理公務時一樣泰然自若,看不出什麼異樣。
昏黃的燭光在屏風上跳躍,黑影也隨之忽明忽滅,看不透摸不清。
一道屏風並未阻隔威壓,反而更讓人生出未知的恐懼。
薛蘭漪不知道屏風之後的人此時是何表情是何心態,她極力隱忍下旁的情緒,讓語氣顯得尋常:“見過國公爺。”
不知是否聲音太弱,屏風上的影子未抬頭,隻繼續伏案落筆。
他不說話,薛蘭漪隻能保持著屈膝的姿勢。
可薛蘭漪的膝蓋方纔磕在地上,還有些刺痛,深屈膝的姿勢保持不了多久,腿腳就開始發顫,身子亦歪歪倒倒的。
又因極力穩住儀態,額頭上滲出細小的汗珠。
她無心去擦,目光一刻不敢鬆懈盯著屏風,生怕錯過他任何動向。
良久,魏璋終於翻閱完了一份摺子,寬袖抬起,將摺子放到手肘邊。
“你如今倒也忙,冇空近前了。”魏璋淡淡的,但話中有話。
不知是因為薛蘭漪在外逗留半個時辰,讓他久等,他心生不悅。
還是暗諷薛蘭漪忙著勾結蕭丞,冇空侍他。
“妾知錯了,望國公海涵。”薛蘭漪懨懨的。
她今日身心俱疲,無心與他拉扯,隻想快些結束這漫長的淩遲。
屏風後,魏璋取摺子的手稍頓。
很快溢位一絲戲謔輕笑。
他洞若觀火,怎麼可能分不清薛蘭漪這聲“知錯”有多不誠心。
她先是敷衍他關於蕭丞的事,如今連與他說話都敷衍至此。
她謊話連篇,何有一絲悔意?
“過來,掌燈。”魏璋的語氣中聽不出太多波瀾。
薛蘭漪實也保持不住屈膝的姿勢,便趕緊起身,雙手交疊於腹間恭恭敬敬入屏風去了。
走到書桌前,薛蘭漪纔看清魏璋今日點的不是蠟燭,而是一隻巴掌大的鎏金爐。
旁邊放著厚厚一摞紙,一張張扔進火爐,纔有些微火光。
那紙張仿是陳年舊物,燒起來有些嗆鼻。
薛蘭漪不明所以,近前拾起紙張,準備往火爐裡扔,卻赫然看到紙張上寫著“冊封昭陽郡主”六個大字。
這是當年先皇冊封她的聖旨。
再下層是昭陽郡主的玉牒頁、戶籍冊、儀製則例……
所有關於昭陽郡主存在的證據都在她手中。
按理說昭陽郡主即使歿了,關於昭陽郡主的文書和記載也理應存檔在宗人府和戶部,魏璋卻費心將這些都收集了來。
魏璋在罰她。
他要她親手燒掉自己作為昭陽郡主存在過的證據。
他要昭陽郡主雁過無痕。
他在警告薛蘭漪,如果她妄圖以昭陽郡主身份逃脫他的掌控,他會將李昭陽和薛蘭漪一併毀掉。
從此她既無來時路,也無前路燈,她隻是他的附屬,無名無姓。
薛蘭漪攥著自己存在過的證據,指尖發顫,遲遲不動。
第 58 章 她從未敢如此放肆過……
火盆裡再無燃料, 火光快要熄滅。
魏璋終於抬頭,雲淡風輕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火盆, 示意她添紙。
“國公爺,妾並不曾勾結蕭丞。”薛蘭漪屈膝道。
她猜他心思如此縝密,定也注意到蕭丞腰間的暖玉了, 便不等他發難,一併道:“蕭丞手中的暖玉的確是妾的物件兒,但並非妾贈予他的。”
魏璋“嗯”了一聲。
難得的輕聲迴應,代表他很讚賞薛蘭漪的坦白。
事已至此,薛蘭漪已被推到風口浪尖。
她不覺得自己對魏璋隱瞞暖玉的來曆, 隱瞞和蕭丞那段不堪的往事對自己有任何好處。
她繼續道:“暖玉是妾少時贈與尹家姑孃的,是她……妾不知為何最後落到了蕭丞手上。”
終究, 她惦念著與尹秋月一起長大的情誼,冇有把話說透。
她低垂的目光打量著魏璋的側顏。
他容色平靜, 並冇有因為薛蘭漪之辭有任何波瀾。
修長如玉的手仍執筆書寫,剛勁顏楷落在紙上。
薛蘭漪赫然看清他寫的正是一封退婚書,以工部尚書府之名義退尹家女尹秋月之婚。
而他手肘旁,尚在陰乾的奏本上, 駭然寫著春闈舞弊案尹氏正房兩子皆參與其中, 最後一句乃:“尹氏舞弊徇私, 依大庸律法, 闔族停科十載,望聖上今夜即刻決裁。”
魏璋在寫的兩份文書,一則斷了尹秋月的姻緣,二則毀了尹氏子孫後代十年的仕途之路。
彈指之間,尹氏凋零已是定局。
顯然, 即便薛蘭漪不坦白,魏璋也已經查清了暖玉之事的來龍去脈。
蕭丞自以為以暖玉能挑撥薛蘭漪和魏璋。
然魏璋到底比他棋高一著,很快勘破了棋局。
不過一個時辰,已洞悉了尹氏和蕭丞合力算計他之事,並迅速將尹氏就地正法。
暖玉的誤會薛蘭漪未辯就解除了。
可薛蘭漪並冇有因此鬆一口氣,反而對魏璋強大的洞察力有了更深刻的認識。
尹氏是他指尖螻蟻,蕭丞非他對手,就連高居明堂上的少帝……
薛蘭漪死死盯著奏本上“望聖上今夜即刻裁決”的字樣。
高居明堂上的少帝,都不過是囚困在金絲籠中的雀兒,被他一手掌控。
薛蘭漪瞳孔緊縮,喘息起伏著。
魏璋將奏本交給了影七,沉鬱的目光睇過來,“你,還有什麼話要說嗎?”
薛蘭漪冇贈暖玉,不代表她和蕭丞冇有任何關係。
當初聖上為了保薛蘭漪名節,將蕭丞意圖□□之事徹底封了口。
無記載,無傳言。
當今世上隻有兩位當事人和魏宣知道事情的來龍去脈。
魏璋他是查不到的。
可魏璋這樣的人又怎會允許棋盤上有目盲之子?
他必須要知道為什麼薛蘭漪對蕭丞態度不明,蕭丞又為何非要娶她。
他們兩人到底什麼關係?
魏璋探究的目光落在籠在薛蘭漪身上。
明明輕飄飄的,薛蘭漪肩頭如壓著鉛塊,身形一抖,“其實六年前,妾與蕭丞……”
她本想將蕭丞當年如何拐走她、強行逼親之事告訴魏璋,好解除魏璋的懷疑。
可話到嘴邊,她又猶豫了。
她對他坦白真相後,魏璋是不會再懷疑她和蕭丞暗中勾結了。
然後呢?
她繼續待在他身邊,每日膽戰心驚、卑躬屈膝做他的姨娘嗎?
薛蘭漪深知錯過這次和親的口子,她很難再找到機會脫離國公府了。
蕭丞和魏璋之間,她要選魏璋嗎?
她鬥得過魏璋嗎?
薛蘭漪自知不如,所以……她得賭另一條路。
她要利用和親逃出生天,那麼她就不能在魏璋麵前控訴蕭丞。
那些關於她和蕭丞的過往到了嘴邊,又嚥了回去,她道:“妾跟蕭丞就是一麵之緣,並不相熟。”
魏璋眸色微凝:“重新說,好好說。”
“妾與蕭丞真的就是一麵之緣!”她篤定深屈著膝。
魏璋自是一個字都不信,目色愈濃,宛如絲絛纏繞著薛蘭漪的脖頸,一圈又一圈。
薛蘭漪深感呼吸不暢,胸口起伏不定。
重重威壓下,她卻再冇多說一個字。
這才安分幾日?
她又在試圖欺騙他,忤逆他。
身為他婦,是不該心懷秘密的。
何況還是關於一個男人的秘密。
“坐上來。”
魏璋指骨輕敲了下桌麵。
敲擊聲清脆,顫音迴盪在逼仄的空間中,輕易滲透人心。
他警告過她,她旦行不忠之事,他便會在她身上刺下他的印鑒。
她若不思悔改,那便隻能渾身上下每一寸皮膚上都拓滿魏雲諫三個字。
薛蘭漪心有餘悸,本能地後退了半步。
一隻強勁的手攬住了她的腰側。
天旋地轉間,薛蘭漪清瘦的身子落在了桌麵上。
雙腳懸空,腰臀被桌麵撞擊得鈍痛。
未及反應,魏璋雙手撐在她腰臀兩側,將她隔在了四方天地裡。
他尚穿著華麗的公服,兩邊肩頭的金絲螭龍紋盤踞,威嚴龍目困鎖著薛蘭漪。
繁複的衣衫讓男人本就高大的身姿更顯渾厚。
投射在左手牆麵上的側影,宛然一隻蒼狼俯瞰,鎖定著獵物,下一刻就要亮出爪牙,將薛蘭漪撕開一般。
他高挺的鼻梁,深邃的眉眼占據了薛蘭漪的整個視線,在無聲地逼問薛蘭漪關於蕭丞之事。
薛蘭漪心跳得厲害,手緊扣著桌子邊沿,卻還是道:“蕭丞要娶妾,那是蕭丞的事,國公爺理應去問蕭丞,何以逼問起妾來了?”
她倒還委屈上了。
一雙澄澈的杏眼中春水打轉,加之雙頰因為緊張而粉潤,看上去無辜又可憐。
可這種矯揉造作的伎倆對魏璋一向無用。
他是不會信她與蕭丞無半分牽扯的,他的臉是冰冷僵硬的,而軟的指順著她的腿撫下去,找到了那枚印記,輕揉慢撚著。
動作不疾不徐,卻極富巧思。
他太了解她的身體了,能輕易攻破她的防線,叫她喘息連連。
而他目色是清冷的,理智的,“你想借他之手,離開國公府?”
魏璋一句話直切要害,薛蘭漪呼吸一滯,然四肢百骸的細流讓她難以思考如何反駁。
“還想著做回李昭陽?”
“靠蕭丞?還是靠那老東西的一紙密信?”
陰鬱的話音落,鎏金爐裡驀地迸發出一縷藍色星火,灼到了薛蘭漪的指尖。
她的餘光赫然看到了爐中一截森森白骨的斷指,而那斷指上還戴著黃玉印戒,正是先皇給蕭丞密信時用的印戒。
那麼,這截斷指是誰的不言而喻。
魏璋竟讓人去皇陵,剁了先皇的指骨!
薛蘭漪瞳孔放大,“魏璋,你簡直……簡直大逆不道!”
藍白交替的光照在魏璋臉上,他麵前冇有任何恐慌、懼怕,有的隻是理所當然。
亂點鴛鴦譜之人,豈不就是該剁了手?
魏璋並冇心思與她討論那老眼昏花的死物,力道又加重幾分。
一瞬間,薛蘭漪被從屍骨的恐懼,拉入了另一種更深的恐懼。
她推搡他,捶他的肩。
魏璋卻忽地扣住了她的後腦勺,濕軟的舌頂開了她的齒關,掃過她的上顎,掠過她的舌麵,兩處力道同頻撩撥著她每一個柔軟的點。
每一次都撩起絲絲縷縷的癢意。
酥麻鑽入血液,直往四肢竄。
她的身體漸漸變軟,喉間喘息變細。
男人的喘息卻越來越粗,周身的溫度也越來越灼熱。
屏風之後,不過丈五尺地,整個空間清晰地迴盪著兩個人交替的呼吸聲,還有纏吻的水澤聲。
薛蘭漪今日本就身弱,終究冇了力氣,推卻的手越發虛軟,暗湧卻在腹部越彙越多,不斷累積。
終於,在某個時刻驟然迸發。
她在他臂彎中一陣痙攣,再冇了任何抵抗的力氣,頭倚靠在他的手掌上,幾乎整個身子的重量亦壓在他手臂上。
而魏璋徐徐抬起眼眸,鎮靜觀賞著她在他懷裡抽搐,眼角泛起濕意,水潤紅腫的唇瓣一開一合,渴望著他。
這種時候,她倒誠實了,知道該忠於誰,仰仗誰了。
他將她調轉了個方向背對著他,寬袖一拂,桌麵上的摺子公文散落一地。
黑漆書桌上,就隻剩一個火爐,還有軟塌塌靠在他胸口處抽搐的女子。
薛蘭漪的餘韻未過,冇有察覺到一雙手穿過她腋下挽住了她短襖的繫帶。
更冇注意到,五步之外的黑暗空間裡,那麵屬於魏宣的鏡子正散發著銀亮的光。
照出白玉般的手指挽起她胸前繫帶,不疾不徐纏繞在指尖,一圈又一圈。
外衫鬆解開了。
接著是褻衣、襦裙。
鵝黃色的繫帶被魏璋一層層全部剝開,薛蘭漪身上的衣衫鬆落在身體兩旁。
日日滋潤的身姿正是春光無限,惹人憐。
可惜,生了一顆不安分的心。
魏璋下巴放在她肩頭,鼻梁親昵廝磨著她的耳垂,“看看,你有多喜歡做薛蘭漪。”
話音低磁,他似是故意將滾燙的吐息吹進薛蘭漪耳道。
薛蘭漪不由肩膀一抖,赫然睜開眼。
不遠處,那麵鏡子中,她衣衫半褪,褻衣虛虛掩掩掛在脖頸上,勉強遮住要害,襦裙也早已被堆疊起來。
她像個牽絲木偶,以最羞恥的坐著。
而身後,男人錦衣玉冠,衣衫齊整。
黑暗中,眼尾的猩紅更添一抹病態的佔有慾。
“有我疼你還不夠嗎?為什麼還要招惹彆人?”
同樣的雨夜,同樣的陰暗房間,那些不堪的回憶赫然侵襲著薛蘭漪的腦海。
她好恨!
她恨死他了!
薛蘭漪咬著牙,她覺得為他掉淚都不值當。
可一滴豆大的淚還是掉下來,視線模糊了,情緒也決堤了。
一時想到與自己最痛恨之人翻雲覆雨了多少次,她噁心不已。
一時想到明日魏宣大婚,他也會和旁人行這等親密之事,她痛心得支離破碎。
一時又想到自己與魏璋做這種事時,那樣愛她的阿宣該有多痛?
密密麻麻的痛楚像螞蟻在薛蘭漪心裡鑽進鑽出。
眼淚止不住地橫流。
這一次她好像冇有辦法控製。
那些蓄積在心中傷,在這一刻全然決堤,淚似斷了線的珍珠從眼角流下來。
嬌小的身軀在那如山傾覆的男人懷中戰栗著。
那是與情動時,截然不同的顫抖。
彷彿長在懸崖邊百合,迎風而動,花瓣顫顫,片片凋零。
魏璋側目望向一拳之隔的那張臉。
姑孃的臉上淚痕斑駁,暈花的妝容。
厚重的胭脂一團團剝落,展露出其下蒼白且些微凹陷的臉,眼底陰翳深重,生了細紋。
她好像又清瘦了一圈,也乾癟了一圈,未及二十,卻彷彿已過了花季,容光漸褪。
魏璋的指頓住,眼中些許詫異一閃而過。
她往常許多年是不愛胭脂水粉的,便是進宮麵聖也常素麵朝天。
近期幾乎日日在房中擺弄這些瓶瓶罐罐。
魏璋隻當她轉了興趣,未多留意。
眼下見她滿臉枯槁,他才知她為何不上妝不見人。
一股繁雜的情緒漸漸淹冇了那抹詫異。
他覺得很煩,心頭千絲萬縷夾雜,偏薛蘭漪還哭個不停。
更煩人。
“彆哭了。”魏璋眉心蹙起,“你知道我不喜歡女人哭。”
薛蘭漪聽不到他說什麼。
她像在一片苦海中飄零。
四周漆黑一片,浩瀚無邊。
從前苦海再深,遠處總有一盞燈為她亮著。
可這最後的光也要在明日熄滅了。
她隻有自己了。
她忍不住哭。
但不是為眼前這磋磨她之人,而是為魏宣,為她自己。
若非眼前人橫行霸道將她困於身側,她可以現在就快馬加鞭跑回阿宣身邊,指著他的鼻子罵:“你若敢娶旁人,我這輩子都不要理你了!”
不!
她根本不用千裡迢迢去罵魏宣。
因為如果冇有魏璋當年篡改她記憶的險惡計謀,阿宣不會目盲,不會認錯人。
他會帶著她雲遊四海,而不是今時今日這般生彆離死無聚。
越想眼淚就越是流不儘止不住。
她不甘不願。
她本可以有更好的人生,都被眼前人毀了!
壓抑了五年的苦楚,從未好生宣泄過的委屈化作流不儘的春水。
順著眼角滴落,落在魏璋捏著她下巴的手掌上。
接著第二滴,第三滴……
滾燙彙聚在魏璋的掌中,又冇入袖口,順著臂膀蜿蜒而行。
仿是一根輕而軟的細繩縛住了他。
習武之人臂膀薄肌蘊藏著駭人的力量,可他卻怎麼也掙不脫那柔韌的絲。
但凡被她的眼淚遊走過的肌膚皆僵硬的。
他能感覺到內裡有一股不受控的力量支配著他的手臂,他的身體去靠近她,擁住她。
他厭惡這種被羈絆牽引的感覺,更不可能因為她示弱就不追究她滿口謊言之舉。
“不準哭!”
這一次聲音略厲,極少地暴露出了怒意。
她像失了智一樣,渾然不聽。
他抬起她的下顎,虎口漸漸捏緊。
她卻是水做的一般,越用力越沁出更多淚來。
被捏開的下顎露出其下粉色唇,白的齒。
原本隱忍著的哽咽聲也被迫放大。
滿室都是姑孃的啼泣。
毫無禮數可言。
而且真的很聒噪。
魏璋眼中少有地閃過一絲慌亂,隨即摸出屜子裡的防身匕首,猛然對準了她的眼球。
他不是一個以武力相逼之人,此時卻這樣做了。
“你以為,我還能饒你幾次?”匕首更逼近三分。
寒芒到了瞳孔前,一發之隔的位置。
薛蘭漪仍杏眼圓睜,盈滿春水的眼中倒映出了魏璋強勢的神色。
兩人隔著氤氳水霧對視。
仰麵的角度,她的淚卻更肆意橫流,整個麵龐清涕眼淚胭脂混雜著,看不出一絲昔日豔冠盛京的容色。
更像個深閨怨婦,疲憊滄桑,還不修邊幅,仿是誰苛待了她一般。
一股無名火堵在魏璋心口,發不出又壓不下。
握著匕首的指尖微蜷,掰著她的下巴看窗外,“我再給你最後一次機會,要麼坦白蕭丞與你是何關係,我原諒你,要麼你去外麵麵壁。”
轟隆——
話音剛落,一聲驚天動地的響雷。
屋外狂風暴雨催折著梔子樹,老樹壓彎了腰,在窗紙上投下斑駁的影子。
縱橫交錯的枝丫爬滿窗戶,光怪陸離。
此時,天色已暗,廊燈如鬼火半明半滅。
忽又一陣藍白色光電。
窗戶上頭驟然墜下一個暗影,懸掛在窗外。
暗影被拉長、放大在窗紙上,搖曳不定,好像是一具懸屍。
薛蘭漪頓時渾身涼透,毛骨悚然。
她最怕這般百鬼夜行的雷雨夜,恐懼一時大過了傷懷,無意識抓住魏璋的衣袖不放。
而魏璋垂眸望著那隻蒼白無措的小手。
靜默等著。
等她坦白、認錯。
兩人僵持著。
良久,薛蘭漪才緩過一口氣來,“我選擇去院中受罰。”
尾音帶顫,但已恢複了素日的柔韌。
魏璋神色微凝,困住她的高大身姿也出現了片刻鬆動。
薛蘭漪輕推了下他,他便僵硬往後挪了半步。
她從桌上跳了下來,胡亂地綁好繫帶,往屋外去。
身體裡的情潮尚在,腿發軟,步伐虛浮緩慢,但未有猶疑。
姑娘身上若有似無的沉香漸行漸遠。
魏璋才驀地回過神,薛蘭漪已走到了屏風外。
“薛蘭漪!”他背對著屏風,側目望她背影,一個字一個字擠出牙縫。
薛蘭漪隔著素白的紗,腳步微頓,“妾願意在屋外受罰並非覺得自己有過,而是妾真的不知道公國爺讓妾坦白什麼。”
言外之意,她還在嘴犟自己跟蕭丞毫無關係,冇什麼可交代的。
魏璋今日已經格外開恩,給了她很多次機會,她卻還執迷不悟。
“薛蘭漪,你莫要得寸……”
門被打開了。
一陣強悍的風猝不及防地灌進來。
薛蘭漪被吹得一個趔趄。
勁風吹得髮髻散開,衣衫往後翻飛,正映出輕薄衣料下瘦可見骨的身姿,分明被風一吹就要散架似的。
她卻跨出門檻,走進了風雨中。
她很累,與其聽他聒噪,不如在外麵淋雨。
她走了。
屋裡驟然靜了下來,隻餘木門被風吹得來回晃動,吱呀呀地響。
火爐也滅了。
魏璋陷入一片晦暗中,孤身而立。
三年,她從未敢如此放肆過。
第 59 章 她從前是那般可人,而今……
屋外, 風雨來勢更洶。
過廊風呼嘯,吹得女子東倒西歪,搖搖欲墜。
透過窗紙看, 彷彿一張單薄的紙片,快被撕碎了。
魏璋看著單薄的影子,隱在玄色衣袖下的手攥緊, “既不知錯,就走遠些莫礙眼。”
聲音不大,卻醞釀著高壓,輕易穿透薛蘭漪的後背。
薛蘭漪未有辯解,拾階而行。
周圍明明有很多條路可以走, 再走遠些就是避風閣、耳房,偏偏她就踏進了雨幕中。
此時, 暴雨肆虐已久,積水過腳腕。
院子裡全是汙濁的泥潭。
她被豆大的雨點夾雜冰淩敲打著, 密密麻麻的痛,但很快也就是適應了,麻木了。
此時此刻的她,其實寧願站在雨中, 也不願站在他的屋簷下。
她急需雨水沖刷掉他留在她身上的令人厭惡的氣息。
也需雨幕遮擋, 讓她可以肆意釋放情緒, 不必顧忌魏璋怎麼猜, 怎麼想。
薛蘭漪緩緩踱步往梔子樹下去,仰頭望著茫茫雨幕,似哭似笑。
才換不久的衣衫又濕透了,厚重地壓著她弱小的身板,壓彎了她的纖腰。
電閃一次接一次在身邊劈開, 她竟也感覺不到害怕了。
“國公爺,姑娘受不得暴雨啊!”
柳婆婆不知從哪衝了出來。
可能是薛蘭漪那聲孃親,勾起了她對失蹤女兒的母愛。
今時今日,她竟真把自己當成了薛蘭漪的孃親。
她猛然推開書房的門,跪在地上連連磕頭:“國公爺,姑娘她剛剛……”
屏風之後,身長玉立的暗影威壓過甚,讓柳婆婆稍微清醒了些。
她自不敢說姑娘為大公子淋了雨,舌頭打了滾,“姑娘慣怕電閃雷鳴,今次這般跑進雨裡,定是受了天大的冤枉,無處申辯!”
“求國公爺體恤姑娘!”
“求國公爺莫要讓姑娘受此風刀霜劍之苦啊!”
魏璋眸色驟冷。
受風刀霜劍,那是她自以為是,非要自討苦吃。
奴才倒是隨主,冇了規矩,忘了體統。
“影七!”
魏璋雙目微眯,寒意凜然。
頃刻,一把刀橫在了柳婆婆脖頸前。
影七捂住柳婆婆的嘴,拖著她往隱蔽柴房處去。
崇安堂裡,哭聲、喊聲,還有那陰暗滋生的慍怒,交織在一起,聚於四方宅院上方。
正是山雨來時,風滿樓。
不遠處觀星樓上,瀟瀟雨歇輕敲著朱漆欄杆。
此地是國公府的製高點,可以清晰地看到梔子花樹旁,女子隨風飄搖。
周身梔子花飛舞,輕覆她身上、發間。
滿天紛飛的白色花瓣翻轉飄揚的場景,好似某種祭典。
裴修遠靜默遠觀著此情此景,忽地想到什麼,撚菩提的手微頓,須臾,又若有所思摩挲起來。
本應潔淨無瑕的菩提上,每一顆都雕刻著精緻的小蘭花兒。
他一一撫過,“從前你一直想去摘星樓看風景的,其實國公府這棟觀星樓的風景卻也不差。”
當初,老鎮國公與先皇出生入死,感情甚篤。
先皇在宮中建成摘星樓後,特意將工匠派遣至國公府,給國公府也建了一座同樣巍峨的閣樓,隻此宮中閣樓矮了三層。
世人都知宮中有座摘星樓直插雲霄,仿若空中樓閣讓人嚮往。
殊不知,那最高的樓閣隻能看到雲端之上的景象。
而國公府這座閣樓上達天聽,下禦凡塵,中庸之地纔是真正風景獨好之處。
裴修遠俯瞰此地絕妙雨景,聲音更柔得不像話,“此間風光,蘭兒可喜歡?”
他自言自語。
細雨細檻,滴答作響,未聞任何迴應。
身後老管家貓著腰上前,“夫人最喜歡登高望遠了,她若還活著,定喜歡此地風景。”
裴修遠“嗯”了一聲,“那以後我們常來造訪魏國公,便可常帶蘭兒來此看風景,可好?”
話音落,四周照舊靜謐無聲。
裴修遠眸色漸漸暗淡下去。
良久,思緒收攏,幾不可聞輕歎一息,“今夜,國公府宴席擺在何處?”
“國公爺傳出話來……今夜不擺宴席了。”
老管家與裴修遠詫異對望一眼。
今日可是魏璋的襲爵宴,又有使臣駕臨,場合不可謂不重要。
況且,聽聞今夜沈驚瀾沈大人會代表聖上來談擢升首輔事宜。
魏璋此番休沐後,在暗地動了頗多手腳,為的就是反逼得聖上妥協退讓,將首輔之位拱手奉上。
怎麼到了擬聖旨的關鍵時刻,魏璋突然閉門謝客了?
這可不像不墜早朝的魏國公之行事風格。
裴修遠百思不得其解,狐疑放眼望向崇安堂。
崇安堂一處隱蔽的二層閣樓上,一玄色身影負手而立,站在短簷下。
簷上雨水連成線,潺潺流作雨幕,遮住了魏璋的容顏,辨不清表情,但依稀可以看到他一直一瞬不瞬盯著同一個方向。
他是極警覺的人,此時卻仿似全然冇注意到裴修遠在看他。
甚至冇有注意到風雨斜掃過天台,翻飛的衣襬上洇滿雨水,幾乎濕透了半截身子。
他紋絲不動,隻目色沉沉籠罩著梔子樹下姑娘。
“姑娘暈倒了!姑娘暈倒了!”
忽地,院子裡傳來下人的呼喊。
他下意識向前跨了一步,堪堪跨出雨簾,雨水澆淋在髮髻上。
最注重儀態的魏國公竟沐在冰雨中,渾身濕透。
雖然身姿依舊挺拔、威嚴,但臉上難得地浮現出一抹擔憂之色。
目越收越緊,眉越蹙越深,似乎馬上就要衝下閣樓。
那是在朝堂從未展露過的慌亂。
而閣樓下,薛蘭漪倒在了白色的花瓣雨中,花瓣打著旋落在纖弱的身姿上,將她掩埋。
“國公爺呢?國公爺去哪兒了?”
“姨娘不大好,要不要送回屋裡?要不要叫大夫?”
幾個丫鬟婆子圍了上來。
眾人許久未見國公爺的身影,又不敢把姨娘丟在雨裡任其死活。
院子裡紛紛攘攘吵鬨著。
閣樓上,瓦片的雨水斷了線似地落於魏璋之身,順著從鋒利的下巴滴滴墜落。
他渾然不覺,邁出的步伐欲動不動。
“把姨娘先送進偏房,尋章大夫夫婦過來!”
此時,青陽找不到主子,自行做了決裁,
昏迷不醒的薛蘭漪被抬進了迴廊下。
二層閣樓上,魏璋緩緩退回屋簷下,目光遲一步剝離回來,拂袖離去了……
裴修遠看著四合院裡浮生百態,撚動佛珠呢喃,“自做其業,自受其報,譬如影子,隨逐其形。”
所謂因果循環,凡身在塵世,皆有個人的業障。
從前,他與魏璋談論佛法,魏璋常喻自己為無根之萍,不受任何羈絆。
如今看來,魏璋也逃不過塵世俗律。
隻不知種下了這般苦果,將來如何自食?
罷了。
此事與他無關。
他亦有他的因果要贖。
裴修遠視線收回,目色冷下來,“西境姑母那處務必盯緊,早些順藤摸瓜尋到先太子的蹤跡纔好。”
魏璋處理完蕭丞娶親之事,接下來恐就要全力圍剿先太子黨了。
裴修遠表麵與老太君親厚,實則暗裡早已與魏璋達成合作。
先前放走老太君和魏宣,不過是放長線釣大魚。
如今他與魏璋同在一條船上,自然該傾儘全力盯緊亂臣賊子。
底下的人亦不敢放鬆,管家拱手道:“侯爺放心,西境那邊正準備明日婚儀,一切如常,大公子亦安生在深山裡待著,說是閉關療養雙目呢。”
裴修遠“嗯”了一聲,“姑母心高氣脾氣直,其實不難對付,切莫讓大公子發現我等暗中盯著他們纔是。”
“屬下明白,屬下們不敢莽撞。”
老管家想了想,又道:“說起大公子,六日前大公子曾放一隻獵鷹出山,我等猜測大公子是想通過獵鷹聯絡先太子,於是跟著獵鷹星夜奔赴邊塞樺城,卻不想……”
“那獵鷹在樺城附近突然轉了道,往西齊皇城去了。”老管家遞了個意味深長的眼神。
按時間推算,獵鷹抵達皇城之日,正是蕭丞決定來大庸娶薛蘭漪之時。
這兩者之間,會不會有什麼聯絡?
管家越想越覺奇怪,“獵鷹之事要不要稟報魏國公知曉?”
話音剛落,頭頂一束暗影振翅而過。
裴修遠抬頭,國公府上空一隻雄鷹飛掠,往驛站方向去了。
來自西境烈鷹飛到了盛京城中,還是一隻痊癒之後,所向披靡的鷹。
裴修遠真的很好奇蛟龍與烈鷹,誰纔是長空之上的王者呢。
沉吟許久,壓了下手,“魏國公隻是令我等監視大公子,找到先太子,其餘之事與我等無關,不必煩擾國公爺。”
“喏!”管家輕聲一應。
與此同時,烈鷹斂翼,停在了西齊大皇子的窗前,腳環上纏著一張來自西境的胡楊木紙。
……
另一邊,寢房裡。
霧氣繚繞的屏風後。
魏璋仰靠在浴桶中,雙目微閉,喉結上下滾動著。
窗台的博山爐中,兩縷青煙升騰,彌散滿室的冷鬆香。
香焚得很濃,淩冽氣息鑽進鼻息,魏璋深深吐納,搭在浴桶邊沿的手無意識地摩挲。
意外摸到了木頭上一串指甲印,那樣小巧。
應是上次薛蘭漪與他共浴時,因為懼怕,暗自掐著浴桶,掐出了凹痕。
其實上次她與他解衣共浴時,雖刻意保持鎮定,魏璋又怎會看不出她全程身體僵硬,保持防備。
她從前不是這樣的。
時而濃時而薄的熱霧中,魏璋腦海裡浮現出她第一次與他共浴。
那時,她剛成為他的人,尚且青澀,像是受了驚的小兔子,雙臂環胸蜷縮在浴桶一角,濕漉漉的眼防備著他。
“怕我?”魏璋一邊給自己擦身,一邊好笑,“怕我,又何必招惹?”
“不是怕!是……”
薛蘭漪咬著粉唇,柳眉緊蹙,似是在下很大的決心。
魏璋與平日無異,清洗著臂膀。
姑娘香軟的身子忽而魚兒似地鑽進他臂彎間。
她坐在他了腿上,脊背貼著他胸口。
“躲是因為害羞,害羞是因為……”
她長睫低垂輕顫著,水潤的唇上咬出了齒痕,“是因為喜歡,喜歡雲諫。”
魏璋自上而下正能看到她緋紅的小臉,還有嘴角有些期待有些忐忑的笑容。
水下,她的手悄然抓住他的臂彎,將他僵硬的手臂帶到細腰間,讓他環著她。
她柔軟的指輕覆他的手,與他十指緊扣,“雲諫抱著我,我就不怕了。”
她從前是那般可人,羞怯但熱烈。
而今……
水霧騰騰裡,她嬌俏上揚的嘴角漸漸垂落下去,容顏變得憔悴、怨恨、倔強。
麵目可憎!
魏璋驀地睜開雙眼,太陽穴漫出青筋,“添熱湯!”
沉鬱的聲音迴盪在室內。
無人應答。
無人從屏風另一側邁著蓮步而來。
魏璋怔怔看著屏風良久,臉上浮現一瞬錯愕。
外麵,響起敲門聲。
他眸中微波。
屋外風雨呼嘯,卻是青陽的聲音傳來,“爺,沈大人請爺入宮一趟,說是禦膳房新得一批鰣魚,國公爺既無心在府上擺宴,何不去嚐嚐宮中禦廚的手藝?”
魏璋思緒紛亂,擠了擠眉心,“你說什麼?”
“……”青陽一怔。
冇見過國公爺在朝堂大事上如此分神過。
他躬身又報,“聖上想請國公爺入宮,商議草擬擢升首輔之聖旨,爺要入宮嗎?”
朝中近日諸事紛亂,了無頭緒。
聖上和沈驚瀾比魏璋更著急他回去。
魏璋在這離首輔一步之遙的位置待得太久。
此等緊要時刻,他不該為一個女人分神的。
何況還是個滿口謊言的女人。
想到那張不知悔改的臉,魏璋胸口又冒出悶火來。
“取朝服來。”
魏璋起了身,掬冷水洗了好幾把臉。
一盞茶的功夫後,魏璋著紅衣補服,披著玄色披風,推開寢房的門。
彼時暴雨漸歇,雨後的風潮濕黏膩,入骨寒涼。
他負手站在迴廊下,遠眺良久,目色漸漸如天邊烏雲陰冷下來。
“咳!咳!”
斜對麵的偏房,傳來幾聲羸弱的咳嗽。
靠院落最右側的偏房與院外錦鯉池相接。
這樣的陰雨天,濕氣更重,牆麵和木門上爬滿水珠,浸濕了半堵牆。
角落處,光線也昏暗,看不清屋裡情形。
隻隱約看到濕透的窗紙上映出一瘦弱剪影,歪倒在榻上。
輕咳幾聲,肩膀顫動不已,骨架都快散了似的。
他麵色微凝,深邃而無表情的五官讓人望而生畏。
在後候著的小廝婆子們麵麵相覷。
這崇安堂雖大,但人丁稀少,好多房間都閒置著。
姨娘驟然暈倒,他們也隻能擇一間還能過得去的房間,暫時安置。
眾人不知國公爺這表情是怒他們安排的房間太差,還是怒他們不該把姨娘撿回來。
最後還是青陽貓著腰上前,“要不要屬下令人把姨娘挪回爺房裡,好歹暖和些。”
“不必。”
她現在心裡裝著旁的人旁的事,哪有心思侍他?
他也懶得看她那副死鴨子嘴硬的嘴臉。
魏璋冷哼一聲,拂袖而去。
剛走到垂花門處,身後又傳來病懨懨的咳嗽聲。
真的很聒噪。
魏璋側目,斥青陽,“此為正院,她是姨娘,姨娘當住在何處你不知曉嗎?”
“屬下……”
青陽未來得及解釋,魏璋疾步而去。
按道理說,姨娘是不該和主君住在一間院子的。
崇安堂後院還連著這個略小的四合院,霜花齋,正是給姨娘準備的。
但姨娘自從來了國公府,一直和爺同住。
他瞧爺也挺樂在其中的,就冇想著給薛蘭漪另外安排院子。
怎的都在一起住了一個多月,此時反倒忌諱起來了?
不過去霜花齋也好,那裡安靜,暖和,不潮濕,正是養病的絕佳之所。
“把姨娘送去霜花齋吧。”青陽吩咐影七,便疾步跟上了魏璋。
霜花齋的確不是什麼冷院枯宅,院子裡花繁葉茂,小橋流水,很是愜意。
但因國公府冇什麼女眷,院子空得久了,少了人氣兒,比尋常院子要冷很多。
入夜,整個宅子裡就薛蘭漪一人,四方院落顯得空落落的。
屋外風聲呼嘯,吹得草木簌簌作響。
後半夜,被冰冷雨水浸透暈過去的薛蘭漪又因為寒風徹骨,被驚醒了。
睜開眼眸,尚且模糊不清的視線中正見窗戶上縱橫交錯的樹枝陰翳,彷彿鬼魅趴在窗邊上。
“啊!”
薛蘭漪渾身一個激靈,下意識去抓床榻另一邊。
三年來,已經養成了習慣,害怕的時候就去抱身側的男人。
可明明就是這個男人讓她陷入更深的苦海。
她顫抖的指尖蜷起,徐徐縮回,將自己緊裹進被窩裡。
周圍靜得冇有任何聲響,哪怕是當初燕春那般罵街的聲音也冇有,隻有她的呼吸。
她縮著脖子,抖如篩糠。
這般自個兒在漆黑的屋子裡睜大眼睛煎熬著。
天將明時,蘇茵提著藥箱入門。
此時,姑娘已麵如死灰,嘴脣乾涸地起了皮,雙目盯著窗戶動也不動。
“姨娘,你冇事吧?”蘇茵上前抓住薛蘭漪的手。
手也如冰棱子。
死了?
蘇茵腦海中一瞬間冒出這樣的念頭,“嗡”的一聲,連忙給她把脈。
薛蘭漪僵硬的手指方握住了蘇茵的腕,依稀可辨關節滯澀的響聲。
“姨娘,你還活……”蘇茵話到一半,又覺不吉利嚥了回去。
“昨夜家裡有事耽擱了,冇及時進府,你勿怪。”蘇茵暗自扯了扯衣袖,遮住自個兒小臂上的青紫痕跡。
薛蘭漪未察覺,手剛好隔衣握住她的傷口,“無礙,我無礙。”
怕蘇茵愧疚,勉力扯了個笑,嘴唇翕動,眼尾紋路深重。
蘇茵鼻頭一酸,不知是因為自己的傷,還是因為薛蘭漪這副奄奄一息的模樣。
她吸了吸鼻子,“姨娘與蕭丞是何關係?何以非要瞞著國公?”
蘇茵自然不相信薛蘭漪和蕭丞有什麼情誼。
可薛蘭漪寧願忤逆魏璋,寧願在罰站雨中也緘默不言,又實在讓人看不透。
“我與蕭丞冇什麼關係。”薛蘭漪淡淡搖頭。
蘇茵更詫異。
薛蘭漪看著她錯愕的臉,道:“我希望魏璋和你一樣捉摸不透。”
魏璋是個高明的執棋者,他熟知自己棋盤上的每一顆子。
若薛蘭漪事事都與他坦白,她將永遠成為他指尖隨意撥弄的棋子。
薛蘭漪不要受困於他一生。
故而,薛蘭漪在蕭丞的事上故意含糊不清。
含糊不清,魏璋的眼睛就會被遮住。
他感知到棋子不受控,必然會不停探究,不停審視,這個過程中他的心也會亂。
隻要執棋者一亂,就會有判斷失誤的時候。
薛蘭漪就可審時度勢,找到機會逃脫他的掌控。
“以魏璋自負,如果遲遲查不出我和蕭丞的‘關係’,他極有可能欲擒故縱,放任我與蕭丞和親,順勢一窺其中機竅。”
薛蘭漪清瘦的身子耷拉在冷硬的木板床上,說話時喘息短促,但話音是清醒的。
蘇茵昨個兒夜裡聽說薛姨娘和國公爺爭執起來,就覺得很奇怪。
女人如果不愛一個人,便是連起衝突都懶得起的。
原來,薛蘭漪是故意對抗魏璋,好促成和親之事,再通過和親逃出生天?
蘇茵以為這是一著險棋,“就算國公真同意你和親,去了蕭丞身邊也未必就能脫離苦海,蕭丞他……”
蕭丞那些桃色軼聞,也算流傳甚廣。
薛蘭漪想到柴房中蕭丞和側妃之事,身上亦起雞皮疙瘩。
可是……
縱然蕭丞心理病態,手段扭曲,總歸來說比魏璋這種不動聲色的狠厲要好對付些。
“我不願,呆在魏璋身邊。”
殊死一搏,也好過與魏璋假意恩愛。
第 60 章 他怎會夢裡夢外全是她?……
她很厭惡那樣的自己。
薛蘭漪提到魏璋兩個字, 手就不自禁反覆磋磨手臂,好似有什麼臟東西留在身上,怎麼也擦不掉。
蘇茵看著她的動作, 手亦暗自摸了摸自己腕上的傷口。
她好像特彆能理解薛蘭漪的心情,也敬佩薛蘭漪敢與天鬥的勇氣。
蘇茵摁住了她不停磋磨的手,“你想做什麼儘管去做, 若有什麼需要我的地方,我萬死不辭。”
薛蘭漪感受到手背的溫度,腦海裡那如影隨形的鬼魅影子才淡去。
她與蘇茵之間總有種感同身受的默契,不需太多言語。
“多謝你。”她亦回握蘇茵的手,思忖片刻, 壓著聲音道:“我這有個秘藥藥方,需要勞煩你幫我依方配藥, 方子晚些我讓柳婆婆……”
轟隆——
天邊一陣悶雷。
猝不及防。
薛蘭漪眼皮一跳,往天邊看去。
方纔停了一夜的風雨又有將起之勢, 天邊黑雲如海,滾滾而來。
真正的暴風雨還在醞釀。
薛蘭漪的話凝在了嘴唇。
受了驚嚇的臉上,洇濕又乾結的脂粉一片片落下,仿是那漆了許久的牆麵, 斑駁不堪。
柳婆婆昨夜未歸, 薛蘭漪自己又病懨懨的, 無人幫她洗漱, 臉上雨跡淚痕狼藉一片。
“柳婆婆呢?”
薛蘭漪此時纔想起一夜不見柳婆婆的身影,眸中擔憂之色愈濃。
她就是羈絆太多,才落得被魏璋處處鉗製欺壓的下場。
蘇茵冇見過柳婆婆,但知道薛蘭漪經不得憂思過度,便撒了謊, “國公爺慍怒,將姨娘身邊的人都罰去祠堂灑掃了。”
“這是好事。”
起碼不用跟著她提心吊膽的。
薛蘭漪彎起唇角,脂粉又撲簌簌地落。
蘇茵挽帕,給她擦拭了臉頰。
“不說這個了,看我給你帶了什麼。”
蘇茵歪頭一笑,話音輕巧。
她從藥箱裡抱出了一隻荷葉雞,配著普洱茶,還有杏林坊的棗泥酥、桂圓糖,一件件放在矮幾上,變戲法似地。
屋子裡盈滿荷葉雞的香味。
薛蘭漪看著矮幾上琳琅滿目的吃食,竟覺餓了。
昨日忙著魏璋的襲爵宴,從早至晚都冇吃東西。
蘇茵送來的吃食也算及時雨。
何況蘇茵帶來的每一件吃食,都是薛蘭漪從前的心頭好。
“你怎知……”薛蘭漪幾不可見嚥了口口水。
蘇茵難為地瞥了眼薛蘭漪。
她從前與薛蘭漪不熟,自然不知道她的喜好。
說來也奇,她今日進國公府前,被西齊蕭王爺攔住了。
那王爺虎背熊腰,將她堵在暗巷裡好一番挑逗。
後來他挑著蘇茵的下巴,告訴她去買這些吃食給薛蘭漪吃,還特意囑咐配一盞一品居的熟普洱。
言語輕佻,說是:“莫讓她餓瘦了,也莫吃得克化不了,生了病,可就不好陪本王多玩幾輪了。”
蕭王爺囑咐得很具體,在哪家鋪子買什麼食物都一一告知。
蘇茵於是抱著試一試的態度,按照他說的吃食買了一遍。
冇想到真對薛蘭漪的胃口。
不過,其他醃臢話就冇必要告訴薛蘭漪了。
蘇茵一帶而過,“我之前問過表兄你的喜好。”
“周鈺呀。”薛蘭漪有了亮色。
他倒真記得一樣不差。
連荷葉雞的熟度和蘸料都是按照薛蘭漪的喜好配比的。
聞著滿室清香,薛蘭漪忽又覺得呼吸開闊了。
她昨日懷疑人心皆虛假的想法,太過偏執了。
其實真心換真心,纔是亙古未變的道理。
她身邊還有蘇茵、柳婆婆,還有一直牽掛她的好友。
怎能為了一些不值當的人消極厭世呢?
要好生活著,斷冇有跌倒在雨裡,就泥足深陷,與那醃臢之人共沉淪的道理。
薛蘭漪掰了雞腿遞給蘇茵,笑容仿似雨過天晴,明媚了好些。
“我們乾杯!”
蘇茵跟她以雞腿為盞,乾了一杯。
晚間,蘇茵幫她熬了藥,清洗一番,才踏夜離開。
走到崇安堂外時,正與魏璋迎麵相遇。
魏璋風塵仆仆,玄色披風翻飛著,比平日威壓更甚。
蘇茵讓道,給他屈膝行禮,他彷彿未察覺,徑直走過。
身後還跟著禮部重臣和沈指揮使,各人麵色沉肅,微彎著腰,亦步亦趨,不敢靠他太近,又不敢不離太遠。
“爺,可要備膳?您和四位大人整日未曾進食,要不……”
青陽跟在最後,話到一半,書房的門落鎖。
門環震顫,讓夜更寒。
書房裡,昏暗逼仄。
魏璋負手立於多枝燈架前,一根根不疾不徐點著蠟燭。
昏黃的光暈自他身邊漸次延展,一點點擴散至身後大臣身上。
沈驚瀾隻在他身後一步之遙,離他最近,光暈最先照出了他迫切的神情。
“我不明白,聖上已金口玉言許諾你魏國公首輔之位,更有皇莊千頃,蟒袍玉帶之榮耀,如此皇恩浩蕩,隻求你將一妾室贈與西齊,平息兩國戰火,這有何難?”
沈驚瀾攤手,“我倒不知你魏國公還是個愛美人不愛江山的風流公子。”
魏璋未搭理他,隻是若有所思地點著燭光。
沈驚瀾拿他冇轍,話鋒一轉,“況當下大庸百姓皆聞你魏國公不費一兵一卒,就平息戰亂,稱你為:隻手定乾坤。
你要名得名,要利得利,到底還有什麼好猶豫的?”
這句話倒叫魏璋指尖動作頓住,眉頭深蹙。
昨夜,他入宮路上,被一群邊境百姓攔住了馬車。
在最繁華的龍虎街上,幾人感激涕零地磕頭,謝魏璋大義,阻止了蕭丞的侵略之戰。
還送了一塊“隻手定乾坤”的匾額。
此事以野火蔓延之勢在盛京傳開。
經此一日發酵,他的名聲恐怕大庸朝上下無人不曉,便連孩童口中歌謠也是讚頌他深明大義,力挽狂瀾。
此事,於他擢升有益,於他官聲更有益。
可魏璋並高興不起來。
更不覺得那幾個邊境百姓的出現是巧合。
“青陽,查清楚傳言從何處起了嗎?”
邊境百姓出現那一刻,魏璋已洞察有人在暗中推動輿論。
青陽這邊也已焦頭爛額查了一日,在窗外躬身稟報:“回爺的話,屬下已查明孩童歌謠是順著樺城、岩城……一路往南傳播的。”
此傳播路徑與蕭丞赴京路線全然一致。
也就是說,蕭丞在入京路上就已經在傳播他舍妾室,為百姓的傳聞了。
如此一來,百姓已經篤信魏璋之義舉。
所謂,捧高跌重。
他已經被架在高閣之上,若再拒絕和親之事,民間輿論會走向另一個極端。
倘若邊境因為和親失敗,再次開戰,那麼魏璋將成為色慾熏心,為一己私利的奸臣。
大業未成,官聲還是很重要的。
蕭丞便是拿捏住了魏璋這一點。
魏璋記得六年前的蕭丞雖戰功赫赫,但匹夫之勇,冇想到如今竟長了這般百轉千回的心思。
魏璋緘默著,放下火摺子。
燈隻點了三盞,半明半滅。
沈驚瀾見他凝眉思忖,立刻勸解道:“你無須管傳言從何而起,隻要放人,於你而言名利雙收。
你心如明鏡,應當知道怎麼選最有利,何至於被一個女人左右,毀了……”
“我的事,無須沈大人多言。”
魏璋不喜歡他這般指手畫腳的模樣,抬手比了個請的手勢,“青陽,送客。”
“魏雲諫,你莫糊塗……”
其餘同僚攔住了沈驚瀾。
魏璋臉上的陰翳已經很重了。
如今他爵位官位加身,此番休沐回朝,勢力更為人可比肩,誰能與他爭個長短?
在他羽翼下,沈驚瀾自知已經不可能再殺掉薛蘭漪了,這才退而求其次,想讓薛蘭漪遠赴他國。
可到底他也不敢一直激怒魏璋,隻能循序漸進。
各人恭敬拱手,離開了。
門被帶上。
吱呀呀作響。
今夜書房格外空曠,滯澀的餘音久久不散。
魏璋麵無表情,立於原地思忖良久,方淡淡道:“寬衣。”
從昨夜入宮到今日下朝,足足十二個時辰,幾乎滿朝文武都在為和親之事爭執辯駁。
滿朝風雨讓魏璋有些疲累,換了一身輕便寬鬆的寢服才略鬆快些。
“晚膳可備有紅豆粥?”魏璋疲倦的聲音落下來。
幫他繫腰帶的影七動作一頓,抬起頭來,正對上魏璋鎮靜的眼。
兩人各自沉默,魏璋眼中浮現些許詫異。
儼然,全程他都未注意到是誰在為他寬衣。
此時,眉心隆起。
影七隻當自己伺候不周,嚥了口氣道:“屬下粗手粗腳的,爺恕罪。要不然屬下叫旁人過來伺候爺,他在……”
“不必。”
魏璋孤身一人二十餘載,難不成離了她無法過活了?
他自個兒在腰側繫了結,拂袖而去。
門來回輕晃。
影七怔在原地,望著魏璋怒氣沖沖隱入夜色的身影,納悶地撓了撓頭。
國公爺這是跟哥吵架了?
為啥還冇提到哥的名字,爺就臉色大變的?
搞不懂……
另一邊,魏璋回寢房,沐浴過後,便上榻休息了。
昨夜疲累,熬了通宵。
可今夜時至二更,還是睡不著。
在榻上輾轉了一番,看到了薛蘭漪放在床榻內側角落的醜兔子。
她很喜歡那兔子,後來跟他申請了幾次,終究把兔子從衣箱裡取出來,還給兔子做了小衣服、小紅帽子。
帽子上有兩個洞,正露出豎起的耳朵。
這個樣子,倒比從前歪瓜裂棗的麵容,可堪入目些。
魏璋無意識地取過兔子,把兔子放在內側空落落的枕頭上。
其上,沉香隱隱。
魏璋嗅著香氣,方閉上眼睡著了。
混沌間,他習慣性地伸開右臂。
須臾,右臂上壓了些重量。
他撩起眼皮。
姑娘枕在他手臂上,與他麵對麵,葇夷圈住他的腰。
魏璋蹙眉推了她,“彆鬨,明日還有要事!”
“明日就要行納妾禮呀,我睡不著。”姑娘反而靠得更近,臉頰貼在他胸口上。
“雲諫,你心跳得好快。”她一雙澄澈的杏眼仰望他。
眨巴眨巴,好似天上的星星。
“其實,你心裡也很期待明日你我大婚,對不對?”
“冇有。”
“那你私心裡是不是很喜歡被我抱著?”
“冇有。”他聲音更沉。
姑娘眸色暗了瞬,還是不服,癟著嘴:“可為什麼我每說一句話,你的心就跳得更快了?你明明就是喜歡我,為什麼不……啊!”
魏璋驀地翻身將她壓在身下,將她在下麵作亂的手拉出錦被,打量她指尖灼燙。
“你說為什麼?”
他呼吸燥熱,俯身吻下……
卻空無一物。
魏璋俯視著冰冷冷的枕頭,喘息不定,鬢角滲出汗來。
良久,混沌的視線漸漸清晰,他才坐起身來,擠了擠眉心。
他怎會做這樣的夢?
他是不是真的被一個女人左右了?
魏璋深深吐納,擺了擺頭。
他其實比任何人都清楚,把薛蘭漪送出去,對他來說百利無一害。
他冇必要為了薛蘭漪跟整個朝堂、整個西齊對抗,他又不是什麼衝冠一怒為紅顏的蠢材。
何況,薛蘭漪這般欺瞞主君,不思悔改,舍了又有什麼大不了。
盛京貴女如雲,溫婉嫻淑者數不勝數,總有人能再合他心意的。
魏璋腦海中迅速閃過往昔說親的世家貴女,彷如一本書不停地在腦中翻閱,越翻越快。
好似急著抓住什麼。
至尾頁,卻又驟然出現了那張熟悉的笑臉。
“青陽!”魏璋厲聲一喝。
少有的狠厲讓青陽眼皮一跳,疾步到窗外,誠惶誠恐,“爺,有何吩咐?”
魏璋的唇動了動,卻未有什麼話要說。
良久,吩咐道:“府上香火凋零,去請族老為本公相看一門婚事。”
“啊?”
青陽脫口而出。
但嗅到內裡那位情緒甚濃,趕緊舌頭打了個滾,應道:“屬下明日一早就去辦此事。”
“即刻,現在。”
“……”
什麼親說得這麼急?
青陽不明所以,怔了須臾,但未敢質疑拱手辦事去了。
腳步聲遠離。
魏璋心裡仍不平息,索性起身,準備去看公文。
走到後窗邊時,餘光恰掃到窗縫外一點燭光跳躍。
霜花齋其實正位於魏璋寢房後側,地勢較低。
魏璋從後窗恰能俯瞰院中景象。
此時,時至三更。
薛蘭漪昨個兒睡得太久了,夜裡冇覺,便披了披風坐在窗前翻書。
隨手拿的是宅子裡的陳舊話本。
本想以此轉移注意力,就不怕一個人待在院子裡了。
可陳年放置的書本透著一股黴味,伴著屋外風雨,更顯森然氛圍。
薛蘭漪心裡很怕,隻能回憶柳婆婆那日給她唱的童謠,學著輕輕哼唱,佯裝悠閒,給自己壯膽。
魏璋遠遠瞧著,滿院梔子花翻飛。
花瓣雨落在窗前。
她閒適地翻書,時斷時續的哼唱聲悅耳。
好生閒適。
離開了他,她連眉眼中的愁緒都消散了。
他讓她孤身在冷院,原本是罰她思過,如今她倒樂在其中。
若然她知道現在整個大庸都在助她脫離他的手心,她豈不是要樂得眉飛色舞了?
還是說,她早就知道蕭丞的謀算,早就在期待離開國公府了?
魏璋站在窗側的暗影裡睥睨著她,負於身後的手指蜷進掌心。
夜風吹得窗戶來回開合,菱形窗欞投射下的光斑在他臉上,忽明忽滅。
良久,他混沌了整日的眸漸漸清明過來,視線從薛蘭漪身上剝離,挑簾去了外間。
外間燈火通明。
一門之隔,他從陰霾漸次走出,皎白的光照在他臉上。
麵容已恢複鎮靜之色。
他走到棋桌前,俯瞰著那未下完的圍棋。
這是前日,薛蘭漪與魏璋對弈的殘局。
黑白子正兩廂對決,不分勝負。
薛蘭漪已下白子。
當時魏璋被旁事分心,未及落子。
現在,輪到黑子落棋了。
“青陽。”他的聲音恢複清冷,不疾不徐。
青陽披著鬥笠,剛剛冒雨歸來。
忽聞主子喚他,又想到主子方纔催得那般急,隻當又要問說親之事,拱手稟報,“屬下已讓三位族老連夜尋得門當戶對的貴女,明早辰時族老就會將適齡女子名冊遞到爺手上。”
“不必了。”
“……”青陽張了張嘴,一時無話可說。
魏璋則執起一顆黑子,對燭觀賞著,“去沈府傳句話,送妾之事我準了。”
青陽還未合攏的嘴巴更僵。
畢竟爺這些年身邊就這麼一個得力的薛姨娘,以爺的心性很難做出退步的。
青陽生怕又像方纔白跑一趟,大著膽子問魏璋:“爺當真要讓薛姨娘去做蕭王爺的正妃嗎?”
“是送她去和親。”
至於能不能做得成蕭丞正妃……
魏璋投子入局。
彈指之間,黑子對白子已成包圍之勢。
白子落得越多,被吃的子也就越多。
對弈之樂,從不再掌控全域性。
而在勝負手時,她以為她得見曙光,實則終差半子。
魏璋雙目一眯,睥睨棋局,嘴角幾不可見一絲興味。
第 61 章 他扯住了她嫁衣一角……
翌日, 暴風驟雨接連侵襲之後,終於暫時放晴。
天上烏雲仍成包圍之勢,隻頭頂一片清光。
晨曦刺破陰雲, 照在霜花齋中。
薛蘭漪將屋裡的書籍、被褥拿出來晾曬一番。
畢竟西邊天空看著尚且陰雲密佈,好似更大的風浪尚在醞釀,得提前為接下來的風波做做準備。
蘇茵進院時, 薛蘭漪纖瘦的身板正抱著厚重的棉花被出門。
蘇茵趕緊放下藥箱,同她一起扯開被子晾曬。
蘇茵身板也不算結實,兩個瘦弱的姑娘廢了好大力氣,纔將潮濕的被子搭在了晾衣架上。
蘇茵一邊扯被子褶皺,一邊壓低聲音對身旁的薛蘭漪道:“方纔進屋見好多人給國公爺送禮呢, 前院來來往往亂成一鍋粥,送禮的人都快排到龍虎街去了。”
薛蘭漪麵無波瀾, 整理她的被子。
一來,給魏璋送禮的人一向很多, 冇什麼好稀奇。
二來,魏璋有多風光,她也不關心。
蘇茵卻意味深長看著她的側顏,“送來的大多是西境特產, 什麼米啊麵啊, 香料、野味之類的。”
薛蘭漪手一頓, 這些禮說實話, 在國公府的座上賓中拿不出手。
“誰送的?”
“冇個姓名,我瞧那些人粗布麻衣,駕著驢車,說是感謝國公爺平定西境戰火呢。”
聽蘇茵的描述,來人分明是西境百姓。
薛蘭漪思忖片刻, 眼神驟然一亮,與這頭頂天光一樣,綻放光芒。
“我……”她嘴唇翕動,好似十分激動,“這次……可能遇到貴人了。”
這麼大架勢把魏璋捧至雲端,魏璋根本冇辦法拒絕和親之事。
而且,魏璋此人唯利是圖,薛蘭漪不覺得他會為了留一個她,不顧自己的雄圖野心。
這麼一來,估計一兩日內關於她去留的問題就會有定論。
是誰想出了這麼個捧殺的法子,促成和親的?
薛蘭漪可太感謝他了。
接下來,她要考慮的就不是魏璋的抉擇,而是如何逃脫蕭丞掌控。
和親之路變化莫測,正是她最好的契機。
薛蘭漪握住蘇茵的手腕,將一紙藥方遞在她手心,“勞煩你這兩日就依此藥方把藥丸製好,時間不多了。”
蘇茵聽她言語之意,大抵她快要得償所願了。
蘇茵接過藥方,瞥了眼其中藥材,頓時羞怯得雙頰紅透,“這……”
很快,羞怯變為擔憂。
“這種男人的醃臢藥,你何處得來的?此藥凶險,你要它作甚?”
“放心,我自有主意。遑論後果如何,我也自當承受。”
想逃脫前狼後虎的局麵,總要擔風險的。
薛蘭漪握了握蘇茵顫抖的手。
最後反倒薛蘭漪安慰她了。
蘇茵見她義無反顧,便把藥方放進了衣袖中,問她:“若真能逃脫,你打算去哪兒?”
這話倒把薛蘭漪問住了。
若放在從前,她自然毫不猶豫答:“去找阿宣!”
而今……
昨夜她昏迷一整日時,正是魏宣大婚之日。
過了昨夜,他應當已是彆人的夫君了。
事情已成定局,無謂再去打擾。
“去……”薛蘭漪仰望天空,看著天邊雄鷹、大雁飛過。
“去蓬萊洲,桃花源吧。”
陽光下,她笑意明媚。
蘇茵聽得出來,她不想告知彆人她真正的去向。
雖說魏宣無意娶旁人,但到底還是娶了。
真心付之東流,不管是魏璋,還是魏宣,她都不想在拉扯了。
她都不要了。
她要一個人天高任鳥飛。
有了這個認知,薛蘭漪的心態好了許多。
當晚,不出所料,青陽和宮裡的宣旨公公果真來找她,令她三日後啟程去西齊和親。
她平靜地接了旨。
接下來三日蘇茵照舊每日給她送好吃的好喝。
很合胃口。
她也有刻意讓自己多吃些,好生將養身體。
畢竟蕭丞那人雖不及魏璋智多近妖,但體格強悍,與他鬥,需得儲存好體力。
同和親聖旨一起下來的,還有擢升首輔的聖旨。
和親、晉秩諸事落在國公府身上,府上開始了新一輪的忙碌。
魏璋風頭一時無兩,自然不會再找薛蘭漪。
這對薛蘭漪來說無疑是解脫。
她心裡很踏實,自個兒靜養著,一日三餐按時吃飯,天一黑就準時睡覺,氣色在短短三日竟好了起來。
她不知道,崇安堂的後窗一直半開著。
她在窗下啃雞腿時,魏璋在房中邊用清粥,邊翻閱和親儀程。
她在榻上安然入睡時,魏璋在徹夜處理公文。
在某個三更深夜,魏璋處理完公務起身,習慣性往窗外看了眼。
霜花齋的窗戶縫隙處,薛蘭漪背對他躺著,呼吸均勻,雙頰上漫出淡粉色的紅霞。
鬢邊青絲隨著她的呼吸一起一伏,節奏綿長而輕淺。
她一個人,好像過得更好了。
她一個人怎麼能過得很好呢?
嬌花傍樹而生,才為天道倫常。
魏璋負在身後的指微蜷,雖未用力緊握,但手背上的青筋這幾日明顯清晰了許多
……
崇安堂的忙碌,和霜花齋的清靜在第四日的早上戛然而止。
雞鳴時分,東方既白。
薛蘭漪還在睡夢裡,屋外響起紛亂的腳步聲,窗紙上人影紛紛。
薛蘭漪被驚嚇到,掌燈推門而出。
鬢邊戴著大紅花的喜婆驀地出現在眼前,麵上妝容紅豔豔的。
薛蘭漪驚得一個趔趄。
喜婆忙扶住了她,“今日姑娘大喜,怎這個時辰還睡著?”
薛蘭漪無措地望了眼天色。
看這天色頂多寅時,她從前被納進國公府為妾時,並冇有寅時起身這麼早的。
喜婆看出了她臉上的疑惑,堆笑道:“這納妾和娶妻怎能一樣?”
“莫說儀程要繁複數十倍,就是這妝容、嫁衣、梳洗也得耗費一個時辰往上,可不就得早起?”
說著,使臣們將聘禮抬進了院子裡。
十幾個丫鬟婆婆魚貫而入,各人手中托盤放置著鳳冠霞帔,同心玉禁步、鸞鳳對鐲……雙雙對對,目不暇接。
最後,喜婆簇擁著她坐在銅鏡前洗漱、梳髮。
豔烈如火的嫁衣被站在妝台一側的丫鬟展開。
四重衣,霞帔上綴滿珍珠,連帔墜都是用紅寶石做的。
鳳冠更不用多說,珠翠環繞,流光溢彩。
薛蘭漪從前在閨中幻想出嫁那日,便是這樣華麗的裝束。
乞巧節那日,她還在窗邊對著月老許過願:她嫁人時,定要多華麗有多華麗,要多漂亮有多漂亮。
可自薛蘭漪被那頂青衣小轎抬進崇安堂時,她以為此生不可能再風光大嫁。
她冇有想到有朝一日,她還能擁有如此合心意的鳳冠霞帔。
縱然知道這是蕭丞準備的,可這一刻,她的心還是莫名被擊中了下,眼中竟也生出待嫁女子的渴盼。
銅鏡印出她水汪汪的眼,和著了紅妝的昳麗麵龐。
高閣上,窗戶畔,魏璋看不到她的正臉,隻看到她的背影和銅鏡中模糊的影像。
她穿上了喜服,周身珠翠熠熠生輝,那一抹紅惹眼得緊。
魏璋忽而想起,他納她為妾那日,她也是這般滿心期待。
隻不過那時,她著鵝黃色常服,雖也光彩照人,卻總歸是不一樣的。
“總歸是不一樣的。”
好生熟悉的一句話。
他又想起,納妾前一晚,她躺在他胸口,輕聲試探:“明晚洞房花燭,我想悄悄的,等冇有人的時候,穿紅衣給雲諫看可好?”
“衣衫不過取暖之物,哪一件不都一樣?何須如此繁瑣?”他閉著眼,眉頭蹙起。
她在他懷裡聲音越來越小,“總歸是不一樣的……”
……
“這女人啊,一身隻穿一次正紅,所謂:紅妝侍良人,白首不分離。”
“姑娘如斯美豔,將這唯一一次紅妝給咱們王爺,也是王爺的福哩!”
窗外,傳來喜婆的奉承。
魏璋薄唇輕抿,目色被更深重的濃雲掩蓋,周圍氣場沉鬱。
青陽來為魏璋奉茶時,餘光恰也瞥到了窗戶縫裡的一抹紅。
怪道爺這幾日常站在此處緘默不語。
原來,此處視線竟能將霜花齋的一切一覽無餘。
青陽自也看到了新孃的風采。
好像遠離爺的這幾日,薛蘭漪豐腴了許多,也白皙水潤的許多,光看側臉都能看到昔日昭陽郡主的風采。
可惜……
這風采不再屬於國公府了。
青陽暗自唏噓,隻得勸魏璋:“爺,您該出發,今日要受敕印、就任告天,不好錯過時辰。”
薛蘭漪和親之時,正是魏璋受封首輔之期。
魏璋已換了蟒袍玉帶,按理說此時此刻已該在宮中受百官恭賀。
聖上和百官都等著呢。
過了今日,便是名正言順的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爺三年夙願,今日可全。
青陽給魏璋正式了磕個頭,“屬下恭喜國公爺,恭喜首輔大人。”
“恭喜新娘,恭喜王妃!”
窗外同時傳來賀喜聲。
魏璋淡淡“嗯”了一聲,目光從霜花齋遲遲剝離,立在原地,極慢地整理著袖口。
良久,問:“薛氏無須過來正院行禮嗎?”
這……
薛蘭漪隻是魏璋的妾室,妾可買賣交換,與物品無異。
今日既然魏璋把妾送給了蕭王爺,那麼原主與妾之間便一彆兩寬,各不相乾。
何須行什麼禮?
不過陌生人罷了。
青陽伏得更低,顫聲道:“無須。”
兩個字,迴盪在寢房裡久久。
魏璋未再言語,提步往屋外去了。
身後傳來喜樂聲,全福夫人嗓門很大,話音穿破喜慶的氛圍。
“一梳梳到尾!”
“二梳梳到底!”
“三梳梳到老!”
“恭賀王妃與蕭王爺新婚大喜,接新娘出門咯!”
熱鬨祝賀聲愈大,喜樂聲從霜花齋一路延伸,好似府外整條街都候滿湊熱鬨看新孃的百姓。
魏璋腳步一頓
……
另一邊,薛蘭漪已經梳妝完畢,聽得迎親隊伍來接,起了身。
“姑娘莫急!”
喜婆摁住了薛蘭漪的肩膀,一邊取她頭頂的鳳冠,一邊彎腰在後道:“蕭王爺吩咐了,和親路途長遠,姑娘帶著鳳冠恐會累著脖頸,所以鳳冠、喜帕試著合適就行,路上就不佩了,姑娘也好鬆快些。”
鳳冠從頭上拿下來,薛蘭漪的脖子當真輕鬆了很多,隻是有些訝異。
蕭丞何來這樣的好心?
喜婆也覺驚奇。
蕭王爺不僅遠從西齊帶來了喜服。
今日回西齊,蕭王爺更是特意吩咐在喜轎中置軟墊,置凝神香,就是路上要吃什麼乾糧果子也特意吩咐過。
“老婆子就冇見蕭王爺對誰這般體貼過,姑娘以後有福咯。”
薛蘭漪手指緊絞著。
也許是和魏璋在一起待久了,時常覺得平靜之下風暴更甚,好意往往伴隨惡念。
這樣反常的蕭丞隻會讓薛蘭漪心中忐忑。
必須儘早逃離蕭丞纔好。
即便死,也絕不能去西境再做一回籠中鳥。
薛蘭漪心不在焉想著,被人扶著出了寢房,未嘗回顧一眼。
走到霜花齋小院,反倒喜婆提醒她:“姑娘到底在國公府住了這麼些時日,可有什麼物件兒要帶?或是有什麼人要告彆的?”
薛蘭漪眼眸微垂,麵無表情搖了搖頭。
盛京城中,值得她牽掛的朋友已經都離京了。
蘇茵也答應她,待到她走後,回老家暫避風頭。
再有就是柳婆婆,她這三日曾想法子往祠堂裡捎信,想跟柳婆婆好生告個彆。
奈何祠堂到底不比旁的地方好通訊息,最終也冇能見成。
她托蘇茵將自個兒的穿戴當了些,留著二十兩銀錢給柳婆婆,想必她晚年也能過得寬鬆些。
除此以外,無所留戀,隻想儘快逃離這裡的人和事。
思量至此,薛蘭漪腳步略快,徑直往八抬喜轎中去。
迎親使壓轎。
她彎腰入轎,一隻玄衣手臂擋住了薛蘭漪。
隻一抹冷色,薛蘭漪登時瞳孔一縮,抬起頭來,卻是影七。
“爺請姨娘去趟正院,今次姨娘離府,理應拜彆主君。”影七比了個請的手勢。
薛蘭漪下意識退了半步。
迎親隊伍中亦掀起風波。
不管使臣們認不認同薛蘭漪,今日出了這個門薛蘭漪她就是蕭王爺正妃,斷冇有讓王妃拜彆國臣子之理。
“蕭王爺尚在城門外等候,今日我等折返西齊,不可耽擱。”
“何況聖旨已下,薛姑娘如今是我蕭王府的人,與魏國公再無半分關係,何來拜彆的規矩?”
……
人群議論紛紛。
影七厲聲一喝:“諸位若有異議,還請一同移步,國公爺會親自給諸位大人講講這大庸鎮國公府的規矩!”
身後一排護衛扶刀,空氣中隱有冷兵器的顫音迴盪。
雖輕,但力透嗩呐聲。
使臣屏息,麵有不甘。
薛蘭漪立於兩方中間,眼看紛爭要起,趕緊站了出來,“我去!我去就是了。”
到底喜轎冇出國公府、冇出盛京城,那就還在魏璋的掌控中。
眼下隻差一步之遙她就要離開他掌心了,斷冇有此時惹怒他的道理。
薛蘭漪相信魏璋也不可能為了她不顧功名利祿,突然變卦不讓她離開。
此時,他叫她去……
薛蘭漪猜不到原因,反正來來回回要麼就是訓斥,要麼就是羞辱。
罷了,也是最後一遭了。
忍過去就雨過天晴了。
薛蘭漪整理好情緒,扯了扯嘴角對影七道:“勞煩你帶路。”
“傳爺的話:儀容端整乃基本禮儀,請姨娘還是先正冠整衣再去見國公。”
啊?
薛蘭漪身上四重嫁衣穿戴得很整齊,唯一就是發冠未戴。
魏璋怎的這也要管?
她懶得再與他做無謂的反駁,進屋將鳳冠戴上了。
影七又交代喜婆:“蓋頭也不可少。”
“……”
雖說今日出嫁,她素麵見他一個外男的確不合乎禮儀。
但魏璋在她臨行前多此一舉要見她,更不合乎禮儀。
他分明就是抓住最後的機會磋磨她!
薛蘭漪幾不可見蹙了蹙眉,視線還是被鴛鴦戲水的紅蓋頭遮住了。
從霜花齋走到崇安堂的寢房,要上台階、繞渠溝,蓋上蓋頭目不視物真的很難走。
縱然有喜婆攙扶著,也磕磕絆絆。
她心裡真的很煩,一腳踢開了擋在前麵的石子。
石子往青石台階下滾,她往階上去。
到了寢房外的迴廊,喜婆和影七再不敢近前,薛蘭漪隻能一個人透過紅紗蓋頭隱約看著外麵的建築,找到了寢房的門。
站定須臾,她深深吐納,推開了朱漆隔扇門。
恰一陣風自她身後起,吹得她裙角輕動,蓋頭一角揚起。
一股若有似無的沉香飄進屋中。
彼時,魏璋坐在坐北朝南的羅漢榻上,麵色沉肅翻閱一本山河誌。
鼻息忽而鑽進些許香氣。
他下意識抬起頭。
他的正對麵,十步之遙的門前,薛蘭漪正逆光站著。
一襲嫁衣豔烈,比遠觀時更惹眼。
喜服和蓋頭上金絲鳳紋折射出點點金光,彷如星辰綴於她身,忽閃忽閃。
風撲麵而來,她的裙襬飛向他。
魏璋撚著書頁的手微緊。
“關門,進來。”聲音聽不出半分波瀾。
薛蘭漪辨不出他是何心意,依言關了門,緊張地雙手交疊在小腹處,邁著蓮步徐徐朝他走近。
陰雨天,屋子裡光線昏暗,隻魏璋身邊的香案上有兩根紅燭,劈裡啪啦燃燒著。
薛蘭漪蓋著蓋頭更視線不清。
她走得極緩慢,同心玉禁步幾不見搖晃,隻瞧見一點蓮足一次次探出裙襬。
紅色裙邊隨著她的步伐翻動,猶如平靜的潭水中,翻動起的漣漪。
一圈又一圈撩開。
魏璋沉靜的目光落在紗質裙邊上,一時怔然,未曾察覺薛蘭漪已走到了他麵前。
他一如既往巍然如山,緘默寡言。
薛蘭漪看不清他的表情,隻模糊看到眼前的男人分膝而坐,拇指無意識地撥弄著墨玉扳指。
身後蛟龍出雲的座屏上放大了他高大沉穩的身姿。
那樣迫人的影子讓薛蘭漪頓感懼怕。
他越不說話,薛蘭漪就越琢磨不透,心跳加快。
屋子裡靜得落針可聞。
她索性自己主動屈膝下來:“從前種種皆是民女性傲,惹國公爺不悅。”
“民女離府後,定日日在佛前為爺祈福,以贖不敬之罪。”
“民女誠心祈願爺身體安康,萬事順意,莫要因為民女傷了自個兒的神。”
這些話自然都是哄他快些放人的。
見他還是不言,薛蘭漪深屈膝,以表真誠。
可還未跪下去,繁複的寬袖剛好拂過魏璋的扳指。
她的衣袖滾邊落在了他指腹間。
她知他不喜人毛手毛腳,忙要將衣袖扯開。
修長如玉的指撚住了她袖口一小節布料。
薛蘭漪扯著衣袖的另一端,可他握得很緊,扯不開。
第 62 章 “把你給我。”
她訝然望他。
魏璋感知到一雙泠泠水眸, 纔回過神來,掀起眼眸,恰與她隔著紅紗對視。
紅色衣袖宛如大婚時的牽巾, 牽連在兩人之間。
兩人就此,僵持良久。
薛蘭漪鉚足了力扯出了自己的衣袖。
“不知爺喚民女有何事吩咐?”
她退了半步。
魏璋的手落了空,僵硬的指骨輕碾了碾。
“坐。”
魏璋隻沉甸甸吐出一個字。
他旁邊並無其它位置可坐, 隻有他自個兒坐的那張羅漢榻,左手邊虛空著。
這羅漢榻不是寢房舊物,不知道何時搬來的。
正紅色,與她一身嫁衣顏色相類。
椅背和扶手上雕刻著纏枝並蒂蓮紋。
榻很窄,兩個人坐的話, 幾乎肩蹭著肩。
薛蘭漪並不想在離開之時,還沾染他身上的氣味。
她咬了咬唇, “爺如今身居高位,民女不敢比肩。”
“你也不差, 要為人妻了。”
魏璋嘴角溢位一絲莫測的興味,自衣袖中取出一份薛蘭漪甚是眼熟的文書……
她的妾書!
薛蘭漪瞳孔微縮,隱在袖子裡的手緊扣掌心。
她以為他要拿這份妾書再鉗製她。
可是,他徑直將妾書遞給了她。
“聖上說你溫婉賢淑, 宜室宜家, 適宜為妻, 從前倒是我看走了眼。”
薛蘭漪不知他此話何意, 定在原地。
他夾著妾書的中指和食指微抬,示意她自行處理此物:“從今日起,你便不再是妾了。”
薛蘭漪當然知道脫離了他,她便不必再給人做妾,何須他多言?
他又不是話多之人, 突然鄭重其事說出這種話,讓人頗感忐忑。
但那封遞到麵前的妾書彷彿誘人的魚餌,知道它可能是陷阱,但還是讓人生出一種想要抓住,然後徹底撕毀的衝動。
撕掉這妾契,她與他就再無一絲瓜葛了。
她受了蠱惑,伸出手。
魏璋夾著妾書的指屈起。
文書從薛蘭漪指腹劃過。
她的手落了空,詫異望他。
他不動如山,隻是側目睇了眼身側空位。
薛蘭漪遲疑片刻,終究提起裙襬坐在了他的身邊。
魏璋今日亦穿著華麗繁複的公服,玄色衣料上的金絲螭紋與那鳳紋竟十分匹配。
地麵上映出兩人並肩而坐的身影,衣襬相接,肩頭相蹭,她又蓋著蓋頭。
很難不讓人聯想到旁的場景。
那個納妾之夜,冇有完成的場景。
“妾……妾書。”
一隻手怯怯朝他伸出來,打斷了他的思緒。
他將妾書給了她。
那是一張輕飄飄的宣紙,幾乎冇什麼重量。
薛蘭漪指尖卻為之一顫。
她還是覺得一切得來太過容易,有些不敢相信,展開妾書,一字一字讀著,辨彆查驗真偽。
讀得太過認真,所以微垂著頭。
偏生蓋頭遮著她緊張的表情,從外頭看,倒更像待嫁女子在等待郎君掀蓋頭時,垂眉斂目的羞怯。
魏璋眸色深了深,從善如流兩指捏住了蓋頭邊緣。
紅色一角被掀開。
薛蘭漪驟然見了光,惶恐地抬頭,正對上魏璋如暗夜般的眸。
太近的距離,魏璋的呼吸噴灑在她臉上。
滾燙的。
薛蘭漪冇想到他會有此舉動。
隻把妾書緊張護在懷裡,濕漉漉的雙瞳防備盯著他,嘴唇不自覺微張著。
飽滿的唇上塗著正紅色唇脂,彷彿紅櫻,輕輕一咬便能沁出汁液來一般。
那樣的豔麗,攝人心魄。
在這那一刻,魏璋終於明白了為何女子嫁人一定要穿紅衣。
紅妝配美人,宛如陳釀,三分濃烈,七分餘韻綿長。
他腦海裡閃過一個奇怪的念頭:他可能此生都忘不掉掀開蓋頭的這一瞬了。
他視線一瞬不瞬鎖著喜帕下美人,鎖著那兩片早已屬於他的紅唇。
紅唇如櫻,那樣豔麗飽滿,他卻從未見過它塗抹正紅的模樣。
他心裡百感交集,俯身去含她的唇。
“你、你乾什麼?”
薛蘭漪立刻避開了。
此時,迎親隊伍就在崇安堂外,而喜婆也在寢房外五十步而已。
今日是她出嫁的日子,他到底在做什麼?
魏璋回答不了她這個問題。
此番他讓她來寢房,確有些正事要交代她。
可方纔她一身嫁衣推門走向他時,魏璋意識到眼下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譬如,讓她認清楚一件事……
“回過頭來。”
魏璋微涼的唇還在她頰邊,那張冷峻的臉冇有絲毫遠離的意思。
兩個人在一發之隔的距離,呼吸交織。
薛蘭漪一雙眼隻慌張地緊盯窗外,“魏、魏璋,蕭王爺的人還在外麵等著,你也不想和親之事功虧一簣吧?蕭王爺他……”
“回頭!”魏璋截斷了她的話,這一次聲音略厲。
今日良辰美景,他不想再把她弄哭,所以不曾步步緊逼。
可她,還未離開他半步,就滿口拿旁的男人來壓他。
她果真滿心期待,要嫁出去。
哪怕是遠赴他國,她也在所不惜嗎?
魏璋冰封般的眸中生出裂紋,冰川之下,是噬人的深淵。
薛蘭漪方意識到自己衝動口不擇言了。
他連聖上都不懼,又怎會懼什麼蕭王爺?
這是國公府,是他的領地。
凶獸,不容旁人侵犯他的領地。
昏黃燭光中,她看到他眼裡極複雜的情緒。
是憤怒,嫉恨,還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悵然若失感。
那種失落感漸漸沉入眼底深處,而極強的攻擊性卻漸次浮出水麵,越來越顯化。
高大的身姿傾軋過來,暗影籠罩著她,彷彿能將人吞吃殆儘。
薛蘭漪身體後傾,隱約嗅到了他呼吸間清冽的氣息。
“你……你飲酒了?”
他素日裡,是從來不沾染任何擾人心智之物的。
而且即便是怒,也不會輕易露出獠牙。
今日,他的情緒未免太過外放了。
“少、少飲酒。”薛蘭漪呼吸起伏著,氣息噴灑在他胸口處。
魏璋俯向她的身形微頓。
細且柔的話音穿透胸腔,讓他生出一種陌生又熟悉的感覺。
似乎有很久、很久不曾聽聞她過問他的事了。
薛蘭漪當然冇心思關心他,她隻想趕緊逃離。
見他些許鬆動,她趕緊起身,“我去吩咐青陽熬醒酒湯!”
一隻有力的手抓住她的腕子。
薛蘭漪跌坐回了他身邊,倒吸了口涼氣。
習武之人力道大且乾脆,平日裡他牽她的手就會下意識用力,硌得生疼。
從前薛蘭漪疼了也不敢說,而今要走了,她也不必忍了,“疼!”
魏璋虎口些僵,緩緩鬆開了她,臉上的怒色也收斂了許多,變得儘量平和。
他今日很不一樣,從薛蘭漪進門時,就能感覺到他在努力收斂鋒芒。
平靜之下,不知他又在醞釀怎樣的風暴。
她防備愈重。
魏璋則側過身,執起身後案桌上酒壺,倒了盞酒。
桌上放著兩隻金盞,一隻殘留些許酒漬,應該是他用過的。
另一隻雕著鳳紋,金光熠熠。
他將金盞,遞給了她。
為什麼要喝酒?
薛蘭漪不明所以,而且她不勝酒力,張了張嘴想要拒絕。
可是,她剛剛已經忤逆過他一次了。
她不知道他有幾分耐心一直忍耐她。
總歸來說,飲酒也比與他交吻要好得多。
薛蘭漪顫抖著指尖,接過酒來,掩袖輕抿了一口。
而後恭敬地雙手舉盞,呈到他眼前,“民女不勝酒力,淺酌半盞聊表心意,願國公爺今日晉秩之禮一切順利,往後扶搖直上入青雲。”
薛蘭漪這話是祝禱,也是提醒他該進宮了,該走他的青雲路了。
而不是在這幽暗無光的寢房裡,與她做一些不知所謂的事。
然她一襲嫁衣舉金盞,與魏璋同飲一壺,這幅畫麵彆有意味。
魏璋冇聽到她說什麼,隻瞧見那豔烈紅唇微啟時,唇珠上一滴剔透的酒水隨之晃動。
不停地在晃動,彷彿在提醒他未完之事。
魏璋再度握住她的手腕,猛地往身邊一帶。
薛蘭漪猝不及防身體前傾,搭在鳳冠上的蓋頭一角也隨之垂落。
就在快要蓋住她視線的一瞬間,一張冷峻的臉闖入了喜帕之下。
喜帕徐徐落下,將兩人困在更狹小的空間裡。
而他終究吻住了她唇上那滴水珠。
酒是冷冽的,唇卻是軟綿的。
胭脂香漫入魏璋口中,他喉頭滾了滾,含住了她的下唇瓣。
薛蘭漪被一片濕熱輕覆、包裹,忙抵住他的肩膀。
“魏璋!魏璋!你、你清醒點,清醒點!”
大庸百官在外恭賀。
西齊群臣在外等候。
他們在乾什麼?
臨彆之際,還要不依不捨地苟且嗎?
他雖是不是什麼好人,可最注重官聲和規矩的,今日在渾鬨什麼?
她看他當真是喝醉了!
她不停地推搡他,不停撇頭避開他的吻。
“魏璋,我知道蕭丞公然要人,你心有不忿,可你不也因此名利雙收了嗎?”
“一個妾室換你萬民擁戴,青雲直上,你還有什麼不滿足的?”
“再者那日在雨中,你該罰的也罰了,該泄憤的也泄了!你還要我怎樣……唔!”
薛蘭漪激烈的拒絕,在他懷裡如以卵擊石。
他冇有放開她,反而開口說話時,被他輕易探入了口腔。
她的口中瞬間充斥著他的氣息。
她討厭這種氣息。
她隻想乾乾淨淨的離開!
一時憤懣,她咬破了他的舌,“魏璋你到底要乾什麼?!”
能不能……能不能一次說清楚?
她受夠了他這種無聲、永無止境的淩遲。
受夠了在他身邊摸不透的高壓。
她受不了了!
她極少地揚聲。
話音迴盪在逼仄的空間裡。
魏璋嚐到一絲腥甜,吻停滯了。
他退回自己的領地,直起腰肢。
那方喜帕也從兩人頭頂上滑落。
兩人重見天光,看清彼此的容顏。
他看著那張紅妝昳麗的臉,一字一句給了她準話:“我要你。”
“……”
薛蘭漪登時臉頰蒼白,不可思議地瞳孔放大。
他在胡說什麼?
她已經不是他的妾了,不可能再對他予取予求。
她連連搖頭,不停往後退,腰背抵在了椅靠上。
魏璋在說出這個答案後,籠在自己心裡的迷障也好像越來越清晰。
一切撥雲見日,他看清了心底最原始最本能的想法,“我要薛蘭漪,也要李昭陽。”
不可能!
薛蘭漪這具軀殼已經身不由己給了他。
他永遠都不可能得到李昭陽。
他突如其來的要求,讓薛蘭漪過於惶恐,跌倒在地。
她身上墜滿了珠玉金器,呯砰作響。
碰擊聲很快惹了喜婆的耳。
“姑娘,你冇事吧?”
“迎親使節已在外催了三次了,不知國公爺可問完話了?”
……
薛蘭漪猶如抓住了救命稻草,提著裙襬,深一腳淺一腳的往門口去。
正要奪門而出。
屋外,影七持刀擋住了喜婆,“爺的話冇問完,誰敢孜擾,莫怪我手下無情。”
“孤男寡女共處一室已經小半個時辰了,到底有什麼話說不儘道不完?”
迎親使也不耐煩了。
外麵兩相對決,看似就要鬨起來。
薛蘭漪欲要開門,太過慌亂,連門閂都打不開。
折騰了一會兒,一雙手臂從後環住了她的腰。
魏璋不知何時走到了她身後,他的肩膀那般寬厚,寬肩窄腰就這麼大喇喇地映在窗紙上。
眾人一眼就看到了門前那威壓逼人的身影。
迎親使這才收斂些,紛紛跪在寢房門口,“國公爺,蕭王爺已在城門口等候多時,若喜轎再不啟程,隻怕……”
隻怕蕭丞不會善罷甘休,要麼衝進國公府奪人,要麼進宮覲見皇上。
無論哪一種,都會鬨得人儘皆知。
薛蘭漪光想想,都覺無法收場。
她想掙脫魏璋,可她若擅動,外麵的人很容易發現魏璋的影子裡還藏著一個人。
魏璋不是孤身站在門口,而是擁著他們的“王妃”。
使臣若知道要嫁他們王爺的女子,上喜轎之前在與另一個男人纏綿悱惻。
她還能做這個王妃嗎?還能順利走出盛京嗎?
她不敢動了,儘量縮著肩膀,把自己藏進魏璋的影子裡。
他感知到她乖了,輕啄她的側臉,“把你給我。”
話音低磁,半是蠱惑半是征求。
可實際上,薛蘭漪又哪有選擇的餘地。
她不鬆口,魏璋隻會與她漫無止境的耗下去。
耗得越久,她離開的希望就越渺茫。
反正也不是冇有肌膚相親過,無謂在這個時候徒生事端。
她微閉雙眼,沉默許久。
終究,點了點頭。
魏璋將她打橫抱起,她下意識推他肩膀,片刻,僵硬的指尖改為抓住他肩頭的玄衣,瞥了眼窗外,向他投去求助的目光。
魏璋的注意力隻在懷裡楚楚可憐的新娘,漫不經心對外喚了聲:“青陽。”
“諸位,咱們爺的蟒袍勾破了洞,須得薛姨娘縫補一二,半個時辰後諸位再來吧。”
青陽在外比了個請的手勢,一套說辭信口拈來,顯然是提前就設計好的。
他布了網,就等她來跳!
薛蘭漪心生憤怒,扣他肩膀的指又深了幾分。
魏璋麵無波瀾,抱著她掀簾入內。
身後,使臣和青陽還在交涉,“偌大的國公府,難不成找不到一個繡娘?”
“巧了,咱們爺這個洞隻有薛姨娘能補,旁人擔不起。諸位,請去前廳落座喝茶!”
青陽揚聲,不容置喙。
外麵的聲音漸漸弱了,窗戶上熙熙攘攘的人影遠去。
薛蘭漪久久目送接親使的背影,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希望漸行漸遠。
一隻手捏住了她的下巴,迫她回過頭來。
此時,薛蘭漪才意識到自己已經坐在他們同床共枕多日的床榻邊沿。
榻上換了納妾那日的紅羅帳,窗戶上尚還貼著當日的喜字。
而她,穿著嫁衣。
好生諷刺。
薛蘭漪鼻頭有些酸,撇過了頭。
冇有撇開,魏璋又將她的腦袋扶正,抬起。
她的視線裡隻能仰視那張五官深邃如刀的臉。
她冇想到,她費儘心力脫離他之前,還要受他這般睥睨。
更冇想到,離去之前,他還要再用她泄一次欲。
她在教司坊裡不是冇見過那些男人如何蹂躪女子,或是憤怒,或是開心,他們都可能隨手抓一個女人過來宣泄。
薛蘭漪從前裝瘋賣傻,扮醜扮蠢,幾次死裡逃生才躲過了那些醃臢物。
最終,也逃不過淪為玩物的下場。
玩弄她的,還是她昔日視為摯友之人。
她忍不住問那高高在上的男人,“魏璋,你把我當什麼呢?”
起碼,可曾當過一個人?
魏璋俯視她的泠泠水眸,微怔。
的確,從前他冇有想過,也覺得冇必要思考這種虛空的問題。
直到這幾日,竟有人敢公然入府,搶奪已經屬於他的東西,他倒正式思考起這個問題來。
他把她當什麼呢?
他食指輕抬,迫她將下巴更抬高了些,讓她的容顏完全展露於他眼底。
恰好,屋外晨曦破曉。
一束晨光從天窗斜照進來,打在薛蘭漪身上。
周圍一切皆是昏暗的,隻有她周身籠著金黃色的光圈,好似從天而降般。
好似本就是上天賜予他之物。
他理應得到她,占有她,讓她……成為他的妻。
以他之姓冠她之名,終生禁錮,她才能徹徹底底唯他所有。
而不是做個人人都能取走的,人人都敢覬覦的妾室。
魏氏,就是她最終的歸宿。
想到這個稱呼,魏璋胸口冇入一股潮湧。
他俯身吻向她。
薛蘭漪本能地撇頭,他的唇剛好落在了她耳邊。
男人低啞的聲音吹進她耳道:“三日後,我會告訴你你是誰。”
三日後?
三日後,薛蘭漪早就生死不回頭了。
誰還要聽他的答案?
事實上,薛蘭漪根本也不在乎他的答案,剛剛那句話不過是有感而發。
他把她當什麼冇有所謂。
甚至薛蘭漪私心裡隱約希望他就把她當工具也罷,當姘頭也罷。
隻求趕緊結束了這荒唐的交易,從此各自無乾。
她不再推搡拒絕,忍著心中厭惡,正過臉來。
魏璋離她極近,她一回頭,唇便蹭到了他的唇。
唇珠上一點唇脂淡了。
應是蹭在了他唇上,或是方纔在喜帕下被他含吻入腹了。
唇齒間依稀還殘留著紅梅香,魏璋的呼吸沉了些許,再度俯身含住了她的唇。
但不急著進攻,隻是時斷時續銜她的唇瓣,一點點將她唇上的正紅色吞嚥,據為己有。
明明不過五六日未嘗那一點櫻唇,甫一觸及,卻有一種久違感。
胸口漸漸裂出溝壑,亟需填滿。
他舌尖輕啟她的齒關,身體前傾,欲要加深這個吻。
薛蘭漪戴著鳳冠的頭太重,往後仰倒,兩人一道栽倒在了榻上。
鳳冠掉落,她的青絲如瀑披散。
豔烈嫁衣亦鋪散在床榻上。
紅妝佳人橫陳,周身珠光寶氣熠熠生輝,如同奉到眼前,待他細細鑒賞奇珍異寶。
他的吻變得更輕盈,更嗬護,吻她的臉頰,她的耳廓,她的脖頸……
一路往下。
薛蘭漪的手暗自攥著衣袖,抑製著推開他的衝動,一雙眼睛則片刻不離防備著魏璋。
魏璋仿是已經沉迷在這個吻中。
上揚的眼尾漫出一抹淡粉,加之他麵容白淨,在這無人處,他竟不再像一隻野蠻撕咬的狼,而像一隻白狐。
一隻埋在她脖頸裡廝磨,慣會黏人的白狐。
薛蘭漪對他這般模樣並不覺稀奇。
往常夜深人靜半夢半醒時,他也偶然會從後緊緊抱著她,將頭埋在她脖頸裡輕蹭,甚至帶著濃濃的鼻音似哄似誘般,讓她不停重複那句:“薛蘭漪永遠不會拋棄魏雲諫。”
“薛蘭漪永遠不會拋棄魏雲諫。”
這個時候,是他防備最弱,最好講話時。
既然今次已經躲不過與他行那種事,薛蘭漪也不能總吃虧,她也得討些利來,“事了後,能不能讓我見見柳婆婆?”
她清醒的聲音落下來,魏璋的吻戛然而止。
他泛著紅潮的眼望向她,而她眼裡隻有冰冷冷的交易。
魏璋向來喜歡白紙黑字,把條件利益談得清清楚楚。
此時,他胸口卻悶著一股火,“你是在拿你的身子跟我談條件?”
“是。”薛蘭漪不否認。
除了這具身子,她還能拿什麼?拿情拿愛嗎?
他有嗎?他們之間有嗎?
她牽過他生了青筋的手,放在心口,“既是最後一次,不想我配合你,留下點兒好的體驗嗎?”
她一說話,綿軟便送進魏璋的手心,那樣誘人,讓人忍不住想狠狠撫弄上去。
可是,他想要的都必須得到,何需與人交易,受製於人?
他驀地抽開手,探進了她的裙襬,憑著技巧時急時徐,讓她如春水漫漫,讓她渾身的肌膚攀上潮紅。
他有一百種方法讓床幃之間體驗更好。
而薛蘭漪像一隻冇有感情的布偶躺在榻上,由著他擺弄。
明明是該是鴛鴦交頸的場景,成了魏璋一人的獨角戲。
他一瞬不瞬盯著那張毫無波瀾的臉,越弄心裡越空,在快要抵達高點時,魏璋抽身離開,起身坐在了床頭,胸口起伏,垂眸看著地上自己的影子。
“柳婆子,給你!”聲音有些凶,但又好像不是對薛蘭漪發怒。
沉默良久。
他的話音緩和了些,“柳婆子我給你,你想把她帶在身邊也成。”
他竟一連退了兩步,薛蘭漪眸中這纔有些些微色彩,望了眼他的背影。
第 63 章 這就是舉案齊眉嗎?
他未再言語, 微分雙膝,右手搭在膝蓋上,心不在焉轉動著墨玉扳指。
屬於她的水澤一圈圈纏繞在那隻他一向視若珍寶, 不染塵埃的扳指上。
他指尖感知著她的溫度,不得不承認,他更喜歡有溫度的薛蘭漪。
喜歡那個在霜花齋裡住著的, 有血有肉的,起碼是個活物的薛蘭漪。
她這副不死不活的樣子,真的很麵目可憎。
往後他既不想日日對著那樣一張了無生趣的臉,便也隻能縱慣她些了。
他側回頭來,“往後你想要什麼, 隻要合乎規矩,我都可以給你。”
往後?
她和他哪有什麼“往後”?
他“往後”要如何待她, 跟她又有什麼關係?
薛蘭漪心裡一聲涼笑,隨即, 幽黑的瞳徐徐睇向她,充滿了危險,“禮尚往來,你也該知道我要什麼。”
薛蘭漪心底的笑戛然而止。
她很明白, 眼下她還在龍潭虎穴, 不叫他滿意一次, 她很難脫身。
再過半個時辰, 使臣又會第二次來接她。
她並不想等一會兒屋外人潮紛湧時,隔著一堵牆,與他行那種事。
既然他已經答應把柳婆婆給她了,她已彆無所求,亦不願再拉扯。
“來吧。”她主動折起了雙腿, 以最直白的方式對著他。
魏璋望著她故作迷離的樣子,卻是麵色一沉,脫口而出,“我要的不是這個。”
他聲音雖不大,但低沉渾厚,迴盪在四方帳幔裡,久久不去。
這句話之後,兩人皆沉默了。
許久,薛蘭漪主動開了口,“你要什麼?”
這是她第二次問他這個問題,有什麼話在魏璋嘴邊,他卻又不知該說什麼。
他吐了口濁氣,“自己想。”
“……”
魏璋方纔其實很明確地說過:他不僅要薛蘭漪,也要李昭陽。
說來說去,他還是要她像從前那般滿懷熱忱、毫無保留、不折不撓地追隨他。
可那些都是基於愛之上的,她對他無愛,又如何做得到讓他滿意?
薛蘭漪犯難,思忖許久。
她坐起了身,坐到了他身邊。
兩人並肩坐在榻沿,她的嫁衣蹭到了他的蟒袍。
魏璋淡淡睇了她一眼。
又是一陣沉默。
薛蘭漪咬了咬唇,“方纔在外間羅漢榻上……你……你可是想與我對飲合巹酒?”
“……”
魏璋未曾想她突然話鋒轉到此處,瞳孔微縮,“休要口不擇言,我冇有……”
“我願意!”薛蘭漪揚聲,然後聲音漸弱,“如果我願意與你合巹對飲,你可滿意了?”
魏璋反駁的話凝在嘴唇,怔然一瞬。
薛蘭漪覺得她應該是猜對他的心思了。
他今早兜兜轉轉讓她蓋蓋頭,執金盞,如今又與她同榻而臥,不就是大婚夜的儀程嗎?
她當然知道他不是因為心悅她,才與她行大婚之禮。
他應該是因為自己的東西被彆人搶去,他心有不甘,才故意趕在蕭丞未與她行大婚禮前,先與她做這些事?
他不過是想羞辱蕭丞,且證明她曾是他之物。
罷了,不管他私心真實想法到底是什麼,隻要滿足他的心意,舒了他這口怨氣,讓他趕緊放她就是了。
薛蘭漪如是想著,起身去外間端了兩盞酒,邁著蓮步徐徐朝他走來。
裙裾如波。
整個過程,魏璋的目色從凝滯,到狐疑。
她越走近,他目中防備越重。
最終她走到了濃如墨的視線範圍內,那雙深邃沉靜的眼宛如細細密密的網交織,穿透她身體,要看破她的每一個動作和動機。
魏璋向來警覺,薛蘭漪突然提出與他對飲,他定然在想:她又耍什麼花樣?
事出反常必有妖,她定意圖不軌。
她是不是下了毒,下了迷藥?
亦或者是跟蕭丞串通,要如何構陷於他?
……
他雖未言這些話,但薛蘭漪確乎看到了他眼中複雜的神色。
甚至他眼中的情緒起伏,比薛蘭漪想的還要複雜。
所以,薛蘭漪遞到他麵前的酒盞,他遲遲未接。
但,也未拒絕。
起碼證明,薛蘭漪這個舉動比故作媚態,更能讓他滿意。
薛蘭漪便在他探究的目光中坐到了他身側。
遞出去的酒杯無人接應,她就自己跟自己碰了一杯,一盞置於兩人之間的榻沿,一盞被她送到了自己唇邊。
她欲仰頭飲下去,證明此酒無毒,證明自己無害他之心。
金盞甫一觸及到唇瓣,一隻有力的大掌握住了她的盞,連同她的手一同包裹進了掌心。
薛蘭漪掀眸,魏璋的目光仍一瞬不瞬鎖著她,狐疑觀察著她的神色。
終究,他將她往身前一帶。
薛蘭漪的頭磕在他堅實的胸口,與他坐得更近了。
金盞中清酒盪漾,平靜的水麵濺著一圈圈水花。
但魏璋的手很穩,盞中清酒未潑出去,隻是濺了些許酒滴在他指尖。
他另一隻手拿起榻沿上的盞,同時拉住了薛蘭漪執鳳盞的手,與她挽手交臂。
這是隻有妻纔會行的交杯合巹之禮。
魏璋是極重規矩的人,即便泄憤,也不會拿世俗倫常開玩笑。
他今日當真是瘋了!
薛蘭漪訝然怔在原地,而魏璋在她不解的目光下掩袖飲了這交杯酒。
一盞儘,他將空盞橫置給薛蘭漪看,同時,目光更幽深地緊逼向她。
薛蘭漪本隻想與他碰杯對飲,完成上次冇完成的妾禮,並冇想過要與他交杯。
所謂交杯,共飲一盞,結髮同心,生死不棄,緣定三生。
這是夫妻之間最重要的承諾。
薛蘭漪不願給他這樣的承諾,持盞的手微僵。
但事是她自己提的,到了這一步,自然冇有退縮之理。
她在他高壓的目光下,到底抬手掩袖,仰頭飲酒。
正紅色的寬袖與他的玄衣交纏。
透過袖口縫隙,魏璋清晰地看到修長的脖頸蠕動,一口口吞嚥了屬於他們的合巹酒。
清冽的酒流淌在他體內,也同樣流淌進她體內。
這本是他最厭惡的羈絆。
為何此時看她飲儘此盞,與他羈絆愈深,心裡反而愈充盈?
魏璋恍然。
而此時,飲儘一盞酒的薛蘭漪陷入了混沌。
紅袖放下時,身形虛軟,歪歪倒倒倚靠在了魏璋胸口。
溫軟入懷,魏璋所有的思緒都被這一撞撞了回來,蹙眉望下去。
姑娘雙頰陀紅,薄紅迅速從頰邊蔓延到了脖頸,吐息之間全是濃烈酒氣,還有她昨日吃的荷葉雞的味道。
魏璋不喜歡這樣的味道,捏住她的下巴,好使她的酒氣不沾染了他的衣衫。
然抬起她的腦袋時,卻見她一雙杏眸濕漉漉地仰望他。
他的影子倒映在她瞳孔中那一刹那,她的眼突然像星辰一般亮了亮。
眉眼之中半是微醺,半含笑意。
魏璋怔然。
薛蘭漪眼中的笑意更深。
她不勝酒力,淺酌兩盞就會渾渾噩噩。
她冇有辦法用假意騙過魏璋的眼,所以她剛剛有刻意讓自己喝醉。
醉了,那些不可抑製的恨意就會淡去。
不那麼恨,也許就可以給他一場他滿意的愛慾。
可是,不知是因為他與阿宣長得太像,還是因為她太想阿宣了。
迷霧中,眼前人漸漸變成了她心上人的模樣。
她看到了少年星辰大海般的眼對著她笑,她的眉眼也彎成了月亮。
她伸手去夠那懸浮在半空中,忽近忽遠的笑臉。
這一次,她抓住了。
她真真切切抓住了他的衣襟。
她感受到了他的體溫,迫切地想要靠近他。
然麵前的人很冷硬,很防備地挺直著脊背。
她不開心,張開手臂給了他一個大大的擁抱。
她環著他的腰,紅彤彤的臉隔衣在他胸口蹭了蹭。
“我頭暈,抱抱我!”腮幫微鼓,濃濃的鼻音似是孩童撒嬌。
麵前的人胸腔幾不可見地起伏一瞬,反而繃得更緊,欲要推開她的肩膀遠離。
“彆離開我!”
薛蘭漪將他抱得很緊,耳朵貼近他胸口,“你的心跳得好快呀,你明明很喜歡我這般待你對不對?”
如蘭氣息噴灑在魏璋胸口,滲進胸腔的話如斯耳熟,好像在哪裡聽過。
過往的畫麵在魏璋腦海纏繞,但很快他就清醒地認識到她喝醉了。
她方纔與他對飲的真正用意就是用醉意掩蓋真實的情緒。
她不願與他在清醒時行房。
她甚至意圖把他幻視成彆的什麼人,才能跟他歡好。
她好大的膽子!
巨大的暗湧在胸腔裡氣流盤旋,彙聚,聚整合澎湃的渦流。
一股一旦靠近,便會將人淹冇,吞噬的旋渦。
他的目色越來越冷,化作冷戾的刀刺向懷裡的人。
卻在此時,一雙綿軟的唇吻住了他的眉心。
薛蘭漪早就想這麼做了。
她從前就有好幾次,忍不住想踮起腳尖吻她的少年。
可是那時候她很愛逗他,愛看他懊惱的模樣。
也許也有種心理,喜歡他追逐她的模樣。
她如此篤信他不會中途離開,她以為他們的時光還很長,很多事可以慢慢來,所以從不曾給他篤定的承諾。
若然知道,他們的緣分會在某一天戛然而止,她定也會像他一樣,用最熱烈的愛擁抱他。
腦海裡胡思亂想著,對眼前幻影的吻就越熱烈。
她跨坐在他懷裡,圈著他的脖頸,仰頭吻他的眉眼,他高挺的鼻梁,和緊抿的嘴唇。
一邊吻,一邊含含糊糊問,“阿宣,你喜歡我吻你嗎?”
“不喜歡。”魏璋煩透了她滿口的酒氣。
他欲推開她。
可她抱得那樣緊,好像此生此世都不會鬆開那麼緊。
魏璋竟扯不動她。
兩個人一避一追,最終雙雙跌倒在了床榻上。
她後背摔得很重,抱著他脖頸的手卻自始至終都冇放開。
即便是他冷著臉,皺著眉,此時的她也冇有絲毫懼怕,滿懷炙熱的眸始終追逐著他。
魏璋討厭被人這樣纏著,“放開!”
“不放!”
她勾著他的脖頸,委屈巴巴地搖頭。
她好不容易抓住他,怎麼也不會放手了!
“我就要跟著你,跟你一輩子!”她揚聲宣誓。
魏璋扯開她的手頓住。
身後,無端起了一陣的風,帳幔垂落下來。
她的誓言全被關在了四方空間中。
光線透過搖曳的帳幔照進來,半明半昧,映出新婚夜女兒家的嬌嗔、羞怯,還有那隱在眼底的堅定不移。
一切彷彿回到了他們初次那個夜晚,她自身後擁住他,說:“妾心如磐石,不可轉矣。”
輕柔的話音從魏璋胸口的裂縫鑽出。
鴻溝越裂越大,驟然坍塌,一隻強悍的獸破籠而出。
他輕易扯開了她的手,拉過頭頂上。
紅羅帳幔如水流動,波光盪漾,時急時徐。
不遠處,一對紅燭燃燒著,火光交融。
紅燭泣淚,潺潺流之不儘。
“阿宣,你喜歡我吻你嗎?”她又問。
“喜歡。”他道。
*
一個時辰後,雲雨漸歇。
薛蘭漪窩在魏璋懷裡,蜷縮成一團。
情潮褪去後,她的皮膚更顯白皙,身子骨也瘦,連輕軟的蠶絲枕都未被壓陷下去。
紅腫的嘴巴依稀嘟噥著,“疼,好疼。”
方纔,魏璋雖未多要,但要得深,她並未承受過那種腹底的痛,此時還戰栗不已。
腦袋混混沌沌,牽過魏璋的手,“揉揉。”
她綿軟的氣息正噴灑在魏璋胸口,酥酥麻麻。
她有許久不曾這樣與他撒嬌過,魏璋一時怔然。
而後,將她調轉方向,背對著他,手穿過她的腰幫她揉了揉。
可他力道大,揉一揉,她的眉眼皺得更緊。
魏璋剋製了下掌力,輕輕在她腹部打圈。
她的眉眼才鬆解了些。
他一停,她的眉又蹙了起來。
魏璋隻得忍著發酸的手,力道均一不停打圈揉撫。
習武之人的手更厚實,更溫熱,如果他真的願意,揉起來就會很舒服。
薛蘭漪的痛緩解了些,混混沌沌在他胸口找了個安穩的位置歇下了。
辰時過後,晨曦破曉。
窗台上兩隻鳥兒啄食,清風攜著悠悠梔子花香迎麵拂來。
碎金般的陽光照在薛蘭漪臉上,照得她雙頰微紅,漸漸回溫。
他一瞬不瞬盯著懷裡的人,倒真品出一番歲月靜好的滋味。
有妻以後,舉案齊眉,大抵如是嗎?
如果是這樣可消乏解悶的羈絆,為何不要呢?
即便羈絆一生一世,生生世世又有何妨?
這個念頭讓魏璋的心為之一動,伸手將她鬢邊的碎髮掖到耳後,本欲俯身吻她的耳側。
薛蘭漪剛有睡意,感覺到癢癢的吐息,手抵在了他臉上,“阿宣,彆鬨。”
阿宣從前也愛拿狗尾巴草惹她,可此時她伸出手,碰到的不是狗尾巴草,而是冷硬棱角的輪廓,而且溫度越來越寒。
薛蘭漪驟然睜開眼,正對上魏璋漸次冰封的眸。
一瞬間,醉意過去了大半。
她腦袋“嗡”的一聲,反應過來方纔醉酒時,她認錯人了。
破碎混亂的記憶裡,浮現出方纔歡愛時,蟒袍加身的人站在她身後,明明是一副冷峻矜貴的模樣,衣襬之下的力道卻強悍逼人。
他要的那樣狠,分明就是對她認錯人的不滿。
薛蘭漪很怕他再生事端,讓她逃脫不了,忙甩開了他放在她腹間的手,下了榻,惶恐地連鞋也冇來得及穿。
“我、我……”她嘴巴張了又張,卻說不出個所以然,腳步本能地遠離床榻。
她酒醒了,溫柔嬌俏也蕩然無存。
魏璋看了眼自己空落落的手,坐起身來,眼底陰翳輕顫。
正此時,外麵響起敲窗聲。
“國公爺,已經一個時辰了,不知您問完話與否?”使臣畢恭畢敬,已經多等候了半個時辰。
第 64 章 今夜很冷,再冇有人與他……
薛蘭漪聽得這話, 如蒙大赦。
魏璋很快捕捉到她的心思,睇了她一眼。
薛蘭漪長睫一顫,隱下眼中期待, 手緊絞著袖口,等他的回覆。
魏璋搭在膝蓋上的手微蜷,撥弄著扳指。
時辰不早, 朝堂的事不能再耽擱了。
至於她口中那個名字……
以後還有很多機會,必要一點點敲碎的。
魏璋收回視線,餘光掠過她發軟打顫的腿,“先去裡麵洗洗。”
這話便是鬆口放她離開了。
“國公爺要務纏身,民女不敢再叨擾, 就此拜彆,願爺往後諸事順遂, 青雲直上。”
薛蘭漪屈膝行了個禮,雙手交疊在小腹間, 徐徐躬身退出,儘量讓自己顯得平靜。
“等等。”
魏璋長睫輕垂,看著地上漸行漸遠的影子。
她麵上雖故作沉穩,可卻急得連衣服都未整理, 淩亂不堪。
可見, 離開心切。
心切到連在他這的屋裡清洗沐浴一番都不願了。
“既不願洗, 就一直留著吧。”
薛蘭漪腳步一頓, 她本想回霜花齋清洗一番的。
但他言外之意,要她帶著那東西上喜轎,在眾人麵前招搖過市。
若然,她要與蕭丞拜堂,難不成也要帶著?
這個男人, 太不可理喻了。
她驀地轉頭,與他對視。
男人坐在榻前,已恢複了慣有的波瀾不驚。
忽感一束不滿的目光,他掀眸,深深看了她一眼,理所當然且不容置喙,“不許漏。”
“……”
薛蘭漪聽不得他的醃臢話。
可這是她與他的最後一遭了,懶得反駁他,踱步離開了。
朱漆門被打開,又吱呀呀合上。
一束光照在魏璋身上,卻又無情地收回了。
紅羅帳幔亦被來去的一陣風拂動,垂落下來,擋住了魏璋的視線。
他被拋在了暗無邊際的黑暗中。
帳幔輕動,細軟的布料宛如她的手,輕蹭著他的鼻尖。
鼻息間,有她身上的沉香味,還有那如蘭似麝的味道。
方纔此間還紅浪翻滾,滿室旖旎。
此時,卻靜得隻剩魏璋的呼吸聲。
屋外,卻很熱鬨。
嗩呐笙簫聲又起,隱隱夾雜著後巷百姓們的恭賀聲。
“新娘子出來了!”
“恭喜新郎新娘百年好合!”
孩童們在討要喜餅,熙熙攘攘吵鬨不已。
終於,喧囂聲遠去了。
國公府中恢複了一貫肅穆清冷的模樣。
今日彷彿比往常更安靜些。
院外她做來為他照明的燈籠,其下綴著的鈴鐺聲都格外清晰。
她曾說:“若是夜風把燈籠吹熄了,世子找不到路,可以聽鈴聲辨彆方向。
終歸世子隻要知道,妾會在鈴鐺下一直等你……”
魏璋揚起脖頸深深吐納,喉結上下滾動著,意圖淡去腦海裡的畫麵。
門忽地被推開了,一陣清風拂進來,鈴聲越來越近。
他驀地睜開眼。
帳幔縫隙外,是青陽的身影:“爺,迎親使走了,姨娘……薛姑娘把柳婆婆也帶走了。”
魏璋冇說話。
青陽在外間,瞧著半透的帳幔中巍然端坐一人,好似在等他接下來的話。
“姨娘確實給爺留了句話。”青陽道。
魏璋眸色一緊,青陽又道:“姨娘說:感謝爺將柳婆婆還給她。”
魏璋還是冇說話,又等了一會兒。
青陽也不知該說什麼了。
方纔薛蘭漪離開時,除卻見著柳婆婆後生了些久彆重逢的欣喜,對國公府的任何人任何景未有任何回望之意。
自也冇有太多的話留給魏璋。
青陽也不敢胡謅些傷感彆離的話來敷衍魏璋,隻得話鋒一轉,問魏璋:“給姨孃的補湯還要再送去一碗嗎?”
此番兩人在寢房裡逗留了整整一個時辰,青陽自然心知肚明房裡發生了什麼。
這數月,主子每次行房後冇有不送避子藥的。
但今日薛蘭漪嫁人,眾目睽睽下,青陽也不好貿然去送那避子湯。
他一時犯難。
“送不了就不送。”魏璋倒未有遲疑,默了默,又道:“以後都不必再送了。”
他既然決定要留著這羈絆一生一世,那若然她肚子裡有了什麼,也理應一併留下。
一併一生一世地呆在他身旁。
她想要借蕭丞脫離他之手?
絕無可能。
魏璋目色冷了下來,長指輕挑帳幔。
“你去把庫房那尊金虎傲雄鼎給蕭逸送去。”
魏璋在妝台前整理了下儀容,正冠整襟,往屋外去。
一縷冷鬆香從青陽身邊掠過,清冽且寒涼。
青陽愣了愣。
這蕭逸就是西齊太子,而蕭丞戰力無雙,正被西齊百姓稱之飛虎將軍。
爺送一尊金虎傲雄鼎給蕭逸,不就是諷刺蕭逸居於蕭丞之下嗎?
爺從無心插手彆國內政,今次撥弄風雲,隻有可能是為了薛姨娘。
薛姨娘這一走隻怕不是結束,是更大風波的開始。
青陽趕緊小跑著跟上去,“屬下這就令人送禮,不過就算快馬加鞭不眠不休,也需三日才能抵達西齊,屆時薛姨孃的喜轎恐已在邊境範圍內了,爺您看……”
“無須你去西齊,蕭逸的人就在盛京。”
“盛京?”
青陽訝然脫口而出。
不過想想也是,西齊太子視蕭丞為眼中釘肉中刺,此番蕭丞不遠千裡來和親,他定會讓心腹緊盯。
那麼在盛京城中,找到西齊太子的人應該不難。
“屬下這就去辦!”青陽拱手退去。
另一邊,薛蘭漪坐於喜轎中,出了國公府,仍心有不安。
總覺得有根無形的繩索將她捆縛著。
她忐忑不已,半掀轎簾,悄悄往身後看。
正北方,皇宮中,一群飛鳥傲天。
鐘鼓齊鳴,傳遍整個盛京城。
城中百姓紛紛往皇城處去,顯然繼任首輔之禮開始了。
魏璋如今青雲之路直插雲霄,應該不會再計較一個她吧?
薛蘭漪暗自吐納,心裡反覆安慰著自己。
“姑娘莫憂,方纔過楊柳堤時,婆子我親眼看到國公爺的馬車在隔岸,跟咱們走得是反方向,那個詞兒叫什麼來著……”柳婆婆一拍巴掌,“對,南轅北轍!”
入宮之路是不經過楊柳堤的,魏璋怎麼會出現在對岸?
薛蘭漪神色微凝,頷首道:“借婆婆吉言,但願能與他真的分道揚鑣。”
罷了。
許是薛蘭漪在國公府的高壓環境下待太久了,纔會疑神疑鬼吧。
人都離府了,隻要順利往西境走,一切就算塵埃落定了。
西境……
想到這兩個字,想到那個人,薛蘭漪心口又一陣抽痛,擺了擺頭。
“婆婆你呢?出府後打算去哪?”
“我跟著姑娘啊!”柳婆婆未有猶豫。
前幾日,她被國公爺家法處置,險些死在柴房裡。
幸而青陽大人心善,攔住了影七。
她這條命也算撿回來的,如今她也無旁的親人,隻姑娘待她好些。
“姑娘一人遠赴異鄉多孤單,婆子我陪著你。”
薛蘭漪並冇想到時至今日,還有人會與她不離不棄。
她有些意外,也很驚喜,嘴唇一開一合,竟不知說什麼,口中的話冇過腦袋脫口道:“婆婆不尋女兒了?”
說完,立刻察覺自己這話不妥。
柳婆婆的女兒據說許多年前被人販子拐跑了,柳婆婆一直在尋她女兒來著。
提到此事,柳婆婆不免傷感。
三四年前的時候,她突然做了個噩夢,夢到女兒被吊死,被大火燒得屍骨無存。
她心悸了好長一段時間,後來,就再冇夢見過女兒了。
直到她被派去照顧薛蘭漪,發現薛蘭漪與她女兒差不多年歲,難免多出些親切感。
如今相處三年,有了那日雨天裡的依偎,更生出了些不一樣的感情。
與其漫無目的地四處尋女兒,倒不如跟著姑娘,也許天可憐見有所收穫呢?
“我一個老婆子怎麼都是活,倒是姑娘,你怎麼辦呢?”柳婆婆露出擔憂之色。
擔憂的自然是蕭丞這尊殺神。
那日在國公府裡,蕭丞見著薛蘭漪就敢動手動腳。
那麼漫漫和親路上,誰知道那變態會做什麼?
薛蘭漪心沉了下來。
恰喜轎也停了。
眾人已經出了城門,一虎背熊腰的身影朝她走來,遮住了視線。
薛蘭漪心頭一凜,趕緊放下轎簾。
“王爺,咱們大庸的規矩,拜堂之前不可以見……”
“滾!”
蕭丞一手推開了攔著的柳婆婆。
柳婆婆滾倒在地,蕭丞大喇喇的腳步聲落在轎前,一隻長著濃密毛髮的手伸進了簾子。
薛蘭漪往後一仰,那隻手正從臉頰處一滑而過。
蕭丞摸到了一抹溫軟,麵上露出舒爽的表情,深喘了一聲,“這小臉兒都如此綿軟,身子得多銷魂啊?”
“嘖,怪道魏國公捨不得放你走呢。”蕭丞驀地掀開簾子,“你和魏國公在他屋裡說什麼,說了足足一個時辰?”
一張生了刀疤的臉驟然放大在視窗,薛蘭漪嚇了一跳,往後仰倒,蜷縮在了喜轎角落。
蕭丞嗅到了轎中一絲怪異的味道,隱約意識到什麼,笑意一凝,雙瞳漸漸佈滿血絲,“好你個水性楊花不知羞恥的賤人!你是不是忘了你現在是老子的女人?老子弄死你!”
蕭丞熊掌般的手驀地揮向薛蘭漪,席捲起一陣颶風。
光是呼嘯的風薛蘭漪都覺一陣頭暈目眩。
啪!
車廂裡響起鈍擊。
薛蘭漪下意識閉上眼。
良久,預料中的鈍痛冇有到來。
她呼吸起伏著,睜開雙眼。
一隻手臂擋在了蕭丞身前,來人一身玄衣勁裝,持劍攔在窗前,“王爺,國公有令:在拜堂之前,王爺不可見姨娘,更不可蓄意接近。”
這護衛竟還公然稱薛蘭漪為“姨娘”!
蕭丞的臉一陣青一陣白。
方纔見薛蘭漪那容色,分明剛承過雨露。
如今,連名分都還照著國公府舊例,魏璋想做什麼?
“魏國公的手是否伸得太長了些?”蕭丞一字字擠出牙縫。
“薛姨娘是國公府出來的人,國公爺理應負責到底,王爺不必客氣。”
那護衛比了個請的手勢,示意蕭丞去一旁交涉。
同時,默默放下了轎簾。
薛蘭漪被重新藏進了一片靜謐安穩之地。
薛蘭漪卻並未因此感到鬆快。
她知道這個護衛應該是魏璋的影衛。
如影隨形的影。
當初,魏璋遭遇刺殺時,薛蘭漪曾見過他身邊那群來無影去無蹤的影衛。
他們都是追隨魏璋從西境退下來的勁旅,身手了得,遇事沉著。
魏璋竟派了他的心腹影衛送親,那就等於仍然把眼睛安在薛蘭漪身上。
如此,她如何逃脫?
薛蘭漪的心又墜入了另一方穀底。
喜轎被再次抬起,一路往西去。
路上,蕭丞未再滋事,且走得格外急,星夜趕路,堪比行軍。
一路到了汜水關,眼見黃河口另一端暴雨將襲,隊伍才停下來。
眾人在汜水關驛站歇腳。
薛蘭漪坐在轎子裡上下顛簸了一整日,小腹又開始隱隱作痛。
便托了病,連晚膳也冇用,回客房休息去了。
這驛站處於荒涼之地,周圍群山峻嶺,不見人煙。
薛蘭漪趴在二層樓的窗台上,便清晰可見遠方連綿山脈,飛鳥走獸。
屋外雨勢漸大。
頭頂傳來雄鷹鳴叫。
大庸腹地何來西境雄鷹?
薛蘭漪抬頭,如墨夜幕中一黑影掠過,隱冇進雨霧中,無蹤了。
“鷹飛得這般低,怕是馬上要暴雨肆虐了。”
“姑娘還會看天象呢?”柳婆婆從後給薛蘭漪披了件披風,又見窗台上薛蘭漪用燒成碳的樹枝畫的地圖。
雖無宣紙和毛筆,地圖略顯潦草。
但今日從盛京到汜水關經過的山河湖泊,基本全被薛蘭漪畫下來了。
要知道薛蘭漪今日在喜轎中,不曾露頭觀察四周,竟比柳婆婆這個一路走過來的人記得更清楚。
“姑娘還會聽聲辨位,會畫地形圖呢?”柳婆婆不禁投來讚賞之色。
薛蘭漪窘迫地搖了搖頭,“算不得會,隻學了個皮毛,是……”
是魏宣。
魏宣自小癡迷兵法,她同他耳濡目染,自也學了些。
薛蘭漪不願多想那名字,探頭看了看四下無人,將窗戶關上。
輕敲著窗台上被她畫了圈的位置,給了柳婆婆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
她打算逃走這件事,自然冇法瞞著柳婆婆。
今日她在喜轎上思來想去,在汜水關附近找機會逃脫是最好的時機。
汜水關脫離魏璋的手心,又還未進入蕭丞勢力範圍內,算是夾縫求生。
且此地地貌複雜,隻要給她一盞茶的空檔,她就有可能藏匿進山巒峽穀中。
屆時,又逢暴雨襲擊,迎親隊伍隻有不到百人,想找她並不那麼容易。
現在最大的問題是,薛蘭漪被蕭丞和魏璋兩方人盯著,怎麼才能逃脫眾人的視線呢?
蕭丞這麼火急火燎往西齊趕,隻怕暴雨稍弱就會繼續行進,留給她的時間頂多今明兩日。
越想頭腦越疼,薛蘭漪揉了揉鬢角。
“姑娘不如先洗個熱水澡吧,好歹舒緩舒緩,也許事情就迎刃而解了?”
柳婆婆自是看到了薛蘭漪脖頸和手腕上的紫色淤青。
這種傷勢,她一點不陌生。
姑娘今日又受苦了。
冇有哪一次從國公爺房裡出來是清清爽爽,白白淨淨的。
柳婆婆暗自唏噓,扶著薛蘭漪往浴桶去。
薛蘭漪剛邁了兩步,身子一歪,險些摔倒。
柳婆婆趕緊把人先扶坐在圓凳歇息,見她臉色蒼白,鬢邊冒汗,挽帕給她擦了擦,“姑娘,可是……又傷了?”
薛蘭漪搖了搖頭。
此番倒冇傷著,許是顛簸加上空氣潮濕,讓今早的痛遲遲未緩解?
薛蘭漪有些難為情指了指腹心稍上的位置,“此處脹痛,絞縮不止。”
柳婆婆摸了摸薛蘭漪隆起的小腹,神色驟然一緊,“姑娘今日可曾……泄出來?”
到底是不得不問。
薛蘭漪驀地臉頰紅透,顰眉搖了搖頭。
不曾的。
她本還擔心路上流出什麼會尷尬,可好似真如魏璋所說,全留在了她身體裡。
柳婆婆遲疑了片刻,給了她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尋常夫妻故意留於宮胞內,是為了更易受孕。”
受孕?
薛蘭漪冇有往那方麵想過。
一則她當初委身於魏璋時,身邊未有教引嬤嬤跟她講過受孕之事。
二則魏璋怎會想她受孕?
從前她失憶時,纏著他問過好幾次他可想與她有個孩子。
後來問煩了,隻被他一句“正妻未入門,妾室先有孕,何來規矩體統?”,搪塞過去了。
他現在又要得那樣狠,還故意往宮胞處,又在瘋什麼?
薛蘭漪不明白,也懶得探究,握住柳婆婆的手,“把湯浴換成井水,越涼越好。”
“這如何使得?”
“去吧。”
薛蘭漪很堅持。
她絕無可能懷他的骨肉,眼下冇有辦法熬避子湯,便隻能坐冷水浴了。
柳婆婆總也不能讓薛蘭漪帶個累贅離開,隻得依吩咐去辦了。
外頭正下暴雨,井底的水森寒徹骨。
一盆盆倒進浴桶裡,水麵如結冰般,泛著寒氣。
薛蘭漪解了外裳,踏進浴桶中,腳甫一觸碰到水麵,當即一個寒顫。
柳婆婆扶著她的手臂,她方穩住身形,逼著自己坐進了冰水中。
水中纖細的身姿抖如篩糠,本就白皙的肌膚更無血色,唯有唇瓣烏紫的,與牙齒打架。
柳婆婆瞧著心疼,在浴桶邊環住姑娘單薄的肩。
“難為姑娘了。”柳婆婆撫著她凸起的脊骨。
這般招人憐的姑娘為了那兄弟倆,輪番受罪。
柳婆婆心裡不是滋味。
如今,她們已經離開京都,說話倒也不必那般忌諱,忍不住冷嗤道:“那兄弟倆都不是好東西,不值得姑娘如此!姑娘且把他們都忘了,以後自個兒好生過。”
阿宣也不是好人嗎?
薛蘭漪腦海中第一時間冒出這個問題。
但再想想,他是不是好人已不與她有關了。
罷了。
愛的,恨的,在她離開之後都該徹徹底底剪斷了。
她也擁住柳婆婆,“好,都忘了。”
極輕的聲音,飄蕩在幽靜的峽穀中,傳到了很遠很遠的地方。
天南地北有兩顆心竟十分有默契地同時被攥了一下。
西邊,紅衣白馬的男人捂著胸口,心悸不已。
他未敢歇息,駕馬揚鞭,“烈風快些!再快些!”
馬蹄噠噠,奔赴圓月升起的山巒處。
皎皎月色,傾灑在銀鞍白馬上。
今夜有雨,月色卻亮,彷彿在指引他前行的方向。
他與月亮的距離在漸漸縮短。
明月照他,他心向月,從不曾轉矣……
月亮的背麵,冇有一絲光亮。
崇安堂中,魏璋驟然驚醒,捂著胸口連連喘息。
四方帳幔裡,黑漆漆的,空蕩蕩的。
他下意識往床榻左側摸了摸,一片冰涼。
“雲諫,你冷不冷?要不要我給你取暖?”
“你聽過擁抱取暖嗎?你扭過身來嘛,我教你啊。”
“女子雙手環著男子的腰,男子手臂環著女子的肩,有冇有很暖和呀?”
濕漉漉的眼睛在他懷裡眨巴眨巴。
……
魏璋下意識伸手觸碰,影子消散了。
今夜很冷,冇有人與他取暖。
第 65 章 請聖上為魏璋和薛蘭漪賜……
他太陽穴跳了跳, 胸口窒悶得無法呼吸。
起身,打開了門。
屋外沉積了許多日的風暴,在開門的一瞬驟然爆發。
風雨迎麵襲來, 灌入他的衣袖,澆淋了滿身寒涼。
“爺,可是要焚香?”
守夜的青陽趕緊給魏璋披了件大氅。
繁複華麗的衣衫暫且壓製住了寒氣。
魏璋攏了攏披風, 在廊下舒了口氣。
院子裡的燈籠都被風全部吹熄了,就連薛蘭漪做的那兩盞又大又醜的廊燈也熄了。
周圍一片漆黑,幾乎目不視物。
青陽見魏璋一直盯著那兩盞廊燈,便令人把燈從垂花門又搬回了寢房門前。
他打了火摺子,想要點燈, 卻怎麼也點不燃。
魏璋見那燈遲遲不亮,心裡莫名煩躁, 抬手接過火摺子,自個兒親自去點。
手掌小心翼翼護著燈芯, 點了好幾次。
燈籠中,終於燃起火苗,微光如豆,在魏璋手心間漸漸漲高。
青陽跟著屏住呼吸, 見著火苗升起, 昏黃的光照在魏璋臉上, 他方鬆了口氣。
魏璋的手從燈芯處撤開。
一陣風, 猝不及防拂來。
火光又滅了。
魏璋陷入了更深的黑暗中。
玄色身影與雨夜融為一體,身上冇有一點光亮了。
青陽趕緊躬身上前,“還是屬下來吧。”
魏璋抬了下手示意不必。
他不言不語望著麵前的燈籠,看它隨風飄搖,其下綴著的流蘇和鈴鐺拚命掙脫, 想向西去。
燈籠不想再照亮了,想要如風箏隨風遠去。
可燈籠就是燈籠,生來就該給他照亮,這是她的宿命。
魏璋望向風動的方向。
廊下雨滴連成線,遮擋住了魏璋的表情,但聲音沉鬱,“她到哪兒了?”
“汜水關。”青陽道。
“汜水關?”
蕭丞行進的速度倒比魏璋預料的要快些。
他許是猜測到路上會出意外了,所以急著行進嗎?
這位大皇子倒真比從前聰明、警醒多了。
不過……
意外時常不由人的。
“通知蕭逸,今晚就行動。”
“今晚?”青陽訝異不已。
蕭丞搶走薛姨娘,爺勢必不會就此罷休。
但爺辦事向來周全穩健,就算要使團發生什麼“意外”,也不該在使團剛離開京城不足一日之時。
和親之路漫漫,有很多機會部署的。
爺此次一反常態,行事如此之迅猛,是為了什麼不言而喻。
爺到底對薛姨娘上了心了。
姨娘才離開一日,爺房裡已不知點了多少次寧神香,連今日晉秩禮都有些走神。
姨娘纔是爺的寧神香,缺一日都不行。
青陽心裡很清楚,爺這輩子都放不過薛姨娘了。
青陽拱手應“喏”,這就要去辦事。
可心裡藏著一些話,總想說……
他在爺身邊服侍多年,是看著姨娘如何一點點走近爺心裡的。
其實也不是這兩個月的事,而是這三年,也許更早,姨娘是一點點洞穿了爺的心。
隻不過爺自己不願去看,不願去想,所以每次都與姨娘鬨得不歡而散。
如果爺已經決定將薛姨娘留在身邊一輩子,難道兩個人要一輩子這般鬨下去嗎?
青陽遲疑地張了張嘴。
“何事?”魏璋總能輕易捕捉到旁人的異樣。
青陽隻得拱手道:“爺既然心悅姨娘,等姨娘回來後,好歹對姨孃的態度軟和些。”
“這待女子不比待朝堂政敵,逼得太狠,反而適得其反。”
“所謂愛人如養花,爺待姨娘好,姨娘自會容光煥發,而非……”
而非如今這般逼著人花開,反促得花快要枯萎凋零了一般。
若真枯萎了,可就迴天乏術了。
後半句話,青陽琢磨著要不要說透。
爺自小身邊冇個說知心話的人,大公子雖待爺好,但到底兩個人心性差異很大。
很多事,大公子洞察不到,爺自個兒也不愛往外說。
故而,很多年,不曾有人引導或勸誡過爺。
有些話青陽不說,就冇人敢說了。
青陽硬著頭皮道:“姨娘跟爺也是從小到大十多年的感情,更與爺有這三年同床共枕的夫妻情誼,爺好生哄哄姨娘,姨娘未必對爺毫無情意啊!
若爺一直苦苦相逼,隻怕會把人越推越遠,世事難料,若然姨娘再與那位重逢,爺要如何……”
“青陽!”
魏璋截斷了他的話,負在身後的指蜷起,將墨玉扳指緊攥在手心中。
“下去,領罰。”他的語氣冰冷,不喜歡旁人對他的事指手畫腳。
青陽的話戛然而止,躬身退下了。
四周再度陷入一片死寂。
青陽那半句未說完的話,還是在魏璋腦海中自動補全了。
眼前不斷回放起過往數十年的畫麵。
他看到他們兩人高坐枝頭,並肩數星星。
看到兩人共乘一騎,策馬奔騰。
她揮舞著手臂,笑聲如銀鈴,一聲聲喚著“阿宣阿宣阿宣……”
每個畫麵都如一股暗湧流進魏璋胸口,騰騰充盈著整個胸腔,直到一絲空氣也無。
窒悶得緊。
魏璋扣著扳指的手也越來越緊,忽地,本就生了裂紋的扳指碎了。
齏粉從他指尖溜走,紛紛揚揚落了一地。
留不住……
魏璋望著一地狼藉,眸中蕩起漣漪。
須臾,又塵封下去,“青陽。”
準備去領板子的青陽又繞了回來。
沉甸甸的聲音落在他頭頂,“去給聖上送句話,請他為魏璋和薛蘭漪賜婚,三日之後昭告天下,七日之後國公府宴客。”
“這……”
“去辦。”魏璋不容置喙。
薛蘭漪已經是他的人了,裡裡外外都是他的印跡。
不管她開花也好,枯萎也罷,都必須在他手心,生死都是魏家婦。
這一世,她還想跟誰呢?
不管是魏宣,還是蕭丞,都絕無可能。
驛站裡,床榻上。
薛蘭漪打了個噴嚏,撫著胸口連連順氣。
“這樣的天,在冷水待了一個時辰,姑娘怕是著涼了。”柳婆婆將兩床被褥厚厚實實堆在薛蘭漪身上,將她堆成了個小雪人。
薛蘭漪隻露了一張臉在外頭,搖了搖頭。
不是著涼,隻是心裡壓抑得緊。
她睜著圓圓的杏眼,反覆向柳婆婆確認:“這樣應該不會懷孕了吧?若再不行,不如去外麵淋淋雨……”
說著就要起身,柳婆婆摁住她的肩膀,“不會的,不會的,姑娘且放心吧。”
薛蘭漪還是不安心。
自她走出京城起,反而束縛感越來越重,快要不能呼吸了。
她絕不能讓魏璋的任何事再束縛住她。
所以,避子之事不可以有任何差池。
這就起身,打算假借散步,去淋淋雨吹吹風。
剛一走到門口,打開了個門縫,就見樓梯口處蕭丞提著食盒而來。
一隻腳剛踏上二樓走廊,兩個黑衣護衛執劍擋在了蕭丞麵前。
“本王看王妃今夜未用膳,特意送些果餅,難不成此事魏國公也要管?”
“未拜堂前,王爺不可見姨娘,這是規矩!”
魏璋的護衛和魏璋一樣話少且蠻橫。
蕭丞交涉無果,隻得悻悻然離去了。
轉身下樓時,恰瞟到了門縫裡的薛蘭漪。
蕭丞的雙眼立刻閃出精光,對著她舔了舔嘴角。
薛蘭漪嚇得一個激靈,關上門,倚靠在門口連連喘息。
柳婆婆也看到蕭丞那雙刀疤眼了,簡直要把人拆骨入腹,生吞活剝了一般。
好似那餓了十天半月的花子見了口肉。
連柳婆婆一個局外人,看到那男人的饑、渴模樣都覺心驚肉跳。
她欲扶著薛蘭漪往回走,“姑娘還是莫要亂跑得好,這蕭王爺不是善罷甘休之輩,此番被國公爺的人攔住,指不定又想什麼法子避人耳目來見姑娘呢,忒危險了!”
薛蘭漪餘驚未定點了點,忽又腳步一頓,看向柳婆婆,“婆婆剛說什麼?”
柳婆婆不明所以,重複道:“樓下危險?”
不是。
薛蘭漪搖了搖頭,自言自語般小聲道:“是……避人耳目。”
薛蘭漪自己冇法避開周圍重重耳目,但蕭丞好歹是王爺。
隻要他想,隻要他肯,定能避人視線。
屆時,隻有蕭丞一雙眼睛盯著她,她纔好找機會逃跑。
薛蘭漪身形頓住,又折返回了門口。
深吸了口氣,推開門。
護衛立刻警覺地上前,攔住了薛蘭漪跨出門檻的步伐,“姨娘,國公爺有令:姨娘不可隨意見外男。”
“……”
到底誰是外男?
薛蘭漪心中腹誹,但也不敢明言,笑道:“屋子裡憋悶得緊,我隻在二樓迴廊轉轉即可。大人若不放心,跟著我就是了。”
“這……”
幾個護衛麵麵相覷。
剛纔京中傳來的訊息,七日後國公爺要升薛姨娘為妻。
時間過於倉促,聽聞府上現在就已經在張燈結綵,準備請柬了。
到底是首輔娶妻,訊息定會不脛而走。
可以料想此番辦完差回京,全京城人都該知曉國公爺將在中秋夜娶妻之事了。
眼前女子不會是蕭王妃,而是國公夫人。
護衛如何惹得起她,隻得彎著腰比了個請的手勢,將薛蘭漪迎了出去。
二樓迴廊恰可俯瞰大堂。
此時風急雨驟,大堂的門被吹得不停開合,使臣們大多都回屋休息了。
堂中,隻零散坐著一桌人。
“狗日的魏璋,本王的女人倒讓他給護上了!本王當初玩那女人時,他還在抓泥巴呢!”
主座上蕭丞啐了一口,憤憤然捏著懷裡側妃的肩頭。
那側妃比薛蘭漪還要纖瘦,蜷縮在蕭丞臂彎下,彷彿撐不起蕭丞如熊掌般的臂膀,腰都要壓斷了似的。
她惶恐地眼神左右飄忽,最後看到了二樓樓梯口的薛蘭漪,下意識投去求助的眼神。
一隻熊掌驟然摁住側妃的後脖頸,猛地將她的頭往桌子上磕了兩下,“你這水性楊花的女人,又在看哪個野男人?”
“我、我……”側妃嘴邊含含糊糊說不清話,可能是怕連累了薛蘭漪,立刻收回視線。
蕭丞見她不言不語,疑心更重,將她的臉狠狠摁在桌子上碾磨,“大庸有句話: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你儘管在外四處勾引野男人,等回了西齊,老子非得把你戳爛了,倒叫那野男人感受感受什麼叫做遠在天邊,束手無策!”
蕭丞口中唾沫、酒水橫飛。
分明是指桑罵槐。
薛蘭漪若跟蕭丞去了西齊,下場就在他口中。
柳婆婆光聽著都覺膽戰心驚,握住薛蘭漪的手,“姑娘還是回去吧,回去吧。”
薛蘭漪哪有不怕的,回握著柳婆婆的手安慰她,但其實自己也指尖發涼。
然此時的蕭丞因為今日被魏璋羞辱幾番,胸腔裡的怒火就像湧動的火山,無處爆發。
一把將側妃薅倒在地,“滾過來,伺候本王!”
側妃脊背撞著桌腿,如一灘爛泥,卻絲毫不敢耽擱,連跪帶爬坐進了蕭丞懷裡。
這一幕,讓樓上的人皆看得不適了。
護衛比了個請的手勢,“姨娘你還是回吧。”
“好……好。”
薛蘭漪喉頭髮僵,餘光緩緩收回。
她冇想到蕭丞竟然惡劣到在大庭廣眾之下,如此羞辱於一個弱女子。
這比薛蘭漪想象的還要變態。
薛蘭漪聽著那男人刻意放大的粗喘聲,心悸不已,捏著袖口的指尖時而蜷起,時而鬆開。
許久才下定了決心,趁著護衛在前引路,扯出了袖口絲帕。
彼時,樓下的蕭丞正一邊摁著側妃的腦袋,一邊仰靠在靠椅上閉眼深喘息。
一方粉色的絲帕飄飄搖搖落下來,蓋住了蕭丞的臉。
淡淡的沉香猝不及防鑽進鼻息,蕭丞喉頭爽快地“嗯!”了一聲。
赤裸的聲音直叫人犯噁心。
薛蘭漪忍不住走快幾步,卻又強忍著放慢步伐。
蕭丞扯下絲帕時,正見紅衣女子細腰如水蛇流轉,蓮步款款。
光一個曲線玲瓏的背影,都如此勾人。
走進房門時,女子依稀回眸,側顏明豔,嘴角微揚,狐狸精似的。
她倒比六年前更有滋味了。
蕭丞顱內潮湧更甚,從腰間薅了一把藥丸塞進嘴裡。
然那股潮湧積壓在體內許久,一個側妃,十個側妃都無法宣泄出來。
右側坐著的心腹瞧王爺如此隱忍模樣,諂媚道:“昭陽郡主本就是王爺的女人了,王爺若真想要,咱們也不是冇辦法支開那些護衛不是?”
蕭丞神色一凝。
左側的心腹擺了擺手,壓低聲音,“這裡麵可不止有魏國公的事,還有魏家大公子呢!”
說起來,十日前,西齊朝堂正因是否談和的問題吵得不可開交。
金鑾殿裡飛來一隻雄鷹。
正是那魏家大公子魏宣傳信而來,他請西齊出麵將薛蘭漪接回西境的。
作為交換,他以後得為西齊效力。
這可是當初戰無不勝的渡遼將軍,若歸順西齊,對西齊來說如虎添翼。
蕭丞雖喜好女色,但這種家國利益大是大非麵前,還是清醒的。
故而,不碰薛蘭漪除了因為尚在魏璋勢力範圍內不方便,也是因為答應過魏宣絕不傷這女人,還要照料這女人。
蕭丞給她吃給她喝,連衣食住行都按魏宣說的來,如此周到,自己反倒上不得手。
蕭丞心裡不甘呐。
心腹自是看出王爺心思,諂媚地貓腰,貼在蕭丞耳邊道:“王爺惦記了昭陽郡主六年,豈有拱手讓人,完璧歸趙之理?”
“那魏宣再厲害,現在不也是大庸一逃犯嗎?王爺就算要了他的女人,他還不是得仰仗西齊避難?
再者說,聽聞魏大公子對昭陽郡主一往情深,王爺即便要過了,再還給他,他能不要了不成?
他若不要了,不也正好遂了王爺的意?”
這話叫蕭丞驟然睜開了眼。
此話有理。
他都幫魏宣把人救出來了,他吃用一次,魏宣又能如何?
蕭丞眼中精光越來越亮,猛地一把推開了側妃,站了起來。
另一邊,薛蘭漪被護衛送回了房間。
“姨娘應該已經見識到外麵的危險了,還是莫要再出門。”
護衛比了個請的手勢,想了想又道:“此間賊匪頗多,一會兒若聽到什麼動靜,姨娘切記莫要出門,有事就叫屬下。”
“多謝。”
薛蘭漪冇有太仔細體味這話,進了門便坐在妝台前發呆。
方纔蕭丞那般低吼的暢快模樣,宛如發青的獸,太嚇人了。
薛蘭漪餘驚未定,麵色蒼白,欲要取胭脂遮蓋,手抖得厲害。
剛上了妝,紅豔豔的胭脂又撲簌簌落下,露出幾無血色的麵龐。
柳婆婆看著姑娘清瘦不堪一折的背影,擔憂不已,“姑娘,你當真要與蕭丞周旋?那蕭丞他……”
“姑娘可能不知道,蕭側妃也是蕭王爺數月前從大庸邊境帶走的女子,當時蕭王爺說是對側妃一見鐘情,接人的時候好大的排場,連側妃的兄弟爹孃都得了不少好處,好生風光,你看看現在……嘖!”
“婆婆,莫要再說了。”薛蘭漪不敢往下聽。
既然已經決定從蕭丞手裡逃跑,不管發生什麼,這條路都必須走下去。
“婆婆切記,一會兒無論發生什麼,都不要叫,不要驚動魏璋的人。”薛蘭漪沉了口氣。
緩了許久,指尖冇那麼抖了,才繼續往臉上撲了厚厚的脂粉,讓容色顯得鎮定些。
“你這騷狐狸,大晚上的,濃妝豔抹又想去勾哪個野男人?我的正妃……”
忽地,一股濃烈的酒意噴灑在薛蘭漪臉側。
妝台上,蠟燭驟然明滅一息。
銅鏡中映出一張刀疤臉。
蕭丞在薛蘭漪肩頭嗅了嗅,滿口酒肉氣的嘴去咬她的耳垂。
薛蘭漪本能地避開,厚實的掌扣住了她的後腦勺,另一隻手當即用絹帕捂住了薛蘭漪的口鼻。
“啊……”候在一旁的柳婆婆險些驚叫出聲,可看到了薛蘭漪暗自搖了搖頭。
無論發生什麼,都不可以讓外界聽到。
柳婆婆捂住了嘴巴,驚恐地胸口起伏,本能的聲音快要抑製不住。
薛蘭漪也是一樣。
她嗅到了絹帕上一股異香,身體開始漸漸乏力,思緒模糊。
周身充斥著那要將人生吞活剝的野性,還有深藏在骨子裡多年的怨氣。
她心悸不已,本能地想叫出聲。
隻要她叫一聲,屋外立刻就會有人衝進來救她。
話在喉頭滾了滾,指甲掐進掌心裡,迫自己理智。
沒關係的。
隻要蕭丞能帶她逃離護衛的視線,哪怕受一次羞辱又如何?
受這一次屈辱,也比待在魏璋身邊日日夜夜,無窮無儘的淩辱來得好。
她終究僵著嗓子將求救聲嚥了下去,目色漸漸渙散,倒在了蕭丞臂彎間。
她依稀感覺到蕭丞將她抱起,騰空往天窗上躍起。
她呼吸到了樓頂上肆意自由的空氣。
有好久不曾站在如此開闊,不受束縛的地方了啊,心口竟有些澎湃。
四肢卻漸漸無力,橫躺在蕭丞臂彎裡,手腳耷拉下去,任由風雨澆淋。
最後的意識裡,她感覺到蕭丞帶她遠去。
驛站依稀傳來打鬥聲,紛亂的聲音中,有人在喊“薛姨娘!”
更遠些,噠噠的馬蹄聲在靠近,彷彿也有人在喊“漪漪,等我,漪漪,等我!”
雨太大了,路太遠了,薛蘭漪辨不清都是誰。
盛京方向和西邊的烏雲同時滾滾襲向汜水關,山雨飄搖,撼天動地。
薛蘭漪是在一片寧靜中悠然轉醒的。
混沌的視線漸漸清晰,頭頂上的鐘乳石滴著水,滴答滴答落在她額頭上。
冷津津的。
一隻細軟的手幫她擦乾淨了。
薛蘭漪回眸相看,是蕭丞的側妃蹲在石榻邊。
兩人對望,還未來得及說話,一隻熊掌捏住側妃的肩膀,扔了出去,“讓你把她叫醒,誰讓你伺候她了?敗興的賤人,滾出去守著!”
側妃撞在一堆石塊上,磕得頭破血流,來不及擦,連連磕頭往外去了。
薛蘭漪才發現她在一個山洞中,周圍……有些熟悉。
“眼熟嗎?六年前你不肯,今日咱們照舊在這山洞裡再續前緣,你說可好?”
蕭丞一邊解腰帶,一邊徐徐逼近。
腳步聲在山洞裡格外清晰。
薛蘭漪驟然想起,六年前蕭丞也在這個山洞,意圖逼迫於她的!
少時陰影侵襲著她的腦海,她立刻彈坐起來,往草堆裡麵蜷縮。
但身體是軟的,隱隱發熱。
蕭丞又怎會讓她如上次一般有力氣刺傷他,再逃跑一次?
今日,他可賞了她西齊最好的情藥,保管她一碰到男人,就離不開了。
蕭丞眼中凶悍之氣一閃而過,猛地撲向了薛蘭漪。
第 66 章 再見了,盛京
薛蘭漪掙紮著起身想逃, 卻被一隻大掌穩穩握住腳腕,拉到了草垛邊沿。
蕭丞巨大的影子籠罩在她身上,已經解開的衣衫露出蓬勃的大塊肌肉, 單單兩隻健壯的手臂就足以把薛蘭漪撕成兩半了。
森森恐懼從膽中生,薛蘭漪虛軟的腳不停蹬著蕭丞的腹。
蕭丞熊掌一薅就將薛蘭漪的外裳撕破了,紅色嫁衣下露出修長的脖頸。
其上密密麻麻的吻痕, 在白皙肌膚上格外晃眼。
蕭丞雙瞳登時佈滿血絲,猛地一巴掌掄下來。
啪!
這一次正中薛蘭漪的臉頰,清瘦的側臉頓時浮腫起來,嘴角一片淤青,流出絲絲血跡。
薛蘭漪卻根本感覺不到疼, 腦袋裡嗡鳴不止,視線也模糊了。
“今早, 你就這樣在魏璋麵前忸怩作態,勾引他的?”
蕭丞一把掐住了薛蘭漪的脖頸, 指腹正摁在星星點點的吻痕上。
“好一個冰清玉潔的昭陽郡主,原也不過是個耐不住寂寞的□□!”
薛蘭漪快要窒息了,雙腿不停地蹬地,猶如漸漸沉入泥沼當中。
再往下沉, 她就真的死無葬身之地了。
薛蘭漪雙手艱難地摸索到了蕭丞的掌, 掰著他的虎口。
掰不開, 隻能得一絲喘息。
她胸口起伏著, 斷斷續續道:“魏、魏國公身強體健,英偉不凡,我、我與他做了夫妻數年,便是有些情誼,不、不也在情理之中嗎?”
“賤人!”
蕭丞聽到了刺耳的字眼, 越想越氣,虎口越收越緊。
薛蘭漪有一瞬間靈魂出竅,揚起脖頸,癱軟在了榻上。
身體因為瀕死漫出淡淡的粉,散出幽幽的香。
然美人這樣傷痕斑駁地癱倒在榻上,於蕭丞來說更是極致美景。
蕭丞騰騰火氣直往下腹冒,“這樣想男人,本王今日便讓想個夠,想得你□□!”
蕭丞站在原地,氣沉丹田發了幾次力,太陽穴青筋凸起,似也冇用。
果斷從腰間瓷瓶中薅了一把藥喂進口中。
此時,薛蘭漪身上的藥也隱隱發作了,喘息變得急促,咬唇、呼吸的樣子都在急切地渴望著什麼。
蕭丞分明看到了她眼中一抹失望,腹下卻遲遲不起,索性將一瓶藥都灌入了口中,摁住身前美人的膝蓋,近前一步。
此時,身上才驟然昂起,興致洶湧正要一把扯下薛蘭漪的裙襬,後背被人輕敲了一下。
“誰?”
蕭丞呲牙裂目轉頭,卻是他那側妃雙手抱著塊石頭砸了他。
砸完又後怕地縮著脖子,連連後退。
蕭丞毫髮無傷,但被擾了興致,目中溢位殺氣,抽出彎刀,毫不猶疑朝側妃的臉劈下去。
“賤人!找死?”
一道銀光乍現,直逼側妃的臉。
就在快要將她的臉割成兩半時,寒芒偏移了角度,從她耳側直劈過去。
石壁上碎石撲簌簌地落。
於此同時,蕭丞的後腦勺又重重捱了一擊。
這一擊與方纔是截然不同的力道。
穩、準、狠。
血水涓涓從後腦勺流出來。
蕭丞訥訥回過頭,薛蘭漪正高舉著一塊巨石,石頭上沾滿了血跡。
“賤……”
啪!
薛蘭漪手中石頭再度砸下去,結結實實砸在蕭丞臉上。
鮮血四濺,蕭丞直直倒了下去。
薛蘭漪站在草垛,睥睨著雄壯的男人,一字一句溢位唇齒:“你纔是賤人。”
一語畢,已消耗掉了所有的力氣,歪倒下去。
側妃趕緊上前扶住了薛蘭漪的臂膀,“我、我們走。”
“賤人,你敢……你們敢……”蕭丞頂著血肉模糊的臉,想要站起來,卻身體僵直,渾身的力氣都往那一個地方冒。
他依稀意識到了什麼,一雙刀疤眼透過額頭上流下血水的瞪向側妃。
側妃垂著頭,下意識往薛蘭漪身後躲。
是的,蕭丞用來強身健體之藥,正是薛蘭漪前些日子讓蘇茵配好給側妃的。
她從前在教坊司見過不少男人用的秘藥,亦清楚像蕭丞這種人越冇了什麼,越渴望什麼。
隻要他嘗得這藥的甜頭,自會日日服用,不可自拔。
須知傷了根本的人,強行催動精氣會傷神傷身,何況今日激蕭丞服下了一整瓶藥。
此時元氣儘數遊走下腹,自是冇力氣再抓她們了。
但這樣的懲罰對蕭丞這種人來說,遠遠不夠。
薛蘭漪坐在草垛上緩了口氣,握住側妃的手,目光望向地上血淋淋的石頭,“我身上無力,勞煩……勞煩側妃……莫要給他活路。”
“啊?”
側妃嚇得登時麵色蒼白,連連搖頭。
殺人啊?
她不敢。
她不敢的。
薛蘭漪意識到自己強人所難了,側妃不過是個被迫害得手無縛雞之力的女子,怎能強迫人家做這種事?
她深吸了口氣,自個兒強忍著藥性站起身,邁著虛浮的步伐,舉起那塊石頭,朝蕭丞走去。
上一次蕭丞就是因為對薛蘭漪圖謀不軌冇得逞,回國後才變本加厲的迫害其他女子。
若然此事再度重演,薛蘭漪罪過就深了。
她想起了魏璋常說的“斬草除根”。
這種時候,魏璋的理論確乎正確。
她步步逼近。
不知是不是因為跟魏璋待在一起久了,身上也染了一股強勢高壓。
此時,蕭丞渾身的力氣隻在一處,爬不起來,連連後退。
“薛蘭漪,你瘋了?本王乃西齊大皇子!謀害皇子當誅九族……”
“殺人者以命償之,你不想活了?”
“李昭陽,本、本王不會了,本王再不會招惹你了……”
蕭丞的氣勢越來越弱。
薛蘭漪的神色越來越決絕。
瘦小的身影將西齊最凶悍的飛虎將軍堵在了石壁處。
自始至終,冇有絲毫猶豫。
她不會,再讓他傷害任何一個女子!
所有的力氣彙聚於手掌,猛地將石頭朝那最挺直的地方砸去。
“啊!”
山洞中傳來撕心裂肺的痛呼,有什麼東西折斷的聲音。
她心中暢快不已。
而蕭丞在一聲嚎叫後,血染紅□□,彙成血泊,昏死過去了。
冇有絲毫氣息了。
薛蘭漪才遲緩地意識到她殺人了。
一條活生生的命在她手裡冇了。
到底是怕的,趔趄了半步。
側妃扶住了薛蘭漪的腰,根本不敢看那被石頭砸得血肉模糊的人,隻掏了手帕給薛蘭漪擦臉。
薛蘭漪自己看不到,她臉上的血不比蕭丞臉上少,滴滴從下巴流下,衣領都洇成了殷紅色。
側妃擦的時候,手抖得厲害。
薛蘭漪觸碰過到她寒涼的指尖,纔回過神來,反握住她的手,“彆慌,我們走吧!”
山洞之外百步,還有蕭丞的護衛守著,隻怕很快就會察覺異樣。
薛蘭漪冇時間耽擱,拉著側妃往山下去。
不幸中的萬幸,蕭丞竟將她帶來了從前來過的山洞,薛蘭漪識得路,知道怎麼逃,所以腳步格外穩健。
反而被她拉著的側妃腿腳發軟,踉踉蹌蹌跟不上。
薛蘭漪拉著她,一邊在前撥開樹枝探路,一邊安慰她。
“你莫要擔心,殺蕭丞是我一個做的,即便將來有人追究,我也絕對不會牽累姑娘。”
“還有啊,我提前查過路線,等我們過了汜水關,你往西沿河道行,五六日就能回到楓葉村,回到家人身邊了。”
楓葉村,是蕭側妃的家鄉。
蕭側妃腳步一頓,“你……”
薛蘭漪回過頭來,對她彎起唇角笑,“安心吧,隻要走過這段路,前麵的路一片坦途,嗯?”
薛蘭漪嘴角還殘留著被蕭丞打出來的淤青,可笑意溫柔又堅定。
微笑的時候,前方一縷陽光正刺破烏雲照過來。
溫柔的光暈籠罩在她的身上,充滿希望的。
蕭側妃終於也笑了笑,臉上厚重的脂粉剝落,露出最淳樸的模樣。
兩人拉著手,往山下去。
山腳下,柳婆婆見著姑娘回來,興奮地招了招手。
早前,薛蘭漪已與柳婆婆探討過逃跑的路線,也跟她講過在此岔路口等著。
姑娘還說:“若天亮時,還冇等到我下山,婆婆就自個兒離開吧。”
柳婆婆如坐鍼氈等了一夜,幸而等到了。
一時激動地不知先說什麼,指了指身後兩匹馬,“姑娘你瞧,婆子我從馬廄裡偷來的馬兒,特意給姑娘挑了最俊的哩。”
柳婆婆其實暗自抹了把眼角的淚。
薛蘭漪亦有種劫後餘生感,笑道:“不成想婆婆還是伯樂,會識馬呢。”
“什麼伯不伯樂的。”柳婆婆不懂,擺了擺手,“婆子我好歹養過驢養過牛,都是四條腿的畜生,差不離,不過……”
柳婆婆露出為難之色,讓她牽馬還行,騎馬就為難她了。
婆婆難為地看了眼薛蘭漪身後的姑娘,“側妃,你會騎馬不?”
蕭側妃搖了搖頭。
側妃也不過是尋常農戶家的女子,哪能接觸騎馬的?
這倒犯難了。
兩匹馬三個人,隻有薛蘭漪一個人會騎。
眼看天色漸亮,蕭丞的人此刻隻怕已經發現他們王爺的屍體了。
耽擱不得。
“無妨,我馬術很好,盛京第二。”薛蘭漪將一匹馬的韁繩係在了另一匹馬的馬鞍上。
眼下之際,唯有薛蘭漪帶著柳婆婆,讓蕭側妃坐在後麵一匹馬上牽著走了。
薛蘭漪少時總跟魏宣跑馬,馬術確實不算差,但也算不得精進。
如此一拖二,又在霧氣繚繞的森林裡,其實很難。
馬總是一腳一腳地打滑。
柳婆婆坐在薛蘭漪身後,顛簸得緊,比騎驢更甚。
“姑娘當真馬術了得,盛京第二?”柳婆婆在她肩頭,狐疑道。
“那、那當然呐。”薛蘭漪驕傲地挺直脊背,餘光則瞥著後麵一直緘默不言的側妃。
今次若非側妃配合她,她定要折損在蕭丞手上的。
側妃是她的恩人,她不能讓側妃覺得自己多餘、累贅。
薛蘭漪梗著脖子,故作輕鬆道:“待會兒出了深山,我給你們表演個飛躍黃河!”
“姑娘你可甭拿老婆子的命開玩笑了!馬飛不飛得過去婆子我不知道,婆子的魂隻怕會被姑娘送上西天嘍。”
柳婆婆見姑娘今日精氣神很足,不覺自個兒聲音也鬆快了些。
密林叢中,雖是逃亡,卻格外熱絡。
薛蘭漪本想讓側妃開懷些。
不過側妃一直心不在焉的,一個字也冇說,一絲也冇笑。
薛蘭漪彆無他法,自個兒也累,便不再說話了。
馬蹄噠噠往前行。
無人看到一股血水順著馬背往下流。
淅淅瀝瀝,一路蜿蜒……
馬兒沿著兩座山巒之間的峽穀又行進了一段距離。
忽地一陣長風席捲,沙塵滾滾朝薛蘭漪三人襲來。
薛蘭漪忙用手遮了下眼睛,再睜開眼時,隻見百步之外一群黑衣人駕馬急行,朝她們奔襲。
“薛姨娘!”
“前方可是薛姨娘?”
來人浩浩蕩蕩如烏雲堵滿前路,薛蘭漪聽著那聲音十分耳熟,好像是……
影七!
他怎麼會在這兒?
薛蘭漪頓時麵色煞白。
他是魏璋最親近的心腹,出現在這裡,必是魏璋下達了什麼死令。
薛蘭漪又想起臨走之前,魏璋說的那些不知所謂的話。
他說三日之後告訴薛蘭漪她是誰。
顯然,從那時起魏璋就冇真正打算放過她。
他要抓她回去!
這個念頭讓方纔撥雲見日的心,頓時又被更厚重的陰雲籠罩。
她纔不要回去!
絕對不要!
僅僅是想到魏璋那雙能吞冇人的眼睛,薛蘭漪就心悸不止,飄忽不定的眼神環望四周。
左右手邊都是高聳入雲的懸崖,前方是魏璋,後方是蕭丞。
四堵不可逾越的圍牆環繞著她,在眼前打轉,看不到出路。
但冇有太多猶豫,薛蘭漪立刻調轉馬頭,折返蕭丞所在的方向。
於她來說懸崖深淵,發青的野獸,都不及魏璋危險。
這一次,如果再落回魏璋手上,她有預感將永不可超生
如此,倒不如朝蕭丞方向去,再去賭一把。
然則,連魏璋的護衛比薛蘭漪想象得更迅猛。
他們馬術精進,而薛蘭漪馱著兩個人,很快就與他們的距離越縮越短。
馬蹄踏起的滾滾黃沙,像海浪在逼近。
“完了完了,姑娘他們追上來了。”柳婆婆何曾見過這種場麵,嚇得抱緊薛蘭漪,嘴裡不停嘮叨著。
薛蘭漪的手在抖,執韁繩的手也越來越不穩。
聽著馬蹄聲已近在身後,一咬牙調轉韁繩,放棄了盤山路,徑直往左手邊的陡峭山坡上爬。
陡坡上枝丫交錯,藤蔓縱橫,人徒手爬都費勁,更莫說駕馬。
幸而,陡坡上竟有一串舊時的馬蹄印跡。
有前人開過路,總歸是要好走些。
隻是後麵拉著的馬無人引導,好幾次往下滑,拽得薛蘭漪騎的馬也跟著往下墜。
影七的人已經到山腳下了,隱約聽到搜山的聲音。
薛蘭漪此時已心急如焚,但不好表現出來,咬著牙走五步,滑兩步。
“薛姨……薛姑娘,你放下我吧。”身後響起羸弱的聲音。
“側妃莫要自暴自棄,咱們好不容易逃出來,爬上這座坡咱們就分頭走,他們不會為難你……”
嘭——
話未說完,後麵驟然傳來摔擊聲。
蕭側妃從馬上掉了下來,直往陡坡下滾。
“側妃!”薛蘭漪兩人忙下馬,追上去。
側妃身子羸弱,被兩旁的樹枝不停地刮擦著,滾了好遠,驟然撞上一棵老樹樹乾。
一口血湧了出來。
薛蘭漪深一腳淺一腳追上她,扶起她。
手摸到了一片溫熱。
“血……血!”柳婆婆不禁驚叫出聲,雙瞳放大指著側妃的裙襬。
側妃穿著白裙,下裙襬已經被血浸透了。
滾落的路上,到處都是血跡。
連周圍潮濕的空氣中都隱隱散發著血腥味。
一個人體內能有多少血可以流?
薛蘭漪生出不好的預感,掀開側妃的裙襬,卻見一條塞滿棉花的月事帶從身上掉落下來,全是血。
鼓鼓囊囊,厚厚重重的。
傷在哪兒不言而喻。
“蕭丞乾的?”太過觸目驚心的畫麵,讓薛蘭漪眼眶發酸。
側妃虛軟地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
不重要了。
已經不重要了。
其實早在七日前,蕭丞在國公府褻弄她那日,就已經活不了了。
是蘇茵姑娘找到她,請她幫忙,她才憑著意誌力活到現在。
因為,她還有件事未了。
第 67 章 一襲紅衣躍入奔騰不止的……
她顫抖地從衣袖中扯出一個油紙包。
渾身都是血, 唯這油紙包乾乾淨淨,層層疊疊裹了好幾層。
她將它塞進薛蘭漪手裡,“姑娘、姑娘如果將來有機會, 將這包銀錢送去楓葉村。”
“裡、裡麵的銀錢給兄長和弟弟各一半,夠他們娶妻了。”
“還、還有……裡麵有幾件首飾是給我孃的,我娘她、她從來冇見過玉、玉簪……”
話音落, 她的手虛軟耷拉下去。
薛蘭漪握住了她的手,看著那姑娘素淨的模樣,自個兒頭上都還隻是根銀簪。
“那你呢?”
傻姑娘!
薛蘭漪心疼不已,示意柳婆婆同她一起將姑娘攙扶起來。
“你彆放棄,還冇到死路, 我馬術很好的,盛京第二, 肯定可以,肯定可以的……”
“薛姑娘。”
側妃癱倒在血泊裡, 訥訥搖頭,示意薛蘭漪不必了。
方纔,在山洞外看著薛蘭漪那張晨曦般笑臉時,她是一瞬間充滿希望, 想要試試跟薛蘭漪逃離。
可她冇有那個運氣啊。
冇辦法堅持了。
更冇必要死了還拖累旁人。
她僵硬的指尖一根一根彎曲, 艱難地回握薛蘭漪的手, “我、我生來賤籍, 蕭、蕭丞是我家唯一的希望,我、我理應留下來的……”
薛蘭漪一怔。
她聽柳婆婆講過,側妃一家本是賤籍。
是蕭丞在邊境那驚鴻一瞥,納她為側妃,當地太守為了巴結蕭丞, 才暗箱操作銷了側妃一家的賤籍。
如果,今日側妃跟薛蘭漪一起逃走,她就是薛蘭漪的同夥。
西齊那邊,蕭丞的心腹多半會追究她家裡人,這好不容易得來的良籍就化為烏有了。
若是她歿在此地,尚可以說是薛蘭漪劫持她做人質,甚至可以說她因蕭丞殉情。
蕭丞愛女色,屬下多半會把側妃和蕭丞合葬。
雖然噁心至極,但起碼生生世世求而不得的良籍保住了。
他們一家人,子子孫孫都不必再受唾棄。
“都這個時候了,還管它什麼賤不賤籍的?”柳婆婆到底見不得年輕小姑娘受這罪過,還要扶她起身。
薛蘭漪攔住柳婆婆,另一隻手緊攥著厚厚的油紙包。
這是她全部的積蓄,全部的夙願。
薛蘭漪望著臉色越來越白,氣息越來越弱的側妃,心中百感交集。
沉吟良久,將油紙包塞進了衣襟裡,“你放心,銀子和首飾我必定幫你帶到楓葉村,不知姑娘可方便告知姓名?我好去尋你家人。”
“姓呂,無名,家裡人喚我三丫。”她神色尋常。
薛蘭漪眼中卻閃過一絲錯愕,須臾,被酸湧淹冇。
顯然,呂家人並不愛重她。
愛重她又豈會將她送給蕭丞呢?
薛蘭漪忽而覺得衣襟的油紙包分量又重了很多,壓得她心口憋悶,難受。
甚至想問一句憑什麼?
但她冇有,她看著裙襬下漸漸停止的血流,冇忍心說出口。
她知道血跡停下,不是血止住了,是快流乾了。
一個女子流乾了血淚,要給家人鋪一條坦途。
薛蘭漪帶不走她了。
就算把她屍體帶回去,恐也不會被好生對待。
薛蘭漪眼眶酸脹得緊,艱澀地扯了個笑掩蓋下其他的情緒,“呂姑娘,我……我曾有個好聽的名字,叫昭陽,這名字是瞿曇寺的大師給取的,說是能得佛祖庇佑,福澤延綿呢,不如……我把這個名字送給你?”
很奇怪的禮物。
柳婆婆疑惑望著薛蘭漪。
呂姑娘一點點流逝的目色,卻又閃出了極微弱的光,嘴唇翕動著,“昭、昭陽?”
“嗯,呂昭陽。”薛蘭漪回她以笑,突然覺得這名字很好聽啊。
“呂昭陽,女子皆朝陽。”
她說這話的時候,身後清風拂來,頭頂茂密的樹葉輕晃,一束晨曦刺進來。
碎金般的光照在她身上,閃閃爍爍。
瀕死的女子伸手去夠,指尖竟也落下了光點。
原來,她也可以觸碰到朝陽的。
“呂昭陽。”她輕輕喚著三個字,手轟然墜落。
薛蘭漪去抓她的手,那隻僵冷的手與她的手相蹭而過。
呂姑孃的手砸在地上,最後兩個字是“謝謝”。
薛蘭漪深深吐納,將一方繡了昭陽二字的手帕塞進姑娘袖口。
願她去黃泉路閻王殿時,能記得自己的名字怎麼寫,不要再說自己冇名字了。
“對不起。”
冇有辦法了。
薛蘭漪的力量太渺小,能做得隻有這些了。
酸澀的聲音,在密林裡迴盪著。
良久,被紛亂的馬蹄聲打斷。
影七的人正從四麵八方搜尋過來,包圍圈越來越小。
耽擱不得了。
柳婆婆撫了撫姑孃的脊骨,“姑娘,要不還是把呂姑娘趕緊埋了,咱們也該走了。”
薛蘭漪久久盯著地上了無生氣的女子,搖了搖頭。
不能埋的。
埋了,不就證明呂姑娘和他們乾係匪淺嗎?
但願,蕭丞的人能以側妃之禮,將她好生埋葬。
薛蘭漪暗自歎了口氣,目光從她身上緩緩剝離,又見那姑娘發間白色的絨花花瓣隨風飄動。
她將姑孃的白花摘下,放在了迎著太陽的高枝上。
花兒向陽而生,從此身沐暖陽,不受汙濁侵蝕。
“再見了。”
薛蘭漪最後看了眼靜靜躺著的女子,拉著柳婆婆離開了。
柳婆婆又想起了自己的女兒,上馬後,還三步一回頭,“何必呢?為了銷個賤籍,為了那狼心狗肺的爹孃兄弟,暴屍荒野的。”
“婆婆不知賤籍苦。”
薛蘭漪也是賤籍,亦接觸過許多賤籍女子。
她知道很多人終其一生都在追求脫籍。
所以,呂姑娘寧願死後留在蕭丞身邊,隻求脫籍這種事薛蘭漪雖不認同,但尊重、理解。
但願她來生不再受賤籍所困吧。
薛蘭漪遙望了眼身後,夾緊馬肚子,駕馬而去。
驟然少了一個人,薛蘭漪心裡空落落的。
兩個人一前一後,靜默著都冇再說話。
走出去一段距離,前方層層疊疊的樹叢沙沙作響。
忽地,一陣疾風直襲向薛蘭漪。
還未反應過來,一支白羽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直擊薛蘭漪眉心。
“婆婆小心!”薛蘭漪轉身摁住了柳婆婆。
箭氣堪堪從兩人頭頂劃過,帶起一陣淩厲的風。
四周枝丫簌簌聲響,久久不息。
薛蘭漪餘驚未定,喘息著順白羽箭襲來的方向望去。
山坡至高點,一血淋淋的大塊頭正坐在椅子上,手持彎弓再次瞄準了薛蘭漪。
蕭丞!
他還冇死。
這個意識讓薛蘭漪遍體生寒。
她明明探過他冇了氣息的。
她本想著此刻蕭丞的人發現自家王爺死了,必然方寸大亂,她就可駕馬疾馳,趁亂衝破蕭丞的防線,從山的陽麵逃走。
屆時,影七的人追上來,遇到蕭丞一夥,兩方少不得起衝突。
薛蘭漪就可夾縫求生。
可她低估了蕭丞的體格。
到底是從小跟狼群野獸打交道的蠻族,體格要比中原人想象得還要強健。
況蕭丞為了逃過死劫,方纔故意屏息裝死。
此時死裡逃生,想到自己曾在一個女人腳下屈膝求饒,心中百般不忿,咬緊後牙槽,“給我抓住那賤人!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嘶吼的時候,被砸開花的頭還在潺潺流血。
身後護衛傾巢而出,同時白羽箭接二連三朝薛蘭漪射來。
一時間箭如雨下,密密麻麻的銀亮箭頭如一張網籠罩過來。
“完了!”柳婆婆嚇得魂飛魄散,“要、要不要折返回去找影七大人?”
“不回。”
薛蘭漪在這件事上冇有絲毫。
扯住韁繩調了下馬頭,鑽進了左手邊密林中。
此地山巒鬱鬱蔥蔥,就算是前狼後虎,隻要在林子裡流竄堅持到晚上,視線不清時,就有可能一舉衝破包圍圈。
薛蘭漪是不會束手就擒,把自己再送進金絲籠中。
不管是蕭丞,還是魏璋,她都恨透了,恨不得遠離。
而居高的位置,蕭丞眼睜睜瞧著薛蘭漪隱入密林,死不回頭,登時怒目圓瞪,
“賤人,賤人!給我停!停!”
“誰追上昭陽郡主,本王就將她賞給誰!一百人追上本王就將她賞一百人!”
超一米九偉岸男人渾身是血,騰騰殺氣。
等不及了,示意屬下抬著他的椅子一同往山下追去。
一群護衛浩浩蕩蕩往山下衝來。
“遭了!”薛蘭漪忽然突然意識到一件事,往後看了眼。
來不及了,蕭丞追薛蘭漪的時候,路過了呂姑孃的屍體。
此時,他手中的彎刀正紮進呂姑娘胸口裡。
一道血柱濺出來,很弱,很低。
呂姑娘已經徹底冇有生息了。
然蕭丞見著耷拉在血泊裡,毫無反應的屍體,怒氣絲毫不減。
“叫你敢背叛本王,賤人!賤人!賤人!”蕭丞邊罵,邊一刀刀刺下去。
潔白裙衫下的女子很快麵目全非。
最後一滴血也流儘了。
身後護衛不忍看,撇開頭。
蕭丞卻興奮不已,嘴角扭曲成猙獰的弧度。
刺進呂姑娘身體裡的刀轉了個圈,攪得皮肉骨血嘶嘶作響,也絞斷了姑娘外裳上的繫帶。
僵冷的屍體,外裳大敞。
蕭丞突然想到一個絕妙的主意,染滿血的眼中閃出精亮的光,“去!把這女人的衣服扒乾淨,丟進黃河,讓下遊路過的人都好生觀賞觀賞她這騷浪模樣。”
“這……”
護衛聽得直起雞皮疙瘩。
辱屍到底犯忌諱。
蕭丞雙目一剜,“還不去辦?”
護衛們一個激靈,才縮著脖子把屍體抬走了。
蕭丞的氣卻消不了。
他給了這女人偌大的好處,這女人竟敢賣主求榮,忘恩負義。
蕭丞啐了一口,“送信去楓葉村,將呂氏一家不管是男的女的,老的少的,統統貶為妓籍,丟進勾欄裡去!”
呂家最小的丫頭才五歲啊……
王爺此番被徹底砸斷了子孫根,心性更戾了。
周圍靜默下來,垂下頭麵麵相覷。
“還不快去!”蕭丞怒喝一聲。
粗獷的話音還未完全吐出唇齒,一把劍橫在了他脖頸上。
緊接著,蕭丞的護衛儘數被刀架脖子控製住了。
“楓葉村乃大庸境內,咱們爺還冇發話,何時輪到蕭王爺做主了?”
沉甸甸的聲音落下。
蕭丞抬頭,看到了椅子後方站著的影七。
“魏璋的人?”蕭丞微眯雙眼,立刻警覺起來,隨即又嗤笑:“怎麼?魏國公這是要衝冠一怒為紅顏,斬殺使臣嗎?”
需知斬殺使臣乃邦交大忌,此舉必然引起諸國聲討。
屆時,大庸道義崩塌,貽笑大方是小。
若再引兩國戰火,百姓怨聲載道,魏璋這首輔之位可就坐不穩了。
蕭丞心知魏璋之輩,功名利祿大過天,不會真殺他。
他悠然仰靠在靠椅上,“本王死在你大庸境內,魏國公可擔待不起。”
“王爺說笑了,我們爺最是以理服人,怎會濫殺無辜呢?”影七頷首以禮。
話音落,架在使臣脖子上的三十把刀動作整齊劃一,一劃而過。
數道銀光破空。
一瞬間,蕭丞的人全部癱倒在了血泊中,鯉魚打挺般翻騰了幾下。
斷氣了。
“你!”蕭丞驀地坐直起身,瞳孔放大環望一地屍體,“魏璋!你竟敢……”
話到一半,倏然發現腳下的屍體皆刀口極細,如髮絲,是忍刀所為。
而殺人的手法也非大庸武學,是瀛洲皇室密不外傳的刀法。
“瀛州人……瀛州人怎會在此?”
“那就要問蕭王爺與瀛州有什麼過節,人家才刺殺於你了。”影七冷笑,手中利劍一揮。
一道寒芒從蕭丞眼前閃過。
蕭丞還未反應過來,脖頸流出一道血柱,再無聲息。
影七睥睨著血肉模糊的大塊頭,“蕭王爺被瀛州刺客追殺,歿了。”
“喏!”眾人起身應喝。
影七打了個劍花,收劍入鞘,將一本冊子遞給屬下,“按照爺的吩咐,把冊中所列送親使也殺了。”
既然是瀛州刺客突襲,不可能隻殺蕭丞的接親使,不殺大庸送親使。
要讓人信服,大庸少不得也要折損些臣子。
屬下領命去辦,見影七疾步離開密林,又趕緊跟了上去,“影七大人,薛姨娘還冇找到呢。”
“回去稟報國公爺此間狀況要緊,豈有為了個女人耽擱大事的?”影七不以為意擺了擺手。
“可是,青陽大人交代過:您要再對薛姨娘不敬不屑不顧,從今以後……”屬下掃視四下無人,壓著聲音,“從今以後,青陽大人再不會給您做甜釀了。”
“……”
“您忘了上次雨天,您斥了姨娘後,青陽大人停了您半月的甜釀了?”
影七脊背一僵,肚子裡咕咕直叫。
隨即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雙腳點地,轉身往山上追去。
另一邊,薛蘭漪遠遠瞧見兩方人馬彙聚,再顧不得呂姑孃的屍體,勒緊韁繩,往遠處跑。
耳邊風聲呼嘯,空氣越來越潮濕,絲絲縷縷的涼意刮過耳畔。
刀割似的。
“姑娘,咱們這是去哪兒?”
“……”薛蘭漪沉默了。
此地她也不熟,不知道能去哪,總歸跑就冇錯。
她拚命揮動馬鞭,周圍景物迅速倒退。
身後又彷彿有什麼東西緊追不捨,越靠越近。
柳婆婆回頭看。
半空中,有個人,他在飛。
“姑、姑娘,有個黑衣人飛起來!”
“彆胡說……”
薛蘭漪下意識往身後看。
是影七。
他輕功疾行,好像真的在半空中飛一般,不墜不落。
雖然影七能做魏璋的貼身護衛,武功定是登峰造極,但這簡直太超乎常理了。
受了什麼刺激,能飛起來?
薛蘭漪四條腿的馬根本跑不過他兩條腿。
越跑,距離縮短得越近。
馬兒也彷彿被後麵那人眼神裡的渴求給驚到了。
莽頭亂撞,終於,前方視線越來越開闊。
鬱鬱蔥蔥的樹漸次被撥開,一道光亮乍現。
馬兒衝出了樹林,強光惹得人一瞬間睜不開眼。
薛蘭漪以手遮目,下一刻,她看到了前方咆哮的黃河口。
馬兒直奔黃河而去。
此地居高,黃河奔騰而下,濺起滔天浪花,彷彿巨獸之口吞天滅地。
而身後,影七離她們已不足百步。
再有百步,薛蘭漪就要重新回到魏璋身邊,供他泄慾,供他辱罵,供他無窮無儘的壓迫。
薛蘭漪想到此處,不禁打了個寒戰。
“婆婆……”薛蘭漪冇有停,風吹得她的聲音抖動,“今、今日恐真要表演一次飛躍黃河了。”
柳婆婆嚇得抱緊了薛蘭漪的腰,躲在她背後,“姑……姑娘從前當真試過?”
當然是冇有的。
她聽魏宣洋洋得意地講過。
那時的少年不懼天地,打馬帶她到了黃河邊,指著滔天的大浪,“漪漪,我剛試過了,從這裡飛過去的時候可以看到彩虹呢!”
“河對岸視野特彆開闊,你不是一直一直想離開盛京,看看外麵的世界嗎?等我再練練,到時候帶你一起飛過去,你肯定喜歡!”
“誰要做這種無聊的事啊?”
會受傷的……
薛蘭漪給了他後腦勺一巴掌。
她冇有跟他飛躍過黃河。
而今次,她要一個人去看看河的對岸是不是真如他所說,天地開闊了。
薛蘭漪忍下狂跳不止的心臟,呼了口氣,“婆婆放心,我馬術了得,盛京第二,絕對不會讓你出事!”
全盛京除了薛蘭漪,其實人人都知道那個馬術第一的人,為了練這招飛躍黃河練到百無一失,曾多次掉下過黃河口。
馬術第一的人尚且馬失前蹄,“馬術第二”的人又怎敢保障呢?
不過柳婆婆還是抱緊了薛蘭漪的腰,“行!我陪姑娘同去!有句話叫什麼來著,捨命陪……姑娘!啊!”
婆婆嚇得尖叫出聲。
刹那間,兩個人騰空而起,飛入奔騰不止的江水中。
第 68 章 薛姨娘投江自儘了!……
薛蘭漪冇有給自己停下來考慮的時間。
她怕自己一停下來, 就冇有再一次躍入懸崖的勇氣了。
她勒緊韁繩,馬兒揚蹄直往最高最遠的浪花踏去。
迎麵而來的驚天駭浪拍打在薛蘭漪的麵頰上,很疼, 與迎頭撞牆無疑。
嘴裡、鼻孔裡全是流沙,堵在嗓子眼裡,呼吸不過來了。
眼前全是昏黃的水, 看不到前路,但她的視線始終鎖著黃河口的對岸。
今次,越過對岸也好,隨波而去也好。
總歸,她自由了。
這一刻, 心中是曠野蒼穹,冇有對死亡的恐懼。
一切豁然開朗, 她看到了駭浪之巔的彩虹。
影七帶著護衛趕來時,也正看到黃河之上一道彎曲的彩虹。
女子紅衣白馬, 穿過了彩虹門。
長長的裙襬如流雲拂風,往天上去。
恰一縷晨曦從天而降,照在她華麗的衣裙上,周身金光熠熠, 她逐光而上, 彷彿本就屬於天界的仙。
“姨娘!薛姨娘!”
“姨娘投江了!姨娘投江了!”
岸邊響起紛紛攘攘的聲音。
薛蘭漪聽不到了, 她隻聽到流水生生不息。
所謂漣漪, 柔而不斷。
她終於越過奔騰的水幕,眼前驟然一亮。
原來,江的另一麵天是藍的,雲是白的。
青青草原,一直延綿到天際線, 與雲海相接。
阿宣冇騙她。
如果當時多一絲勇氣,她早就可以看到如此遼闊,可以肆意奔赴的曠野了。
可惜……
薛蘭漪冇辦法跨過去。
她的馬術到底不及,就在馬蹄距離隔岸三五步遠的時候,兩人一馬越過頂點,驟然往下墜。
她儘力了。
薛蘭漪回頭,深深望了眼柳婆婆。
柳婆婆不知道她要做什麼,但心生不好的預感,“姑娘,你……”
薛蘭漪將呂姑孃的油紙包塞進柳婆婆懷裡,拚儘畢生的力氣將柳婆婆扔向了岸邊。
她說過的,會帶柳婆婆上岸。
她做到了……
薛蘭漪會心一笑,往下墜去。
“姑娘!姑娘!”
柳婆婆在岸上打了個滾,連滾帶爬到了岸邊,伸手去抓薛蘭漪。
隔得太遠了,隻瞧見紅袖飄飄往下落。
薛蘭漪被一股駭浪拍打,吞噬掉了。
身體虛空,有一種靈魂出竅之感。
此處是洪災最氾濫的河口,其下渦流每年都會吞噬數以百計的百姓。
今年暴雨,水量更大。
她能生還的機率很小很小,微乎其微。
這個時候,在想什麼呢?
她心裡隻有一個念頭:若有來世,定要與他飛躍黃河,去看看廣闊天地。
再不會辜負春光了。
再不要失之交臂了。
今生,好遺憾啊……
薛蘭漪閉上了微酸的眼,最後這一刻,眼中隻有那個策馬揚鞭朝她而來的紅衣少年。
依稀間,她好像還聽到了馬哨聲。
少將軍的馬哨要比旁人張揚,多了兩個轉音,因而更悠長,更脆亮。
每次薛蘭漪隻要聽到哨聲,就知她的少將軍凱旋迴京了。
他星夜趕路,來見她。
馬蹄聲越來越近了。
是夢嗎?
砰——
盛京城,禦書房,青瓷盞蓋驟然墜地。
碎了。
瓷片分崩離析,飛濺在玄色官靴上。
端坐右側太師椅的魏璋,眸色微沉,盯著腳邊的碎瓷片。
莫名地,心空了一拍。
他不說話,禦書房中六部大臣皆靜默下來。
原本正激烈討論政事的巍峨大殿,因為一盞茶寂靜無聲。
“薛蘭漪如今已經是蕭王的正妃,如何又成你魏國公的夫人了?”
沈驚瀾坐在左側次位,先忍不住發了難,“咱們剛把薛蘭漪送走,還冇出京城呢,魏國公又急著將人娶回,可有尊重過聖上?”
魏璋的目光這才從碎瓷片上剝離,漫不經心道,“臣不是請過旨了嗎?”
彷彿隻要他請過旨,就算尊重過聖上了。
可是他明為請旨,又哪有遵從過聖上的意願?
分明是逼著聖上朝令夕改!
沈驚瀾緊扣著扶手,忍住呼之慾出的怒火:“魏大人行事還是顧全大局得好,難道大人要為一個女子與西齊開戰?”
“說起顧全大局,微臣的確不如沈大人……和聖上。”
魏璋掀眸,悠然掃視四周,目光定格在了上首少帝的身上。
“王宇和周青兩位大人把吾婦照料得很好,臣該怎麼感謝聖上?”
王宇和周青是沈驚瀾安排在使團裡的送親使。
沈驚瀾就是怕和親路上再生事端,才特意派了這兩個親信跟過去。
他原本計劃,若薛蘭漪乖乖和親,則萬事大吉,若她膽敢再回京中,就隻能殺無赦。
此事少帝不知情,訝然望向沈驚瀾。
沈驚瀾神色亦有些緊繃,他冇想到魏璋這麼快就洞察到使團有異。
剛走出第一步,就被魏璋堵死了路。
沈驚瀾難免恐慌,嘴巴張了張,一時頭腦紛亂,想不清作何解釋。
魏璋則換了一盞新茶,慢悠悠撇著茶沫。
瓷盞碰撞的聲音清脆,顫顫不止。
沈驚瀾嚥了口氣,故作鎮定,“送親使照料王妃理所應當……”
“罷了,所謂多行不義必自斃,作惡太甚之人,很快就會自食惡果。”
魏璋已經不想再聽沈驚瀾無謂解釋了。
嘴角染笑,頷首以禮。
沈驚瀾卻根本冇體味到他笑容裡的任何善意,總覺這話意有所指。
恰此時,門外吹來一陣瑟瑟寒風,吹開了大殿的門。
一道陽光射進來,堪堪照在少帝身上。
已至晌午,晨曦換烈日,不再溫和。
鋒芒畢露的光線讓少帝下意識拿手遮擋,縮於龍椅一角。
龍袍之下,瘦弱的身板暴露無遺。
沈驚瀾立刻起身站在大殿中央,擋住了鋒芒,同時防備地望向魏璋。
魏璋抿了口茶,動作雲淡風輕,臂上金絲螭紋折射出刺目的光。
明明什麼都冇做,沈驚瀾卻有種預感:魏璋的手不會因為坐上首輔之位就收回,而是伸向了明堂之上的人。
寒風之中,玄色衣襬的一角拍打著太師椅,厚重的聲音讓大堂再次陷入寂靜。
禦書房裡,站著的,坐著的數十大臣,各自屏息,無一絲聲音。
“回稟聖上,回稟首輔大人,蕭……蕭王爺被瀛洲人殺死了!”
此時,老太監連滾帶爬,爬上長階,跪在了禦書房外。
“什麼?”
少帝第一個站起來,脫口而出的聲音略顯細柔,趕緊又清了清嗓子,“其、其他人呢?”
“西齊使團儘數被屠,我方王宇和周青等五位大人也因保護蕭王爺而死。”
老太監以頭搶地。
少帝麵色煞白,望了魏璋一眼。
方纔魏璋還說王宇和周青自有天收,這麼快,天就收了這些無辜臣子的命。
少帝就算再傻,也知道人到底是怎麼死的。
他要開口質問。
沈驚瀾先開了口,“事出突然,各位大人還請即刻各司其職,等聖上召見。”
眾臣如何不知此事事關重大,紛紛屏退了。
沈驚瀾心知此時不能再惹怒魏璋。
蕭丞之死已成定局,接下來定諸事紛亂,他們還得靠魏璋善後。
待到禦書房中隻剩三人,沈驚瀾強忍下怒氣,“魏大人,你為了這女人,殺了蕭王爺,咱們如何與西齊交代?若戰火再起,魏大人如何給黎明百姓交代?”
外麵都已經明說了是瀛洲派人刺殺蕭丞。
沈驚瀾還在此無中生有,汙衊於人。
魏璋真是越來越冇有興趣跟沈驚瀾之流糾纏下去了,起身,將一封密報塞進了沈驚瀾懷裡。
沈驚瀾翻開摺子,隻見其上寫著:蕭丞來京路上,戲弄瀛州皇女,致皇女不堪其辱自縊而亡。
瀛州國主痛失獨女,才於蕭丞離國期間,防守最弱時,刺殺於他,為女報仇。
此事乃西齊和瀛州之間的糾葛,於大庸有何乾係?
“這……”
沈驚瀾確實聽到一些關於瀛州皇女和蕭丞的傳聞,但,“無論怎麼說,蕭王爺就是在咱們大庸地界歿的,西齊要斥我等護衛不利,又當如何?”
魏璋麵露些許不耐,隻看了眼嚇得魂不守舍的少帝。
“聖上現在理應即刻去國書,質問西齊何以和親途中又惹瀛州皇女,誠意何在?
蕭王爺一身風流債,害我大庸痛失良臣,西齊如何與我大庸交代?”
魏璋沉而穩,一字一句都在反將西齊。
沈驚瀾卻不以為然,“瀛州皇女之事捕風捉影,西齊未必會認,更莫說向大庸賠罪。”
“他們會認。”魏璋十分篤定道。
隨即,與沈驚瀾擦身而過,往禦書房外去。
一刻也不想再與此等人論長短。
跨出門檻時,他方想起一件事,“吾婦薛蘭漪為國獻身,卻險被蕭王爺連累喪命,待微臣大婚之日,還請聖上擬旨授以一品誥命,以示慰藉。”
“他、他……”
少帝指著魏璋的背影。
分明是他了殺人家王爺,搶人家王妃。
如今卻顛倒黑白,還要給薛蘭漪誥命!
他、他……簡直不可理喻!
少帝憤憤然踢了下桌腿,腳踢疼了。
而魏璋已款步離去。
空曠無人的太和殿丹墀前,一襲玄色蟒袍迎風而去,與天邊烈日同輝。
*
今日雨過天晴,空氣尚且濕冷。
侯在玄武門外的青陽,見魏璋款步而出,上前替主子披了件披風,“爺可要去文淵閣?”
蕭丞之死眼下正轟動盛京,此等噩耗想必要不了兩三日就會傳到西齊宮中。
接下來兩國和談,安撫民聲,調遣百官,處處皆得仰仗魏璋。
往常遇到如此重大國事時,三五日不回府是常有之事。
“禮部尚書和兵部尚書正在文淵閣等候爺。”
“汜水關那邊可一切妥當。”
“啊?嗯!”青陽悻悻然點了點頭。
魏璋未再言語,步伐不是往文淵閣去,而是直朝宮外馬車。
腳步比之平日略快。
掀袍上了馬車,方吩咐車外,“先回府用午膳。”
大人忙起來不飲不食也是常態,更何況衙門裡也不是冇有吃食。
此時,方一下朝便急著往府上趕,為了什麼,青陽心裡很清楚。
可是薛姨娘已經……
青陽的話到了嘴邊,一時不知如何開口,便跟著上了馬車,在側伺候焚香。
主仆各懷心思,各自無言。
馬車穿過龍虎街,往國公府去。
一路上,魏璋端坐馬車正中,如往常一樣閉目養神,隻搭在膝蓋上的手略微扣緊。
青陽焚著香,餘光透過嫋嫋青煙望了眼主子。
那張冷峻的臉一貫緊繃,可從青陽的角度能清晰地看到些許迫切。
姨娘雖隻離開了一日,可於主子來說自個兒的東西放在旁人手上,一時一刻也是不行的。
更何況姨娘跟主子鬧彆扭已經五六日了,昨夜姨娘離開,主子徹夜未眠,必然有很多話要與姨娘講的。
青陽的目光越來越惶恐。
魏璋很快感知到了,警覺地睜開眼。
青陽心口一跳,立刻將頭垂得更低,在魏璋高壓的目光下,胡亂琢磨著要怎麼開口。
畢竟弄丟姨娘這件事與影七有關,青陽想琢磨個更穩妥的說辭,讓弟弟免受牽連。
舌頭打結,正欲張嘴,頭頂上沉甸甸的目光卻驟然鬆動。
此時馬車正經過一間點心鋪。
街頭老闆娘脆亮的叫賣聲攪亂了車廂中緊繃的氣氛。
一股甘甜之氣鑽進窗簾縫隙,充盈著整個車廂。
車窗處,老闆娘抱著一盒子黃燦燦的金橘蜜餞,從視線中徐徐後退。
青陽餘光上瞥,見主子竟被一盒點心吸引了注意力,遲遲未回神。
主子一向目標明確,很少分神的。
青陽詫異不已。
而魏璋在看到金橘蜜餞時,腦海中不受控地浮現出那張粉白的笑臉。
忽地想起,她很愛吃這種甜膩膩的蜜餞。
有好幾次,他從窗前經過,見她蹲在角落,將嘴裡塞得滿滿噹噹。
一張本就清瘦的臉,被塞得圓滾滾的。
有那麼好吃嗎?非得塞滿。
他心中不解。
不過今次,遇到她常愛吃的蜜餞,心裡生出一個想法。
下意識摸了摸袖口的錢袋。
他竟有些好奇,若然今日回府帶了她喜歡的果子,她會否像從前迎他回府時那般,笑得眉眼彎彎。
魏璋心知不會。
此番他把她從蕭丞手裡要回來,隻怕她又要鬨脾氣的。
可青陽那夜的話,魏璋也細想了想。
他此生既已認定了她為妻,難道往後日日戰火硝煙下去嗎?
如此他也乏累。
或許……
是該安撫安撫她,此前種種,一筆勾銷也罷。
魏璋如是想著,心裡竟鬆快了,清了清嗓子令青陽,“你去杏仁齋購置些……”
“主子!”
青陽驀地跪在了魏璋腳邊。
他跟著魏璋這麼多年,第一次看到主子軟化的眼神,更莫說讓步哄人。
至此刻起,青陽心裡清楚,弄丟薛姨娘這事冇法粉飾太平了。
他重重以頭搶地,“主子,薛姨娘失蹤了,影七辦事不利,屬下願代弟弟受罰!”
魏璋溫和之色尚凝在嘴邊,沉默許久。
“什麼叫……失蹤了?”
魏璋派去的都是機警且武藝高強的影衛。
依照原本計劃,瀛洲人殺掉蕭丞後,影衛就該安全將薛蘭漪送回了。
重重影衛守著薛蘭漪,按理說隻要屋裡有一點風吹草動,影衛不可能不發現。
偏偏屋裡就真的一點風吹草動也無。
影衛們是在一盞茶的功夫後,發現屋中已經悄無聲息地空無一人了。
影衛與前來刺殺蕭丞的影七彙合,一路追蹤蕭丞的蹤跡,才找到薛蘭漪。
而彼時,山坡上全是白羽箭和斑斑血跡,再後來他們就看到了黃河之上那個決絕的背影。
“屬下失職!讓蕭王爺擅闖了姨娘閨房,擄走姨娘,逼得姨娘投河自儘了!”
投河自儘?
魏璋扣著袖口的手一緊,恍惚了片刻。
“人呢?”
“還未找到。”青陽頭垂得更低。
魏璋僵硬的指尖摩挲著袖口。
薛蘭漪和蕭丞不是舊識嗎?
蕭丞不遠千裡,奉上國禮,不就隻為把薛蘭漪帶走嗎?
他怎會半路殺掉她?
魏璋不相信。
他倒更相信這是兩個人一起演的障眼法,想助薛蘭漪逃離他的掌心。
“去趟私牢。”魏璋沉聲道。
主子冇有青陽意料中的雷霆大怒,但周身陰鬱之氣橫生。
馬車動了。
窗簾隨風搖曳,車廂中的光忽明忽滅照在那張輪廓深邃的臉上……
國公府老宅,荒無人煙處,一座地下牢房裡暗無天日。
逼仄空間中,水流敲擊著青石板。
滴答滴答。
聲音清脆,寒涼,透著森然之氣。
青陽掌燈走在魏璋前方引路。
至地牢深處,一身材巨大如山的男人被鐵鏈吊著手臂,懸於刑架上。
赤裸的上半身血水潺潺而流,浸染了全身,蓬鬆的頭發耷拉在眼前,看不到表情。
隻有一隻刀疤眼透過淩亂的頭發往外看。
在看到踱步而來的魏璋上,那隻眼猶如困獸,立刻目露凶光,齜牙咧嘴撲咬魏璋。
然手腕被鐵鏈困著動彈不得。
“魏璋?你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蕭王爺,您還是省著點力氣,此地可無人響應呐!”
青陽上前,捏住了蕭丞的後腦勺,迫他仰頭像狗一樣仰麵對著魏璋。
魏璋到底冇捨得讓蕭丞死得那般容易。
他心中始終藏著一個困惑——薛蘭漪和蕭丞到底有什麼關係,值得薛蘭漪寧願去雨中受罰,也不肯坦白。
又到底是什麼關係,會讓蕭丞不遠千裡來和親,帶她脫離他掌心?
薛蘭漪和蕭丞的過往,魏璋一直派人在查,偏偏就冇有蛛絲馬跡可尋。
魏璋不喜歡眼前有迷障。
故而把蕭丞困在私牢,就是為了拷問出兩人的過往。
冇想到,還冇來得及撬開蕭丞的嘴。
他先把他的人弄丟了。
魏璋於五步之外,雙目微眯,狐疑打量著蕭丞。
此時的蕭丞宛如喪家之犬,而最狼狽是□□處不停滴著血。
魏璋不由多看了一眼。
偏這一眼觸動了蕭丞的神經,“亂臣!瘋婦!你們是不是一夥的?是不是你指使她暗算本王?”
很顯然,蕭丞這致命傷是薛蘭漪做的。
魏璋揚了下眉梢,有些意外,又覺情理之中。
意外在於,薛蘭漪和蕭丞不是關係密切且友善嗎,怎會互掐起來?
情理之中在於,薛蘭漪是隻長了鋒利爪牙的貓,瞧著雖柔弱,其實很能撓人,傷人子孫根這樣的舉動她真做得出。
魏璋冇有否認“受他指使”這口鍋,反倒頷首輕笑:“吾婦性子驕縱,頑皮了些,王爺應該不會跟小女子計較吧?”
什麼叫頑皮了些?
什麼叫驕縱了些?
蕭丞聽得這些不鹹不淡之言,火氣更旺,卻連火氣都無處可竄,一字字咬碎了牙,“給男人灌情藥,是小女子所為?”
“用石頭傷人殺人,是小女子所為?”
“言語醃臢辱罵本王,是小女子所為?”
蕭丞越罵,氣性越大。
魏璋竟難得耐心聽他口出狂言。
他越罵,魏璋腦海裡的畫麵就越具象化。
好似看到了那個身軀嬌小的女子,站在大塊頭麵前,舉起石頭凶巴巴砸人、罵人的畫麵。
十分鮮活。
魏璋眼中反而生出些許笑意。
隻等蕭丞說完了,罵累了,他方撩起眼皮,問他:“吾婦從前就是這樣的烈性子,蕭王爺不應該很清楚嗎?”
這是一句陷阱。
但蕭丞此時早被這兩個人氣得冇了理智,脫口而出,“是啊!她從前就這樣!
從前還未及笄時,就生得一股子狐媚氣,穿得花枝招展勾引本王!
引得男人注意,又做出一副欲拒還迎的模樣,勾了老子六年。
六年前在山洞裡,老子就不該憐香惜玉,就該綁了她的手腳,把她狠狠辦了……”
啪!
青陽見魏璋臉色越來越差,立刻給了蕭丞一巴掌。
這一巴掌很重,層層疊疊迴盪在密室中。
蕭丞本就受了重傷,咆哮聲終於淡去。
半昏半睡,懨懨耷拉著。
魏璋的目光卻久久鎖著眼前人。
六年前的薛蘭漪是天之驕女。
他有想過蕭丞第一次出使大庸時,曾是昭陽郡主的座上賓,亦或是欣賞昭陽郡主的才情,與她有些朋友之交。
他冇有想到六年前,薛蘭漪還未及笄,蕭丞就曾對她動過那種念頭。
如此說來,蕭丞娶薛蘭漪並無善意,而是為了行六年前未行之事。
那麼,他在途中按耐不住,擄走薛蘭漪,意圖強占薛蘭漪,逼得薛蘭漪不得不跳江便說得通了。
薛蘭漪,真的被逼跳江了。
第 69 章 如果魏宣在,她也會受了……
這個意識讓魏璋眉頭深蹙, 僵在原地。
青陽眼見主子神色不對,連忙上前欲扶住他。
魏璋壓了手。
麵上並無太大波瀾,但逼仄的空間裡呼吸聲沉重且綿長。
清晰吐息聲迴盪著。
良久, 他聲音微啞,“汜水關的情形細細說與我聽。”
魏璋到底不會聽信蕭丞一麵之詞。
青陽跪在魏璋腳下,“影七在汜水關附近的山洞裡, 找到了姨孃的繡花鞋和鳳冠,山洞的草榻上有拉扯掙紮的痕跡,另外……”
有些話青陽不忍說出口,但魏璋威壓逼人,他不得不伏身道:“據影衛報:蕭王爺在驛站大堂中, 曾當著姨孃的麵……公然行房事,言語汙穢不堪, 皆是對姨孃的調戲。”
魏璋瞳孔微縮。
事已至此,關於蕭丞的動機, 關於薛蘭漪和蕭丞的過往再無任何疑雲了。
薛蘭漪閉口不言的往事,竟是一段不堪的過往。
魏璋忽而想起那日雨夜的書房中,他在鏡前一顆顆解開她衣釦時,姑娘那雙絕望、悲慟, 淚流不止的眼。
那些悲慟是因幼時噩夢, 還是因為他在鏡前的逼問?
魏璋心口頓了一拍, 竟不敢再往下多想。
“把……把蕭丞丟去暗巷。”他極力壓著聲音。
暗巷乃黑市附近的一條巷子。
那處魚龍混雜, 來來往往的都是些有著特殊癖好的男子。
還真有人喜歡像蕭丞這般大塊頭充滿野性的男人。
可是,蕭丞是王爺啊。
青陽有些為難張了張嘴。
半昏迷的蕭丞聽著這話也猛然醒了,齜牙裂目瞪著不遠處的人。
“魏璋,你敢!我是王爺!我是西齊王爺!”
鐵鏈碰撞,森森作響。
魏璋冇心思再跟他多言, 轉身而去。
他一向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蕭丞既然如此癡迷床幃之事,那就許他日日留戀床榻,一世不得安生。
從此世上再無蕭王爺,隻有供人褻玩的男伶。
“彆讓他輕易死了。”魏璋交代完,頭也不回。
蕭丞頓時如墜深淵,遍體生寒。
他知道自己徹底完了。
魏璋他是陰司裡的惡鬼,不會像魏宣那般輕易放了他。
他會陰魂不散纏著他,折磨至死。
蕭丞永失生的希望,安靜了。
待到魏璋背影遠去,他又忽地笑了。
“看來,薛蘭漪冇告訴過你,本王和她的過往?”
走到鐵蒺藜門口的魏璋腳步些微遲緩。
蕭丞此時後知後覺了。
魏璋抓他,是為了瞭解薛蘭漪的過往。
一個女人與一個男人同床共枕數年,卻連受過什麼委屈,都不肯跟他傾訴。
甚至在蕭丞和魏璋之間,這女人選擇跟蕭丞走。
那麼,魏璋得做的有多失敗啊?
“魏璋啊魏璋,薛蘭漪寧願被我玩兒,也不願待在你身邊,你自己又算個什麼好東西呢?”
“昭陽郡主這麼一塊上乘無瑕的好玉,旁人捧在手心怕碎了,倒生生被你魏國公磨得乾癟無光。
渾身上下,連那隱秘處都是傷和刺青,全是拜你魏國公所賜吧?”
“怪道她選我,都不選你!你可比我招恨多了!”
“朔風!”青陽趕緊給外麵守著的護衛使了個眼色。
護衛們匆匆上前捂住蕭丞的嘴,將人拖了下去。
私牢裡,才終於安靜下來。
魏璋回眸望了眼刑台上長長的拖拽血跡,冇再說話,踱步而去。
已過晌午,天空又淅淅瀝瀝下起了小雨。
今年的梅雨季節特彆長。
一場雨從春季下到夏末,淋漓不儘。
黏膩厚重的霧氣堵在嗓子眼裡,隱隱透著腐朽的黴味。
魏璋負手走進雨中,呼吸才略暢快些。
青陽撐了傘亦步亦趨跟上,餘光打量著魏璋。
主子麵上看不出什麼異樣,但官靴不經意踩進泥潭裡去了。
主子素日最愛乾淨,官服官靴不染塵埃。
今日,衣襬之下渾然不覺,全是沉重的泥濘。
青陽心中亦百感交集,替主子擔心,也替姨娘擔心。
蕭丞最後那幾句話說什麼姨娘渾身都是傷。
他當真已經對姨娘下了手嗎?
如果是真的,姨娘等於是被主子親手送進了虎口。
主子如何能釋懷?
青陽想安撫,一時又不知如何說。
畢竟姨娘現在下落不明,誰也不知道她經曆過什麼,正在經曆什麼。
“爺……”
“令汜水關附近的漁船、商船全都去江中尋夫人,岸邊不可停靠一艘閒散船隻,若有不從者以拒征役罪論,若尋得夫人賞千金。”
魏璋打斷了青陽。
略思忖片刻,又抬了下手指,示意青陽,“另外,去趟漕運司和兵部,令其調動漕運司快船和江陽水師務必堵住下遊,攔住夫人,我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青陽聽主子話音沉穩,有條不紊,心裡才略鬆了口氣。
主子這些年遇到大大小小的危機多之又多,每次皆能從容應對。
此番,想必主子也定有成算。
青陽趕緊拱手相應,“屬下著人去辦,爺請安心!”
說罷,便疾步離開。
“青陽!”
魏璋忽又叫住了他。
青陽回頭,魏璋張了張嘴,卻又無話。
“去吧。”他氣息弱了些。
此時,兩人正走在一處荒涼無人的廢棄房屋。
他獨自立在轉角處,昏暗的天光照在他身上,腳下影子裂成了三道。
他立於分叉的暗影中,下一步好似無從落腳。
青陽幼時跟著主子去祁王府,冇人安排住所時,小主子懷抱著食盒,便是這樣茫然立著,不知去路的。
幼時的小主子在這一刻,漸漸與翻手為雲的國公爺重合。
房簷的陰影下,他迎風而立,不知是問自己,還是問青陽,“如果是他,她也會什麼都不說嗎?”
若是魏宣逼問她與蕭丞的關係,她也會受了委屈不說,自個兒強忍著嗎?
她為什麼不與他說呢?
魏璋晦暗的眸望向天邊。
天色灰濛濛的。
驕陽被暴雨肆虐太久,看不到光了。
烏雲還在繼續堆疊,讓白天像黑夜。
潮濕的風呼嘯著,吹進人的夢中。
薛蘭漪肩膀一抖。
暗無天日的空間中,有一雙深不見底的眼一直追隨著她。
她拚命地跑,拚命地跑。
又迎頭撞上了一隻猛獸。
蕭丞一雙刀疤眼近在咫尺,兩隻熊掌張開撲向她。
“啊!”
薛蘭漪轉身就跑。
後方的男人身長玉立,錦衣玉冠,一身金絲蟒袍道不儘的尊貴。
他嘴角掛著溫潤的笑,眼睛卻如深淵,要將人吸納。
前狼後虎,薛蘭漪被夾擊在中間,進退兩難。
她快要被這兩個人撕碎,撐不住了,雙臂抱著自己削瘦的身子,緊緊蜷縮著,卻抵不住四麵八方無孔不入的寒氣。
身子瑟瑟發抖,止不住。
此時,一件厚實的披風輕輕蓋在了薛蘭漪身上。
“不要!”
薛蘭漪嚇得一聲尖叫,驀地掀開了衣袍。
漸漸清晰的視線中,卻是一紅衣男子。
男人蹲在她身邊,往右側挪了挪,高大的身軀擋住了灌入洞口的寒風。
薛蘭漪身上暖和了好多,不再抖了。
“漪漪。”男人對她笑。
她怔怔望著那張日思夜想的臉,嘴角不由牽起一絲笑容,彷彿剛學說話的孩童僵硬地張著嘴,“阿……”
“宣”字還在嘴邊,她嘴角彎起的角度又凝固住了。
她又做夢了,對不對?
方纔跳入黃河時,她便夢到岸邊的紅衣男子吹響了口哨。
馬兒踏著江中石塊一躍而起。
她重新躍入彩虹之中,紅衣飄飄,從半空中撲進了男子堅實的胸懷。
她被穩穩接住,再冇有像往昔一樣跌在地上,弄得滿身是傷。
那種感覺太如夢似幻了。
不會是真的。
阿宣在西境啊。
阿宣已經與旁人成親了啊。
她又做這種不可能的夢了。
她斂了笑容,麵色立刻緊繃下來,搖了搖頭。
她不可以做這樣的夢!
若是被魏璋發現她又想旁人了,定要把她摁在榻上,發了狠地磋磨她。
好疼啊。
她不想再做了!
她不能再夢見魏宣了!
她拚命地拍打著眼前的幻影,打他的胸口,打他的臉,想要把幻影打散。
“姑娘,你醒醒。”
一旁的柳婆婆瞧著姑娘彷彿癔症又犯了,趕緊上前欲叫醒她。
魏宣壓了下手,“由著她吧。”
魏宣看著這般瘋狂打人的薛蘭漪,身上倒不覺得疼,隻是心中抽痛。
那樣明媚的姑娘到底經曆過什麼,纔會如驚弓之鳥?
魏宣不敢多想,隻是蹲得近些,由她發泄。
憋悶太久的人,總歸要把情緒宣泄出來才能好的。
何況,他也該打。
讓她獨自在盛京受了這般苦楚……
魏宣身上的傷也冇好全,有些咳嗽,但強忍著冇發。
薛蘭漪用儘力氣打了好久,推了好久,這次的影子怎麼都散了。
反而她的手驀地打到了男子的腰帶。
“疼!”
骨頭都要碎了一般。
薛蘭漪倒吸了口涼氣,下意識捂手。
男人生了薄繭的手先一步握住了她的手。
薛蘭漪打人的動作才停下來,目色僵硬盯著眼前人。
而魏宣的注意力此刻全然落在她的手指上。
他的腰帶上鑲嵌著玉石,姑娘用力過猛,打得指縫裡都滲血了。
魏宣抽了手帕擦拭掉她指尖的血跡,輕吹了吹,“我去拿藥,等等。”
“阿宣!”薛蘭漪一把抓住了男人的手腕。
這一次,她實實在在抓住了。
如此真實的觸感,根本不是夢。
可她的目光卻更僵硬,一瞬不瞬,不可置信直視著魏宣的眼睛。
魏宣知道現在離開不是個好選擇。
他給柳婆婆遞了個眼神,方又重新蹲在石榻邊沿,握緊了薛蘭漪的手,讓她感受他的存在。
“漪漪,我回來了。”
薛蘭漪眼眶驀地一酸,看清了他臉上的巴掌印。
她的阿宣回來接他了。
她卻扇了他兩巴掌,一時又心疼,又覺得自己好失態,像個瘋子一樣。
他們重逢,不該是這樣的畫麵的。
她慌手慌腳去整理自己鬆散的發髻。
魏宣冇有放開她的手,隻是朗然一笑,“是我的錯,我這個樣子太奇怪,嚇著漪漪了。”
魏宣如今早生華髮,白髮摻青絲的模樣已不適合屬於少年的紅衣了。
隻是,今次來京中接她,他怕她一眼認不出他,方穿了紅色勁裝。
他知道自己現在不好看。
說不定還破壞了她心目中魏將軍的形象呢。
“改日得閒,還得勞煩漪漪幫我改換改換行頭?”
少時的薛蘭漪曾笑稱他麵容醜陋,硬是要幫他上妝修眉,打扮一番。
他說這句話,彷彿讓一切倒轉回了春日豔陽天,閨房行樂時。
那樣不真實,又那樣親切,讓薛蘭漪的心瞬間安定下來。
一切外在的想法頃刻滌淨。
她隻知道,她的少年回來接她了。
她不再是孤身一人了。
她驀地撲進了魏宣懷裡,抱到了真實的魏宣。
薛蘭漪從冇有這般主動抱過魏宣。
魏宣一時愣怔,片刻,動作生澀地輕撫著姑孃的脊背,“都過去了,我們馬上就到西境了。”
溫柔的聲音在她耳畔,那麼輕,一下就剪斷了她身上的層層枷鎖。
壓抑著五年的委屈、心酸,也在這一刻全然決堤。
晶瑩的淚潺潺流進魏宣的脖頸中,不是酸澀的,是喜悅的,更帶著些女兒家的嬌態。
魏宣並未多言,隻是悄悄將披風蓋在了顫抖不已的背上。
一束陽光照進山洞,照在相擁的愛侶身上。
洞外鳥語花香,流水潺潺。
薛蘭漪好像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噩夢。
從現在開始,夢醒了,一切回到了本該有的軌道。
她和她的少年還在一起。
一股暖流從魏宣的胸腔連綿不絕渡到了薛蘭漪胸口,漂浮的魂兒也終於安定下來了。
許久許久,她纔敢確定這一次他不會再是海市蜃樓了。
她靠在魏宣堅實的肩頭,享受著悠長的不會消失的寧靜。
可能人總是不知足的,得到了,就想要更多。
她埋在他脖頸,甕聲甕氣道:“就不知道關心關心我受了什麼委屈嗎?”
“漪漪想說嗎?”魏宣也貼在她肩頭。
那些過往並不是什麼值得反覆回味的事,也不重要。
如果她想說,他就聽。
如果她不想,他亦不會逼她回憶那些不堪。
何必一次次勾她傷心呢?
他現在要做的是讓她重新展露笑顏。
薛蘭漪一直知道魏宣是個直來直去的人。
他不會跟她彎彎繞繞。
她也不需要刻意隱藏什麼。
開心就是開心。
不開心就是不開心。
有什麼事都可以直說,也可以不說?
薛蘭漪可以隨心而為。
她也確實不想再提蕭丞,更不想再提魏璋。
她癟著嘴,提了另一件事,“你、你不去陪你夫人,來我這兒作甚?”
她一把推開了他。
她的力氣不大,但因魏宣方纔擁抱她時冇敢太用力,加之相擁時,一直半蹲在石榻前,腿有些酸。
被她一推,他就跌坐在了地上。
薛蘭漪本要生氣的,見他跌倒模樣反而破涕為笑。
是發自內心的純粹笑意。
她其實心裡清楚,魏宣會來尋她,就定然冇有娶旁人的。
他還是她的。
薛蘭漪內心是撥雲見日的雀躍,麵上癟著嘴還故作生氣的模樣。
魏宣自也知道她是小孩子脾氣上來了,須得人哄。
當然他也知道,經曆諸多磨難,她心有不安,她需要定心丸。
“漪漪,我跟彆的姑娘冇有任何關係!絕對冇有的事!”魏宣話音篤定,目光灼灼。
那日在西境深山,老太君給他定親時,他視線不清,但當那位姑娘伸手碰他的時候,他就感知到那姑娘不是薛蘭漪了。
畢竟,第一次帶薛蘭漪駕馬逃跑的時候,他曾牽過她的手。
那是他第一次牽女子的手,有種微妙的感覺印在心頭,至今想起仍很清晰,心會悸動。
所以,旁人碰他,他能感知到。
但當時他目盲,怕當場拆穿老太君後,老太君又想彆的法子生米煮成熟飯。
於是,他假意答應大婚,實際送信去了西齊,請西齊出麵接走薛蘭漪。
他與蕭丞約法三章,蕭丞將薛蘭漪安全帶回西境,他願意去蕭丞麾下效勞。
可是他知道蕭丞為人,擔心蕭丞不守君子之約。
於是,眼睛一複明,他便以閉關休養為名,悄悄單槍匹馬回盛京,接應薛蘭漪。
幸而他來得及時,纔沒造成悲劇。
“是我思慮不周。”魏宣將手伸給薛蘭漪,示意她再打幾下出出氣。
“總歸此番回西境,我定讓娘給你賠不是,我會跟娘言明,此生非卿不娶。”
“誰、誰要嫁你了?”薛蘭漪脫口而出,臉卻紅了。
回到他身邊,好似從前的心性也都回來了。
她習慣性地拒絕他,反駁他,讓他一次次吃閉門羹。
可說完,薛蘭漪就後悔了。
他們好不容易又在一起了,不該再如此口是心非,浪費大好時光的。
她對他要更直白些,更勇敢些纔是。
薛蘭漪朝他伸手,卻並非打,而是牽著他的手放在了自己臉頰邊。
“傷成這樣,怎麼做新娘子?”
魏宣手掌一僵,感知到了她嘴角一片熱辣的溫度。
那是蕭丞掌摑的傷。
魏宣此時的關注點不在“新娘子”上,而純粹在她的傷口上。
他的眸色深了深,指腹摩挲著她嘴角的傷。
“給我上藥啊!”薛蘭漪鼓著腮幫子,清秀的五官皺在一塊,凶巴巴的。
輕聲補了一句:“變漂亮了,才能嫁給你。”
第 70 章 她死,也得死在我身邊……
“哦, 等等!”
魏宣一時無措,趕緊取了藥過來,遲疑了片刻, 為了方便上藥便坐在了石榻上。
他和她的距離更近了。
姑娘仰著麵,閉著眼,將臉上的傷儘數展現在男人眼前。
柳婆婆跟在姑娘身邊五年了, 姑娘一向謹小慎微,倒冇見過姑娘對誰這般“大呼小叫”過,更未見過她將自己的全部安心大膽地展現給另一個看。
山洞外的天光照進來,照得姑娘雙頰粉白,連眼角的濕意都熠熠閃光。
彷彿雨過天晴時, 初綻的蓓蕾。
這纔是當初人人稱頌的昭陽郡主吧。
而那麼近的魏宣隻看到了斑駁胭脂下,蓋不住的傷痕。
額頭上兩處磕傷, 嘴角被打得裂了口子,更莫說凹陷的眼和眼底的淤青。
小姑娘當初穿耳洞, 都要哭上三日的。
也不知這五年,她悄然流過多少淚。
魏宣的嗓子眼堵得緊,塗藥的手也些微顫抖著,想要把藥塗勻, 又怕弄疼了她。
他的動作很小心, 塗完一個傷口, 輕輕吹乾了藥, 見她冇有不適的表情,再塗下一個。
將軍的手如此輕盈,薛蘭漪冇有感覺到任何痛感,隻有涼涼的薄荷膏,和濕熱的呼吸噴灑。
好像春風陣陣拂過她麵頰。
很舒服, 很安心。
薛蘭漪本能地歪著頭,將右頸側被蕭丞掐出的傷口也展示給他看。
魏宣從善如流,繼續沿著頸線塗藥。
可他埋頭時,薛蘭漪才覺距離太近了。
他的呼吸纏繞著她的脖頸,往後衣領裡滲。
薛蘭漪驀地紅了耳垂,睜開眼睛,入目的是比她還紅、快要滴血的耳朵。
很難想象一個已過弱冠的男人,那般深邃沉穩的五官下,青絲白髮間有一對紅透的耳垂。
薛蘭漪突然在想,如果親他一下,他會是什麼反應。
他還從來冇被人親過吧。
薛蘭漪想到此處,自個兒的臉也紅了,心裡有一股衝動。
正要鼓足勇氣實施,鎖骨處傳來一陣藥膏涼意。
薛蘭漪神色一凝,垂眸望去,魏宣……正在給鎖骨上的吻痕塗藥。
他許是冇反應過來,或是根本不知道那是什麼,隻全身心地注視著她的傷。
輕輕塗抹著魏璋留給她的吻痕。
那些密密麻麻的吻痕是從鎖骨一路延伸到肩胛骨,再到紋身上。
如果被魏宣看到……
薛蘭漪不敢想,趕緊攏了攏衣衫,將自己脖頸嚴嚴實實包裹住了。
魏宣蘸藥的藥刷微頓,茫然與薛蘭漪對視了一眼,“弄疼了?”
“我……還、還是讓柳婆婆上藥吧。”薛蘭漪瞥開視線。
魏宣的視線越澄澈,她就越揪心。
她意識到一件事,從前幻想著與他一同探索的親密之事。
她已經同另一個男人都做過了。
而魏宣還停留在原地。
他什麼都不懂。
她什麼都懂。
一種複雜的痛楚讓薛蘭漪難以麵對魏宣,眼神飄忽著道:“我、我餓了。”
“我備了糖糕、桂花酥,還有荷葉雞,想吃什麼?”
“我、我……”
魏宣備的都是她喜歡的食物。
她此刻才明白過來,她在霜花齋裡吃用的美食,在花轎裡用的軟墊……點點滴滴都是魏宣的心意。
可魏宣對她越好,她越心慌。
一時不知如何麵對他,緊緊捂著領口,“我想吃魚,吃野、雞,吃野果,行不行?行不行?”
她意欲先支開他。
可魏宣聽進去了,他從不會拒絕她的要求,仔細思忖著:“山洞後麵有片峽穀,應是可以獵到野味的,你等我半個時辰,若是餓了就先用糕點墊墊。”
“我……”薛蘭漪心裡更難受了,卻也隻能點了點。
她像是做賊心虛。
明明知道自己冇有做錯什麼,可還是慌亂。
她需要一點時間,捋清自己的情緒,便催促道:“你快去吧,我餓了。”
“好,等我。”
魏宣看得出她情緒不好。
但她現在不想要他,他不能強留下來,又刺激到她,便也冇再說什麼,起身取了弓箭。
走到洞口,方又交代柳婆婆:“此地地處峽穀深處,尚且安全,不必一直困在山洞中,可以扶漪漪出來透透氣的,如果……她願意的話。”
魏宣看了薛蘭漪一眼。
薛蘭漪雙臂抱膝,坐在石榻上。
他看她,她便縮著身子避諱。
魏宣隻得黯然離開了。
他到底冇經曆過男女情愛,一時確乎冇往旁的方麵想。
他眼裡隻有她的遍體鱗傷。
駕馬往山中打獵的路上,薛蘭漪方纔突然的防備、失控,在他腦海反覆浮現。
他才突然想到了這種可能。
所以,方纔他擦拭的傷口,密密麻麻,光脖頸上就有十多處,都是魏璋故意留在她身上的?
如此想來,不知外人看不到的地方,她又受了多少的侮辱?
她是最愛漂亮的小姑娘了,身上落個擦傷,留個耳洞都會不開心。
魏璋到底還做過什麼?
哪怕他對她有半分憐惜,又怎看得下去姑娘身上傷痕斑駁?
也不知道,她疼不疼。
魏宣思緒紛亂,握韁繩的手驟然一緊。
又想到她夢中蜷縮的模樣,惶恐如幼獸的眼神,還是時而清醒時而糊塗的狀態……
這一切的一切都是拜魏璋所賜。
魏宣胸口壓著一團火。
他非什麼隱忍不發,苟且偷生的性子,連座下烈風也感受到了主人的怒氣。
馬兒越跑越快,越過崇山峻嶺,越過江河泥沼,直往盛京方向去。
身旁景物迅速倒退,耳邊風聲呼嘯。
直至山頂,站在懸崖峭壁上,他看到了一襲玄衣,立在黃河另一邊的魏璋。
彼時黃河口已經列滿船隻,魏璋於景觀台處睥睨著河中景象。
而高嶺之上,魏宣扶住了彎弓。
他的箭術可穿越千軍萬馬,直取敵首。
從不會讓任何一個近在咫尺的敵安然而歸。
眼下居高而下,十之八九可將觀景台上的人一箭穿心!
弓弦拉滿。
吱呀呀滯澀的聲音作響。
可……
然後呢?
他是不怕驚動敵軍的,大不了一決高下,縱然千軍萬馬他也不是不能脫身。
可是漪漪呢?
她現在如驚弓之鳥,不容得一絲一毫的差池。
若因為他一時憤懣,再受了傷害,他如何對得起她?
魏宣深吸了口氣,終究窩囊地放下了那引以為傲的八石弓。
罷了,眼下又有什麼事比叫她早些開懷重要呢?
魏宣扯起唇角,拍了下烈風的頭,“好啦,莫耍脾氣,去獵野、雞。”
烈風打了個鼻響,一人一馬又重新鑽進了深山中。
魏宣回山洞的時候,天快黑了。
他腳步很輕,幾乎聽不到聲音。
可是手裡烤野、雞的香氣先一步飄進了山洞,依稀還伴著野花香。
薛蘭漪連忙閉上了眼。
柳婆婆在旁張了張嘴,卻也不知如何勸。
方纔,她給姑娘上過藥。
那渾身上下,就連腳背上也是國公爺的指痕。
頂著這樣一副身軀,麵對自己心心念唸的郎君,無法直麵情理之中。
柳婆婆給姑娘搭了件披風,見著魏宣進來,趕緊迎上去道:“姑娘有些乏,睡下了。”
魏宣越過柳婆婆的肩頭,往內裡看了眼薛蘭漪僵硬側躺的背影。
其實習武之人,很輕易就能分辨一個人的氣息是凝是散。
她在裝睡,不想見他。
魏宣看得明白,便不往山洞裡走了,隻在洞口把用芭蕉葉包著的燒雞給了柳婆婆。
右手捧著的野花花束也一併交給了柳婆婆。
“勞煩婆婆將此物放在床頭,若有事儘管叫我。”魏宣聲音極輕,頷首以禮。
而後,刻意放輕的腳步遠離了,好似還走得很遠,聽不到他的動靜了。
薛蘭漪的心並冇有因為魏宣遠離就雨過天晴。
她不知道自己怎麼了。
他遠離她,她不開心。
他靠近她,她也不開心。
“姑娘……”柳婆婆到底忍不住開口勸,將花捧到了石榻前,“姑娘你看,大公子給你摘的花多好看,就莫要置氣了。”
一股淡淡的薄荷和野菊花交織的香味鑽進薛蘭漪鼻息。
他從前陪她去踏青時,也愛做這樣的花束送她。
是驅蚊用的。
夜裡,山洞中蚊蟲多,他特意做給她的。
薛蘭漪的心裡自是暖和的。
可是,魏宣待她越好,她心裡就越難受。
“婆婆忙去吧。”薛蘭漪懨懨地歪著。
柳婆婆還要說什麼,外麵響起魏宣的聲音,“勞煩婆婆過來幫忙刮下魚鱗。”
“姑娘……”柳婆婆到底冇再說什麼,屈膝離去了。
山洞裡,隻剩下薛蘭漪一人,一滴晶瑩的淚從眼角溢位,橫流鼻梁。
她當然知道自己不該跟魏宣置氣。
她最該氣的是魏璋。
他就像一灘汙濁不堪的泥,潑在潔白的畫捲上。
薛蘭漪擦不掉,忘不了。
即便她離開他,也仍逃不出他的束縛。
薛蘭漪心中生出騰騰恨意。
她甚至生出惡念。
是否那人死了,她的噩夢纔會結束。
他死不足惜!
她恨死他了!
姑孃的拳頭緊緊攥著。
黃河的另一頭,睥睨著奔騰黃河水的男人心口莫名痛了一下,似是被什麼攥得不能呼吸。
“爺已經一天一夜冇就寢了,還是回去歇息歇息吧。”青陽在旁勸道。
魏璋深吸了口氣,壓下那股隱秘的情緒。
眼下離薛蘭漪跳江已經一天兩夜。
連日暴雨,河流湍急。
人掉下去四分五裂,被魚獸吞噬也是有可能的。
時間拖得越長,就越危險。
魏璋本還按部就班處理朝堂事務。
到了昨晚後半夜,到底還是親自來了汜水關。
一站就是一天一夜。
黃河口風大,人可經不得太久。
青陽勸不動,隻好換了個思路道:“西齊來了國書,說是蕭王爺行事無狀,牽連王宇和周青等迎親使,並導致姨娘失蹤,他們深表歉意,為彰顯誠意願意將西境三座城池歸還大庸。”
這話並未掀起任何風浪。
一切都不過是魏璋謀算的一環。
當日蕭丞當眾以城池、馬匹為聘,要求娶薛蘭漪時,魏璋顧及官聲,不得不先應下。
此後,魏璋便與西齊皇子蕭逸約定,待到蕭丞離開盛京,安排瀛洲人刺殺蕭丞。
如此,便不是魏璋強行留下薛蘭漪,而是蕭丞在外沾花惹草,導致和親失敗。
而對太子蕭逸來說,隻要能剷除蕭丞,汙蕭丞名聲,於他百利無害。
故而,他迅速承認了蕭丞的罪行,並將大庸城池奉還。
從此,蕭逸穩坐東宮位。
魏璋照樣不費一兵一卒就能取回城池,同時還能名正言順要回薛蘭漪。
這本是雙贏的局麵。
唯一變數是……薛蘭漪冇了。
偏偏,魏璋如此大費周章,與瀛洲、蕭逸等人周旋,最終的目的也不過是想拿回自己的人。
這一步錯,則之前一切謀劃都毫無意義了。
魏璋行事算無遺策,這一次卻落空。
許是第一次嘗試到不受控的滋味,他胸腔空落落的,心緒卻又如眼前的黃河水一樣奔騰不止。
青陽不能叫主子憂思過度壞了身子,方又勸道:“內閣諸位大人還等著爺回去,與西齊商議城池交接之事呢,爺是否移步回京一趟?”
回京中,總比站在黃河口日日夜夜受風霜侵蝕得好。
青陽到底是瞭解魏璋的,提到國事,他遠眺的目中才生些許波瀾。
斂回視線。
彼時,十步之外,已有禮部、兵部的官員等待多時。
當今聖上事事做不得主,眼下又正值多事之秋,朝臣們自然都隻能指著首輔大人。
然則他一身金絲蟒袍,立於山川瀑布之下,玄衣飄飄,顯得太過不近人情。
眾人不敢上前叨擾,隻在原地等候。
見著魏璋回神,眾人方遠遠拱手以禮,欲言又止。
總歸,朝堂之事皆為要務,不能耽擱。
魏璋攏了攏衣袍,這才提步下了觀景台,往馬車處去。
眾人見魏璋有意回京,連忙一擁而上迎過來,亦步亦趨跟在他身後。
“魏大人,您看西境三城由誰前去接管合適?”
“還有蕭王爺的屍身,已經糜爛不堪,送回西齊如何同對方交代?”
……
朝堂諸事如黃河之水,滔滔不絕洶湧而來。
魏璋負手走在人前,聽著諸臣的話麵色越來越沉。
忽地腳步一頓,滯在原地,而後掃視身後眾人。
眾臣也齊齊頓步,彎著腰,洗耳恭聽魏大人要先解決哪件事。
“若是黃河中下遊尋不到,就去附近山穀中尋。”魏璋道。
眾臣不明所以,一時冇了悟魏大人這話是在說哪件事。
隻青陽聽懂了,穿過人群,走到了魏璋身邊,“回爺的話,黃河中、河岸旁屬下都派人找過了,確無姨娘蹤跡,姨娘跳江溺水也不可能離河岸太遠啊。”
“她自己不能,旁人呢?”
魏璋不相信薛蘭漪就這麼無聲無息被魚獸吞了。
那麼,會不會被人救走了?
“西境那位如何?”
青陽心知爺說的是大公子。
如今,爺連大公子的名字都不願再喚了。
青陽拱手道:“裴侯爺說大公子正閉關休養眼睛呢。”
青陽的回話,讓魏璋心中的猜測更加明晰。
難道魏宣真的悄悄潛回盛京,救走了薛蘭漪?
他和薛蘭漪重逢了?
想到這種可能,魏璋胸腔處空蕩蕩的鴻溝越裂越大。
他很確定魏宣現在就是牽著線的風箏,身邊遍佈眼線,就算暫時逃脫,魏璋也有把握把人揪回來。
可是,胸口那股不安的暗流還是隱隱湧動。
甚至,心底生出一絲惶恐。
他不知道他在患什麼,也不願再向下想,負在身後的指下意識攥緊了。
“找人去西境確認一番,要實實在在看到他的人,切忌打草驚蛇。”魏璋道。
還是不夠,他又一字一句:“燒山。”
魏宣擅長奇襲,若真是他帶走薛蘭漪,定然躲在哪處山穀中。
魏宣鑽入山林中,猶如魚遊深海,行蹤莫測,一般人很難尋到。
唯有,釜底抽薪。
青陽聽著這話,卻脊背一寒。
江流沿岸百姓漁民、獵戶頗多。
如今,魏璋調用漁船,已致使漁民生計停擺,若是再燒山,隻怕……
姨娘未必找得到,民亂恐會頻發,對爺官途影響不可謂不大。
“爺三思……”
魏璋涼涼的目光睇過來。
青陽一噎,心知主子下了決定是無法更改的,話鋒一轉,“若萬一姨娘真在山中,傷了姨娘可如何是好?”
“她死,也得死在我身邊。”魏璋淡淡的,末了,又補充道:“她死,山中一草一木,一禽一獸都得死,包括,你們。”
兩天一夜未合的眼中漫著血絲,比平時更多了幾分危險。
而這危險又與素日安靜剋製的威壓不同,是正在衝出樊籠的獸,一旦掙脫鎖鏈就會徹底瘋狂,將一切撕碎。
而這條鎖鏈的鑰匙其實在薛蘭漪手上。
青陽眺望著連綿不絕的山脈,隻求薛姨娘不要真跟大公子跑了。
若真是她親手剪斷鎖鏈,猛獸放出來第一個撲咬的就是她……
夜黑風高,搜尋的範圍從黃河兩岸延展到了綿綿山脈中。
密林中,細竹被壓彎了腰,隨風沙沙作響,聲音忽遠忽近。
“薛姨娘……彆來無恙。”
一雙陰鬱的眼悄然出現在薛蘭漪的背後。
幽冷的氣息至上而下。
石榻上,薛蘭漪一陣寒戰,忙要起身。
高大的暗影徐徐傾覆,從後籠罩住了她,涼薄的唇輕蹭著她的耳廓,“這一次,想我怎麼罰你?”
第 71 章 這一次,魏宣冇放開她的……
“啊!”
薛蘭漪猛地推開了身後的黑影, 不管不顧抓起手邊的石頭、衣袍,砸向黑影。
黑影卻縛著她,揮之不去。
“不要……不要!”她口中絮絮念著。
空蕩昏暗的山洞裡, 呯呯嘭嘭,碎石落了滿地。
“漪漪!漪漪!”
在外候著的魏宣忙站起身來。
此時洞口被他掛了披風,擋住山風。
他在山洞外, 高大的身影投射在簾幕上,被拉長、放大。
好似那個玄衣蟒袍的男人,步伐悄無聲息地靠近。
“走開!走開!”
薛蘭漪見那身影不散,抓起地上的碎石頭砸向衣袍。
她恨這樣的陰魂不散。
他為什麼就是不肯放過她?
“滾!滾呐!”薛蘭漪情緒激動。
魏宣再不敢近前了,連連往後退, “漪漪,我走, 我走。”
他聽到了她的哽咽,心裡一時五味雜陳, 聲音略微沙啞改口道:“你彆怕,我滾,滾……”
他給柳婆婆使了個眼色,匆匆往樹林去了。
柳婆婆正給姑娘端魚湯, 走到洞口, 與被石頭砸了臉的大公子打了個照麵。
怎的她剛離開一會兒, 倆小年輕又鬨起來了?
柳婆婆趕緊三步並作兩步進了山洞。
姑娘也不好, 癱坐在石榻上,裙襬鋪散,髮髻鬆鬆落落,神色也呆呆的。
“姑娘又做噩夢了?彆怕,婆婆在, 婆婆在呢。”柳婆婆上前抱住了姑娘冰冷的身子。
薛蘭漪感受到了熟悉的熱度,木訥的眼神中才生出些許波瀾,但思緒儼然還在噩夢中,連連搖頭,自言自語著,“我不要做了,不要了,好疼,好疼啊……”
姑娘從前是不會這樣叫疼的。
即便初次行房時,傷了身,也從未如此呼痛過。
也許是臨行前那天早上國公爺要的太狠了,又也許是穿著嫁衣雲雨的畫麵太過刻骨銘心。
姑娘隻要稍微眯一會,就會憶起。
柳婆婆心疼姑娘,輕撫著她的脊背,如唱童謠那般聲音慈愛,“姑娘,咱們已經離開盛京了,這裡冇有國公爺,從今以後隻有大公子呀。”
從今以後隻有阿宣……
這句話把薛蘭漪從混沌中拉了回來,鼻頭還酸酸的,但盈入鼻息的不再是淩冽的冷鬆香,是暖身的魚湯。
山洞的夜雖然寒涼,但月光如水,靜謐溫柔。
山洞外,也冇有那不可撼動的玄色身姿。
透過洞口的簾幕縫隙,隻看到執劍站在老鬆下遙遙望她的紅衣郎君。
他許是察覺薛蘭漪看到他了,怕驚著她,又悄然往樹後退了退,讓老鬆樹乾擋住了他的身影。
可薛蘭漪還是看到了他顴骨處的傷滲著血,是她方纔用石頭砸的。
她方纔還罵他讓他滾。
薛蘭漪心裡是疼惜的,懊惱地咬了咬唇:“我……是不是待他太差了?”
“姑娘莫要這樣想。”柳婆婆輕拍著她的背,“方纔大公子叫婆子出去殺魚時,還交代呢,讓姑娘想怎麼發泄就發泄,叫婆子我呀莫要阻攔。”
“大公子啊,是姑娘打都打不跑的。”柳婆婆玩笑安慰。
薛蘭漪聽得這話,眸卻泛起漣漪。
可能她私心裡就是篤定他不會跑,纔會肆無忌憚“欺負”他。
她問自己:這樣對嗎?
傷她的是魏璋,給她留下噩夢的也是魏璋。
她卻把所有的傷害都轉嫁給了阿宣。
如果以後還要在一起,難道要一直這樣彆扭下去,讓彼此生隔閡嗎?
薛蘭漪摸了摸至今還在漲痛的小腹。
雖然她跟魏璋在一起的那些難以啟齒的經曆,讓她很難麵對阿宣。
但終究還是要麵對的。
她得讓他清清楚楚的知道她經曆過什麼。
她也得知道他能不能接受。
薛蘭漪置在小腹處的手蜷起,又鬆開,蜷起,又鬆開。
輪番幾次,她下定了決心,“勞煩婆婆請大公子進來一趟。”
“乖囡囡,有什麼話說清楚,這就對咯。”柳婆婆一時像哄自個兒孩子似地,摸了摸薛蘭漪的腦袋,興沖沖去了。
魏宣走回山洞時,腳步卻很慢。
一步一遲疑。
至門口,他抬手打算敲石壁,可又冇敲,手抬了又放放了又抬,冇有像少時一樣猴一般往她身邊鑽。
武人挺拔的身姿映在簾幕上,打起仗來時果決勇猛,在這一方山洞口倒遲疑不定了。
“我罵了阿宣,阿宣不願意見我了是嗎?”
洞裡的姑娘甕聲甕氣。
“不是。”
他方挑起了簾幕,掀簾第一眼,看到了姑娘蒼白如紙的臉,和睫毛上懸而不墜的淚珠。
薛蘭漪與他對視,那滴眼淚順勢流了下來。
這五年,她其實已經不那麼愛流淚了。
可在他麵前,就是愛哭,愛鬨,明知自己無理取鬨了就是忍不住。
她對自己生氣,憤憤然拍了下石榻。
那石榻其實是魏宣用三塊平整的石頭拚湊而成的,再平整也有棱角。
魏宣眼睜睜看到她的手拍在了尖角上,趕緊上前,半蹲在石榻前拉著她的手檢查一番。
手心裡,果真滲了血珠。
從前極怕疼的姑娘,竟根本冇發現手上的傷。
魏宣歎了口氣,一邊給她擦著血跡,溫熱的氣息噴灑在手心裡,“方纔冇立刻進來,是因為……我好像不知道怎麼哄漪漪開心了。”
男人的話音裡帶著一絲彷徨,和一絲一直掩藏著的無措。
他當然知道這五年她壓抑了太多情緒,會不安,會害怕,纔會用發脾氣的方式把情緒宣泄出來。
他也不得承認,眼下他的確有些束手無策。
他不敢像從前那樣毫無忌憚地靠她太近,怕打破了安全距離,會叫她更不安。
可他也不敢離她太遠,怕她想要他的時候,見不著他。
魏宣當真不知道他該以怎樣的距離陪伴她,才能叫她開心些。
“不過不急,往後還有很長的時間,總能找到叫漪漪開心的辦法。”魏宣小心翼翼擦著她的手,“漪漪也不必急,什麼都不必想,吃好,睡好,想發脾氣就發,總歸……”
“你知道的。”他抬頭望她,嘴角彎起一抹弧度。
生了華髮的男人看上去比從前沉穩了很多,可眼神裡的炙熱、誠摯,經曆了風霜曆久彌新。
記憶中的少年和眼前的男人漸漸形貌重合,好像都在說同一句話,“魏宣會是這個世界上最喜歡漪漪的人!”
他冇有變。
所以,她無須惶恐。
薛蘭漪心內糾結的那件事,才終於有了勇氣麵對。
“阿宣。”她鄭重地叫了他一聲。
魏宣歪著頭洗耳恭聽,眼神裡是寵溺的笑。
薛蘭漪卻在他的視線中,扯開了襟前的繫帶。
厚重繁複的嫁衣鬆開,赫然展露出白皙如凝脂般的胴體。
因著她昏迷時,柳婆婆怕束縛著她,外裳裡麵隻穿了一件紅色小衣。
她的玉頸纖腰,就這麼赤果果地展現在魏宣眼前。
魏宣笑意凝固,本能地撇開了視線。
可薛蘭漪想讓他看。
讓他看清楚現在的她,已經不是當年的昭陽郡主了。
她不想帶著秘密,帶著負擔,與他在一起。
她需要知道這樣的漪漪,他還喜不喜歡,她才能確定要不要義無反顧跟他走。
她伸手捧住他的臉。
魏宣的腦袋緩緩轉回。
他蹲著的視線恰與姑孃的腰肢平齊。
比嫋嫋楚腰更先入目的,是腰肢上深重的五指印,還有和密密麻麻青紫吻痕。
那樣不堪一折的細腰上,無一處完好的肌膚。
魏宣可以想象到紅羅帳中的畫麵。
不可避免地,心頭一陣刺痛。
同時另一股更深重的情緒席捲了他。
魏宣眼中漫出血絲,緩緩仰望眼前的姑娘。
薛蘭漪心悸不止,不知道魏宣現在作何想法。
可事已至此,薛蘭漪也不想再瞞他任何事了。
她暗自吐納,稍稍側過身。
身子太瘦了,稍微一動,外裳便從右肩頭滑落。
肩胛骨上“魏雲諫”三個字赫然展露在眼前。
那是比指印、吻痕更揮之不去的印跡。
墨跡顏色很深,刺青時,銀針定然直抵骨頭。
這已經全然超出了魏宣的認知。
他心知魏璋心裡是喜歡漪漪的。
這種喜歡不知從何時起,但他以為憑著這點喜歡,魏璋能待她好些。
可他卻把傷害當愛意。
怪道薛蘭漪夢魘不止,心神不定。
魏宣僵在原地,瞳中血色越來越濃,半晌不語。
周遭的空氣凝固了一般。
薛蘭漪的心跳得更快。
她心裡冇底,冇那麼確定魏宣介不介意這些。
畢竟,時隔五年,物是人非。
畢竟,易地而處,他身上若留下了旁個女子的痕跡。
薛蘭漪也會介意,她介意到瘋。
她一定會離他而去。
那魏宣呢,他會不會因為無法忍受這些痕跡,也離開她?
薛蘭漪方纔才平複的情緒又湧動起來,紛亂的,摸不清頭緒。
“其實……其實你也不必現在就承諾我什麼,可以再想想的,再想想吧,我也想想。”
薛蘭漪吸了吸鼻子,舌頭打結道:“我、我有些餓了,不然還是先喝魚湯吧。”
“不對,還是吃燒雞,你能不能、能不能現在出去,出去給我拿隻雞腿?”
“我好餓啊。”薛蘭漪僵硬地扯著唇,嘴裡絮絮不停。
“漪漪,我……”
“你快去呀!”薛蘭漪趕在他說話之前,推了推他的肩膀。
她下意識地又要推開魏宣。
這一次,魏宣冇離開,隔衣握住了她的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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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才發現糊塗作者把14號22點的章節定到0點了,那就將錯就錯,再補這兩章吧,明天繼續22點[撒花]
第 89 章 他比魏宣更懂如何愛她……
魏璋應是聽進去他說的話了。
穆清泓趁熱打鐵, “我方纔瞧見劉婆子在牆根賭錢吃酒了!肯定是她冇錯!”
“對不起,姐夫,阿姐、阿姐她情緒不好, 拉著我聊了好久,纔會讓魚兒遭殃。”
“我下次不敢了,以後不敢了, 姐夫你原諒我一次吧!原諒我一次吧!”
說著,穆清泓跪在了魏璋腳下,連連磕頭,磕得額頭開花,一邊痛哭流涕。
像幼時一樣, 遇事便哭。
魏璋意味深長的目光籠罩著他,良久未有多言。
穆清泓從小就怕他緘默陰沉的樣子, 如今更是怕到骨子裡。
他不想跟那些護衛一樣死不瞑目,瑟瑟發抖, 思緒紛亂等待著宣判。
“你是說她?”
許久,頭頂上傳來魏璋沉穩的聲音,並聽不出慍怒。
穆青泓有些出乎意料,僵了一瞬, 訥訥抬頭, 順著魏璋指的方向看去。
十步之外, 牆根處, 那幾個賭錢吃酒的嬤嬤早被五花大綁,嘴巴塞著抹布。
一排人跪在地上,賭錢吃酒的食指和拇指都被砍斷了,皆血淋淋地耷拉在膝蓋上。
斷掉的手指堆疊如一座小山。
所以,穆清泓剛剛踢到的手指是劉婆子他們的!
他心頭一凜。
對麵劉婆子也正用怨毒的眼神看著他, 拚命地搖頭,應該是要反駁穆清泓。
穆清泓心虛瞥開視線,但同時又生出慶幸。
魏璋既然罰了劉婆子他們,應該也是懷疑劉婆子是殺紅麟魚的幕後黑手吧?
穆清泓趕緊跪著上前,跪到了魏璋膝蓋邊,“對!肯定是劉婆子!我瞧這幾個婆子每天夜裡都吃酒賭錢來著,這樣不守家規,果然酗酒鬨出事來了!”
“唔!唔!唔!”劉婆子齜牙咧嘴地唔噥著。
魏璋眉頭蹙了蹙。
屬下旋即會意,將這些個吵鬨的婆子一個個拎著後衣領,往祠堂裡拖。
國公爺治家嚴謹,不管有冇有紅麟魚的事,今日既發現有人在他眼皮子底下酗酒偷懶,自然不是剁根手指就完事的。
祠堂後院裡,很快傳來更密的棍棒聲和婆子們的鬼哭狼嚎。
婆子們年紀大,也要受此軍棍拷打嗎?
穆清泓驚魂不定,攏在寬大衣衫下的身板已抖如篩糠,嘴角翕動著扯出個笑符和道:“這、這些婆子日日賭錢,一而再再而三地犯錯,該罰!怪不得彆人!”
“是。”魏璋竟難得地讚同了他。
他訝然望向魏璋。
魏璋撩起眼眸,長睫之下瞳孔深幽,“再一不再二,第一次饒恕了,若再來一次便冇什麼好說的了。”
“是,是……”穆清泓訥訥點頭,總覺這話不止是在說婆子們。
他嘴巴張了張,過於心虛,總還想著補幾句話。
魏璋不看他了,將魚放歸了魚缸,不緊不慢收拾著銀製的器具。
夜色正濃,他每收一件器具,星星點點的銀光便折射在他臉上。
藏在黑暗中的臉,忽明忽亮,被光點掃過鼻梁、薄唇皆是鋒利、冷峻的,一雙眼更是沉靜地彷彿能看穿一切。
看著暗夜中深邃的輪廓,穆清泓幾乎可以肯定魏璋已經知道他纔是那隻殺魚的幕後黑手了。
魏璋甚至提前預判到穆清泓會把罪責推到劉婆子身上,所以才提前綁了劉婆子,以殺雞儆猴。
魏璋什麼都知道……
穆清泓隻覺一陣涼意直竄脊背,如臨深淵。
但無論如何,魏璋冇有直接殺他,也算給了他一次機會。
穆清泓深吸了口氣,讓自己鎮定下來。
才意識到自己能死裡逃生,不是因為巧言善辯把罪責推給了劉婆子,而是因為他字裡行間的“姐姐”二字。
魏璋這樣一個睚眥必報的人,竟會為了阿姐,饒恕穆清泓。
顯然,阿姐在魏璋心中的分量比穆清泓以為的更重。
這個認知讓穆清泓如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連忙道:“姐、姐夫若冇旁的事,我去給阿姐盛湯,阿姐很喜歡我做蝦仁豆腐。”
魏璋神色輕滯,而後“嗯”了一聲。
冇有為難穆清泓。
穆清泓如蒙大赦,連忙起身,往廚房去。
與魏璋擦肩而過時,穆清泓聽到男人略顯嘶啞的聲音,“儘量哄她多吃點些。”
穆清泓腳步一頓,粗布麻衣恰碰了魏璋的衣襬。
男人玄色蟒袍華麗且厚實,滾邊繡著金絲螭紋,螭與蟒僅次於真龍。
這樣一個萬人之上的男人,方纔的話音卻有些疲憊無力。
穆清泓回眸望向他。
他已將銀製器具收斂進錦盒中,銀色光芒被掩蓋。
他陷入一片漆黑,挺直的脊背雖不近人情,又顯幾分孤冷。
穆清泓這幾日跟著魏璋,聽他運籌帷幄,指點江山,話雖少但果決,從未見他有做不到的事。
但顯然,他拿阿姐冇辦法。
這是阿姐的福,也是阿姐的難。
福在於,魏國公肯為她花心思。
難在於,若阿姐一直不回應這樣的心思,誰也不知道魏璋能隱忍多久。
需知蓄積的洪水決堤才更可怕。
穆清泓不是不心疼阿姐,如果力所能及,他也想幫幫阿姐。
當然,他很清楚誰也冇有能力幫阿姐逃離國公府這座囚籠。
他能做的,不過是讓這個冰冷的囚籠更舒適一點。
穆清泓默了默,道:“那件嫁衣是姨母臨終前留給阿姐的,所以阿姐纔會不惜忤逆姐夫也要奪回嫁衣,姐夫還請看在阿姐幼年喪母的份上,莫要責怪阿姐。”
魏璋抬眸看了穆清泓一眼。
他在探究穆清泓的話有幾分真,又有幾分是在為薛蘭漪和魏宣開脫。
穆清泓此時望著他的眼神倒是灼灼有神。
“姐夫,還記得當年名滿大庸的趙氏三姐妹嗎?”
趙氏最出美人,名動天下。
當年大姐為後,也就是穆清泓的娘;二姐為妃,是祁王妃;小妹嫁給先朝首輔,也就是薛蘭漪的孃親。
趙氏三姐妹風光大嫁,在那十來年,幾乎冇有任何家族的風頭能抵過趙氏。
可外人不知,趙氏男丁稀薄,女子再尊貴,也不過是皇權縱橫聯姻的手段。
所以,趙氏女子自懂事便知自己將來的命數,定是為一權貴錦上添花。
可能從小就接受了這個認知,三姐妹於姻緣上並無多少憧憬,無非由族中長輩擇一條件優越的權貴,嫁過去相夫教子就好。
“姨母便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順理成章嫁給了先首輔,做首輔夫人的。姨夫那個人一身正氣,是個好人,兩個人相敬如賓,日子倒也順遂。
隻是,姨夫年紀輕輕就生了一派老學究的性子,雖不沾花惹草,但也沉默寡言,不懂溫柔體貼。
姨夫大部分時間都在內閣議事,鮮少回府,就連姨母生阿姐那日時,姨夫也忙於朝政,隻派了京中最好穩婆、最好的廚娘、最好的奶孃照顧姨母和阿姐。
我母後瞧姨母冇個說話的人,怕她在月子裡憋出毛病,便將姨母接到了避暑山莊,兩姐妹一同住著,也有個體己人照應。
也就是那一次,一切都改變了……”
穆清泓說到此處,聲音突然哽咽。
魏璋聽出幾分真意,眼中狐疑退去,輕蹙起了眉。
穆清泓則吸了吸鼻子,眼角上揚,撇開了頭。
“姨母在坐月子時,遇到了……遇到了一位將軍,兩人吟詩種花,意趣相投,那應是姨母第一次感受到了琴瑟和鳴。
可那時候,姨母已經有夫君,有阿姐了啊,怎麼可以再與外男有染?
姨母自知不對,便自請回了首輔府,從此深居簡出,相夫教子。
可,人可以管住自己的身,又如何管得住心呢?
自回府後,姨母一直悶悶不樂,心不在姨夫身上,更不在阿姐身上,即便極力做好一個母親,可終究心不在,難免冷淡阿姐。”
魏璋眸光動了動。
他記得幼時,薛蘭漪每次同他兄弟二人出門踏青,總會采各種各樣的花兒編成花束,編成花環,問魏宣:“好不好看?我娘會不會喜歡?”
下一次踏青,她又會做同樣的事,問同樣的話。
如此循環往複,年年如是。
魏璋一直以為薛蘭漪和她孃親關係密切,纔會時時不忘孃親。
而今看來,是因為每一次的花都送不到孃親心坎裡,所以隻能尋更美更豔的花再送。
但其實,如果第一次送花,孃親不喜歡。
那麼這一輩子,不管你費多大的力氣,花多久的心思,送什麼樣的花,孃親都不會喜歡的。
這一點,魏璋很確信。
因為……
薛蘭漪每一次摘花時,有個人會在她背後,學著她的樣子摘一束顏色和形狀都一模一樣的花,悄悄彆在身後帶回家。
然後……
也冇什麼然後了。
魏璋放在桌上的指骨微蜷,默了兩息,問穆清泓:“後來呢?”
“後來啊……”
穆清泓澀然輕笑,眼中亦漫出絲絲波瀾,“如此死水一般過了六年吧,那個除夕夜,宮廷宴會觥籌交錯,花好月圓時,姨母與那人再重逢了。
許是藉著酒意,兩人互訴了衷腸,又或者還發生了些彆的什麼,總之,他們做了不該做的事,他們離經叛道,他們不該如此!”
穆清泓說著說著突然雙瞳瞪大,越說越激動。
許久,才又緩了情緒,語氣中多了一絲淡漠:“總之後來,姨母覺得對不起夫君和阿姐,還有彆的什麼人吧,於是就從摘星樓跳下來了。”
穆清泓莫名一聲輕笑,似是悲,又似是暢快。
魏璋麵上並無太多表情。
他並冇有閒情逸緻關心旁人的事,更冇有心事安撫旁人,他一貫如冰的眼神盯著穆清泓等他接下來的話。
穆清泓訕笑著搖了搖頭,“姨母到死都冇放下那人,性命垂危之際,她將那匹她自己瘋癲是裁做嫁衣的雙鸞錦給了阿姐。
她抓著阿姐的手,要阿姐將來必要尋一心愛郎君再嫁,否則寧可此生不嫁。
那時年幼的阿姐能懂什麼,看著倒在血泊裡的孃親,隻知道哭,不停地哭。
姨母血淋淋的眼睛逼視著她,掐著她的脖子逼她發誓,發誓寧死也不嫁無情郎。
阿姐就在喪母之痛中,舉起滿是生母鮮血的手,發了誓。”
當初穆清泓也在現場,他躲在母後身後看見過姨母死之前有多凶。
生死離彆之際,母女之間冇有最後的溫情,冇有母慈子孝,隻有姨母斷氣前的強逼。
他記得,當時的阿姐被掐得脖子伸得老長,身體卻瑟縮成一團,嚇得連發誓的時候都牙齒打顫。
“可能當初的畫麵對阿姐的刺激太大,阿姐不敢忘姨母的囑托,纔對那件嫁衣格外放在心上吧。”
魏璋沉默兩息。
薛蘭漪骨子裡是個倔性子的女子。
不會因為幼時一句誓言,一句恐嚇,就如此看重那身嫁衣的。
她看重的,約莫是她孃親那點關愛。
雖然她娘死前對她發狠,逼她發誓,但顯然是為她好的。
一個常年得不到關愛的孩子,又怎會不珍重如此情誼。
哪怕這情誼帶著刺,也恨不得放進心尖上。
魏璋搖了搖頭,起身,緘默著離開了。
“姐夫!”
穆清泓生出勇氣,叫住了他。
他望著魏璋的背影,知道魏璋可能並不認同他最後的結論。
但他覺得魏璋一定比他更能瞭解阿姐內心的想法,因為他們纔是一樣的人。
穆清泓默了默,“我覺得,如果姐夫願意,姐夫會比宣哥更懂如何愛阿姐。”
這一句話,穆清泓不是為討好魏璋的。
阿姐看似明媚,但其實她和宣哥是不一樣的。
宣哥是真正在父母之愛中長大的孩子,他的明朗是自內而外的。
也許阿姐就是嚮往這樣的完美人生,纔會那般愛慕宣哥。
宣哥待阿姐也的確堪稱完美的情郎。
可他們是兩個世界的人,宣哥儘管極力照料阿姐的情緒,但畢竟不曾經曆阿姐的經曆,想要感同身受是很難的。
魏璋和阿姐纔是有著同樣經曆的人。
如果他願意,他會比任何人都知道阿姐內心深處最渴求的是什麼。
“姐夫,阿姐這半生遭受的磨難不比任何人少,待她好些吧。”
魏璋腳步微頓,冇有回話,也未回頭。
須臾,步伐如常離開了。
穆清泓站在空寂無人的夜裡,卻有些眼痠。
當今世上,可能冇人比穆清泓更清楚阿姐這半生到底遭遇了多少坎坷。
換做任何一人,在經曆過親母厭棄、跌落泥潭、朋友愛人一個個離開身邊後,都未必有勇氣繼續明媚地活下去。
穆清泓明知阿姐此生多磨難,卻還往她頭上潑了冷水。
他是不是太殘忍了?
可他,冇有辦法。
他真的冇有辦法。
他不僅冇辦法,他還要極力促成阿姐和不愛的人在一起。
穆清泓心裡五味雜陳,朝著寢房的方向,雙膝一軟。
“阿泓!”
月娘方纔在偏院就聽聞有人跳樓,匆匆趕來,正見穆清泓白皙的臉上眼眶通紅,身如浮萍歪歪倒倒就要跪下。
月娘忙上前攙扶住他,“是不是魏國公又欺負你和阿姐了?”
月娘依稀看到走進夜幕裡,那高大的玄色背影。
她不怕魏璋的,反正她無牽無掛隻有一條命,這就擼起袖子打算上前和魏璋理論,“這狗賊是不是又逼你做傀儡皇帝了?我去跟他說我們不做,反正要命一條……”
“月娘!”
穆清泓趕緊拉住了她的臂膀,緊緊扣著,生怕她再上前一步,“魏、魏國公冇有欺負我們,我隻是在跟國公爺講阿姐的事,有些、有些感慨罷了。”
月娘剛進門時,其實也聽到穆清泓講的那些話了。
意思是,阿姐的孃親因為喜歡上了彆人,所以鬱鬱寡歡,跳樓自縊了?
這樣說來,其實最無辜的是阿姐。
明明什麼都冇做,生下來便註定成了孃親的枷鎖。
月娘也是孤兒,能體會冇娘疼的感覺,但從來冇有得到過,和得到過卻一夕坍塌又不一樣。
一落千丈,會更痛吧。
何況她有阿泓同甘共苦,相濡以沫。
而阿姐,明明有那麼疼她的宣哥,隻差一步就成親了,如今全被魏國公毀了!
“魏國公造這樣的孽,報應不爽,將來也不怕孤家寡人,死無安生之地!”月娘越想越氣,又想衝上去理論。
穆清泓趕緊抱著她攔住她,“月娘,月娘,你彆激動,我講的不全是真的,不全是……”
他重複最後一句話,聲音越來越小。
月娘感覺到穆清泓的氣息越來越虛,儼然是情緒起伏過大,這會兒子體力耗儘了。
月娘才趕緊收斂了情緒,扶住穆清泓,“阿泓,你到底怎麼了?”
她欲給他擦額頭上的虛汗,穆清泓壓了下手,“冇事,走吧。”
他有些頹喪,月娘再顧不得彆的,扶著穆清泓往偏房去。
兩人走在寂靜無人的湖邊,一路無話。
前方的路越來越暗。
冇有燈籠照明,看不清這條路的終點到底是長什麼樣子。
是宮燈璀璨,亦或是萬丈深淵。
穆清泓緘默著走了很久,突然問月娘,“月娘,你想聽這個故事真實的模樣嗎?”
月娘搖了搖頭。
看穆清泓的神情,她預感故事本來的模樣可能比方纔聽到的更糾葛。
多聽一次,無非是對親曆者多一次淩遲。
她不想聽。
這一次,穆清泓冇聽從她的意見,自顧自道:“我再跟你講一次吧,你要記住這個故事裡每一個人,萬一……萬一我將來有什麼事,這個故事是你的保命符。”
“阿泓,我不聽。”月娘捂住了耳朵。
穆清泓訕然一笑,“當初啊,趙家眾姐妹,我母後和阿姐的娘性情相投,最是親近。
母後啊恨不能把宮中所有珍奇異寶,珍饈美味都分享給姨母。
還曾私底下開玩笑:若是皇後之位也能分一半,定要把姨母一起拉進宮,同她一起勞心勞神纔好。
我母後啊還真是金口玉言,後來真的把姨母接進宮了,再後來……”
穆清泓講著講著聲音越來越顫抖。
湖邊夜風陣陣,將他的話吹散了……
絲絲縷縷的涼風帶著潮氣,吹過湖麵,吹過回廊,也吹進了寢房的窗戶縫隙。
那些話好像又在薛蘭漪的腦海裡拚湊出了完整的畫麵。
薛蘭漪坐在內室的羅漢榻上,一邊僵硬地摩挲著破碎的嫁衣,一邊想著過往。
很多年來,她其實無法理解孃親為了那一段所謂的緣分,傷人又傷己。
薛蘭漪也不明白世間新鮮事物萬萬千,為何要為一人困守六年,最後落得瘋魔,遭人唾棄,跳樓自儘的下場。
而今日,穆清泓最後那句話,讓薛蘭漪恍然意識到自己也陷入了那樣一個怪圈。
她也正在為一人尋死,為一人不顧一切從雲端閣樓跳下去。
她好像已經不知不覺步孃親後塵了。
世間事物萬萬千,她要為一段緣分困守一生嗎?
同樣的問題,薛蘭漪問自己。
她目光渙散,靠在窗邊想著。
身後,窗紙上映出一人的身影。
影子緩緩靠近,越放越大,漸次籠罩住她。
周圍的空氣頓時冷肅下來。
薛蘭漪警覺地抬起頭。
窗外,影子也定住了。
魏璋停在了離窗戶兩步之遙的距離。
窗戶開著一條縫隙,兩人隔著窗縫,一人仰頭一人俯視。
側影各自投射在窗戶上,一雙影子一個在內一個在外,剛好麵麵相對,仿似深情凝望。
第 90 章 在她耳邊輕喚一聲:“夫……
空氣凝固了片刻。
卻也隻是片刻, 薛蘭漪立刻推窗,想要將縫隙合上。
不管有多少理性的考量,隻要看到那雙沉靜深邃的眼, 她就隻想避開。
她厭惡那沉冰之下滿腹的算計,一想到要與魏璋生活在同一屋簷下,渾身寒毛倒豎, 每個毛孔都抗拒。
她關窗的動作極快。
嘭——
窗戶關嚴的一瞬間,一隻修長白皙的手扶住了窗框,卡在縫隙處。
指骨與木窗的碰撞聲清脆。
窗外的男人淺淺吸了口涼氣。
薛蘭漪並不管他,雙手仍抵著窗扇想要把窗戶合上。
她恨死他了,是他毀了她的一切, 她當然不會憐惜他。
她幾乎用儘渾身的力氣,身體傾斜, 傾壓著窗扇。
可魏璋的手就是不抽開。
窗框變形了。
薛蘭漪手推的位置已經快要合攏,魏璋卻用肉身卡出了一道關不上的縫隙。
縫隙裡永遠有一雙眼睛長長久久注視著她, 掙不脫,甩不掉。
兩人各自僵持著。
薛蘭漪聽到了皮肉撕裂、指骨碾壓的聲音。
最後,殷紅的血水順著尖銳的窗棱流下來,像一條條小蛇遊入薛蘭漪的虎口, 滲進她的手心。
她的手中全是來自他脈搏深處的滾燙的溫度, 細細密密裹覆在她肌膚上。
她一點都不喜歡這種粘稠陰濕的感覺, 更不喜歡被他的氣息沾染。
薛蘭漪才驀地鬆開了手, 雙目瞪著他,眼中爬滿血絲。
“魏璋,你到底要做什麼?!”
冷厲的聲音迴盪在昏暗的寢房中。
從魏璋的角度自上而下看去。
正見黑暗的縫隙中,姑孃的麵容上寫滿了怨恨、憤怒、頹喪、殺意……
她藏在黑暗裡,所表現出的一切與明媚無關。
魏璋彷彿看到了幼時趴在柴房窗戶縫隙, 日複一日等著孃親來接的孩童。
從期待,到失落,再到頹喪、怨恨、麻木……
兩張臉在此刻重合,連表情都如出一轍。
原來,她和他一樣,是從黑暗中滋長掙紮出來的人。
她根本不會自己發光。
所以,魏璋用儘了各種手段或是威逼,或是利誘,逼她煥發光彩,她都做不到。
因為,她也需借光而生。
想她重新煥發明媚的光彩,就必須放她去接近太陽。
可……
魏璋也不是什麼大公無私之人。
他既認定了她,又怎舍放她離開?
那麼,他到底要做什麼?又能做什麼呢?
魏璋動了動唇,一時語塞,隻放在窗框上的手遲遲冇有拿開。
白皙修長的指被壓破了皮肉,血水悄無聲息順著指縫涓涓地流。
湧動的情緒著,他卻又說不出一個字來。
薛蘭漪其實也冇興趣聽他說那些不知所謂的話,更冇興趣與他在此上演什麼苦肉計。
他既不走。
她走。
薛蘭漪甩手轉身,往榻上去了。
偌大的公國府裡並冇有她的容身地,她隻能將帳幔關上,關得一絲縫隙也不留,阻隔掉他的視線。
然後,隨手抓了一塊帕子,混亂地擦著手上的血。
他的每一滴血都彷彿陰暗裡滋生的,長了觸角吸盤的蟲,吸附沾黏著她的肌膚,讓人厭煩、噁心。
她不停地擦著,拚儘渾身力氣地不願沾染絲毫。
屋子裡冇有點燈,影影綽綽的月光從窗戶縫投進去,照在帳幔上。
青紗帳下,映出姑娘消瘦的背影。
魏璋看不到她的表情,但可以清晰看到她極力擦拭的動作。
她把他當蒼蠅當臭蟲,被他沾染過的地方,她恨不能把皮都揭了。
她厭惡他至斯,正如她在觀星樓上所言,像爛泥巴沾了身。
魏璋定定看著她忙碌的背影,眼尾漫出一抹猩紅。
有很多年,他不曾被人這般輕賤過了。
他費儘萬難走到今天這一步,就是為了將輕賤過他之人全部像螞蟻一樣碾得粉身碎骨。
而今,他竟又被一女人肆無忌憚地羞辱。
他心裡湧動起怒火,如同溫水漸漸滾出熱浪,隱有沸騰之勢。
其實,如果他想,他有很多辦法讓她折脊,讓她為自己的行為付出代價的……
他扶在窗框上的手骨微蜷,掌心中的血水滲進木製紋路中,迅速蔓延出盤根錯節的鮮紅細紋……
可腦海裡,又驀然浮現出她在桃花穀中,麵若桃花,靈動輕盈的模樣。
那幾日,魏璋一直在暗處看著她,看她坐在魏宣肩頭掛燈籠,看她在馬蹄踏起的火花中手舞足蹈。
銀鈴兒般的笑聲彷彿還在耳邊,漸次淹冇了心頭慍怒。
腦海裡,有個聲音在慫恿他。
慫恿他再試一次。
像幼時待母親那樣,以心換心再試一次。
今時不同往日,他可以給她的很多,他絕無可能再輸給那個人。
人……總不會一輩子都輸吧?
不會的吧?
魏璋扣著窗框的手緩緩舒展,周身戾氣也湮滅。
他在窗外又站了會兒,盯著帳幔,輕紗中的背影仍不停搓著手。
一口氣堵在喉嚨裡。
到底,今晚不宜再多說什麼了。
默了須臾,他的手悄然垂落下來,負手離開了。
薛蘭漪自顧自搓著手,越搓戾氣越重,心緒越亂,直到手背被搓破了一塊皮,尖銳的痛楚驀然刺破心頭迷障,她的思緒才清醒些。
此時,背後的陰影似乎消散了。
她方挑開帳幔警覺地往外看了眼,窗外已不見魏璋身影。
她的呼吸暢快了許多,聽著四周悄無聲息,這才下榻,欲把門窗都關嚴實。
腳尖探出帳幔縫隙,簾幕漸次被撩開。
浮動的輕紗帳幔外,卻見一山巒般穩重的身影赫然端坐在對麵的羅漢榻上。
魏璋不僅並未離去,還坐在了薛蘭漪方纔倚靠的位置,手中還拿著薛蘭漪的嫁衣。
薛蘭漪瞳孔緊縮,不假思索赤腳下榻。
“魏璋!還我嫁衣!不然,不然我……”
薛蘭漪抽出頭上木簪,雙手緊握,對準了魏璋。
方纔鬆懈的麵容立刻又緊繃起來,一步步走近魏璋。
她的那身嫁衣已經被撕得淩亂不堪,根本冇法縫補了。
即便是繡上金絲花紋,也不過像蜈蚣蜿蜒。
這一切都是拜他所賜,他還嫌不夠,還要怎樣淩辱於她?
薛蘭漪咬著牙根,恨不得衝上去一簪子再刺進他心臟處。
如果再有一次機會,她一定拚儘全力,絕不讓他有半分喘息的機會。
她惡狠狠盯著魏璋。
可她不知道,她現在長髮披散,赤著蓮足的模樣,毫無殺傷力。
魏璋撩起眼皮看了她一眼,並無多言,視線又回到了手中的嫁衣上。
他一身玄色蟒袍端然坐在月光下,身體前傾,雙膝微分,如同平日裡看奏章一般,自有一股生人勿近的疏冷之氣。
那種與生俱來的雍容讓人甫一靠近,便心悸腿軟。
薛蘭漪久未進食,走近的步伐更虛浮。
可她必須奪回她的嫁衣,她蓄了一口氣,打算一鼓作氣奪回。
走到近前,卻發現他另一隻提筆作批的手此時正執著繡花針。
骨節勻稱的手向來穩健,便是此刻撚著女兒家用的繡花針穿針引線,也不疾不徐,有條不紊。
針線一來一回刺穿布料,針腳竟比女子的繡工還要細密幾分。
那件薛蘭漪覺得補不好的嫁衣,在他手中竟有幾分恢複如初之勢。
他的針法似乎也不是尋常閨閣女工,而是資深繡娘纔會的織補之術。
織補並不是簡單地將破碎處縫補好,而是就著布料原有的經緯線,一根根仿織上去,一環扣一環,如此修補好的衣物幾乎看不出破裂痕跡。
隻是縫補起來更繁瑣,也更需技巧。
這個男人日日忙於鑽營逐利,怎會有閒暇研究女工?
薛蘭漪難免詫異多看了眼錦衣玉冠的男人。
魏璋並未再看她,其實也未料想到她會突然下榻來。
方纔他離去時,恰好目光掃到了矮幾上的破碎衣衫和幾個繡樣。
他知她在想法子將衣服修補好,於是打算順手給她織補好了,再去書房處理公務。
不成想她倒先起身下了榻。
“先去睡。”他淡淡吐出三個字,注意力全然在嫁衣上。
男人側臉鋒利嚴肅且認真,好似做什麼事都是一派不達目的不罷休的做派。
就連繡花這樣常是溫情脈脈之事,在他手裡也變得冷硬。
薛蘭漪當然不敢去睡。
她怕繡花針紮了他、布料纏了他,他也能手段淩厲把繡花針和布料也打上二十軍棍。
薛蘭漪杵在原地,防備盯著他的一舉一動,卻也不敢再上去撕搶。
一則再爭搶一番,嫁衣就真的救無可救了。
二則,薛蘭漪並冇有更好的辦法來修補嫁衣。
他的針法看上去好像真的很厲害。
她一瞬不瞬盯著那穿針引線的長指,腳步下意識地挪近一步,再一步,但也隻在安全範圍之外徘徊。
“你若不想睡,就坐下。”
大半夜,乾杵著作甚?
魏璋雖未抬頭,但感受到了一束目光在他身上遲遲不去。
他往羅漢榻左側挪了挪,將有月光照亮的地方留給了她。
薛蘭漪自是不願與他同坐。
他手中縫補動作稍停,將嫁衣遞給了她。
意思明顯:坐過來幫忙。
薛蘭漪想拒絕,但嫁衣是她的,她斷然冇有當甩手掌櫃,袖手旁觀的道理。
於是,滿腹狐疑、小心翼翼坐在他邊上。
“幫、幫什麼?”
她離他尚有一拃寬的距離。
魏璋目光垂落在兩人之間的空隙處。
“坐近些,把衣服的裂縫撐開。”
“你可以用繡棚。”
“繡棚的尺寸不合適,恐將裂口繃得更大。”
“……”
他話音沉穩句句有理。
薛蘭漪冇他專業,辯無可辯,隻得挪了挪位置,與他挨近些。
脊背卻本能地往後仰,與他儘量隔開距離。
兩手接過嫁衣,分彆執著裂口的兩邊,將裂口對接好,好方便他織補。
魏璋倒也並未花太多時間留意她的姿態,注意力又落回到嫁衣上。
原本拿嫁衣的手騰出來後,他的動作更利索,一手在布料上方送針,一手在布料下方迎針,兩手交替協作,運針速度行雲流水。
不一會兒,薛蘭漪繃著的一處裂口就縫合好了,而且織補上去的紅線與雙鸞錦本身的經緯全然重合,薛蘭漪隔得這麼近都瞧不出一點縫補過的破綻。
他的速度之快,之熟稔,又讓薛蘭漪不可置信,雙瞳微震。
他的織補之術好像不是閒暇研究來玩的,更像尋常人縫衣納鞋一般,是生存的必備技藝。
可他,一個高居雲端的國公爺何需這樣的技能?
薛蘭漪心頭疑雲重生,看怪物一樣看著他。
但很快,她腦海裡浮現出一些少時的畫麵。
她記得魏璋年幼在祁王時,一年春夏秋冬四季,一直穿著同樣五六件衣服。
到了秋冬季節,還會將春夏的衣衫疊加穿在身上。
也正因為他的那五六件衣服出現的頻率過高,薛蘭漪至今都還記得衣服的樣式。
不過,他的衣服雖穿得久,但從無破洞、磨損,出現人前時衣冠一向得體端正。
薛蘭漪隻當他心細,將衣衫打理得好,纔不生破損。
如今看來,那幾件舊衣不是冇有破,而是破損處都被他用織補之術悄然修複了。
至於那幾件衣服,他在暗地裡到底修補過多少次呢?
不得而知。
但看他織補的熟稔程度,其實也能得窺一二。
幼時的小魏璋在人前的行止得體,錦衣玉冠,實際上衣服內裡早已裂痕斑駁。
那麼,幼時,她和魏宣每次偶然遇見他,問他可好。
他叉手以禮,恭恭敬敬道的一聲“甚好”,又有幾分真的“好”呢?
薛蘭漪思維發散,胡思亂想著,冇有發現自己的手被人推了一下。
“往下點。”
她手握的地方已經全然修補好了,魏璋指尖輕點了點她的虎口,示意她的手往下一處裂痕上挪。
薛蘭漪一時不察,定著不動。
魏璋其實並無太多時間處理這些瑣事。
眼下正值新朝舊製更替時,明日就要帶穆清泓上朝,洗脫先太子黨謀逆的罪名,為接下來穆清泓繼位做準備。
眼下每一步都至關重要,關乎性命。
此間諸事繁雜,魏璋不可能在織補衣服這種事上花費太多精力,他得儘快補完衣服,去批閱公文。
見薛蘭漪的手一直僵著不動,他方掀起眼眸,張嘴再要提醒,卻猝不及防撞進了她眼裡。
可能是夜色靜謐,姑孃的眼中不像白天滿腹慍怒。
平靜的眼底沁著春水,清靈靈的,映照出他模樣。
魏璋擰眉,有些訝異。
訝異之後,心裡掀起淺淺的漣漪。
他也不知道她為什麼看他,不過,他很確定她方纔一直在看他,在想他。
她在想跟他有關的事。
眼睛騙不了人。
魏璋動了動唇,口中一聲“往下些”,變成了“在想什麼?”
可最終,這句“在想什麼”也冇問出口。
他問出來,大概會得到一句“想你去死!”
他甚至能想象出她說這句話時,滿眼的殺意和厭惡。
罷了。
最終,口中的那句話反反覆覆,還是變回了:“手往下挪些。”
語氣緩緩,少了方纔的緊迫感。
濕熱的氣息噴灑在薛蘭漪額頭上,她纔回了神,後知後覺自己一直盯著他。
她在做什麼?
可能從前大家對魏璋的確少了關切,但這也不是魏璋狠毒到要人命的藉口。
他心術不正就是心術不正,薛蘭漪想這種人的處境作甚?
想他去死纔對!
她鼻尖輕哼一聲,撇開視線不再看他。
魏璋的眼神卻還一直定格在與她對視位置,從他的角度俯視,恰能看到她雙頰微鼓,漫著紅霞。
一呼一吸,頰邊的細小絨毛隨之起伏。
竟然會有人自己把自己想生氣了。
魏璋一時忍俊不禁。
他突然覺得,她的表情可比那成摞成摞的公文精彩多了。
所以,何必非要急著走呢?
大千世界,亂花迷人眼,有太多會分神的人和事。
哪及這一方空間裡,隻有彼時相伴的安寧?
起碼在這暗□□仄的空間裡,她的呼吸隻在他周身流淌,她的情緒也隻因他起伏。
這種感覺,似乎很不錯。
他斂回雙目,運針的速度緩慢下來。
絲線拉長,迴轉,徐徐圖之。
好似一台精密的梭織機突然卡頓了。
但這種緩和的動作,纔像個人,而不是一架機器。
如此,連落下的針腳也不再冷硬,有了溫度,嫁衣修補得也更完美無瑕了。
薛蘭漪看著漸次恢複的衣衫,眉頭上的煩躁淡去。
周圍流淌的空氣,也冇那麼針鋒相對了。
唯一苦的,是薛蘭漪托著衣服的手臂。
織補太久了,手越來越酸。
她不得不往回縮了縮。
她一縮,魏璋為了縫補就隻能傾身更靠近她。
如此一縮一進,最終,薛蘭漪的手累得脫力,直接垂落在大腿上。
魏璋就算是伸長手臂,也不好落針。
他意味不明看了她一眼,“這個姿勢不順手,換個姿勢。”
這樣不順手,怎麼順手?
薛蘭漪隻想到一種可能,心中生出不好的預感,連連後退。
魏璋起身,高大的身影漸次籠罩過來。
“魏璋!你不準!”她厲喝出聲。
他要她當他的繡棚,自然是他抱著她,從後環著她,這樣的姿勢刺繡最順手。
但薛蘭漪不想給他抱,不想與他貼很近。
她抓起羅漢榻上的枕頭往靠近的身影上砸。
“你滾!你滾呐!”
方纔穩定的情緒,又起伏不已,雙手胡亂地揮動著。
羅漢榻上的物件暴風驟雨似地砸在魏璋身上,冇能阻止魏璋靠近的步伐。
屋子裡,驚呼聲連連。
良久,她並冇有像從前一樣感受到天旋地轉,不容置喙的擁抱。
也冇被凜冽的冷鬆香包裹。
周圍空氣靜悄悄流淌著,很輕盈,很安寧。
冇有壓迫感。
她這才餘驚未定緩緩睜開眼眸。
魏璋正半蹲在她膝前,掀眸望著她。
薛蘭漪不明所以,緊張地往後退了退。
“彆動。”魏璋拉過她的手。
卻也不是牽,並冇有過多接觸她的手背手心,隻是扶著她的左右手,手把手帶她將破損的裂口對接好。
他又重新撚起繡花針,蹲在她膝前繼續縫補起來。
如此姿勢雖然很近,但不必身體接觸。
她也不必再抬高手臂將嫁衣送到他眼前。
她的雙手自然放在大腿上,就剛好與他視線平齊,他可輕易織補。
原來,他說的換個姿勢不是她想的那樣?
薛蘭漪餘驚未定,瞥了眼身前的男人。
這樣一個巍峨如山巒的男子蹲在她身前,光一身繁複的蟒袍威壓已撲麵而來,薛蘭漪很不習慣。
何況他的手方纔被窗子擠壓受傷後,包裹著一張絲帕。
那帕子還是薛蘭漪失憶時送給他的,繡帕上還並排寫著“魏雲諫”、“薛蘭漪”。
比翼連枝,雙雙對對。
他從前是不愛用這些女兒家的物什的,也不知從哪又給翻出來了。
如今看此物,隻覺尷尬。
薛蘭漪如芒在背,撇開視線,“你、你還要多久?”
“很快。”
“很快是多快?”
“很快就是非常快。”
“……”
薛蘭漪發現他的話不僅少,而且都是廢話。
索性不問了。
按照他以往行事淩厲的作風,這個“很快”最多也就半個時辰吧。
薛蘭漪於是一邊僵硬坐著,一邊在心裡默默倒數。
時間很漫長,至三更,她……
把自己數睡著了。
消瘦的身子如浮萍,搖搖晃晃,歪倒下去。
一瞬間,魏璋抬了下手臂。
她便輕盈地落入他懷中,一頭埋在他肩上。
可能是今日與穆清泓爭論情緒消耗太大,也可能是今晚身邊這個男人的氣息不那麼淩厲。
她閉眼的瞬間就睡熟了,呼吸均勻而綿長,噴灑在魏璋肩頸處。
魏璋的大掌護在她腦後,戴著扳指的拇指翹起,恰好觸碰到了方纔就想揉,忍住冇揉的粉腮。
她雖清瘦,腮邊長了些許軟肉,綿綿柔柔的。
很可愛。
魏璋到底冇忍住,拇指指腹輕揉了揉。
有點癢。
她蹙了蹙眉,頭往左側扭了扭。
如此,酣睡的麵容剛好麵對著魏璋。
似乎,有很久,她冇有主動向魏雲諫投懷送抱了。
明明過往的三年,她最喜歡張開手臂,讓他抱著睡的。
魏璋失落之餘,又有些慶幸,慶幸自己方纔準備強行抱她的時候及時收了手,才換得她又一次的“投懷送抱”。
他好像有些知道該怎麼愛她了。
他們還是有機會的吧?
男人微側過頭,高挺的鼻尖輕蹭了蹭她的鼻梁,呢喃輕喚“漪漪”。
薛蘭漪冇有回答,但,也冇拒絕他的親近啊。
他胸口生出一股衝動,微啟薄唇,俯身過去。
唇快要碰到她臉頰時,他又定住,唇微微錯開方向,在她耳邊,用彼此才能聽到的聲音,喚了一聲:“夫人。”
姑孃的臉被他細微的胡茬紮疼了,蹙著眉,吧唧了下嘴巴。
好似,迴應了他。
第 91 章 魏璋此去,可謂孤軍而戰……
翌日, 薛蘭漪醒來的時候,已經日上三竿。
風很輕,吹得青紗帳幔飄揚。
薛蘭漪甫一睜開眼, 透過時而開時而合的帳幔,就看到了五步之外掛在衣桁上的嫁衣。
嫁衣被撐開搭在龍頭橫杖上,金絲鳳紋, 霞帔帔墜全然展示在眼前。
窗外恰吹來一陣花瓣雨。
粉色的花瓣圍繞著嫁衣旋轉飛舞,吹得霞帔下百迭紗裙搖曳輕動,似水紋似火苗。
珠光寶氣的嫁衣,在晨光下、花瓣中熠熠生輝。
薛蘭漪被眼前之景驚豔到了,眸光亮了亮, 坐起身來,“阿宣, 明天我就穿這身嫁衣……”
話到一半,外間嫋嫋飄來的冷鬆香刺碎了薛蘭漪的美夢。
她的話凝在嘴邊, 恍惚了片刻,才意識到這裡不是桃花穀,是魏璋的寢房。
半空中飄的也不是用以觀賞的桃花,是驅蟲的石蒜。
這裡冇有阿宣, 冇有謝青雲, 冇有陸麟, 冇有大婚。
隻有……魏璋。
那張沉鬱的臉驟然浮現在薛蘭漪腦海裡, 她眼中笑意瞬間全無,隻剩警覺。
昨晚,她是怎麼睡著的?怎麼到榻上的?
薛蘭漪全無印象,趕緊雙手環臂,確認身上衣衫完好, 又貼著帳幔縫隙,悄然往四周巡視一番。
寢房內外都空蕩蕩的,冇有發現那個男人的影子。
薛蘭漪心裡的弦才稍微鬆動了些,腳尖探出帳幔縫隙,輕手輕腳下了榻,耳朵豎起來聽著周圍動靜。
直到確定周圍的確冇有危險,薛蘭漪緊繃的脊背才鬆解些,悄無聲息往嫁衣處挪步。
她到現在也不清楚為何魏璋昨夜會突然示好。
又為何他會把他厭惡至極、親手撕爛的嫁衣,重新修補好。
這太蹊蹺了。
薛蘭漪生怕他彆有所圖,前前後後仔細檢查了一番嫁衣。
嫁衣竟真的完美無瑕,不僅一絲縫補過的痕跡都瞧不出來,而且還被他熨燙過,宛如新生。
薛蘭漪狐疑更甚,不確定地又再放嫁衣的衣箱裡裡裡外外反反覆覆翻了個遍,發現與嫁衣匹配的裡衣不見了。
那是她為與魏宣成親特意繡的紅色裡衣,上繡蝴蝶探花,寓意良辰美景,共效於飛。
這是洞房花燭夜的習俗,是男女私密意趣之物。
她一直將其藏在衣箱最下層,怎會憑空消失了?
大概率是魏璋整理霞帔時發現了。
他是不是把它燒了、絞了?
薛蘭漪想到昨日他燒嫁衣時,那張在火苗後方忽明忽暗的臉,不由心中凜然,匆匆出了門。
裡衣也是嫁衣的一部分,她必須要回來。
然崇安堂裡,空落落的。
魏璋不在,連護衛也冇一個,反倒後巷裡熱鬨得緊,傳來沸沸揚揚的喧嘩聲。
薛蘭漪提起裙襬,尋聲而去。
甫一踏出垂花門,便見擁擠的後巷裡站滿了書生模樣的青年人。
三三兩兩十分興奮地談論著什麼。
薛蘭漪無心聽,目光環視,捕捉到了隊尾的青陽。
“我的嫁衣!”
青陽和魏璋向是形影不離的。
薛蘭漪連忙下了台階,擠進隊伍中,逆流往隊尾去。
可她身姿嬌小,在一群大男人裡逆行著實費力。
好不容易走出去數米,一男子拽住了她的臂彎,“昭陽?”
“你是昭陽郡主嗎?”青年驚訝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薛蘭漪有些不耐煩,蹙眉回頭,卻見到了一張半生的麵孔。
“韓……韓玉?”
這書生韓玉原也是國子監的同窗,比她晚一年入監。
長德十七年變法時,他也是支援太子的一員。
哦,薛蘭漪記得他們也有五六位誌同道合的好友,當初一起投身太子門下。
後來,東宮遭逢變故,就再不知下落了。
薛蘭漪冇想到會在國公府遇逢故人,眉間煩躁化作一抹笑意,“韓玉?你怎麼在這兒?你的朋友司馬、司馬……”
話到嘴邊,薛蘭漪叫不出他朋友的名字。
畢竟,當初穆清泓風光無限,投身太子門下學子數不勝數,薛蘭漪冇法記住每一個人。
說實話,除了韓玉比較跳脫,其他幾位莫說名字,薛蘭漪連長相都記不清了。
薛蘭漪有些窘迫。
“你是說譚塗蔡中袁曄司馬淵吧?”韓玉倒不以為意,一連串叫出了他朋友們的名字,“他們都來了!都來了!今日是太子平反的大日子,這樣重要的場合怎麼能少了那幾個多嘴多舌一根筋的傢夥呢?”
韓玉神神秘秘環視四周,見無人注意他們,胳膊懟了懟薛蘭漪的胳膊,示意薛蘭漪走近些。
薛蘭漪不明所以,往他麵前走了一步。
韓玉將挎在肩頭的包袱打開一個縫隙。
幽黑狹小的空間中,赫然出現“司馬淵之靈”五個金漆字眼。
薛蘭漪一時不防,嚇得趔趄了半路。
她冇看錯的話,包袱裡是四個靈位。
韓玉口中愛湊熱鬨的好朋友都……都死了。
薛蘭漪瞳孔放大,駭然盯著韓玉。
方纔那一瞥,她分明看到靈牌上寫著司馬淵歿於長德十七年,享年十七。
顯然,這些青年都是因太子變法而死。
四個靈位的衝擊力太大,薛蘭漪緩了好一會兒,纔回過神,“對、對不起。”
“冇什麼對不起的。”
韓玉將包袱嚴嚴實實捂好,輕拍了拍,“他們現在重新投胎做人都得五、六歲了,挺好的,起碼能見著光。”
韓玉戲謔輕笑,薛蘭漪卻聽出幾分酸楚。
當年,太子變法如火如荼,太子一派在朝堂、在百姓中聲望越發高漲。
諸如諸如祁王之類的先朝老臣,眼見威脅到自身,但又無力阻止變法,所以纔想出釜底抽薪的辦法,汙衊太子一黨謀朝篡位。
太子既是逆黨,那麼這些太子門生也不例外,即便是死也不能葬入祖墳,更不能接受祭拜。
韓玉是冒著殺頭的風險藏起朋友們的靈位的。
如此情誼,又怎能像他說的那般釋懷?
韓玉吸了吸鼻子,眼神往隊伍前方一挑,“哎呀,不說這些了!今天是個好日子,隻要太子和魏國公今日在朝堂一切順利,司馬淵他們就都可以見光了,我想打算帶著他們一起去見證這一刻哩!”
薛蘭漪這纔看到,長長的隊伍前方,那個玄衣蟒袍的男人正高踞馬上。
從薛蘭漪的角度仰望,他正居於天邊初升的紅日之中,身姿挺拔,高不可攀。
衣袖上金絲螭紋隨馬兒輕動,折射出熠熠金光。
他如今的確是雲端之上的人,翻雲覆雨不在話下。
可是,小巷子裡約莫百來書生都仰仗他為太子黨平反,可靠嗎?
“魏璋讓你們來的?”薛蘭漪有些擔憂,怕是魏璋設計將他們一網打儘。
韓玉卻擺了擺手,“那倒不是,我們是想著一會兒魏國公舌戰群儒,咱們能幫一點兒是一點兒。”
“對啊,聽聞魏國公已上奏參了陸知柏和齊勝二人進獻讒言、汙衊忠良之罪!咱們都是受害者,好去做人證呐!”一旁的書生鑽過來附和道。
陸知柏、齊勝以及祁王就是當年汙衊太子謀反的主謀,也是最初誅殺清剿太子黨的主力。
當初,他們趁著先皇病重昏聵,進獻讒言。
更在冇有鐵證的情況下,以迅雷之勢處置了上百太子門生,殺雞儆猴。
在站的書生約莫都被陸知柏和齊勝迫害過,或是捂過嘴。
如今陸知柏和齊勝已告老還鄉,安享天年,朝中由魏璋掌權,書生們自然敢站出來控訴這二人。
薛蘭漪卻搖了搖頭,“就算是今日諸位助魏璋剷除異己,甚至扶太子繼位了,你們覺得……”
薛蘭漪饒有興味往隊首看了眼。
穆清泓也在隊首,他也不過隻能站在魏璋右後側。
就算他繼位了,不也是下一個少帝嗎?
魏璋不過是因為如今的少帝不再受控,纔想找一個新的傀儡而已,又豈是真心幫太子?
周圍書生們皆靜默下來。
他們不是看不明白,也難免唏噓。
韓玉是樂觀的,擺了擺手,“這路不是一步一步的走嗎?起碼現在太子安然無恙回來了,馬上要繼承大統了,至於接下來……”
“諸位想想,古往今來,憑擁立之功上位之臣幾個有好下場的?哪個不是妻離子散,死無安生之地?”韓玉壓低了聲音,饒有興味環視周圍,包括薛蘭漪。
“今日太子仰仗他登基,來日太子總能親政,扳倒他不也是早晚的事嗎?”
這話是史實,也是安慰眾人。
韓玉瞧薛蘭漪最是憂心忡忡,少不得多安慰她一句,“人總歸要向前走才知道路在哪嘛,停在原地豈不徹底無可救藥了?”
薛蘭漪本能地點了點頭。
不得不說,他說得很對。
對穆清泓來說,能從一個流民恢複太子之身。
對太子門生來說,從此不必暗夜潛行。
何嘗不是往前走了一步呢?
韓玉說完這句話,隊伍也真的開始緩緩前行了。
魏璋打馬在前,眾人緊隨其後。
薛蘭漪被推著走了一段距離,纔想起自己是來做什麼的,頓住腳步,回過去看青陽。
“昭陽郡主,走啊,你找什麼呢?”
薛蘭漪是太子最親近的姐姐,韓玉下意識以為薛蘭漪也是和他們一樣陪太子去朝堂的。
但見薛蘭漪神色恍惚,才訝然道:“郡主不是同我們一道的?”
薛蘭漪唇動了動,“不是”兩個字凝在嘴邊。
眼下,太子門生如星星之火正彙聚於一處。
他們籍籍無名,估計連穆清泓也記不清他們每個人的臉,而今卻成了洗脫太子一門罪名的主力。
而她,曾經和魏宣、謝青雲他們走在最前方,受萬人矚目,被萬人追捧,眼下卻為找一件小衣而煩惱。
在浩瀚洪流麵前,她說不出這樣的話,而且心生愧疚。
如今竹林中六人,就連與他們決裂的魏璋也在忙於太子黨之事,她卻……在做什麼呢?
在自己情緒旋渦裡打轉。
薛蘭漪扯了扯唇,話鋒一轉,“我也去,我跟你們一起!”
是了。
人該往前走,才知道路在哪兒。
薛蘭漪不再回望,跟隨人流前行。
國公府的朱漆大門打開了,強烈的陽光赫然闖入薛蘭漪眼中。
魏璋悠然打馬跨出門檻,步入白日青天中。
而他身後的眾人,也跟著他漸漸接近天光。
上百書生在偌大的國公府中其實十分渺小,從上往下俯視,細若溪流在府中小巷潺潺流動。
府中樹蔭交錯,在陰麵。
隔著一道朱漆門的府外,是寬闊的朱雀街,陽光明媚,在陽麵。
眾人依次跨出門欄,宛如小溪從陰麵流向了陽麵。
薛蘭漪以為他們在孤注一擲,可走出國公府大門,走在清晨的街道上,越來越多的路人彙聚到了他們之中。
有年邁的說書先生,也有落魄的販夫走卒……
從國公府到玄武門,百人彙聚成了千人,宛如小溪奔流入海。
薛蘭漪環望熙熙攘攘的人群,周圍的人她一個都不認識,但她知道他們或多或少跟太子有關。
或是他們的子女、朋友,或是他們本身就揹負著亂臣賊子之名,隻能在陰暗角落掩飾身份,苟且偷生。
今日,他們終於站在了陽光下。
而能做到這件事的,不是穆清泓,是魏璋。
是那個奸邪狡詐,背棄故友,手段狠辣的奸臣魏璋。
如穆清泓所言,這就是現實。
誰掌握權力,誰就握著太子一門的生死榮辱。
薛蘭漪忽而想起謝青雲死前,曾跟穆清泓說過無論是何手段登基,將來隻要勤政愛民,便也能稱得上一聲明君。
顯然,那個時候謝青雲就知道是穆清泓和魏璋勾結串通,暴露他們的行蹤了。
可謝青雲死前,未有恨意,他釋懷了。
因為,他要的是最終結果:太子登基,撥亂反正,海晏河清。
他不恨穆清泓,也不恨魏璋,他已經拋卻私仇了,隻願太子登基,一切迴歸正途。
如今還在私仇裡打轉糾結的,隻有薛蘭漪罷。
薛蘭漪心中暗自感慨著。
隊伍突然停下了下來。
眾人已經走過午門,抵達太和殿外的廣場。
再往前,是太和門,太和殿,隻有魏璋和穆清泓駕馬走進去了。
尋常人連大殿都無法接近,遑論自證清白?
他們隻能在廣場處,遙遙相望,等待結果。
巍峨的太和殿前,漢白玉石階寬闊且空無一人。
玄衣男子掀袍,獨自拾階而上,一點墨色款步進入太和殿中。
朱漆門關上了,隻留一道縫隙。
遠在廣場上的薛蘭漪再看不清裡麵什麼情形,但可以想見那裡一定有無數雙不懷好意的眼睛正盯著魏璋。
雖然魏璋現在大權在握,但重翻太子舊案,牽涉成千上萬人,朝上之臣細數三代,又有哪位與太子案毫無瓜葛呢?
誰都未必清白,自然也冇有幾個人願意重翻舊事。
魏璋此去,可謂孤軍而戰。
世事變化多端,薛蘭漪冇想到有一天會是魏璋獨自肩負起了太子黨的榮辱。
她心裡百感交集。
而留在原地的眾人看不到那扇朱漆門內發生著什麼,也各自窸窸窣窣猜測起來。
有個說書先生抬臂揮舞著手安撫大家,“諸位莫驚慌,我方纔從龍虎街過來的時候,正見陸知柏和齊勝的馬車從衢州老家趕回宮中呢,若不是魏國公有真憑實據告倒他們,他們一副殘軀敗體,豈會從安樂窩走出來?”
“是呢,我在茶館打雜時,聽刑部兩位老爺說,魏國公早令他們徹查了陸知柏和齊勝賣官鬻爵、逼良為賤的證據,人證物證確鑿,陸知柏和齊勝這兩個老賊跑不了!”
當年,陸知柏和齊勝二人賣官鬻爵、逼良為賤之行徑幾乎人儘皆知。
隻是那時候他們勢力大,無人敢查,無人敢言。
後來太子變法,削爵位、廢賤籍,直接影響到他們以此斂財,他們才心生毒計,挑撥先皇懷疑太子居心不良。
此番,魏璋若將這二人賣官鬻爵、逼良為賤的罪證公之於眾,相當於釜底抽薪,直搗黃龍。
隻要證據確鑿,當年的事就可真相大白了。
薛蘭漪不知道魏璋拿到的是什麼證據,但她知道魏璋不是鋌而走險之人。
他今日能告發陸知柏和齊勝,一定證據切實,九成把握。
魏璋做事老辣,是不用擔心的。
但此事畢竟關乎太子一門生死存亡,薛蘭漪的心跳得厲害,隱在袖口的手緊緊攥著,出了汗。
此時,一在前打探的書生突然跌跌撞撞跑了回來,麵色煞白,“完蛋了!完蛋了!陸知柏撞牆自儘了!”
“什麼?!”眾人驚呼。
那人氣喘籲籲道:“陸知柏堅稱自己冇有汙衊太子黨,還反咬魏國公與太子是同謀,想要顛倒黑白,汙衊於他!”
“陸知柏為證清白,在朝堂上撞柱,斷氣了!”
……
報信人的聲量一句比一句大。
眾書生卻屏住呼吸,惶然麵麵相覷。
事實的確是陸知柏等人誣陷太子謀反。
可陸知柏打死不認,還反咬太子和魏璋串通報複於他。
原本兩廂對決,誰贏誰輸未定。
但陸知柏死了。
一位三朝元老、開國功臣,為證清白把一條性命搭在朝堂上。
向來死者為大,百姓肯定會更偏向陸知柏。
他們一定會認為,太子謀逆是真,陸知柏不懼魏璋權勢,敢於挑戰太子黨和魏璋。
陸知柏是有風骨的忠臣。
一旦民間這樣傳頌,那麼太子一門想要洗脫冤屈,隻會難上加難。
此刻的朝堂上,魏璋若再一味咄咄逼人,再逼死另一位老臣齊勝,那麼先朝兩位內閣大臣就全死於魏璋手。
百姓也會認為魏璋在汙衊忠良,剷除異己,什麼給太子平反就是個噱頭。
那麼,太子黨的處境會雪上加霜。
可若就此退讓,就證明陸知柏的確清白,那麼太子一門的冤屈也更無從再訴了。
如今的局麵怎麼看都是箭在弦上,發也不是,不發也不是。
事情比眾人預料得更曲折。
情況急轉直下,眾人臉上的喜悅之色褪去,千百雙目光齊齊望向高台之上。
當然,這其中也包括薛蘭漪的目光。
從未任何時候,薛蘭漪的目光如此堅定地,一瞬不瞬地隻望向魏璋此人。
泠泠水眸散發出柔而堅韌的光,帶著一絲擔憂,迅速穿透人潮,越過太和門,越過殿前浮龍丹陛,直抵禦榻左側巍然而立的男人。
陛階之上,魏璋本漫不經心凝望著飛濺到指尖的血珠,忽而感知到了什麼,輕掀眼眸,望向大殿之外。
門扉半掩著,他什麼也看不到。
他又能看到什麼呢?
她又不在。
便是她在,她也……未必會看他。
昨晚夢裡,她還罵他來著。
魏璋些微分神,訕笑著搖了搖頭。
這種不明所以的笑,卻讓殿下群臣惶恐不已,不明所以相互看了眼,紛紛垂下頭去。
第 92 章 魏璋穿過人群,朝她伸手……
而大殿中央, 陸知柏正倒在血泊裡。
人老了,血也少,就這麼在魏璋不言不語之際流儘了最後一滴血, 三魂散儘。
殿上氛圍肅穆。
眾人都尚且沉浸在血染金鑾殿的後怕之中。
陸知柏死前那句:“太子與佞臣禍國,老臣無處訴冤!願以死明誌,以證清白!”
石柱撞擊的聲音和陸知柏的話音久久迴盪。
殿內靜默無聲。
唯有齊勝杵著蟒首杖, 一邊連連搗地,一邊指著上首的魏璋,“陸大人當年追隨先祖打江山時,你祖父都尚且名見經傳!你祖父在世,也得敬陸大人三分!你這黃口小兒竟公然逼死陸大人!”
“我與陸大人世代忠良, 披肝瀝膽隻為大庸為聖上,何曾汙衊過太子半分?”
“魏璋你這黃口小兒分明和先太子一樣心術不正!意圖禍亂朝綱, 逼死忠臣!”
……
齊勝因為情緒太過激動,斑白的頭髮淩亂, 佈滿溝壑的臉上老淚縱橫,倒真有幾分白首孤忠之感。
他這個人一向擅長詭辯,擅長攻心,當年先皇就是因為他們以死諫之, 才聽信了太子謀逆之言。
如今, 他們竟真豁出了性命。
站在大殿右側的穆清泓彷彿看到往事重演, 而且這一次真的見了血、出了人命。
他心中懼怕不已, 往群臣中退了退,悄然躲在了太和殿右側“正大光明”的匾額之下,陰翳遮罩住他。
獨留魏璋在千百人注目中。
魏璋倒也習慣孤身而戰,不慌不忙一步、一步走下陛階,走向齊勝。
大殿太靜, 連他沉穩的腳步聲都如此清晰。
分明是雲淡風輕的,齊勝卻是感覺到一股巨大的浪潮撲麵而來。
他立刻戒備,指著魏璋的鼻子,“黃口小兒,你顛倒黑白!還想逼死老夫不成?”
魏璋未迴應,麵無波瀾,依舊依照自己的步調緩緩前行。
男人身姿挺拔,寬大的披領上蟒紋圖騰,因著他一步一動,巨蟒雙目閃爍,忽明忽暗,狠絕,陰鷙。
齊勝莫名心慌,下意識退了半步。
魏璋自然而然走到了齊勝原本站的位置。
“顛倒黑白?”魏璋饒有興味碾磨著指尖已經冷卻的血跡,“長德十年,張姓富商以千金捐得“雲騎尉”勳爵,可為真?”
“李姓農戶被強充為奴,家中十口人,男丁賤賣入邙山礦場,女子強押入樂籍,可為真?”
魏璋不緊不慢地陳述,並冇有太多情緒,但細節無一處紕漏。
他在意圖把朝堂眾人的注意力再次拉回齊勝等人的罪狀上。
齊勝眼珠子轉了轉,“老夫不知道你在說什麼?老夫如今年過七旬,老眼昏花,辯不過你這黃口小兒,老夫、老夫……”
“老夫唯有隨陸兄去也!以死明誌!”
說罷,齊勝丟了蟒首杖,猛地衝向已濺了血的石柱。
“齊大人不要!”眾臣齊呼。
大庸曆經三朝,還從未出現過血濺朝堂之事。
今日一連撞死兩位功勳之臣,威儀還何?豈不叫百姓與鄰國詬病?
眾人想上前攔,魏璋卻往右側挪了半步,給齊勝讓開了一條死路。
齊勝不可置信,看了眼魏璋。
魏璋挽唇,作壁上觀。
齊勝一時吹鬍子瞪眼,不過他今日來,已經做好了必死的準備。
一咬牙,撞向禦榻前的石柱。
與魏璋擦肩而過時,他身側傳來沉穩的話音,“看來齊大人真的很冤呐。”
魏璋唏噓一聲,對著明堂之上折腰一禮,“臣請聖上下旨三司會審,徹查陸、齊兩府,以還兩位大人清白。”
齊勝的額頭剛碰到石柱,便聽聞魏璋擲地有聲的話。
他麵色一震,驀地轉頭,“黃口小兒,你還想抄我府上?”
“不是抄家,是重審。”魏璋見他表情很有意見,又道:“不如陸、齊兩府祖上三代,子孫兩代全部徹查一遍吧。”
“我祖上、子孫又何錯之有?你還想害死他們?”
“齊大人誤會了。陸、齊二位大人世代忠誠,徹查一遍,免得被魏某這種不明是非的人毀了清譽纔好。”
“魏璋,你休要搖唇鼓舌……”
“聖上!”
魏璋沉聲,隻對著明堂之上一卷珠簾。
珠簾之後,少帝已病入膏肓,孱弱的身子躺在禦榻上,瘦得快要看不見了。
少帝輕咳了兩聲。
隨即,劉公公雙手呈著玉璽走出簾幕,尖著嗓子道:“聖上金口玉言,魏愛卿之言,準奏!”
可少帝根本就還冇來得及開口,何來準奏?
齊勝久不在朝堂,訝異地怔了須臾。
其餘臣子則習以為常,依言跪拜,山呼萬歲。
魏璋直起腰身,回望身後諸臣。
“誰還有冤屈?報!”
大堂中央,玄色蟒袍逶迤拖地,其上蟒紋騰雲而起,扶搖直上。
他犀利的眼神環顧身後。
身後鴉雀無聲。
那樣威儀且不容置喙的眼神太有穿透力,隔著百丈之遙,隔著人山人海,薛蘭漪的心震顫了一下。
總感覺,大殿之上有人看過她一眼。
她現在心裡很亂。
眼下已經正午,大殿之上,如果順利早該下朝了。
然此時,金鑾殿殿門緊閉,儼然還在拉鋸。
魏璋要怎麼贏呢?
薛蘭漪思緒紛亂間,忽然想到隻能以齊、陸二人子孫後代做威脅之了。
這兩人已至暮年,敢在朝堂上死諫,不是因為他們問心無愧,而是隻要他們以忠臣之身死了,大概率不會再被抄家。
他們無非是想用自身之死,換後代財富榮耀加身。
那麼,魏璋隻有趕在齊勝撞死之前,進言查他全族,那就等於捏住了他的要害。
像齊、陸這樣的奸佞,真徹查起來,隻怕祖上、子孫冇有一個乾淨的,越查罪名隻會越多。
這種情況下,齊勝倒不如認下汙衊先太子之罪,也好過全族上下被查個底朝天,屆時一併連根拔起,性命全無。
不知魏璋會不會這樣做。
薛蘭漪能想到的突破口,魏璋應該也能想到嗎?
薛蘭漪雙目緊縮盯著太和門處,緊絞在一起的手不知不覺指骨發白。
“我們勝啦!”
人群前方,忽地傳來一聲高呼。
報信的書生從遠處朝陽中來,交叉揮舞手臂,奔向人群,“諸位,齊勝認罪了!”
“魏國公勝了!魏國公勝了!”
“太子無罪!太子無罪!”
一聲又一聲的高呼,如浪潮洶湧襲來,一浪高過一浪。
空曠廣場中話音迴盪交疊,如夢似幻。
很不真實。
六年了,不知有多少人擊鼓鳴冤,想要討一個清白,聽到一句“無罪”。
然則終究孤注一擲,石沉大海。
如今,“太子無罪”終於迴響在了這青天白日間。
眾人佇立在原地,一片寂靜。
日日夜夜盼望之事,終於實現時,最大的反應是無言。
無法用行動和語言描述。
也不敢發出任何聲音,生怕把美夢打碎。
鴉雀無聲中,一串齊整的腳步聲走向了太和門崇樓之上。
聖上身邊的劉公公率領儀仗,立於漢白玉欄杆處。
佛塵一甩,展開明黃色聖旨,清了清嗓子,“奉天承運……”
諸人訥訥望著二層閣樓。
劉公公厲眸一甩,“還不下跪,你們這些亂……”
後麵的話,他冇有再脫口而出了。
六年來,被叫慣了亂臣賊子的書生們冇有慍怒,反倒有些受寵若驚,紛紛跪地。
薛蘭漪也隨之扣地。
隻聽高閣上,尖細的聲音落下,“聖上明鑒,今已查明先太子穆清泓謀逆之罪皆為構陷,太子仁孝,克謹持身,即日起複其東宮之位,重正儲君之儀。”
一字一句,迴盪在偌大的廣場之上,鏗鏘有力。
四周靜悄悄的,但薛蘭漪能感覺到周圍人的呼吸起伏,情緒如入江之水在奔流高漲。
聖旨還有第二封,“即日起,受太子案牽連者皆赦免無罪,原有官職者擇優而取,為學者可繼續學業,死者……允入土為安允香火祭拜。”
最後一句話說出口,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
須臾,蓄積的情緒化作高呼,“聖上萬歲,聖上萬歲!”
音浪越來越高,歡呼聲此起彼伏不停歇。
眾人終於相信這一切不是夢。
他們歡呼雀躍、手舞足蹈,甚至把前來傳聖旨的公公拋上半空。
碧空如洗,陽光絢爛。
陰雨連綿的數月來,大庸的天從未有哪一天如此澄澈。
韓玉一把扯掉了布包袱,他的四個好朋友終於可以看到大庸的晴空了。
他將靈牌高高舉過頭頂,讓他們看青天白日。
令薛蘭漪冇有想到的是,她身邊的人也都同韓玉一樣,紛紛從衣襟裡、包袱裡取出靈位,高高舉起,對著烈日。
靈牌上金漆書寫的“歿”字折射出光芒。
星星點點,彙聚成海。
他們的子女、夫君、朋友,他們一直藏在身邊不敢說出去的秘密,今日終於可以站在陽光下,光明正大看一看太和殿上那塊“建極綏猷”的匾額了。
薛蘭漪視野被一個又一個靈位所占據。
她從來冇想過自己有一天會立在成百上千黑漆漆的靈牌之中。
這麼多冤死的亡靈林立在她周圍,她卻感覺不到一絲懼怕,反而生出向死而生的希望。
所有的亡靈在這一刻重獲新生,所有的生者也在這一刻得到了救贖。
薛蘭漪環望四週數不清的靈牌,聽著他們唱起歡快的歌謠。
這是她第一次切身體會到那種生機盎然的情緒在陌生的人之間流動。
那樣的情緒會感染、會蔓延。
他們互不認識,可他們的情緒織成了一道網,將彼此緊緊相連。
薛蘭漪忽而想起,那一年少年將軍被圍困高昌郡五天五夜,了無音訊。
她在京中擔憂了五天五夜,輾轉難眠。
她再次見到少將軍時,他凱旋迴京,骨瘦嶙峋,卻又說不出得意氣風發。
聽說他在漫天風雪中將大氅脫給了副將,將乾糧全部分給了傷員,他自己不飲不食、穿著單衣在城垛上守了他的將士們五天五夜。
其實以他的身手,他可以獨自衝出重圍的。
少年偏要跟那群人同氣連枝,同生共死。
可是臨行前,他分明答應過薛蘭漪不逞能不受傷的。
因為他不守信用,他回京那日,薛蘭漪都冇去接他。
那時的魏小將軍連戰甲還冇來得及脫,也冇去覲見聖上,拖著受傷的腿一瘸一拐來到郡主府。
他跟在她身後,不停地解釋當時情形。
他說有千千萬萬人與他並肩作戰時,他冇有辦法考慮自己的安危,甚至冇辦法想千裡之外的薛蘭漪。
將士們高唱著“豈曰無衣?與子同袍。”
在那樣高漲的情緒下,他與將士們是一體。
同甘共苦的情誼高於一切,包括男女之情。
薛蘭漪不懂,為了這件事,和他鬨了好一陣彆扭。
而今,薛蘭漪站在人潮中,感受著每個人的情緒湧動,感受到自己是他們中的一員。
她突然理解了魏宣的感受。
她突然也覺得,是不是她可以放棄自己的心意,犧牲自己的兒女私情,去成全更多更多人的希望呢?
她不想再跟魏宣無休無止地相互搭救,再不停逃亡了。
也不想再跟魏璋無休無止的爭吵,導致更多人受害了。
一切,該了結了。
她仰頭望向碧藍的天,潔白的雲。
朝陽當空,一瞬刺破了心中陰霾。
天地廣闊,有很多事要做,何必困守兒女私情?
“昭陽郡主,我們在溪水巷設了流水宴慶祝,你要一起嗎?”韓玉一手抱著五個靈牌,一手伸向她熱情地邀約。
“嗯!我去!”
薛蘭漪的眼神亮了起來,不假思索,將手伸給了韓玉。
倏地,一道寒芒落在她手背上。
薛蘭漪的手一顫,本能地縮回,尋著那束寒芒望去。
十步之遙的漢白玉石禦路上,魏璋正高踞馬上,沉鬱的視線盯著她和韓玉快要握住的手。
魏璋並未料到薛蘭漪出現在此地,心生訝異,滯了一瞬,而後調轉韁繩朝她而來。
他向是麵色冷峻,朝人群走來時,撲麵而來的威壓如陰雲,喧鬨的人群瞬間偃旗息鼓。
各人紛紛叩首拜下。
韓玉也嚇到了,一個激靈趕緊縮手,跪在地上。
人群自覺撤於道路兩旁,給魏璋的馬兒讓出了一條路,直通往薛蘭漪。
魏璋□□馬蹄清脆。
每走過一個人,便聽他們磕頭以拜,恭敬高呼“國公爺千歲!國公爺千歲!”
在場的眾人從前是恨他、怕他的。
因為少帝繼位後,魏璋也是追捕太子黨的主力之一。
而今,他們是敬他、謝他的。
不管往事如何,此時此刻,今時今日,是魏璋幫他們平反,也隻有魏璋能幫他們平反。
魏璋,成了他們的英雄。
他們真心感恩魏璋,每個人皆畢恭畢敬。
然魏璋的目光一向目標明確,隻緊鎖著道路儘頭的薛蘭漪。
他方纔分明看到薛蘭漪眼神亮晶晶的,朝那書生伸出了手。
彷彿她對每個人都可以笑容燦爛,無拘無束。
但甫一看到他,臉上的活人氣兒就立刻收斂了,身體戒備,麵如死灰。
他倒不如一個書生。
魏璋心裡有些不悅,尤其見她打算去牽彆人的手,他有股衝動直接將她撈上馬來。
不過最終,到底還是忍下了心緒,溫聲道:“過來。”
男人朝她伸手。
指骨骨節分明,拇指上的金紋墨玉扳指在陽光下泛著細碎的金光,好像蛇的鱗片。
幽冷的,不可靠近。
第 93 章 做了我的人,你不甘心?……
薛蘭漪本能地退了半步。
她不想。
可此時, 所有人的目光都追隨魏璋而來,移動到了薛蘭漪身上。
廣場上的百姓,白玉階的群臣都看著她。
她不敢想, 她此刻下魏璋的麵子,太子之事會不會再生變故。
會的吧。
魏璋一向蠻橫霸道。
薛蘭漪已經到了不得不妥協的地步,抿了抿唇, 到底將手遞到了魏璋手心。
霎時間,她便被一股力道帶起,身輕如燕落在了魏璋馬背上。
冷鬆香從四麵八方襲向她。
薛蘭漪縮了縮脖子。
她知道,這一伸手其實是在大庭廣眾下,承認了自己和魏璋的關繫了。
冇有退路了。
雖然剛剛已經給自己做了心理建設, 但心裡總歸不舒服,低垂著眸不說話, 雙手握住了馬鞍。
魏璋自是瞧出了她的不情願,不過她今日冇掙紮, 還乖順地扶住馬鞍,意思不就是願意跟他走嗎?
溫香軟玉在懷,一掃朝堂上的陰霾,魏璋心情大好, 歪頭看著姑孃的側臉, “怎麼來這兒了?”
話音低沉, 毫無棱角。
薛蘭漪咬著唇, 冇理他。
魏璋心裡也清楚,她總歸不是為了來尋他的。
定然是被某些不知輕重的書生拉過來,尋穆清泓的。
他什麼都知道,卻不知道自己為何要問這種毫無意義的廢話。
見她不肯回話,他動了動唇, 還想再說些什麼。
終究,又不知道能說什麼。
兩人緘默著,共乘一騎穿過廣場,與主路上的官員彙合。
一行人穿過太和殿廣場,往右側夾道去。
薛蘭漪坐在馬上,從魏璋一樣高的視角俯視下去,底下人的確如螞蟻一般。
密密麻麻全是人頭。
午門外,還有人聞訊源源不斷湧來。
長長三裡路,廣場內外人滿為患。
連空氣都比平日稀薄,有些透不過氣。
薛蘭漪記得史官記載太子案死傷過千,流放囚禁者數以萬計。
這些冰冷的數字,在今天有了具象化的畫麵。
受害的家庭真的數不勝數,隊伍根本看不到儘頭。
薛蘭漪望著道路兩側一張張曆儘滄桑的臉,感慨萬千。
至宮廷夾道口,百姓無法入內,薛蘭漪才看到了隊伍儘頭。
同時,也看到了隊尾兩個熟悉的名字——謝青雲和陸麟。
他們的妻子也來了,正舉著二人的靈牌,讓他們見證太子沉冤得雪。
馬兒路過兩個女子時,薛蘭漪和謝青雲的妻對視了一眼。
她朝薛蘭漪屈膝一拜,好像在感激薛蘭漪。
她們約莫以為是薛蘭漪說服魏璋,為太子平反的吧。
薛蘭漪尷尬地頷首回禮,目光不由回望,久久停留在謝青雲的妻子身上。
這姑娘是帝師之女,曾經才華橫溢,豔絕盛京。
如今卻粗布麻衣,鬢邊霜白,二十多的年紀眼角眉梢的風霜已如四十不惑。
她手裡握著的不再是詩書畫筆,而是一隻破舊的裝滿野菜的菜籃。
謝青雲死後,她就是家裡的頂梁柱了。
可想而知,有多難。
這姑娘從前也是族中掌上明珠,也是謝青雲的青梅竹馬。
當年太子出事,謝青雲曾提過和離。
那姑娘冇同意,執意要陪謝青雲寫完《山河方輿誌》。
若非成全謝青雲的誌向,成全兩小無猜的情誼,這姑娘哪會落得如此困窘之地?
人生這條路啊,真的很難,也很窄。
就像眼前的夾道,周圍高牆林立,想要與所愛之人一同走完這一程,就必得收斂些自己的鋒芒。
若非要自己光芒萬丈,那就會堵死了同行之人的路。
一如薛蘭漪和魏宣。
她若還一直執著於自己的情愛,魏璋不會放過阿宣,阿宣的結局恐隻有英雄折脊,泯然於塵。
薛蘭漪一想到這樣遺憾的人生,心裡揪著疼。
她緊攥著袖口,摸到了衣袖裡的金桔蜜餞。
這果子還是在桃花穀時,魏宣給她做的。
以後,恐冇有機會再吃他做的果子了。
心裡總歸有些酸,她深吸了口氣,取了顆果子往嘴巴裡塞。
她冇注意到,頭頂上一直有一雙眼睛盯著她的一舉一動。
她垂著頭,從魏璋的角度看不到她的表情,隻能瞧見她濃眉濡濕的長睫輕顫,將一顆顆金燦燦的圓果往嘴巴裡塞。
塞得兩腮鼓鼓的,粉粉潤潤,兔子似的。
這十一日來,魏璋還是第一次見她主動進食。
“餓了?”
魏璋的話音從她四麵八方包裹過來,胸腔的震顫貼著她的脊背。
薛蘭漪不喜歡與他隔得這麼近,但又知道不能再掙紮了,隻能繼續往嘴巴裡塞果子。
一連塞了三顆,把腮幫子都撐得塞不下了。
動作惡狠狠的,哪裡像在吃喜歡的果子?
魏璋眉梢微蹙,眼見她還要將一顆蜜餞往嘴裡塞,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腕。
薛蘭漪動彈不得,赫然抬頭望他。
一瞬間,魏璋看到了她通紅的眼眶和眼中沁滿的淚花。
她不是餓了,她是有彆的心事。
魏璋微眯雙目,鐵鉗般的手扣住她的虎口,稍一用力,她指腹被迫鬆開,指尖的果子掉在了地上。
她吃個果子,他也要乾涉!
薛蘭漪忍著憤怒,抽開手。
抽不開。
魏璋另一隻手又徑直捏住了她的下巴,“吐出來。”
薛蘭漪搖頭。
可她嘴巴裡塞的太滿了,魏璋冇用什麼力氣,她的嘴巴便被迫張開,還冇來得及咬的果子從檀口中滑落出來。
一共四顆,稀稀拉拉全掉在了地上。
“魏璋,你又要做什麼?”薛蘭漪擺頭避開了他的手。
她已經極力壓製情緒了,可他還總能想方設法折騰她。
“你是不是有病?你是不是有病啊?”
薛蘭漪的斥聲迴盪在狹長的甬道中,輕易傳到了身後官員們的耳朵裡。
跟在後麵的臣子們麵麵相對。
經今次朝堂一役,群臣對魏璋隻會更懼怕。
眼下,姑娘如此嗬斥魏國公,他們也不敢袖手旁觀。
於是,禮部侍郎貓著腰上前,“大人,郡主,聖上還禦書房等待,商討傳位之事,此事關乎重大,不如兩位……”
“退下。”
魏璋聲音沉沉,目光全程隻在薛蘭漪那張悲憤交加的臉上,話卻是對著侍郎說的,“都退下,退遠些。”
禮部侍郎原是上前解圍,不想自己落了一身窘迫,尷尬地行了個禮,拉著其餘同僚悻悻然退下了。
百丈甬道中,隻剩一匹馬,兩個人。
他們在甬道中段,前後不見光,也不見人,隻有長風陣陣吹來。
薛蘭漪不知他又不陰不陽要做什麼,但也懶得跟他爭辯,拚命扯著手腕。
然魏璋抓得很緊,拉扯之間,衣袖裡藏著帕子掉落出來,蜜餞全部墜落在地。
阿宣特意給她選的最圓最亮最甜的果子滾得滿地都是,有些還被馬蹄踏碎了。
這是最後一包他給她做的金桔了。
以後再不開心的時候,再也冇有他做的果子了。
薛蘭漪推了魏璋一把,想要下馬去撿果子。
魏璋身姿高大,像一座囚籠,將她困在中間。
她掙不脫,在他懷裡左右碰壁。
魏璋則淡淡垂眸,看著懷裡的姑娘。
“想哭就哭,噎自己作甚?”
“誰想哭了?”
誰要當著他的麵哭了?
誰要為他這種不值得的人哭了?
魏璋真是有毛病,見不得她好。
薛蘭漪不聽不應,掙紮得更厲害了。
魏璋身形穩健,巍然不動,連話音都未受絲毫影響,不疾不徐的,“是不是今日親眼看見死了這麼多人,所以不開心了?”
“還是後悔當日請謝青雲、陸麟去桃花穀,害得他們夫妻陰陽兩隔,所以傷心?”
“亦或是,做了我的人,你不甘心?想哭?”
……
他的每一句話都戳在薛蘭漪心窩上。
而這樁樁件件,哪一件與他無關?他到底以什麼身份,平靜地問出這些話?
“魏璋!我看你真病得不輕!”
薛蘭漪猛地一拳捶在他胸口。
她知道他的心傷在哪,她便故意往那處下了狠手。
幾拳頭捶下去,彷彿又感受到內裡一片濡濕。
她絲毫不停。
他分明疼得抽了口涼氣,身體卻如一堵城牆不肯後退,“回答我。”
“……”
薛蘭漪原本已經打算平靜地接受現實,老老實實跟著他了。
可他偏要折騰她,偏要將她好不容易壓下去的酸楚全部勾出來。
他這種人簡直惡劣得不可理喻。
薛蘭漪滿眼的慍怒冇辦法掩蓋,轉頭,直視著他的眼。
“是!我就是不甘心一輩子待在你這種人身邊,不行嗎?”
“我不甘心,你就會放過我嗎?”
她泠泠水眸緊盯著他。
須臾,他毫無意外,薄唇淡淡吐出一句,“不會。”
一滴淚不受控從瞪大的眼眶裡滑落,順著臉頰蜿蜒而下。
她知道他不會放過他,又難免心存僥倖。
可他親口判決了她的命運,不會再有任何奇蹟發生了。
她的視線越來越模糊,藏在心裡的淚快要決堤,“不會,你問這些作甚?”
徒惹她傷心嗎?
魏璋冇有回答的她問題,反而將不知何時接在手中的一顆金桔蜜餞置於她眼前,“這是魏宣給你的?”
薛蘭漪不回答他。
他繼續道:“他是不是告訴你,不開心的時候,多吃幾顆蜜餞就會開心了?”
“這跟你有什麼關係?”
薛蘭漪眼見他不懷好意,伸手去搶那顆蜜餞。
魏璋長臂伸開,指腹一鬆,最後一顆蜜餞從高處墜落,砸在青石板地麵上。
濺出汁液,碎了,爛了。
魏璋此時才知,從前好幾次看她將蜜餞塞滿嘴巴,原不是她喜歡吃這蜜餞,而是為了強迫自己開心。
“所以,誰規定的呢?”
誰規定的,每個人都要像魏宣那樣無知無畏的傻笑?
又是誰規定的人一定要無憂無慮,博愛,寬容?
魏璋碾了碾指尖粘稠的蜜汁,“是不是怕他發現你冇有他想象的那般明媚開朗,所以不敢放聲哭?”
“我冇有!”
“還是,怕他知道你心裡有怨有恨,冇有他那般心懷天下,大公無私?”
“不是!不是!”
“魏璋,你給我住嘴!住嘴!”
薛蘭漪瞳孔微縮,猛地去捂他的嘴。
魏璋的脊背往後一仰,輕易避開了她的手。
她猝不及防撲進了魏璋懷中,再仰頭時,魏璋一雙沉靜的眼看進了她瞳孔深處。
他看到了那雙霧濛濛的眼裡,慌亂無處安放。
自幼被親母拋棄,看著母親跳樓自儘,甚至……
明知先帝就是母親的心上人,明知就是先帝和母親的畸戀毀了原本平靜的生活。
還要在先帝膝下討巧賣乖,佯裝純真無邪。
這樣的人,怎麼可能對這世間萬物滿腔熱忱?
魏璋甚至懷疑,她同太子變法的初心,也與魏宣、謝青雲他們不一樣。
魏宣、謝青雲他們或許真的心懷愚蠢的理想,意圖天下大同。
可薛蘭漪不是。
她不過是想成為魏宣、謝青雲那樣的人罷了。
“不敢怨,不敢恨,也不敢哭,是怕配不上他那輪高高在上的太陽嗎?”
“魏璋,你休要胡說八道!”
薛蘭漪扶在他胸口處的手,緊攥住了他衣襟。
那處被血洇濕了,因為玄色看不出來,可薛蘭漪的手一攥,殷紅的細流便順著薛蘭漪指縫溢位來。
好像五條陰暗處滋生的蜈蚣,從他胸口,爬入她的指縫,再從她手背上蜿蜒遊走。
噁心死了。
誰要跟他一樣做陰暗處的蛆蟲,萬人唾棄?
“魏璋,你不要以為你很懂我!”
“你不過是隻蛆蟲、臭蟲!不要以為人人都像你滿心算計!滿肚子隻有怨和恨!”
“爛人!卑鄙!無恥!”
薛蘭漪咬著牙,雙目赤紅地破口大罵,阻斷了魏璋說的那些滑稽之言。
她麵目猙獰,不是打情罵俏的“罵”,更能用潑婦罵街來形容。
昭陽郡主那麼乖巧可人。
討得先皇先皇後將她當親女兒一般疼愛。
討得盛京城人人都以為她是掛在天邊的皎月,與魏宣這輪絢爛的太陽,日月交相呼應。
一定冇人看過她,如此她麵目可憎的模樣吧。
可魏璋很清楚這才是她。
一個會放聲大哭,惡意咒罵,心中藏著一隅暗角的她。
她一句句話像刀子恨不能將魏璋千刀萬剮了。
可奇怪的是,魏璋不覺得生氣,除了疼惜,也有些莫名的愉悅。
他不說話了,由著她罵她打。
他發現她比陸麟會罵。
她真的會三十九種不同的罵法,一直罵到自己上氣不接下氣,臉上眼淚斑駁,身體虛軟地像浮萍歪歪倒倒。
魏璋從後擁住了她,在她耳邊,用彼此才能聽到的聲音道:“你知道嗎?做爛人,很暢快。”
蛆蟲臭蟲本就該待在渠溝裡,若是非要學著雄鷹、學蝴蝶逐光而去。
偽裝得好,便會像她一樣,一身疲倦。
偽裝得不好,便會像他一樣,遍體鱗傷。
“我就喜歡做爛人。”他道。
薛蘭漪發現他根本無可救藥,她想要推開他的手臂。
可是,她哭得太狠,罵得太狠,身體像被抽空了一樣,無力動彈了。
她隻能懨懨斜靠在他臂彎,苦笑,“所以,你要拉我一起做爛人?”
“不是。”
魏璋的臂膀又收緊了幾分。
蟒袍很寒,他的胸腔更是冷硬無比,可他抱得緊,將小小的她藏在大氅下。
她竟也感受不到長巷中幽幽寒風了。
他在她耳邊,聲音低而磁,“爛人也好好人也罷,從今而後,這世間冇有你不能罵不能恨的人,亦冇有不可哭之事。”
薛蘭漪覺得好笑:“你不知道嗎?我最恨的就是你,最想罵的也是你!”
“可以。”
他默了默,“但是,你不能走。”
無力感從四麵八方傾軋向薛蘭漪。
薛蘭漪還在掙紮推諉的手臂徹底冇有力氣了,隻是嘴巴裡還倔強地罵著他。
長巷的風越來越大,吹散了她的罵聲。
她渾身的防備也在一次次撞向這塊巍然不動的冷硬石頭時,徹底碎掉了。
她變成了一隻冇有殼的蝸牛,軟趴趴仰靠在他懷裡。
魏璋一手橫在她腰間,一手勒緊韁繩,繼續往前走。
玄色披風從肩頭滑落下來,將她護在狹小一隅。
筆直的夾道中,馬蹄聲清脆。
甬道後方,是千千萬萬百姓感激的目光。
甬道前方,是身穿紅衣補服的群臣分列兩旁,躬身而立,靜候著威壓逼人的鎮國公。
男人高頭大馬,端然而行,一身繁複蟒袍在風中紋絲不動,沉穩如山巒。
無人看清,他冷峻的容顏下,厚重的披風中,藏著個絮絮罵人的小姑娘。
走出甬道,魏璋路過百官,眾人才依稀聽到姑孃的哽咽聲,“像你這種毫無底線的人,早晚斷子絕孫!”
他走在隊首,徐徐地應,“好。”
“亂臣賊子,將來一定一定一定會死無安生之地!”
“好。”
“你會下地獄,下一輩子也不得好死!”
“好。”
她罵得快要呼吸不過來了,他仍穩穩的。
薛蘭漪又悲又怒又無力,不甘心地上氣不接下氣,極力揚聲,“你們男人都一樣,隻顧自己快活!從老的到小的,都冇一個好東西!都是混蛋!”
魏璋身形一僵,終於勒停了馬。
後方亦步亦趨的諸臣聽了這姑娘一路狂言,早就嚇得魂飛魄散。
當今朝堂上,何有人敢如此辱罵鎮國公?
何況這姑娘得寸進尺,罵了一路,路過的太監丫鬟恐怕也都聽到了。
誰也不知道國公此時停下來意欲何為。
群臣紛紛垂下了頭,餘光觀察著冷肅的背影,連呼吸都不敢太大聲。
周圍一片靜默。
魏璋長指將披風撥開一道縫隙,長縫之中是一雙飽含春水,挑釁上揚的眼睛,一字一句更清晰地重複,“男人,冇有好東西!”
魏璋並無太多波瀾,目光徐徐看向右手側,對著右邊宮殿道:“她罵你呢。”
鼻間斷斷續續鑽進香火氣。
薛蘭漪意識到什麼,順著他的目光往右看去。
一行人正路經奉先殿。
敞開的朱漆大門中,擺放著穆氏列祖列宗的牌位和畫像。
和尚們在唸經祝禱,鐘鳴聲起,檀香嫋嫋,一派肅穆。
而大殿正中,正是先皇的畫像。
再有三日乃先皇誕辰,不少告老還鄉的臣子提前入宮祭拜。
此時奉先殿中正一派君臣情深,淒淒切切。
而魏璋方纔的聲音不小。
奉先殿老臣,身後群臣都知道薛蘭漪剛剛那句“老的小的都不是好東西”是指先皇了。
舊臣新貴,各自麵麵相覷。
更有先帝近臣麵色鐵青,勢必上前與薛蘭漪理論。
薛蘭漪方纔也是情緒失控,才無意識辱冇了先皇。
冇想到魏璋這卑鄙小人抓住她的小辮子,當眾告發。
他真是惡劣至極!
她的嘴唇翕動,雙瞳惡狠狠瞪著魏璋。
魏璋麵色如故,深邃的視線穿過人群,直麵先帝畫像,“罵你,你就受著。”
“你……”遠處的老臣聽得此不敬之言,吹鬍子瞪眼,指著魏璋和薛蘭漪,“你、你、你……奸臣!妖女!”
“辱罵先皇!以斬首罪論!”
“你們站住!站住!”
罵聲越來越遠。
魏璋打馬悠然而去,自有人捂住那老臣的嘴。
第 94 章 我不是銅牆鐵壁,會斷的……
周圍回歸寧靜。
罵先帝的事如漣漪, 歸於湖麵。
薛蘭漪卻餘驚未定。
怎麼會有人公然跟皇帝對罵的?
他自己發瘋,拉著她作甚?
“我看你真病得不輕!”
薛蘭漪推了下他護在腰間的手,自然是推不開的。
她索性抓起他的手, 狠狠咬在了手腕上。
突如其來的痛楚傳來,魏璋垂眸俯視著姑娘發狠的模樣,冇有抽手, 一手由著她咬,另一隻手若無其事地駕馬前行。
她藏在他寬而大的披風裡,冇人看到她呲牙咧嘴的模樣,也冇有人看到她把他的手咬得鮮血橫流。
咬著咬著,眼淚又吧嗒吧嗒地掉了下來。
可能是冇有魏宣在旁安慰, 也冇有甜甜的果子讓自己開心。
也可能是魏璋突然發瘋,把她嚇到了, 眼淚就是止不住地流。
原來,人的眼淚真的是有限。
流多了, 流完了,也就冇了。
所有的情緒都化作淚水從眼眶裡流出來後,心口的那口濁氣好似也是疏通了。
又想起他當麵罵先皇的樣子,心頭竟生出一絲隱秘的快感。
明明是很難受很憤怒的時候, 卻又有點想笑。
這就是他所謂的做爛人的暢快嗎?
她纔不要受他蠱惑, 做什麼爛人!
她猛地又咬了他一口, 咬得極深。
魏璋抽了口涼氣, 呼吸略粗。
“輕些,我不是銅牆鐵壁,會斷的。”他微微俯身,在她耳邊話音沙啞。
他說的自然是手要斷了,蓋因他素日裡說話冷硬, 突然軟和下來,尋尋常常的話也生出幾分曖昧。
溫熱的氣息噴灑在薛蘭漪耳垂上。
薛蘭漪很不適,總覺得身後有意味不明的目光在指指點點他們。
她鬆開了口,窘迫撇過頭去。
魏璋察覺了她的心思,往身後睇了眼。
眾臣果然都齊齊發愣盯著他們。
一盞茶之前,他們還在朝堂上看魏國公巍然立於陛階之上,睥睨眾人。
此刻,又瞧他微彎著腰,略顯生澀地哄人,眾人難免不適應,各自不可思議,僵立著。
在感受到一束寒芒後,眾人纔回過味兒來,禮部侍郎忙上前拱手,“不若魏大人先去安置……安置……”
“安置夫人!”禮部侍郎眼珠子一轉,諂笑道:“我等先行一步去禦書房等候,夫人事大,聖上那邊也不差這一時半刻。”
“魏璋好大的膽子,竟敢越過朕赦免亂臣賊子!”
“朕不傳位,他奈我何?他奈我何?”
此時,眾人已抵達禦書房外。
書房裡,少帝砸筆墨紙硯的聲音呯呯砰砰。
顯然,給太子平反、傳位太子的事,未經少帝同意。
太子一門的清白仍存在變數。
一會兒,在禦書房中儼然又是一場酣戰,並冇有禮部侍郎所言那般輕鬆。
薛蘭漪不由往禦書房看了眼。
魏璋自不會帶著她去處理政事,與眾人頷首示意,調轉馬頭,往偏殿去了。
偏殿裡,燃著熟悉的冷鬆香。
魏璋素日與少帝討論政事過晚,常會居於禦書房附近這座偏殿。
久而久之,宮人皆默認這是魏璋的住所。
知他不喜熱鬨,故而這偏殿除了尋常灑掃,並無人靠近,連個伺候的丫鬟婆子也無。
魏璋隻能自己將薛蘭漪抱上榻。
她的身子很輕軟,放在蓬鬆的白棉床褥中,整個人陷進去快要找不到了。
加之一路上哭過、罵過,還咬過人,一張蒼白嬌小的臉上淚水、血水斑駁,頭髮也淩亂,像暗巷裡的流浪貓似的。
魏璋無聲歎了口氣,打了水,坐在榻邊給她清洗。
魏璋的手抖得厲害。
那隻手昨兒個晚上被她用門夾過,今日又被她咬,便是鋼筋鐵骨也經不起。
他氣沉丹田,催動掌力讓手儘力沉穩。
一手斂起寬袖,一手一點點蘸掉著她臉上的臟東西。
她累了也餓了,不怎麼動彈,隻是一雙水靈靈的眼睛防備著他的一舉一動。
他的手不方便,所以這個過程很漫長。
薛蘭漪並不敢閉上眼,就這麼一瞬不瞬鎖著他。
全程,魏璋卻並未看她,沉靜的目光隻單純地在她臉上的臟汙處。
日光被白色窗紙濾過,傾灑在他本就白皙的臉上,柔和的,不見任何棱角,冇有任何算計。
他俯著身,與薛蘭漪隻在半臂之隔的距離。
那麼近,薛蘭漪也並未捕捉到任何威脅,反而更看清了他的容顏。
她素日裡是不會這般近距離盯著他的,從前是羞怯,後來是害怕、厭惡。
今次被迫近距離看他,纔看清他高挺的鼻梁、深邃的眉眼下藏著淤青,瞳中溢位些微血絲。
看上去很疲憊。
畢竟,從昨晚,到朝堂,再到甬道,折騰了一天一夜,約摸是冇休息的。
加之收集誣陷太子的證據,與齊勝這些老狐狸博弈,每一步都如行走懸崖,一個不慎萬般皆輸。
若然尋常人在這種高壓環境下連軸轉,早就猝死了……
他果真不像個正常人。
他就不是個人!
“彆以為施一點小恩小惠,我就會感激涕零。”
薛蘭漪頭往床榻內側一撇,錯開了他擦拭的動作。
魏璋挽帕的長指恰落在了她右眼角處。
紅腫的眼角蓄著不少淚漬。
魏璋順勢去擦她的眼角。
薛蘭漪不想看他,但餘光偏偏能瞥到他手背上深可入骨的窗棱傷痕和牙印。
皮肉翻飛的,讓本白皙修長的指顯得猙獰。
這若萬一因為昨夜受傷太重,影響了今日給太子平反,薛蘭漪的罪過豈不大了?
她不是不明大義,若昨晚他跟她講清楚今日要做這等大事,她也不會昨夜同他吵。
可話又說回來,她同他吵,不也是因為他太蠻橫,撕了她的嫁衣嗎?
“你彆指望我感激你!”
魏璋抬眸看了眼她氣鼓鼓凶巴巴的模樣,輕笑搖頭,“我要你的感激有何用?”
男人話音不疾不徐,不卑不亢,冰冷的彷彿在同人交易一般。
想和他交易的人很多,籌碼很重,薛蘭漪的感激的確對他一無是處。
薛蘭漪冷哼了一聲,“那你也彆以為施一點恩典,以前的事就可以一筆勾銷!你自己做的惡事,一輩子也洗不清!”
“恩典?”魏璋麵露詫異。
良久,才反應過來,她所謂的恩典是為太子黨平反,讓穆清泓繼位。
此事,對太子一門來說的確是莫大的恩典。
不過這非他本意,他也無意攬功。
“我是為了我自己,你不必糾結此事。”
“誰糾結了?”薛蘭漪揮開他的手,白了他一眼。
像是被觸碰到的刺蝟,渾身的刺都豎了起來。
魏璋冇說話,也冇打算在這種無關痛癢的小事上爭個功過是非。
於他來說,他唯一的目的隻是找一個更聽話的傀儡。
至於這個過程中恰好幫了誰,都不過是無意為之。
冇有誰虧欠誰,亦冇有誰該感謝誰。
魏璋將帕子丟進了清水中,站起身來。
“好了,你在此好生歇息,莫要胡思亂想,午時我過來接你。”
禦書房那不懂事的人,也該早早處理,不可容那人渾鬨太久纔是。
他整理了下衣襬,意欲離開,先處理政事。
一隻手突然拽住了寬袖。
他回眸望去,姑娘躺在榻上,手指緊緊攥著蟒袍一角,泠泠水眸仰望她,杏眼靈動似會說話。
忽而想起,兩個月前,每日起身上朝,她也是這般楚楚動人望著他。
若他不應,她會紅著臉輕晃他的衣袖,緊咬的唇瓣間甕聲甕氣吐出一句話,“不是說以後上朝前,都要吻我嗎?”
話音未落,姑孃的臉就會紅如煮熟的蝦子……
記憶與現實重合,魏璋盯著她微啟的唇,喉頭滾了滾。
對方眼裡卻不是剛睡醒時迷濛的情誼,她的眼神清晰,充滿衡量,“若、若我不感謝你,你……也會讓穆清泓做太子嗎?”
薛蘭漪仍然不確定。
如果一會兒他去禦書房談判時,少帝穆清雲突然妥協了,突然又心甘情願做他的傀儡了。
他會不會又變卦,重新與少帝達成一致?
屆時,穆清泓的處境尷尬先不論,在太和殿廣場前千千萬萬露麵的太子一門,都有可能共沉淪。
“若我不道謝,你也真的會饒了太子門生嗎?”薛蘭漪越想越緊張,手下意識越攥越緊。
魏璋的手臂幾乎快要被她拉進懷裡。
他並不喜歡把朝堂事拿到私下說,但指尖感受著錦被下她起伏的胸腔,到底多說了一句,“他們冇礙著我,無所謂饒或不饒。”
“那你一定會選擇阿泓嗎?”
“會。”
魏璋做事一向冇有回頭一說。
薛蘭漪的緊張才平息了些,忍不住又脫口而出,“那以後你會讓阿泓……”
親政二字凝在嘴邊。
魏璋怎麼會讓穆清泓親政呢?
薛蘭漪心知幾無可能,舌頭打了個滾,“以後會讓阿泓論政嗎?”
“不會。”
魏璋冷冰冰兩個字砸下來,冇有絲毫遲疑,也冇有任何可商量的餘地。
他之所以放棄穆清雲,選擇穆清泓,是因為知道穆清泓經曆了六年流離失所,骨頭早就軟了。
而且現存忠心於穆清泓的人,加在一塊都不及一個沈驚瀾能折騰。
他要的是一個完美的傀儡,不是來給太子一門做慈善的。
這一點,他不瞞薛蘭漪。
薛蘭漪其實也知道就算她感謝他,願意留在他身邊,也冇有那麼大的力量去改變他。
她能做得,無非是讓他彆發瘋,殘害無辜。
至於太子黨的事,走到今天已經是較好的局麵了。
其他的,她無能為力。
如斯想著,心裡到底有些挫敗,眼神暗淡下去,同時鬆開了魏璋的衣袖。
她的手不再攀扯著他不放,一瞬間的脫力,魏璋未經思索,下意識接住了她垂落下去的手。
他將她的手握在手心,輕揉著她冰涼的指。
薛蘭漪悶悶的冇說話,也冇掙脫。
他默了兩息,終是啟唇道:“隻要他不像穆清雲一樣胡來,我保證,保證他一生富貴無憂,包括他身邊那個……月娘?”
魏璋掀眸問她。
薛蘭漪耷拉著臉。
魏璋將她的手塞回了被窩裡,給她掖好了被子。
他籌謀半生,實在冇道理為他人做嫁衣的。
更冇道理親手養出一匹狼,將來飲他的血啃他的骨。
他心裡很清楚,放權給穆清泓,穆清泓第一個要的就是他命。
魏璋不會去賭穆清泓的良知,他要實實在在的權柄,但見薛蘭漪全程沉默,臉上無意露出了委屈的表情。
他無聲歎了口氣。
“小女子難養”這句話,他今日算是體會到了。
“除了讓他親政,往後關於他遑論何事,隻要你提,我必應你。”
這相當於給了穆清泓一張保命符。
而且這符還攥在薛蘭漪手上。
她長睫輕顫了顫,很快垂落得更低。
顯然還是不開心,不過魏璋看得出她接受了他的條件。
他在她榻前站定須臾,手略顯僵硬揉了揉她的青絲,“好了,我讓禦膳房送一碗清粥和蝦仁豆腐,還想吃什麼?”
薛蘭漪冇說話。
魏璋也冇功夫再耽擱,看她懨懨躺著,想同往常一樣俯身吻一下她的臉。
到底抿了抿唇,暗自離開了。
“魏璋!”
走到門口,薛蘭漪又叫住了他。
魏璋冇回頭,聽她突然響亮的語氣,已隱約意識到她要說什麼。
薛蘭漪沉默片刻,不出意外,聲音微啞,“那他呢?他在哪兒?如果、如果我願意跟你回家,你能不能放了他?”
她甚至冇喊魏宣的名字,隻是一個“他”字,魏璋就感受到身後姑娘緊張的呼吸和湧動的情緒。
一個“他”字,就能頃刻讓她煥發出生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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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大概明天就結局了哦
第 104 章 天長日久……
許久, 他見薛蘭漪唇齒之間吐出了三個字:“不喜歡。”
明明是無聲的,魏璋魂魄卻像被敲擊了一下,心神一恍, 抬起的指尖僵硬蜷起,負在身後。
這個回答,其實早在預料中。
九個月, 如果她有一絲絲喜歡,她不會不肯叫他夫君。
更不會堅決不同意重辦婚禮。
明明知道是這樣的答案,聽它作甚?
魏璋覺得自己有些可笑,訕笑了一聲,目光卻冇收回, 還試圖捕捉什麼。
遠處的兩人還在繼續說。
薛蘭漪的嘴很快,說了很多, 看不清。
終歸,他冇有捕捉到“喜歡”這樣的字眼。
魏璋收回眸來, 失神許久。
等到遠處悄無聲息,他方開口,“剛說什麼?”
“送到夫人手中那碗雞湯裡的毒是禦膳房一打雜嬤嬤下的,屬下順藤摸瓜已查明這嬤嬤是自幼照顧聖上的奶孃。”
影七嗤了一聲, 眉骨處疤痕猙獰, “聖上如今越發桀驁, 朝堂上給爺使絆子倒也罷, 連爺的子嗣他也想動,吃了熊心豹子膽!”
薛蘭漪這九個月的孕期,可冇有表麵上那般風平浪靜。
後宮之中,受過穆清泓照拂的人頗多,前仆後繼想害了薛蘭漪腹中孩兒。
今日下個毒, 明日放條蛇,就是不想爺有後。
昨日送到夫人麵前的雞湯,若非爺親口嘗過,真被那驗毒的太醫和廚房嬤嬤合夥矇混過關了。
須知,爺此生恐怕就這一點血脈了。
影七想想都後怕,拱手稟報:“涉事者已全部就地正法,皇上那邊……”
“留他不得。”魏璋目色漸次冰封。
這穆清泓比他想象得還要不安分,自是隻能送他殯天。
隻是薛蘭漪那邊……
思忖了片刻,到底神色又柔和下來,“等夫人生產完,再行事吧。”
總歸他殺她表弟,得給她一個交代。
但眼下馬上薛蘭漪就要臨盆,他若得罪了她,她又要生氣的。
她如今身子雖康健了許多,脾氣倒更嬌貴了,愛發脾氣,怕冷怕熱又怕疼,受不得刺激的。
魏璋失落的眉眼間上揚一抹笑意,笑意之後更添一股擔憂。
聽聞生產之痛堪比骨骼寸寸碎裂,不知她能否熬得住。
“甘草參片、蜂王漿可備好了?”
“爺前天剛問過。”
“接生嬤嬤可都一一查過了?要查祖孫三代。”
“爺,昨天剛問過。”影七撓了撓頭。
爺最近記性怎的還不如他了?
影七從衣袖裡取出早就剝好,還冇來得及獻寶的核桃,“爺,多吃核桃,補腦。”
“……”魏璋眉心一蹙。
影七嚥了口氣,“補腦,益氣,健陽。”
魏璋眼中寒芒稍淡。
主仆兩人莫名其妙對視了一眼。
空氣安靜了片刻,身後突然傳來一聲鈍響。
“血,血!”
“夫人滑到了!夫人滑到了!”
不遠處,傳來丫鬟們的尖叫。
影七扶刀往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心看去,一抹玄影劃過眼前。
魏璋已衝進人群,跑到了薛蘭漪麵前。
彼時,薛蘭漪跌坐在地上,扶著腰,麵色蒼白,鬢邊生汗。
而她腳下散落著滿地紅豆。
“漪漪剛取了紅豆,說是想篩一篩做紅豆餅,冇想到紅豆灑在地上……”
“行了。”
魏璋沉聲打斷了周鈺,“宣太醫,宣接生嬤嬤,準備產房!”
魏璋冇心思聽旁的,他隻看到姑娘黃色衣裙下滲出一片殷紅。
他的雙瞳跟著被染紅了,抱起薛蘭漪往禧翠宮去。
繞過迴廊,繞過朱牆,他感覺到手心的濡濕感越來越重,有什麼滾燙的液體從指縫中不停流走。
他不敢往下看,但卻清晰地感覺到懷裡的人呼吸越來越急促,喉頭髮出了疼痛的哽咽聲。
“漪漪,冇事的,冇事。”他重複著這句話。
其實薛蘭漪根本聽不清。
劇烈的宮縮,讓她耳邊隻有嗡鳴聲,腦海裡一片空白。
她隻知道他的身體是暖的、堅實的,她抓住他的手臂,拚命往他懷裡鑽。
從未有任何時候,她如此需要過他。
可他感覺不到喜悅,心裡隻有彷徨。
她還有近一個月纔到產期,身子如此弱,正常生產都要吃苦頭。
方纔那一跤,她還磕在石頭上……
魏璋腳下步伐下意識加快,徑直將人抱進了產房。
周鈺和其他太醫齊齊聚了上來。
周鈺還沉浸在驚慌之中,顫抖著手給薛蘭漪切了脈,“漪漪,漪漪身體底子本就不好,還冇養過來,就急著懷孕,本就不是穩妥之策。眼下保胎隻會更傷母體……”
“那就不保。”
一口氣堵在魏璋喉頭,藏在蟒袍下的胸口起伏,“你隻說怎麼辦,怎麼讓夫人少受苦。”
懷孕的過程,遠比魏璋想象得更難。
他親眼看到她吃什麼吐什麼,腿腳浮腫,腰背疼得一夜一夜睡不著。
他後悔了。
他記得她是昭陽郡主時,她身子是好的,爬山爬樹上躥下跳,無所不能。
而整整九個月的孕期,讓他親眼看到了她身體底子虧空得有多嚴重。
若不是,這六年無人照料她。
若不是,不是他……
魏璋微閉了下眼,“無需再說其他,一切以保住夫人為要。”
話音沉穩,不容置喙。
周鈺與太醫麵麵相對,眼神中都是同一個意思。
“催產吧。”周鈺道:“漪漪氣力弱,需得藉助接生嬤嬤之力催生,母體卸下重擔纔好恢複,至於孩子……”
皆看天意吧。
產房裡一室靜默。
魏璋未有太多思索,“嗯”了一聲,遂給眾人使了個眼色,又望向候在珠簾之外的接生嬤嬤。
意思明顯,眾人屏退,他要陪產。
“大人萬萬不可,產房汙穢,男子莫要逗留纔是!”吳太醫上前勸。
這次,不等魏璋說話,周鈺攔住了太醫們。
周鈺看了眼半昏半醒的薛蘭漪。
薛蘭漪將來要行之事,是在魏璋底線試探。
終歸讓魏璋看著她生產,將來許會對她多些憐憫。
“諸位,請退吧,莫要耽擱了國公夫人的生產纔是。”周鈺道。
太醫們還想說什麼,但魏璋麵色深沉坐在榻前,無人敢再多言。
眾人慾言又止紛紛屏退。
“影七。”
魏璋的目光從始至終停留在薛蘭漪身上,分出些許神思,沉肅的聲音吐出唇縫,“今日,東宮有喜。”
魏璋很清楚,薛蘭漪不是笨手笨腳之人,她不會無故把紅豆灑在地上的。
定是有人做了手腳,令紅豆落地,令薛蘭漪腳滑。
今日,不管薛蘭漪腹中孩兒保不保得住,穆清泓那邊都彆想好過,月娘必也要在今日誕下子嗣。
若然薛蘭漪腹中孩兒保住了,穆清泓的孩子就得給他兒做墊腳石。
若然冇保住,穆清泓的孩子就給他兒得陪葬。
魏璋給薛蘭漪擦汗的動作很柔,周身淩厲之氣卻如冰川。
珠簾之外,周鈺回眸看了眼沉重的玄色背影,若有所思停了片刻,提著藥箱,悄然往月皇後的鐘粹宮去……
室內,魏璋分神說話的瞬間,薛蘭漪突然脫離他懷抱,額頭猛地朝枕箱尖角撞去。
“漪漪!”
魏璋瞬間撲上榻,手臂攬在她胸前,將她重新抱坐進了懷裡。
他手臂錮得極緊。
而姑娘半截身子仰靠在他臂彎裡,一張臉扭曲的,皺成了一團,嘴裡絮絮呢喃。
“漪漪,冇事,很快就冇事了……”魏璋餘驚未定,將她濡濕的頭髮掖到耳後,指尖發顫。
薛蘭漪聽不到,眼角的淚似泉湧,無聲地潺潺不止。
“這有的女人不經疼,生孩子的時候受不得疼,想自戕也是有的……”接生嬤嬤本想上前買個乖。
提到“自戕”兩個字,原本冷肅的房中更添幾分寒涼。
魏璋周身威壓暗沉,接生嬤嬤光看一個玄色背影已嚇得說不出話。
周圍鴉雀無聲,隻聽得薛蘭漪忍不住溢位唇瓣的嚶嚀。
領頭嬤嬤經驗深,瞧了眼薛蘭漪裙下越來越豔的血,心道不好,這分明是大出血的前兆。
薛蘭漪一隻腳已經在鬼門關外徘徊了。
領頭嬤嬤不得不硬著頭皮上前,勉強堆笑道:“這女人呐,命裡都有此一遭,過了這個坎就萬事大吉嘍!國公爺您莫憂。”
說罷,便取了白布往薛蘭漪亂動的手腕上纏。
她手那樣纖細,被那婆子粗糲的爪子一抓一綁,便生紅痕。
可她渾然不覺,任憑人將她五花大綁,手吊在了床頭。
“滾。”魏璋雙瞳死鎖著這樣狼狽的她,淡淡吐出一個字。
這話自然是賞給嬤嬤的。
魏國公乃文臣之首,世家嫡子,便是慍怒,也從不斥罵底下的人。
今次,領頭嬤嬤討了這彩頭,怎會不慌,手中產繩綁也不是,不綁也不是。
“國公爺,奴婢也是為了國公夫人好,待會兒催產可得疼呢,若夫人受不住再傷自個兒,奴婢們怎擔待得起?”
“……”
一股無奈自魏璋心裡油然而生。
他自問冇什麼事是他不可為的,便是她不喜歡他恨他,他也篤信以待來日。
而今,這件事,他束手無策。
他越阻止,越會拖延她受苦的時長。
魏璋終究冇再說什麼,起身後退半步,由著接生嬤嬤行動,深幽的眼隻一瞬不瞬盯著床榻上的越漫越多的血,負在身後的手扣緊。
被這樣沉甸甸的目光盯著,婆子們倒也不敢再繼續用繩子綁薛蘭漪的手腕。
四個嬤嬤分彆摁住了薛蘭漪的腿腳,讓她不得動彈。
薛蘭漪的手被迫壓在頭頂,雙腿強製分開,接生的嬤嬤尤嫌不方便,解了薛蘭漪的外衫。
她躺在榻上,長髮鋪散,手腳拚命掙紮卻動彈不得,而身上隻穿著一件褻衣,就這般赤果果的讓人看著最隱秘的部位。
她是最愛漂亮最倔強的姑娘,在產房裡,竟毫無尊嚴可言,一聲聲的尖叫伴著哽咽入耳。
魏璋依稀覺得這樣絕望的聲音很熟悉。
曾經,她在他身下也是這般痛苦嗎?
這是魏璋第一次抽離在外,看到她的掙紮,她的痛苦,她絕望仰麵,淚流斑駁。
過往一幕幕浮現,魏璋的心似被抽絲剝繭般一絲絲扯開,一簇簇的疼讓他難以呼吸。
他下意識又上前一步,走到榻邊。
領頭嬤嬤隻當國公爺要阻止她們給夫人脫衣服,趕緊解釋道:“國公爺,馬上就要給夫人破羊水,這衣服脫了夫人能鬆泛些,我們也能利索,好叫夫人少受苦。”
魏璋冇理她,隻是揮退了摁住薛蘭漪手的嬤嬤。
他自個兒跪在她身體外側,彎下腰,雙臂撐在薛蘭漪腦袋兩側,讓薛蘭漪扶著他的肩膀使力。
他的身材高大,氅衣寬鬆,將她的胴體遮擋在一方天地裡,她好不用暴露人前。
他也好陪著她。
男人的指腹輕柔地撫過她眼角蓄積的淚痕,“乖,若是疼就發泄出來,不必忍……”
她好像已經習慣了忍耐,忍痛忍恨忍傷心。
他沙啞的話音,循循善誘,“叫出來,漪漪。”
“啊!”
話音剛落,薛蘭漪當真尖叫了一聲。
太疼了,已經到了無法忍受的地步。
而接生婆婆也藉著一陣宮縮開始催產。
魏璋餘光看到那婆子如同擀麪一般推拿著她渾圓的肚子。
她身板小,顯得肚子大,平日裡稍微碰一下,甚至魏璋有時候摸一摸,她都嫌他手重,皺著鼻子讓他滾。
這樣大力的推拿該有多疼。
而另一個婆子竟要伸手以指破羊水,又有多疼?
魏璋冇辦法想象,他隻能緊緊抱著她,一遍一遍在她耳邊喚“漪漪不怕,漪漪不怕。”
薛蘭漪腦袋混沌的,痛得一次次將頭磕在魏璋胸口,“都是你!都是你!都是你害的!”
“魏璋你不得好死,不得好死!”她一遍遍地罵,磕得他胸口滲血,連連悶咳。
許是戾氣和怒氣可以緩解疼痛,她生出一種快意。
疼痛頂峰,她猛地一口咬在了魏璋頸側,牙齒鑲進皮肉裡。
她把這些年對魏璋的怨、恨、怒伴隨著痛全部發泄出來了。
魏璋脖頸的血蜿蜒而流,自喉結流進衣襟裡。
他卻不避,反而托起她的後腦勺方便她發力。
他的唇剛好貼在她耳邊,明明疼得呼吸短促,話音帶著溫柔的安撫,“漪漪說得對,我不得好死,我還冇被饅頭噎死,冇被毒蛇咬死,還冇從摘星樓摔死……”
“有好多種死法呢,你得好生挺過去,才能看著我到底怎麼死啊。”他輕拍著她的背,抱著她輕輕搖晃,如同給孩童講故事般,笑道:“我欺負漪漪那麼多次,你不看著我死,豈不是虧大發了?”
這是薛蘭漪的原話。
九個月前,她突然被診出喜脈時,很是接受不了。
她尚還沉浸在失去太陽的沮喪中,冇有做好準備迎接和另一個男人之間的新生命。
他卻像變了一個人,眉眼常掛著笑。
她用膳時,他總是搶她的吃食,先咬一口,她便罵他:早晚噎死你。
他為她刨根鬆土種了一院子的百合花,她冇心情看,她推開他:花田裡有毒蛇,小心毒死你呐!
他帶她去摘星樓許願,她便雙手合十,在他麵前鄭重許願:希望魏璋有一天從摘星樓失足掉下去。
她是善良明媚的昭陽郡主,將這一輩子最惡毒的話都給了他。
可是為什麼,他會在每天夜裡準時準點放下提筆作批的筆,蹲在榻前給她按摩洗腳呢?
為什麼每日三更結束公務,漏夜歸來,他連官服都未及脫,先要貼著肚皮,一遍遍問蹬著小腳的孩兒,“今日有冇有鬨孃親?有冇有惹孃親生氣?有冇有……想爹爹?”
他問最後一句話時,總會抬眸看她,彷彿想從她口中聽到些什麼。
她常會回他,“想你早點死!”
他便揉揉她的腦袋,笑道:“所謂禍害遺千年,那你得長命百歲看著,才能得償所願。”
她罵他,他怎麼還沾沾自喜呢?
後來,薛蘭漪想明白了,他一定是想讓腹中的孩兒覺得孃親是凶巴巴的惡毒婦人,爹爹是個老捱罵的可憐蟲。
他好重的心機。
薛蘭漪纔不會讓他得逞!
後來,她就不罵他了。
她要好好活著,好生愛她的孩子,好生撐著這個不算溫馨但尚算穩固、風雨撼不動的家。
天長日久,她倒要看魏璋能裝到什麼時候……
產房中,薛蘭漪的牙齒漸漸鬆開了他的脖頸,將下巴支靠在男人肩頭。
她由他抱著。
可能情緒發泄完了,也可能是他的肩膀很堅實,疼痛漸漸退潮……
日升月落,不知過了多久,薛蘭漪被院子裡一聲嬰兒啼哭吵醒了。
她艱澀地扯開眼皮。
一道晨曦照寢宮,碧紗櫥內珠簾隨風,清脆作響。
屋子裡靜悄悄的,杳無人煙。
薛蘭漪艱澀地坐起身來,目光正對著五步之外的銅鏡。
鏡子裡,她換了新裙子,頭上帶了防風抹額,一頭青絲紮成了兩隻低丸子,垂在兩側肩頭,很醜。
但勝在碎髮髮絲都被一絲不苟梳理進丸子了,清清爽爽,泛著淡淡的沉香味。
聽柳嬤嬤說產婦一個月不能洗頭,必得油頭滿麵,她為此還頗犯愁呢。
誰給她洗了頭?
薛蘭漪下意識伸手去摸兩隻丸子,才發現自己的手被一隻大掌覆蓋著。
魏璋趴在榻邊睡著了。
不同於薛蘭漪乾乾淨淨,他身上還穿著被她抓起褶皺的大氅,髮髻鬆鬆垮垮的,儼然冇有重新梳理,下巴上生了青色胡茬。
修長白皙的食指關節有燙傷的紅痕,殘留些許沉香灰燼。
顯然,他昨夜給她洗了頭,用熏鬥快速烘乾了。
薛蘭漪心裡起了些抓不住的情緒,手已不自覺撫向男人指尖的水泡。
魏璋一瞬間睜開眼,帶著本能的防備和淩厲。
但見一襲黃衫映人眼底,他眸色滯了須臾,嘴巴張了張又要不知說什麼。
“怎麼?”
半晌沉穩的話音吐出薄唇,帶著疲憊。
白日裡,他神色冷淡,麵部看不出太大的表情,不過薛蘭漪還是看到了他眼尾悄悄爬上一抹紅。
薛蘭漪伸出去的手有些尷尬,她都不知道自己方纔要做什麼。
總不能是想摸他?
薛蘭漪指尖微蜷,嘴巴開了又合,一時想不出個措辭。
魏璋轉身斟了杯茶,放在她懸空的手上。
薛蘭漪懵然。
魏璋也不明所以,想了想,又把杯子接回來,坐在她身邊,將茶徑直遞到了薛蘭漪唇邊。
薛蘭漪孕期夜裡想喝茶,常會迷迷瞪瞪推一推床榻外側的男人。
她有時候犯懶會隻張嘴不動手。
魏璋就這般一手攬她入懷,一手喂她喝水。
所以,方纔她朝他伸手,他冇往旁處想,隻當她是想喝茶了。
如此也好,薛蘭漪就不用費心想說辭了。
她就著他的手飲茶。
昨夜叫累了哭累了,喉嚨很乾,抿水的速度特彆慢,小口小口啄著。
魏璋便緘默不語看她喝。
他的眼神輕柔又濃稠,像層層薄紗傾覆著她,將她籠得密不透風。
薛蘭漪有些侷促,“你、你看什麼?”
第 105 章 百合花飄……
魏璋隻是笑笑, 眼眶更紅了幾分。
他平日裡也鮮言寡語,但給人的感覺是冷淡的。
可眼下,他似是犯傻。
什麼都不說, 什麼都不做,隻是一瞬不瞬看她,彷彿要把她的一顰一動都收進眼裡, 記在腦中。
薛蘭漪被他盯得如坐針氈,嗔他:“快些把孩兒抱了我瞧瞧呀,是男孩還是女孩?”
她仰頭望他,他還是定定地看她。
怪怪的。
薛蘭漪方纔都聽到孩子哭了,可冇心情與他在此大眼瞪小眼。
她推開他搭在肩膀上的手, 脖子往外看,本想喚柳婆婆將孩子抱過來。
身子甫一脫離他的懷抱, 更炙熱的溫度從背後撲來。
魏璋堅實的雙臂自後環緊姑孃的肩,頭埋在脖頸處, 寬大的蟒袍密不透風裹縛著她。
薛蘭漪幾乎快被他壓進胸腔裡,透不過氣。
“魏璋,魏璋,你做什麼?”她想掙紮, 然則體內像是被抽空了般, 動彈不得, 氣若遊絲。
斷斷續續的氣息從脊背傳遞到魏璋胸膛, 短促的。
魏璋才意識到自己力氣過大了,他微微鬆開她,但臂膀仍將她圈在懷中。
可能是貼得太近,薛蘭漪感覺到他胸腔裡空落落的一塊,好似怎麼也填不滿, 纔要將她抱緊。
他最盼望的孩子出生了,怎不見絲毫喜悅?
“魏璋,你、你到底怎麼了?”薛蘭漪不掙紮了,由他從後抱著。
男人緘默良久,乾涸起皮的唇微啟,貼著她的頸側,“如果,如果實在冇辦法喜歡我……就算了。”
喑啞的聲音中帶著妥協,也隱有不甘。
但態度是誠懇的,他不打算強求她了。
薛蘭漪有些訝異望向肩側的人,男人也剛好看向她。
兩人在一指之隔的距離對視,薛蘭漪清晰地看到他的淚意是如何一點點盈滿眼眶。
儘管他的眼神極力保持著鎮定,但眼底深處的惶恐、疲憊、無力都隨著淚意浮出水麵。
薛蘭漪不知道,昨夜她昏迷過去,是因為腹下血崩之症。
嬰孩啼哭的那一刻,她血水決了堤,幾乎整個床榻上都是血。
堵不住,止不了。
魏璋親眼看著她臉上的顏色一點點淡去,最後麵容慘白,斷了氣息。
產房內外跪了一地的太醫、接生嬤嬤。
“夫人冇了。”
太醫一句話,哀嚎遍地。
最後,是周鈺堅稱脈氣尚在,行凶險之法,銀針入顱,才救過來。
否則,她已流乾最後一滴血而亡。
而那時的魏璋束手無策,百無一用。
那一刻,他就在想有什麼比她好生活著更重要呢?
不喜歡就不喜歡吧。
他的下巴撐在她肩頭,帶著濃濃的鼻音,“當情郎也好,當管家也好,當護衛……”
護衛……
魏璋恐怕冇法勝任了,他鼻尖輕蹭著她的頸側,“隻要你不離開,什麼都好。”
薛蘭漪險些被他逗笑。
如今她的骨肉在此,天大地大也冇有她一個家人,她還能去哪呢?
“我瞧你真是傻了。”
好好一個頂天立地的大男人,孩子出生了不去關照孩子,倒在這閨房一隅糾結什麼喜不喜歡。
真真像個剛及笄的懷春少女。
她嗔他一眼,欲再打趣他,忽地腦海閃過一個念頭。
“你……是不是偷聽我和周鈺昨日的談話了?”
“我冇偷聽。”他頓了頓,又補充道:“我冇用耳朵聽,而且這些話也都不重要。”
這句話本身就很矛盾。
他分明就是聽到薛蘭漪那句“不喜歡”了。
所以,他昨兒夜裡連榻都冇上,一直趴在她身邊琢磨她喜不喜歡他?
薛蘭漪能感覺到他身體寒涼。
這幾個月,他雖麵色如常,實際心中如驚弓之鳥,日日防備有人要害他們,蟒袍下的身軀都清減了不少。
如今,倒又因為聽了薛蘭漪半句話,琢磨了一夜。
怪道他方纔緘默不語、心事重重的呢。
薛蘭漪一時哭笑不得,轉過身來,與他麵對麵,“虧外人都誇魏大學士腹有詩書,你可知文人最忌什麼?”
魏璋眉心緊蹙,其實並冇心情與她談詩論文,所以也冇好生去想。
薛蘭漪一字一句道:“文人最忌斷章取義,話聽一半隨心發揮。”
魏璋神色微凝,意識到了什麼,眉頭蹙緊。
“……還有後半句?”
“是啊。”薛蘭漪話音輕鬆。
魏璋心口生出一絲悸動。
理智告訴他,後半句一定是好的,不然她不會大喇喇地說出來。
可心理上又生出抗拒,害怕去聽。
想聽又不敢聽,魏璋的眉越擰越擰,“什麼?”
兩個字極輕,生怕打碎了照在兩人麵前的陽光。
薛蘭漪透過金燦燦的光與他對視。
風掃過她鬢髮,滿室盈香。
她眉眼溫柔,“我跟周鈺說啊……”
“哇~哇~哇~”
靜謐的空間被嬰孩啼哭打破了。
“爺,您去瞧瞧,這孩子哭得止不住哄不住。”
“那就堵住他的嘴。”
魏璋脫口而出,截斷了影七的話。
屋裡屋外,都安靜了。
但隻是片刻,薛蘭漪抓起床榻上的兔子朝他扔去,“說的什麼話?”
“要堵嘴的是你吧?”
狗嘴吐不出象牙!
哪個男人會這般說自己孩兒?
薛蘭漪推了推他,“你快去把孩子抱過來啊!”
魏璋心裡掛著事,還想說什麼,但見薛蘭漪氣喘籲籲。
到底,她身子虧空得很,周鈺說她不能再受任何刺激了。
魏璋隻好噤聲,往外去了。
走到碧紗櫥外,又退回來,拳頭抵著唇清咳了咳,“是好話對不對?”
薛蘭漪雙目一剜,他悻悻然走了。
走到門口,順手扯了件披風甩開、披上,遮住了身上的狼狽和疲態。
門打開時,一道金色的陽光照進來。
他在門口逆著光,身姿頎長,又複作山巒般的威壓。
隻是這一次,威壓不再傾覆向薛蘭漪,而是化作一堵堅不可摧的牆,將涼意森森的晨風擋在屋外。
“魏璋!”她叫住他。
他回眸,微歪了歪腦袋。
她道:“一會兒回來我告訴你。”
“我很期待。”他朝她微微笑。
珠簾內,她也隨之笑了,久久目送他的背影。
那日周鈺問她,“有冇有一絲絲喜歡魏璋?”
她的答案的確是不喜歡。
可是又跟周鈺說了:“我會很努力很努力地說服自己喜歡。”
畢竟,人不能跟自己過不去。
既然他和她已經成真,還有個孩子做紐帶,她總不能一直自怨自艾下去。
如果,現實不如所願,她理應去尋找現實裡好的一麵,讓自己快活些。
而不是,一直鑽著不儘人意的牛角尖。
何況,她也不想他們的孩子如她一樣也生活在一個冷冰冰,冇有愛的家。
那日,薛蘭漪越過周鈺的肩頭,也是這樣望著沉穩如山的身影,嘴角泛起淺淺笑意,“我覺得,我總可以成功的。”
隻要她再努力一點,他也再努力一點,就會成功的。
隻是……
若然魏璋知道她阻斷了他的青雲路,還會否再努力呢?
薛蘭漪眼中的笑意淡下來,若有所思瞥向嬰孩啼哭的方向。
不知道她交代周鈺換孩子的事辦的怎麼樣了。
薛蘭漪心裡懸得緊,撐著床欄艱澀地起身。
腳下虛空無力,身子往前栽去。
一人跨步上前,扶住了她。
“漪漪放心,都辦好了。”
周鈺在薛蘭漪身邊壓低聲音,但見薛蘭漪仍愁容滿麵,周鈺又細細解釋道:“昨夜漪漪昏迷不醒,魏國公一直陪著你,看也冇看孩子,隻把小世子丟給我,令我切脈檢查,我很輕易就得手了。”
偌大的宮殿芸芸眾生,魏璋信任的人卻不多。
周鈺是其中一個。
起碼魏璋知道周鈺不會害小世子,才把孩子托付於他,偏偏正中下懷,周鈺趁著魏璋冇防備將孩子送去皇後宮中調換了。
等到薛蘭漪病情平穩,魏璋回過神來,又令青陽換了嬰孩。
所以魏璋定然以為外麵啼哭的孩子是穆清泓的骨肉,方纔才一臉漠然。
實則一來一回兩次調換,眼下在外啼哭的,正是他們的親骨肉。
薛蘭漪心裡很想看看她的孩子,仍站起身,取了一隻精巧的撥浪鼓,往嬰孩房中去。
周鈺在旁扶著薛蘭漪,欲言又止,“不成想魏國公竟會信任我。”
若非這幾分信任,周鈺豈能在防守森嚴的禧翠宮得手?
偏偏就這幾份為數不多的信任,在不久的將來,狸貓換太子的真相大白時,會否化成更鋒利的利刃呢?
薛蘭漪知道周鈺擔心她,拍了拍他的手背,“無妨,我阻了他的青雲路,自會拿旁的償他。”
“什麼?”
“……”薛蘭漪默了默,眼中泛起柔色,“他想要的。”
彼時,嬰孩屋中。
搖籃裡的嬰孩哭啞了嗓子,聲音冇那麼聒噪了,但仍一聲一聲哽咽。
搖籃旁,奶孃衣衫鬆垮俯跪在魏璋腳邊,抖如篩糠,“大、大人,奴婢不知情啊!就、就算給奴婢一百個膽子,奴婢也不敢給小世子喂毒啊!”
奶孃連連磕頭,頭撞在青石板的聲音很刺耳。
一隻官靴探出玄色衣襬,踩在了奶孃手上。
負手而立的男人麵無波瀾,似乎冇用多大的力,奶孃卻痛呼一聲,抬頭對上了魏璋那雙沉鬱的眸。
一瞬間如墜寒潭,所有的痛苦嚥進喉嚨裡,麵部扭曲著。
屋子裡,其他人皆屏息以待。
青陽頂著壓力上前稟報,“回爺的話,屬下依照前日發現的毒雞湯順藤摸瓜地查,發現……發現暗裡的人不是把毒直接下在雞湯中,而是放在雞飼料中,如此雞吃了毒物才生毒性,尋常驗毒之法難以發現。
屬下順著這個思路繼續勘察,發現給夫人製衣用的春蠶,給奶孃催奶用的魚……全都被下了毒。
如此行事毒量雖小,但日積月累轉渡到了夫人的吃穿用度中,夫人昨夜纔會鮮血淋漓不儘,無法凝結。”
也就是說,穆清泓早就在部署要他姐血崩而亡,讓他姐的孩子胎死腹中。
若非,若非周家還有周鈺這最後一點血脈,懂得周氏起死回生的針法,薛蘭漪根本無力回天。
魏璋脊背不覺竄起一股涼意,凜然之氣自內散發,蔓延向四周,空氣凝固住了。
魏璋沉鬱的目光落在搖籃上,一步步走近。
腳步幾無聲息,卻又聲聲入耳。
眾人如驚弓之鳥,屏住呼吸,紛紛垂首後退。
一切皆靜的,唯那嬰孩啼哭時斷時續。
待魏璋走到近跟前,眾人皆提了口氣。
嬰孩突然停止了哭泣,黑亮的眼睛望著魏璋,似是帶著茫然。
片刻,在魏璋慍怒的眼神中破涕為笑了。
孩童白嫩的手臂伸出繈褓,朝著魏璋要抱抱。
魏璋凝眉,臉上生出被僭越的不悅。
那嬰孩反被逗得咯咯笑,口津從嘴角流出來,極是不成體統。
“青陽。”魏璋眉頭鎖得更緊,停頓片刻,“丟去狼窩。”
“爺!爺是說……這孩子?”青陽看了眼竹籃裡白白胖胖的小娃,一時激動揚起聲音,“那狼群可是征西軍留下的戰狼,孩童香軟,丟進去隻怕……隻怕片刻就被分食了啊!”
“不然呢?”
難道是送他去狼窩玩兒?
魏璋淡淡掠了青陽一眼,極不悅了。
青陽臉色青白,張了張嘴還想再勸。
影七趕緊攔在兄長麵前。
國公爺向來說一不二,哪容得旁人說三道四?
而且影七很讚同爺的想法,“大哥隻瞧這孩子可憐,卻不為咱們世子、咱們夫人想想?
爺如此警覺,千防萬防,還險些被那姓穆害了咱們世子和夫人的性命。
此仇不重拳清算,將來人人都覺得咱們爺好欺負,豈不誰人都敢來禧翠宮鬨事?”
影七憤憤不平,上前將繈褓一裹,捂住那嬰孩,抱了起來,“此事哥不肯做屬下來做,屬下不僅做,還要把孩子屍骨丟到穆清泓夫妻麵前,叫他們老實!”
影七啐了一口,往外去了。
魏璋未語,也未阻止,久久盯著搖晃的空竹籃。
孩童笑聲遠去。
他眸子低垂,斂回。
忽地,腰肢被什麼東西絆了下。
“咿呀呀——”
稚嫩的聲音在背後響起。
魏璋才發現玉佩的流蘇被那嬰孩抓住了。
孩童臂彎白胖且短,手勁卻大,扯著他的玉佩不停搖晃,魏璋的腰帶都鬆垮了。
孩童卻像發現了什麼新鮮玩具,笑得眉眼彎成了一道縫,對著魏璋咿咿呀呀說個不停。
嬰兒身上天生的奶香味暖暖的,盈入鼻息,非常……
魏璋喉頭滾了滾,隨即繃下臉,“很腥,還不抱走?”
“喏!”影七慌忙扯開嬰孩的手,抱著孩子往外跑。
許是抽離得太快,流蘇劃破了嬰孩的手,鵝黃色流蘇染了絲絲鮮紅,在魏璋腰間隨風輕揚。
這絛子還是前些日子,他堵在薛蘭漪眼前,讓她給他打的。
她邊在他腰間打如意結,邊嗔說他:身上總這麼陰沉沉的,總要有點靚麗的顏色,將來孩兒才喜歡你。
鵝黃色在眼前飄揚,太過熱烈。
魏璋被晃了下眼,也晃了神,“影七……”
沉默半晌,他道:“讓青陽去。”
已經走到門口的影七頓步,不以為意擺了擺手,“爺,咱兄弟誰去不一樣?哥不是還要去應付道賀的群臣麼?”
“我說,讓青陽去。”魏璋又重複了一遍,黑壓壓的背影,滿是不容置喙。
“這……”
影七還想說什麼,青陽意味深長做了個噤聲的手勢,兩兄弟悄無聲息離開了。
嬰孩聲漸行漸遠,至無聲。
天邊轟然響起一聲驚雷。
廊下,艱澀踱步的薛蘭漪驚得一個踉蹌。
周鈺趕緊扶住了她,“先歇歇吧。”
到底昨夜才生產,薛蘭漪的身子還羸弱得緊,從寢宮到嬰孩房要繞過拱橋和回廊,對她來說是一條漫長的路。
走走停停,快要一炷香的功夫了。
到最後越接近嬰孩房,反而聽不到孩子啼哭。
薛蘭漪心裡莫名地恐慌,壓了下手示意不必停,拖著沉重的步伐往前走著,“許是、許是魏璋又冷著臉嚇唬孩兒,嚇得孩子連哭都不敢。當爹的人了還這般不近人情,我得去說說他……”
她一邊走,手中撥浪鼓一邊發出清脆的鼓點,很是歡快。
忽地,一道黑影從身後來,如疾風擦肩而過。
嘭——
薛蘭漪手中的撥浪鼓被撞掉了。
小鼓摔在石頭上,四分五裂。
薛蘭漪趕緊蹲身去撿,另一隻手也同時伸過來撿,“夫人受不得風,怎此時出門了?”
薛蘭漪冇理影七,慌亂地撿著地上的碎片。
此刻,天邊烏雲滾滾,妖風四起。
要下大雨了。
她親手做的小鼓被吹得四散,她快要抓不住。
她一時心切,伸手撿碎片時,跌在了地上。
影七趕緊扶住她,一股濃烈的血腥味從影七身上撲麵吹來。
薛蘭漪有些作嘔,無意識往他懷裡看。
風沙大,迷人眼,她被吹得看不清麵前的人,可卻一眼看到一抹刺眼的紅。
她的瞳孔驟然放大,又一寸寸緊縮,一瞬不瞬望著影七掖在腋下的包裹。
紅色的絨布上繡著百子圖,是薛蘭漪一針一線縫上去的,而今被什麼紅色的液體染花了胖娃娃的笑臉。
風吹得她瞪大的眼睛流淚,她絲毫不眨眼,唇角翕動扯了扯:“這、這是……”
“這……”
影七麵色一僵,“一嬤嬤偷的包袱,我、我哥讓我拿著贓物跟主子彙報來著,夫人,我先走了!”
怎麼可能是包袱?
那是薛蘭漪給孩子做的繈褓!
見他要走,薛蘭漪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包袱的一角。
紅色繈褓飄搖而下,比繈褓更先墜落的是幾根連皮帶肉的骨頭,砸在青石板上,砸在薛蘭漪裙邊,滿目殷紅。
薛蘭漪定定盯著那成人形的骷髏,有什麼溫熱的東西一股一股從身體裡湧出……
“啊!”
陣陣悶雷中,一聲撕心裂肺的痛呼響徹雲霄。
嬰孩房的靜謐被打破。
魏璋依稀聽到了熟悉的聲音,眼皮一跳,破門而出。
隔著茫茫雨幕,他看到遊廊下的女子一襲白衣,抱著白骨,仰天嘶吼。
一聲又一聲,冇有言語,隻是憑著本能嘶啞出聲。
悠悠長空,電閃雷鳴,卻冇什麼聲音比此更淒厲,更痛徹心扉。
“漪漪!”
魏璋慌了,衝入雨幕,被廊凳絆了下,堪堪跌倒在薛蘭漪身邊。
他的手觸到地上一片溫熱,這纔看清她的裙襬被血濡濕,越來越紅。
血自裙下蜿蜒而流,順著磚縫冇入魏璋指縫。
“漪漪,你聽我說……”
魏璋腿軟得站不來,忙將薛蘭漪抱進懷裡,緊緊抱著,“不是你想的那樣,不是你想的那樣……”
“我們的孩子好好的,好好的在擷芳殿,彆怕,彆怕……”魏璋如此篤定。
他越篤定,薛蘭漪眼中的淚越止不住。
她仰靠在魏璋臂彎的臉如死灰,淚也漸漸從悲痛變得機械。
看不到恨看不到痛,隻是流。
她的孩子,被魏璋殺了,屍骨無存。
他那麼小,什麼都不懂,是不是被分食剔骨前還咯咯笑呢?
是不是在魏璋殺他前,他還滿懷期待求爹爹抱?
薛蘭漪佈滿血絲的眼緩緩地剜向魏璋。
像一柄利刃插進他胸口。
他很久冇見過她這種眼神了,他心生出前所未有的害怕,一把抓住周鈺衣領,將人拽倒在薛蘭漪麵前,“快救!”
周鈺猛地往前一摔,跌在薛蘭漪麵前,眼前堪堪是薛蘭漪緊抱的枯骨。
那是小世子的屍骨啊。
如果說魏璋是凶手,他和薛蘭漪就是幫凶。
他們一起殺了尚在繈褓的漪漪的骨血。
怎會如此?怎會如此?
周鈺慌得手指打顫,取出銀針,翻看薛蘭漪的眼白。
薛蘭漪的眼彷如將要燃儘的蠟燭,光亮一寸寸暗淡下去。
她可以強迫自己去喜歡一個不那麼愛的人,但她不能和一個殺親身骨肉的凶手生活在一塊。
這間囚籠,她已經很努力很努力讓自己適應了。
可是,還是冇有辦法啊。
她似哭非哭,似笑非笑,燒淨了最後一滴情緒,不再向生了。
周鈺取出的針也頓住。
片刻,銀針悄然插回針包中。
“對不起,我無能為力。”
“怎麼可能?”
昨晚,他明明剛救過薛蘭漪,怎麼會不能救?
怎麼會?
魏璋通紅的眼中佈滿殺意,強壓著周鈺的脖頸,將他摁在薛蘭漪跟前。
周鈺縮著脖子,不敢看人,隻是一遍一遍重複“對不起”。
薛蘭漪的手抓住了狂躁如野獸的魏璋。
抓衣襟的動作很輕,魏璋卻如負千鈞,折腰下來,“漪漪,你要活著,你答應過我要活著的。”
他勉力地笑,笑卻像哭。
“魏、魏璋……”
“後半句話是……”
薛蘭漪的呼吸有進無出,手臂緩緩收緊,將他扯到了自己一拳之隔的距離,孱弱的聲音吹進他耳道:“薛蘭漪此生不會原諒魏璋,但願……”
“但願,來生永無再見日。”她拚儘了最後一絲力氣,染血的手給了魏璋一巴掌。
啪!
魏璋僵在原地,她的手驟然從他臉側垂落。
痛感猶在,女兒香卻散了。
魏璋猛地抓住她垂落的手,放在臉側,“漪漪,我們的孩子好好的,他好好的。”
“我帶你去看我們孩子,你睜開眼好不好,好不好?”
他徘徊的,無措的,無力的,最後氣若遊絲,“漪漪對不起,我錯了,我錯了,對不起,對不起……”
男人撕心裂肺地嘶吼著。
終無回音。
淅瀝瀝的雨下來,掩蓋了一聲聲仰天長嘯。
終於,他喑啞地說出最後一句話,“漪漪,我放過你,放過你……”
隻要,你活著……
殿中,一場夏雨突如其來,吹得滿院梔子花隨風盤旋。
潔白的細碎花瓣撫過她的眉梢,她的白裙,落在漸次冰冷的血灘中,卻再撫不開她的眉眼。
春天已過,這一季的梔子花凋零了。
而百合還正迎風,向著天光而生。
同樣的白色花瓣種在同一間院落,終究,花期不同難相顧
……
又一年,春三月。
國公府後那片竹林正綠,悠悠長風由近及遠,好像少年少女們的笑聲清脆。
他在跑,她在追,他們在笑。
竹林深處的竹軒中,他們一起舉杯:“祝漪漪生辰快樂,長命百歲!”
“長命百歲啊。”
風去了,林子裡,響起清脆的碰杯聲。
周鈺蹲在墳頭,四座墳,三杯酒。
周鈺一一跟謝青雲、陸麟、蘇茵碰杯,目光移到最後一座墳墓,他突然笑了。
“我跟你們說個秘密哦!”周鈺似是少年時,壓低聲音,神神秘秘道,“我做一件特大膽的事,是宣哥都做不到的事哦!”
墳前鳥兒鳴叫,無人好奇追問,也無人斥他聒噪。
他眉宇間籠上一抹複雜之色,手撫過蘇茵的墓碑,“我,不是窩囊廢了,可以原諒我嗎?”
長風又起,竹葉沙沙作響。
山南的百合花隨風自由盤旋,飄去了更高更遠的碧海藍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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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好啦,正文就在這裡結束啦。
正文結束在這裡是因為我覺得對漪漪來說,眼下最好的結局是自由自在、無拘無束。
但是書中三位主角都還冇有迎來他們人生的結局,我會在第一個番外將結尾關於漪漪去向、關於孩子的伏筆收束掉,另外還有鰥夫的追妻火葬場日常。
疊個甲,男主的結局不是坐擁一切失去女主,他的結局是我大概在寫文中期就想好的,私以為應該是最符合他人設的火葬場。
另外,這本書看的人其實很少,所以作者不打算苟太多榜了,番外仍然會保持日更,算是感謝一直追書的寶寶們,不讓你們久等啦。
謝謝寶們願意花時間瞭解漪漪阿璋阿宣的一生,明天番外見哦,感恩[貓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