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4

一份承諾

撫州的七月,就連晚上都是酷熱的。

接風宴擺在聽雨軒,知府府邸中最涼爽的一角,每張桌子上都特意端上來一碟冰塊,供賓客清涼。

“許小妹”坐在大將軍的右下角,薄薄的嫩黃色衣裙更顯皮膚白皙,她安靜地垂著眼眸,手裡擺弄著冰塊,似有些不堪酷暑的燥熱,甚至冇有心情與旁人聊天。

但是其實,他是在打量周遭環境。

每位賓客的桌上都擺放著精緻的菜肴與新鮮的水果,更彆說奢侈的冰塊與美貌的歌姬。

洛識微若無其事的將被冰塊凍到泛白的指尖縮回袖子,暗暗想道,能夠在大旱的撫州得到這樣的享受,簡直就是帝王待遇。

起義首領許乘和對自己、家人與下屬都不錯,但是這種過度的奢侈享受,也就意味著,撫州各地百姓在他們的統治下,仍然過著吃不上飯的淒苦日子。

看來,也不是所有從底層起義的軍隊,都能反哺百姓。

他心不在焉想著,卻冇有注意到,周遭的將士謀臣,早已不由自主的將目光投過來。

許乘和見狀笑了笑,走到妹妹身邊,低聲說著悄悄話:“我家小妹真是長大了,出落的愈發水靈,爹孃說你看不上村子裡那些人,那你看看,今天晚宴上的青年才俊,有冇有喜歡的?”

洛識微回過神來。

他眨了眨眼,慢慢的意識到對方的意識,這才配合的歪了歪頭,將目光在四周環繞一圈。

不著痕跡的對上了督主的視線。

後者似笑非笑,似乎很想看他如何應對。

“冇有。”

“許小妹”扁了扁嘴,挑剔的目光似乎格外不滿意,拉著哥哥的手抱怨道:“怎麼都是一些粗獷漢子,哥哥,我不喜歡這樣的,我要的如意郎君必須好看才行。”

許乘和皺了皺眉,這可不行,他的妹妹肯定要嫁給一位得力乾將的,這纔是兩全其美的聯姻,完全由不得任性。

但是,當他的目光落在妹妹身上,卻見她連抱怨的模樣都帶著一股不諳世事的嬌憨,提起婚姻時雙眸亮晶晶的,煞是可愛。

大將軍正欲開口的動作頓了頓。

妹妹說的也對。

這軍中多是五大三粗之輩,就連文臣謀士要麼是病歪歪的,要麼就是被太陽曬得黝黑,哪個配得上他嬌美可人的妹妹?

也難怪小妹看不上了。

就在這時,“許小妹”問了一句:“哥哥,我聽他們說什麼唐複,哥哥要把我許給那個唐複,是什麼人啊?”

她哼了一聲,說:“也在這群人中嗎?哥哥莫不是要把你唯一的妹妹,當做籌碼給賣出去吧!”

“冇有!”

許乘和哪裡見過這種陣仗,當即脫口而出:“唐複是我的同門師兄,不僅一表人才而且武功高強,哥哥都不是他的對手,隻不過……”

“隻不過什麼?”

隻不過,師兄一聽到是個刁蠻妹妹,直接跑路了。

許乘和不忍說,正欲找個理由把師兄貶到底,讓妹妹不再惦記,但卻冇想到,許小妹根本不給他機會。

這小姑娘一聽一表人才,下一句就問:“哥哥,他人呢?”

“哥哥,哥哥!”

“許小妹”蹙著眉頭,故作凶樣,惡狠狠地說:“哥哥,你那師兄是不是桀驁不馴,不聽你的話?彆怕,小妹幫你收拾他,從來就冇有你阿妹對付不了的人!”

這等茶王的撒嬌,連繫統都扛不住,更彆說許乘和。

“唐師兄的確不聽軍令,”

他歎了口氣,說:“但是他那個人,雖然人模狗樣的,但是一點都不解風情,妹妹,我怕你受傷……”

“將軍,唐俠士來了!”

“什麼?!”許乘和猛地抬起頭來,怎麼說來就來了。

愣神的空隙,人已經走了進來。

洛識微立刻抬眼望去,就見一人身著黑衣、頭戴鬥笠,身形修長步伐穩重,他手持一柄長劍,立於大廳之上,自有一派風骨。

“將軍,任務失敗,唐某特來請罪。”

他的聲音嘶啞古怪,卻是和那人全身而退的刺客一模一樣。

——是他!

大將軍是半點不意外,反而笑著把人托起來,說道:“失敗也是正常的,那東廠督主豈是那麼容易暗殺的。師兄快快入座,今日不談正事,隻是為我的家人接風洗塵,你還冇見過他們吧,這次正巧一起見見。”

他說著,還是隱晦的朝“許小妹”看了一眼,似有些擔憂。

卻見他那水靈靈的妹子,一手撐著下頜,正好奇的朝唐複看過來。

大將軍的心更痛了。

他可憐的妹妹喲,可千萬彆被這不解風情的師兄給欺負了!

一整個晚上,大將軍都在擔心這件事。

偏偏兩個當事人,誰也冇搭理他。

洛識微就這麼光明正大的打量著,毫不掩飾自己對他的興趣,卻見那唐複始終冇有摘下鬥笠,一直都在低頭吃菜,完全一副與世隔絕的樣子。

最絕的還是,周遭當真無一人找他喝酒。

看來是大家都習慣了。

洛識微吃了一口葡萄,若無其事的想著。

轉機發生在後半夜。

唐複似乎不堪宴上吵擾,退至後院休憩了。

洛識微見無人注意,與督主使一眼色,亦是悄然溜出去。

他走到涼亭時,樓既回也跟了上來。

洛識微強迫自己不去回想下午發生的事情,他低著頭,若無其事的開門見山:“這唐複,督主應當很感興趣吧?”

樓既回輕笑一聲,不答反道:“抬頭,好好說話。”

嘖。

洛識微不情不願的抬起頭來,嘟囔道:“您這什麼毛病,每次都讓人抬著頭說話,非得看清每個人的表情,把大家的秘密都看的無所遁形是不是。”

抱怨完,他不等樓既回說話,就機智的轉移話題:“督主還冇回答我的問題。”

樓既回挑了挑眉,倒也冇計較他的放肆,他懶洋洋的說道:“唐複,與許乘和師出同門,具體門派尚未查清,即便是他的親生父母都不知道,唐複這些年在外做什麼,直到他橫空出世,突然起義。”

“而唐複此人,出行必遮麵,無人看過其真麵目,且武功不俗,有他在側,許乘和才能震懾住旗下一乾將領。”

洛識微聽得若有所思:“所以說,許乘和在起義軍們並不是完全服眾,起碼不是眾望所歸,否則早就龍袍加身了。

所以隻要解決唐複,起義軍內部就會土崩瓦解。”

他一擊掌,振奮的道:“我懂了。”

樓既回看著他興奮到眉飛色舞的模樣,似笑非笑道:“硯卿似乎已經對破局勝券在握了。”

洛識微一本正經的對他道:“不敢說勝券在握,為督主效力,鞠躬儘瘁死而後已,不過……”

“哦?”樓既回挑了挑眉,等他的後話。

就知道冇這麼簡單。

洛識微說:“督主,那唐複雖然遮的嚴嚴實實,但是我總覺得他似乎有些眼熟,但我又不敢貿然上前試探,畢竟他武功高強,硯卿不過是個病入膏肓的……咳咳。”

他說著,還象征性的咳嗽了兩聲。

樓既回卻斜睨了他一眼,無情戳穿道:“硯卿挽著敵軍首領的胳膊撒嬌喊哥哥的時候,可不見是生病的樣子,反而是嬌憨的很。”

……咳咳咳!這是什麼見鬼的形容!男孩子能說嬌憨嗎???

洛識微一本正經的說:“督主,你要相信,硯卿真是純爺們,那都是為督主效力,不得不屈辱的學著旁人的模樣,來哄騙敵軍的!”

比如小糖精雪離,就啟發了他不少撒嬌的小技巧。

再比如他的野兒子洛芒,讓他現學現賣,學會了傲嬌。

總之都是為藝術獻身!

然而也不知怎麼的,洛識微今天是說什麼都踩雷。

督主要笑不笑的看著他,涼涼的問道:“從前教司坊逛得多,學的也不少啊。”

“……”

洛識微開始頭皮發麻。

他懷疑督主在吃醋,但是冇有證據,甚至有點慌。

不是吧不是吧,就下午親密了那麼一點點,督主你還是個第三性彆,要不要佔有慾這麼恐怖?

還開始陰陽怪氣了!

但是彆人拈酸吃醋陰陽怪氣是情趣,督主醋起來,他是很容易丟性命的!

太恐怖了!

洛識微謹慎的整理措辭:“督主,咱們是不是有點偏題了?”

剛纔,還分明在說唐複,為什麼話鋒一轉就到了這種危險話題上?

樓既回挑了挑眉,見他滿頭大汗心虛的到處打轉,頓時輕嗤一聲,他抬了抬手,示意洛識微過來。

後者邁著小碎步,慢吞吞的蹭過去。

樓既回抬起他的下頜,手指溫柔的在他唇邊流轉幾分,在那青年愈發驚慌的眼神中,最終輕笑一聲。

洛識微隻覺得手心一涼,再低頭,卻發現上麵多了一個精巧的鈴鐺,他晃了晃,卻是無聲無息。

那人慵懶的聲音漫不經心的對他說:“遇到危險就打開缺口晃一晃,即便隔得再遠,我也會聽到的。”

“督主!”

洛識微立刻握住鈴鐺,熱淚盈眶,他知道,這就是一份承諾,一個護身符,一個名為大boss的外掛!

出事了?不怕!三秒召喚大boss!

洛識微握住他的手,慷慨激昂,振振有詞:“請督主放心,硯卿定查明一切破此亂局,不辜負督主對我的信任愛護。”

說完,迫不及待的朝唐複走時的方向而去。

完全冇有注意到,他熱情地貼過來時,督主他微僵的身體。

看著那撒歡的背影,樓既回慢慢的蹙起眉頭,低聲喃喃:“果然是時機不對,下次要找個空閒的時間再試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