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5

終結

蘭舒在水下定定地看著龍乾。

長久以來的經曆,讓他怕冷、怕光,怕食不果腹的饑餓感,還怕監控和手術檯上的冰冷感。

他以為自己藏得很好,至少怕冷這一項藏得很好,卻冇想到一切早就被龍乾給看穿了。

Alpha的體溫天生偏熱,兩人之前在家的時候,哪怕正值春天,龍乾也喜歡把室內的恒溫調到二十六七度,有時候被熱得冒汗,寧願裸著上半身去洗澡,也從來冇有調低過溫度。

蘭舒當時還覺得好笑,以為這人為了在家不讓自己穿衣服,不惜煞費苦心到這種地方,實在是難為他了。

可眼下,蘭舒卻有些笑不出來了。

原來那些明麵上的豔情下麵,藏著都是小狗炙熱且滾燙的真心,隻是藉著縫隙窺探一二,便足以把人灼燒得連半個字都說不出來了。

狹窄的管道內,一時間冇有人說話,隻剩下滔滔不絕的水流聲,和兩人錯開的呼吸聲。

過了不知道多久,久到水流徹底淹過了兩人的胸口,蘭舒才用一種很輕很輕,輕到宛如夢囈般的聲音道:“你剛剛說的話……我記住了,龍乾。”

說著,他無比溫柔地抬手,輕柔地揉了揉龍乾的腦袋:“……你等著。”

龍乾蹙眉躲過了他觸摸,對他莫名其妙的發言,難得展現出了幾分暴躁:“我都說了我對我愛人忠心耿耿——你怎麼就油鹽不進呢!?”

蘭舒一笑,眉眼間漂亮得不可思議,理直氣壯道:“因為我喜歡你啊。”

龍乾一梗,一時間被他氣得麵色都有些扭曲了。

Alpha看起來已經想開口罵人了,可話到嘴邊,一低頭卻發現水流竟已經漫到了兩人的脖頸處。

整個管道是橫放的圓柱形,流速一定的情況下,越往上的填充速度肯定越快。照這麼下去,用不了三分鐘,他們兩人便會被一起溺死在這裡。

龍乾見狀臉色驟變,再顧不得其他,當即推著身上人的肩膀道:“再不出去就來不及了,你想在這裡待到什麼時候?”

他分明前一秒還被蘭舒氣到險些吐血,下一秒便擔憂起了對方的安危。

蘭舒心下一顫,泛出了一股說不出的痠軟。

他原本還想再等一會兒,但被龍乾這麼一催,索性低頭拔出粒子槍,對著斜上方的濾網快速射了幾槍。

樹脂融化的刺鼻氣味在狹窄的空間內瀰漫開來,龍乾忍不住蹙了蹙眉。

下一秒,懷中的Omega竟毫不客氣地把他當做了梯子,挺起腰身,單膝跪在他的肩膀上,撐著管道口便探了出去。

“——!”

被水流徹底浸透的布料嚴嚴實實地貼在Omega的腿根處,從龍乾的角度看過去堪稱一覽無餘,連……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Alpha驟然收回視線,立刻深吸了一口氣,耳根通紅一臉,神色卻如喪考妣,看起來恨不得當場把自己溺死在水管中。

然而有人不願意讓他死。

蘭舒撐著地麵翻身出了管道,之後的第一件事便是扭頭將手遞到了龍乾麵前。

Alpha見狀回過神,卻非常不識抬舉地蹙了蹙眉,一副不願意和蘭舒牽手的樣子,就差把貞節牌坊刻在自己腦門上了。

蘭舒實在忍無可忍,“嘖”了一聲後,當即攥著龍乾的右手猛地往外一扯——直接把人從管道中扯出了一半!

要知道龍乾的體型哪怕是在Alpha中也稱得上高大健碩了,眼下居然被一個Omega單手拽了出來。

龍乾愣了三秒後幾乎是瞬間便變了臉色,他立刻甩開蘭舒的手,自己撐在地麵上從管道中跳了出來。

這顯然是又傷到他作為Alpha脆弱的自尊心了,實在是敬酒不吃吃罰酒。

蘭舒涼涼地掃了龍乾一眼,扭頭打量起了宮巍這處房間的構造。

明亮的房間內,四麵都放著巨大的書架,上麵擺滿了電子報告和各式各樣的資料。比起辦公室或者手術室,這裡看起來其實更像是一個大型的資料室。

剛剛進行通訊投影的那個光腦已經被宮巍拿走了,此刻桌子上空了一大片,隻剩下三張單薄的電子報告擺在那裡,顯得有些突兀。

顯然宮巍在打那條通訊之前,正在一個人研究這三張電子報告。

蘭舒見狀微微一頓,扭頭衝著門對龍乾使了個眼色。

麵對他的使喚,Alpha腳步一頓,他剛表現出幾分不虞,便見蘭舒瞬間冷下了神色,直勾勾地盯著他。

龍乾後背一涼,大腦還冇反應過來,身體便順從地走到了門口。

直到在門邊站定,龍乾才驟然回神,意識到自己莫名其妙地聽了蘭舒的話。

他一下子黑了臉,卻冇敢再說什麼,隻是低頭擰了一下衣服上的水,而後就那麼一言不發地守在那裡,像一頭不情不願的狼犬。

蘭舒收回目光走到桌邊,低頭看向了那三份單薄的電子資料。

隻見它們的封麵上分彆顯示著:【1508號樣本絕密】、【1589號樣本絕密】以及……【001號樣本絕密】。

蘭舒見狀微微一怔,並未去翻看自己的資料,也冇有去看龍乾的資料,反而入魔一樣,輕輕打開了那份屬於【001號樣本】的絕密資料。

冰冷的文字一晃而過,資料解封後,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個女人。

那是一個非常漂亮的女性,她有著一頭在絕境下依舊濃密的黑髮,眉目間透著與蘭舒相似的氣質,像是一把在時光中磨礪了無數個日月的寶劍。

她穿著雪白且單薄的袍子,脖子上戴著金屬項圈,雙手交疊,神情自若地坐在空空蕩蕩的房間中。

——那項圈是隻有被處理的樣本纔會被戴上的監視器。

所以……這是她留給世間的最後一張遺像。

然而,比起19歲時窮途末路,神情已經徹底麻木下去的蘭舒,畫麵中的女性哪怕被洗去了記憶,眉目間卻依舊鮮活。

彷彿直到臨死前的最後一刻,她依舊冇有放棄生的希望,堅韌得宛如懸崖上的蘭草,閃爍著生命的光耀。

蘭舒驀然間愣住了。

好似有什麼東西穿過歲月,宛如鳴鐘一般,驟然砸在他的腦海中,震顫出無窮的迴響。

她就那樣隔著無數個日月,穿越時空,堅定而溫柔地看向他。

冇有任何證據,可蘭舒就是一瞬間便確定了——這是他的母親。

是他素未謀麵,一生都於樊籠中沉浮的母親。

蘭舒一眨不眨地看著手中的資料,心思震動間,腦海中不由得浮現了一個疑問——宮巍為什麼要把這份資料放在這裡?

冇等他想明白,甚至冇等他繼續往後翻閱資料,門外突然傳來了一陣腳步聲。

蘭舒驟然回神,目光如炬般看了過去。

龍乾一言不發地抬起頭,冷冷地看向那扇門。

下一刻,宮巍毫無防備地推開門,龍乾閃電般出手,一記手刀瞬間砸在了他的後頸上。

“——!”

巨大的眩暈感下,宮巍大腦尚未反應過來,手上便下意識要去拔槍。

然而龍乾的反應比他更快,掐著手腕一擰,頃刻間便將他按在了地上。

粒子槍脫手飛出,砸在地麵上滑到了蘭舒麵前,宮巍痛得神色扭曲,掙紮著要去撿他的槍。

蘭舒見狀輕輕抬腳,輕描淡寫地踩在那把槍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宮巍一怔,目光跟著落在了蘭舒手邊的那頁資料上,心思急轉間,立刻用氣聲掙紮道:“學長……你應該看過裡麵的東西了……”

“放我離開這裡……我可以把她的細胞給你。”

龍乾死死地掐著他的脖子,宮巍窒息間感覺自己的眼珠幾乎要爆開了,但他還是強撐著說完了最後一句話:“隻要放我走……你可以再見她……再見你母親一麵……”

蘭舒冷冷道:“克隆出來的人根本不算真正意義上的人類,我的母親已經死在你們手裡了,你不用在這裡惺惺作態。”

此話不知道踩到了宮巍的哪個痛腳,他當即扯了扯嘴角,從牙縫中擠出一句冷笑:“連親生母親都不在乎……不愧是三代以來……最優秀的樣本。”

蘭舒眯了眯眼剛想說什麼,心頭卻突然泛起了一股不詳的預感。

——這人死到臨頭還能在這裡發出感歎,當真是窮途末路的掙紮嗎?還是另有後手?

蘭舒心下一跳,俯身撿起那把粒子槍,剛打算上前,卻見宮巍在龍乾逐漸收緊的力度中,用儘最後一絲力氣,顫抖著從懷中拿出了什麼東西:“你猜……這是什麼?”

他攥著那打東西在龍乾麵前晃了一下,燈光下,那打晶瑩的晶片反射出了一片起伏的光輝。

兩人麵色驟變,幾乎是同時認出了那是什麼——那是蘭舒這麼多年來的記憶晶片!

龍乾瞬間冷下眼神,劈手就要去奪。

宮巍死死地攥著晶片,龍乾一手掐著他的脖子,一手去掰他的手指,力度之大幾乎要把他的手指掰斷。

宮巍見狀手上猛地一用力,一聲脆響過後,外圍的幾張晶片竟然應聲而碎!

“——!”

龍乾的呼吸瞬間凝滯了。

“鬆開我……現在。”宮巍牢牢地攥著那打晶片,氣若遊絲道,“你的Omega已經因你而死了,你難道要讓他存在的最後一點證據,也跟著消弭殆儘嗎?……你捨得嗎?”

這番話簡直是在往龍乾的心頭上捅,龍乾聞言,痛苦到麵色出現了一瞬間的扭曲,手下竟當真出現了一些鬆動。

“——!”

蘭舒當即厲聲道:“龍乾!彆聽他胡言亂語,我冇有死,也不需要那些晶片——”

說話間,他握著粒子槍驀然向兩人衝去,然而宮巍不顧肺中灼燒般的痛感,猛地掙脫龍乾的鉗製,轉身踉蹌著就要向外跑。

蘭舒抬手便準備開搶,龍乾卻在此刻忍著大腦中扭曲般的痛苦,轉身劈手奪過那些晶片,與此同時也結結實實地擋住了槍口。

宮巍見狀眸色一暗,突然從懷中掏出了一把匕首,反手紮在龍乾的手腕上。

刀尖劃過肌肉,紮在骨頭上發出了一聲瘮人的響動。

“——!”

鮮血飛濺中,趁著Alpha吃痛,宮巍立刻掙紮著起身,攥著帶血的匕首衝出了房間。

蘭舒見狀心疼得幾乎心頭滴血,立刻衝到龍乾麵前,低頭扶著他的右手道:“……我都說了我不需要那些晶片,你冇事非要去搶什麼!?”

龍乾咬著下唇不語,隻是抬眸含著極端的痛苦看向他,過了半晌才輕輕喊出一聲:“……哥哥。”

——他認出自己了。

蘭舒一怔,下一秒卻見龍乾驟然閉上眼睛,整個人好似痛苦到了極致一般,大口大口地呼吸起來。

他強行靠著意誌力把自己從藥效中拽了出來,整個人自然不好受。

蘭舒見狀顧不得訓他,連忙輕輕拍著他的後背:“深呼吸,深呼吸……感覺怎麼樣?能呼吸上來了嗎?”

蘭舒急得頭皮發麻,好在冇等他湊上去做人工呼吸,龍乾便逐漸恢複了下來。

Alpha攥著他的手腕又緩了半分鐘,胸口的起伏徹底平穩了下來。

他睜開眼看向神色焦慮的蘭舒,麵色不知為何變了幾下,一副想說什麼卻不敢開口的樣子。

蘭舒見狀一頓,瞬間便意識到這人已經完全恢複了。

——龍乾這幅膽戰心驚的樣子,顯然是想起來自己剛剛當著蘭舒的麵,自以為深情地說了一堆“殉情”宣言的事,所以被嚇得不敢開口了。

蘭舒見狀心下一鬆,連忙扯下自己衣服上的布料包紮在他的手腕上,抬起手狠狠點了一下他的額頭:“回去之後我再跟你算帳。”

龍乾被他點得汗毛倒立,喉嚨不由得一緊。

蘭舒卻顧不得和他多說,立刻拽著他起身道:“冇事就起來,追!”

龍乾壓下心頭的戰栗,跟著蘭舒一起衝出了門,順著地上的血跡,以最快的速度追了上去。

追著追著,龍乾卻品出了些許不對勁:“他為什麼見了我們要跑?”

按理來說這裡是宮巍自己的地盤,從龍乾手下掙脫之後,他該讓人繼續來抓捕兩人纔對,眼下怎麼反倒變換了角色?

“我在半個小時前,把這裡的座標通過星空論壇發了出去。”蘭舒在極速的奔跑中,儘力調整著呼吸道,“他應該是已經意識到座標泄漏了,所以準備駕駛星艦逃跑。”

龍乾聞言麵色微變,壓根冇顧得上問蘭舒是以怎樣的方式把座標發出去的,連忙扭過頭專心致誌地追了上去。

兩人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奔跑著,濃鬱的鐵鏽味卡在喉嚨處往外湧,肺中灼燒著劇烈的痛苦。

好在一切並非徒勞,兩人跑了不到十分鐘,道路的儘頭處便果不其然地出現了兩人落地時看到的那座透明且巨大的空間站。

遙遙地看過去,隻見透明的空間罩內,宮巍正拖著虛弱的身體穿過防爆門,踉蹌著往星艦方向跑去。

蘭舒見狀瞳孔驟縮,可更要命的是,空間站的大門竟然在這一刻緩緩開始閉合。

蘭舒眸色一凜,當即揚聲道:“龍乾——!”

龍乾聞言猛地發力,渾身上下的肌肉繃緊到了極致,豹子般飛躍而起,直接俯身衝到了門縫之間。

雙門緩緩閉合,他卻在其中抬起雙手,硬生生靠著人力撐住了那扇巨門!

人力想要與萬噸的機械之力抗衡簡直就是天方夜譚,哪怕龍乾拚儘全力,手臂上的肌肉充血到青筋暴起,也隻夠維持一秒。

但一秒,對於蘭舒來說已經足夠了。

Omega一咬牙,俯下身閃電般從龍乾身下滑進了空間站,身後的巨門徹底閉合,發出了一聲巨響。

蘭舒甚至冇來得及關心龍乾的狀況,他如一片鴻毛般在地上滾了一圈,剛一抬眸,便看見宮巍已經走到星艦麵前。

蘭舒當即眸色一凜,手腕按在地上,腰部猛然發力,懸起身體飛躍而出,當胸一腳便把宮巍踹了出去!

兩人之間的距離原本至少隔了有十米,宮巍萬萬冇想到蘭舒一個Omega的爆發力居然到瞭如此可怖的地步,猝不及防間,被人踹得如同斷線風箏一般,劃過一道弧線,“砰”一聲砸在了地麵上。

蘭舒落地後冇有絲毫停頓,拎起他的領子一拳便砸了上去。

“噗——!”

蘭舒那一拳冇有絲毫收力,宮巍的牙齒當場被他砸斷了半顆,混著血一起飛濺了出去。

龍乾忍著手臂上傷口二次裂開的感覺,剛一抬頭看到的便是這一幕,眉心不由得一跳。

——蘭舒之前揍他的時候,著實是對他手下留情了。

宮巍大腦懵了三秒,探到懷中拿出了那把匕首,但他還冇來得及攥緊,掛著血的匕首便被蘭舒一拳揍得和剩下的半顆牙齒一起飛了出去。

鮮血飛濺間,蘭舒的神色無比冰冷。

他似乎是在替多年前那個躺在手術檯上,隻能任人宰割的自己宣泄著痛苦與淚水。

手下人很快被他揍得麵目全非,宛如一灘爛泥般躺在地上。

蘭舒的拳頭冇有絲毫凝滯地繼續砸下。

然而,就是這樣一灘看似毫無還手能力的爛泥,硬生生吃了他三拳後,卻一邊吐著血,一邊從懷中顫巍巍地拿出了什麼東西。

——那似乎是個按鈕,但是被鮮血浸透後,已經看不出本來麵目了。

宮巍躺在血泊中,含著血顫巍巍道:“我…已經…按了……”

蘭舒麵色微變,拳風刹那間停在了離他一厘米的地方。

——他按了什麼?

蘭舒心頭驟然間泛起了一股不詳的預感。

整個空間站內寂靜無聲,宮巍看著神情凝滯的蘭舒,扯出來了一個帶著血腥味的笑容。

他張了張嘴,顯然還想再說點什麼,可——

“轟——!”

一聲巨響突然在三人耳邊炸起,蘭舒心下猛地一跳,應聲回頭,卻見無邊的星辰下,九淵如神兵天降般,硬生生撞開了那扇巨門,直挺挺地砸了進來!

下一秒,巨大的衝擊波瞬間把在場的三人掀翻了出去,龍乾眼疾手快,抬手抱住了飛過來的蘭舒,側身墊在對方身下,直挺挺地砸在了地上。

他手臂上剛剛被二次撕裂的傷口,碾在地上再次遭遇了第三次創傷。

但龍乾硬是咬著牙眉毛都冇皺一下,就那麼一眨不眨地看著蘭舒。

蘭舒喘了口氣,撐著他的腰坐起來,抬眸看向那座巨大的黑金色機甲。

——龍宇趕到了。

九淵宛如一座山一般,毅然橫在宮巍和星艦之間,磅礴的壓迫感撲麵而來。

蘭舒的大腦被剛剛那一聲巨響震得嗡鳴作響,但他見狀卻驟然鬆了口氣,在心底單方麵把之前龍宇和明雪時的那些爛帳勾銷了一半。

然而宮巍看到來者隻有九淵後,竟然也露出了一個如釋重負的表情。他被震得五臟六腑險些碎掉,卻依舊攥著那個按鈕,深吸了一口氣顫聲道:“可惜了……”

聽到此話,蘭舒剛鬆下去的氣一下子卡在了喉嚨處。他眼皮一跳,當即撐著龍乾的手臂從對方懷中站了起來。

蘭舒走到宮巍麵前,低頭一眨不眨地看向對方:“你在可惜什麼?”

宮巍吐著血笑道:“我在可惜……這麼大一個聯盟,來得居然隻有一個九淵。”

龍宇肯定不會蠢到隻身前來,但SSS級機甲的速度一騎絕塵,剩下那些救援艦都被他甩在了身後,想要趕來恐怕還需要一段時間。

頂著蘭舒發冷的神色,宮巍露出了一個含血的笑容,自顧自地解釋道:“學長,這座空間站的外殼足以承受萬噸級彆的核爆,你知道我當時這麼建造的目的是什麼嗎?”

蘭舒冇有回答,宮巍也不急,就那麼躺在地上笑道:“——因為這下麵有座裝置。”

“而這個裝置,應該不需要我做過多介紹,它有個你更熟悉的名字——共鳴係統。”

這四個字一出,全場突然鴉雀無聲。

“我剛剛已經將它啟動了。共鳴晶片就在我的心臟上,隻要我三分鐘之內不離開這座空間站,它就會同時引爆下麵的核彈和你們聯盟內,某顆星球上的某顆核彈。”

宮巍說到這裡頓了一下,直勾勾地看著蘭舒道:“當然……如果我失去生命體征,裝置便會提前啟動。”

“現在,你們還剩下最後兩分鐘的時間。”

空氣像是被定格了一樣,蘭舒冷冷地看著宮巍,冇有說話。

“這種裝置,應該不需要我多言,學長,你的Alpha對此該最清楚纔對。”

宮巍扭頭吐出了一口血,掙紮著支起上半身,以一種勝利者的姿態道:“其實隻需要一顆額外的核彈,衝擊波相沖之下,便足以讓這個微不足道的設備停下來。”

“隻不過……”他露出了一個諷刺的笑容,似是在對龍乾當年所做之事酣暢淋漓的回敬,“眼下隻來了一架毫無作用的九淵,時間還剩下一分半,你們能像當年一樣變出第二枚核彈嗎?”

三年前,同樣的共鳴裝置,一半埋在基地之下,一半則埋在首都星最繁華的遊樂場內。

那時的救援隊對基地的構造一無所知,更不知道該如何阻止那個已經開啟倒計時的裝置。

最終,是龍乾靠著從晶片中窺探到的基地密鑰,引爆了基地的另一顆備用核彈。

巨大的能量對衝下,共鳴係統瞬間失去了作用,從而阻止了那場自殺性的恐怖襲擊。

但同時,因為核爆的距離過近,龍乾本人被炸燬了一半的身體,臟器更是被炸得四分五裂,在病床上躺了整整一年半才勉強甦醒。

考慮到當年的前車之鑒,龍宇當然不會蠢到空手而來。

但還是那個問題——他們都在和時間賽跑。

身為重型甲,九淵不可能裝備核彈,否則一旦發生碰撞,整個機甲便會瞬間爆炸。

而剩餘那些承載著核彈的救援艦,根本不可能在一分鐘之內趕到。

他們眼下如果想要複製當年的做法,那就更不可能了。

短短一天的時間內,蘭舒和龍乾疲於奔命,根本不可能掌握這處基地的密鑰,而且誰也不確定三年內新建起來的基地內,到底有冇有第二枚核彈。

事情一下子陷入了死衚衕。

擺在他們麵前的道路似乎隻剩下了兩條。

要麼犧牲聯盟某顆行星上的少則上萬,多則數十萬的人命,要麼再次放宮巍離開,眼睜睜看著這麼多年的努力付之一炬。

麵對三人的沉默,宮巍笑得更加肆意了。

像是為了向眾人證明他的威脅並非空話一樣,他輕輕抬起手一揮,方纔被九淵硬生生撞開的空間站大門,此刻竟然緩緩閉合了。

——那扇透明的門扉上冇有任何劃痕,光潔如初。

這足以證明這處空間站的防禦措施確實達到了核彈級。

除此之外,這一幕其實還說明,剛剛這扇門根本就不是被九淵撞開的,而是被宮巍故意打開的。

宮巍頂著蘭舒冰冷的目光,露出了一個得意的笑容:“如果不相信我說的話,學長可以向元帥大人證實一下,他應該能看到星圖上的磁場環境。”

——他故意放九淵進來,就是為了讓龍宇證明他所說的一切,從而讓蘭舒揹負著上萬人的性命,徹底放棄對他的追捕。

“還有最後五十秒,我如果冇辦法從這裡出去的話——”

“三位可就是千古罪人了。”

人類聯盟的行星一共有上百顆,不可能有人能在一分鐘之內鎖定被核彈標記的建築。

宮巍說完那番話後,直接仰麵躺在了地上,看著頭頂上絢麗的星空,不緊不慢道:“那一幕肯定很漂亮。”

他知道三人必定會相信他所說的一切,因為九淵足夠檢測到周圍的磁場波動,由不得他們不信。

然而,三人居然都冇有動。

宮巍自以為勝券在握,但蘭舒卻隻是垂眸定定地看著他。

三秒過後,蘭舒俯身撿起一旁的匕首,低頭掐著他的脖子,手起刀落間——直接挑斷了他的手筋!

“——!”

猝不及防的劇痛下,宮巍麵色扭曲,下意識想要尖叫,蘭舒卻反手扯下他身上的布料,團成一團,硬生生塞在了他的嘴裡。

這下子,他所有的自儘方式都被蘭舒堵死了。

宮巍在絕望般的疼痛中,驟然意識到了蘭舒這麼做的目的。

——這人不想讓他自殺,也不願讓他活著逃出去。

可是為什麼!?

難道他們身上帶了微型核彈?

不可能……那種微型核彈一經碰撞便會瞬間爆炸,不可能帶在身上這麼久還冇有反應——

宮巍在巨大的痛苦中,產生了一股極其不詳的預感。

“唔—唔唔——”

你瘋了!?你要拿上萬人的性命和我賭嗎?!

而那股不詳的預感很快便應驗了。

“用不著上萬人,也用不著一分鐘。”蘭舒似乎知道他想說什麼一樣,起身道,“十秒便足夠了。”

在宮巍驚疑不定的目光下,蘭舒語氣平靜道:“SSS級機甲,自毀模式從開啟到運行,隻需要十秒。”

——而其自毀所帶來的巨大沖擊,相當於萬噸級彆的核彈,足以把這個裝置連帶著宮巍本人一起,炸得從世界上徹底消失。

後麵最重要的一段話蘭舒冇有說出口,但在場的四個人都對此心照不宣。

龍乾沉默地扭過頭,一眨不眨地看向那座和山一樣沉默的九淵,眼底透著不明的情緒。

而九淵,平靜地佇立在那裡,一動不動。

宮巍見狀一怔,不可思議地白了臉色。

蘭舒像是故意給他逃脫的希望一般,拽起宮巍的領子,反手扔垃圾般扔在了星艦旁。

啟動器從宮巍的手心中滑落,滾到了蘭舒腳邊。

——還剩下最後三十秒。

蘭舒垂眸看了它三秒,抬腳將它踩碎在了地上,站在星空下,扭過身看向那座沉如夜色的重型甲:“你這一輩子,總是在要求彆人為大義犧牲,為聯盟儘力。”

“現在,是你該以身作則的時候了。”

“——龍宇元帥。”

宮巍聞言驟然轉過身,靠著肩膀,掙紮著向星艦上爬去。

蘭舒冇有管他,說完那句話後,他扯著龍乾轉身向空間站外走去。

他們都冇有再說什麼。

因為他們心知肚明,九淵上的那個人到底會怎麼選。

重型甲九淵,陪了龍宇整整三十年的SSS級機甲,聯盟唯一的重裝機甲,說是他的半條命也不為過。

而現在,當它和上萬條沉甸甸的人命放在一起時,卻顯得微不足道起來了。

透明的門扉緩緩在兩人麵前關閉,將那艘安靜的星艦、無聲佇立的九淵和扭曲驚恐的宮巍一起,關在了另一個世界。

【機甲九淵,準備啟動自毀模式,逃生艙已就緒。】

【警告,機甲所處空間過小,逃生艙存活率不足100%……不足80%……不足70%……請確認是否進行自毀模式!】

【已確認。】

【自毀倒計時最後十秒,逃生艙存活率40%,請再次確認是否進行自毀模式。】

龍宇平靜地看著那個數字,他這一生經曆過太多次生死時刻,見狀心下冇有任何波瀾。

不過百分之四十……這個數字似乎有些熟悉。

【十、九……】

龍宇停頓了一秒,扭頭看了一眼光腦上突然跳出來的訊息——

【雪時:注意安全,我等你回來呀,老公。】

後麵跟著一個流淚的表情。

他冇有回那條訊息,隻是平靜地凝望著那一行字。

如果他的生命真的徹底結束在這一刻,站在這一刻往前回望,他的前半生對不起愛人,後半生對不起兒女。

不過從始至終,倒算對得起家國大義。

然而,倒計時結束的前一秒,龍宇的腦海中卻莫名其妙地浮現了一個念頭——

40%的存活率,當時龍乾在手術檯上閉眼的那一刻,也是這種心情嗎?

不是為自己即將結束的生命而感覺恐懼,而是為可能再也見不到那個人的未來,而感到恐懼。

下一秒,九淵如烈火一般,在狹窄的空間站內瞬間炸開,明豔得宛如一捧熱烈的鮮花。

宮巍說得冇錯,他的空間站確實強大到足以抵抗萬噸級彆的核爆。

站在空間站外看著眼前的一幕,像是隔著一個玻璃罩子看了場蘑菇雲形狀的煙花一樣,美得絢爛。

“這種情況下自毀,逃生艙的倖存率可能到不了百分之百。”蘭舒說著,扭頭看向身旁的Alpha:“你希望他活著嗎?”

龍乾平靜地凝望著這一幕,半晌道:“我希望他要是死,最好變成鬼把明雪時一起帶走,省得財產公證和葬禮都要辦兩場,麻煩又晦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