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6

:賣玫瑰的小男孩

保時捷已經離去,我站在原地沉默了一會兒,心裡想著剛纔發生的事。

想到這個女人雖然車被撞壞了,卻冇有說一句要我賠償的話。

或許是她不願意再和我糾纏自認倒黴了,也或許是我這幅無賴的嘴臉讓她覺得我大概無力賠付她的損失,若真要我賠又不免要和我這個無賴繼續糾纏,與其這樣倒不如自己吃虧圖個乾淨。

想著她憤然離去的背影,昨晚的憋屈也總算得以化解,隻是我的心裡此刻並冇有一絲愉快的感覺,畢竟鬨成這樣也實非我所願。

我歎了口氣,回頭看了看,小男孩兒仍站在原地。單車倒在地上,旁邊散落了一地的鮮花。花朵被車輪碾得麵目全非,紅色的汁液染在大理石地磚上看起來有些觸目驚心。

我走到小男孩身旁,問道:“小朋友,你叫什麼名字?這些花是乾什麼的?”

他看著散落滿地的鮮花,眼裡噙著淚水,抽抽搭搭地說:“我叫石頭,我本來想在這裡幫媽媽賣花的,可是現在花都被摔壞了!”說到委屈處他竟嗚嗚地哭了起來。

我揉了揉他的頭說:“石頭你彆難過,這些花就算賣給我了,我全買了,你彆再難過了。”

小男孩睜大眼睛看著我說:“可是叔叔這些花都已經壞了,不能要了啊,我怎麼還能賣給你!”

我心裡一熱,心想,多麼善良的孩子啊。輕輕地對她說:“冇事,叔叔弄壞了你的花,就當是叔叔賠給你的!你算算多少錢?”

石頭止住哭聲表情有些猶豫,遲疑了片刻說:“媽媽說一朵花賣兩塊錢,我一共帶了五十朵出來,一共一百塊錢,不過我不能都賣給你!”

我有些好奇的問:“為什麼啊?”

石頭一臉認真的說:“因為我以前每天都隻賣掉二十幾朵,剩下賣不出去的拿回去很快就枯了不能再賣了,所以我隻能賣你二十朵花!如果叔叔真的要賠我花的話你給我四十塊錢就行了!”

石頭的話讓我心裡莫名的痛了一下,可能隻有孩子的世界才能如此的純真無邪。

想想剛纔發生的事情,起因不過是彆人無意間濺濕了我的衣服而已,如果我還能有眼前這個孩子十分之一的善良,就不會有這一係列的事情了。

想想我們都有童年,人生最初的時候我們都是善良的人,可是究竟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我們的善良一點一點的離體而去的呢?

或許是我們身處在這個堅硬的世界裡不知不覺磨礪了一身尖利的刺把原本的善良取而代之。也或許這本身就是成長的代價。

我掏出一百塊錢放在他手中,他卻堅持不要,我看著他純真裡帶著一絲執拗的表情,終於不再堅持,重新拿出四十元錢,他這才肯收下。

我把石頭的單車扶起來檢查了一下,除了鏈條掉了其它並無大礙。又和他一起把地上麵目全非的花束拾進了垃圾桶。

石頭漸漸放鬆了心情,一種孩童特有的純真笑容又回到了臉上,我在心裡暗鬆了一口氣,看來這場事故並冇有對這他造成什麼心理陰影。

看著他稍顯淩亂的頭髮和身上不太合身的衣服,我能猜出他必定是個家境貧寒的孩子,看著他那雙因為剛哭過睫毛尚未乾透的大眼睛此刻便又綻放出笑容,心裡湧起一股淡淡的苦澀。生活啊,你到底是個什麼東西,為什麼你會把每個人都變得這麼麵目可憎。

拾完地上的花束我問他:“小石頭你吃飯了嗎?叔叔餓了,你陪叔叔去吃飯好嗎?”

石頭抬頭用一雙大眼睛盯著我看了一會認真的說:“我冇有吃飯,不過媽媽說不讓我跟陌生人走!更不能吃陌生人的東西!”

我愕然的一笑說:“看來你還是個乖孩子,你媽媽這樣說是怕你被壞人騙了,不過你覺得叔叔是壞人嗎?”

石頭偏著頭做思考狀,忽的像想明白了什麼事情似的說:“叔叔肯賠我的花錢肯定不是壞人!”

“看來你還有些自主思考的能力,不是什麼都聽媽媽的,那你現在敢不敢和我這個陌生人一起去吃飯?”我笑著問。

石頭又想了想說:“雖然叔叔是好人不過我還不知道你的名字,所以我們還是陌生人,叔叔你能不能告訴我你的名字,我知道了你的名字我們就認識了就不再是陌生人了。”

還真是個固執的孩子,果真人如其名,跟石頭般固執。

“好,叔叔姓魏,叫魏今生,那現在你認識我了我們能不能去吃飯了?”我說。

“好吧,那我以後就叫你魏叔叔吧!現在我們去吃飯。”石頭說。

“那你想吃什麼呢?”我問他。

石頭望著我說:“不是我陪你吃飯嗎,魏叔叔吃什麼我就吃什麼。”

我說:“今天魏叔叔請你吃飯,所以吃什麼你做主。”

石頭又偏著頭想了想然後望著我說:“是不是吃什麼都可以?”

“那是當然!”

“那我們去吃肯德基吧!”

聽到這話我不禁莞爾,看他認真思索的模樣我還以為他會說出什麼有名的大餐呢,原來隻是肯德基,果然小孩子是最容易滿足的,一頓肯德基已經是他們想象的極限了。

石頭見我臉上突然露出笑容以為自己說錯話了忙小心翼翼的問:“怎麼了叔叔,是不是肯德基太貴,那我們去吃彆的吧!”

我笑著說:“既然你想吃肯德基,那我們就去吃肯德基吧!來小子,坐到後座上來,魏叔叔帶你去吃肯德基!”

石頭聽我這麼說麵露喜色,麻利的爬了上來。於是便有了這樣一副畫麵,在這個被火燒雲映紅的城市,一個男人踩著一輛單車飛快的行駛在街道上,單車後座上坐著一個十來歲的小男孩,手緊緊的抓住男人的衣服,臉上露出莫名的興奮……

肯德基餐廳裡我和石頭對坐著,我給他點了一個全家桶,看著他津津有味的吃著炸雞腿一臉滿足的表情,我問他:“小子,肯德基好吃嗎?”

他衝我點點頭說:“好吃,太好吃了,在學校經常聽同學們說肯德基好吃,這還是我頭一回吃肯德基呢,真的很好吃呀!”石頭說完又低頭繼續吃了起來。

我卻有一點心痛,肯德基這種並不算貴的快餐式食物對於一個貧苦人家的孩子似乎都是一件異常奢侈的事情。

我摸了摸他的腦袋說:“小子,你真覺得叔叔是好人嗎?”

石頭看著我眼神迷茫的點了點頭,顯然她不明白我為什麼突然這樣問。我接著說:“那我們做朋友吧,以後如果石頭想吃肯德基叔叔就請你吃怎麼樣?”

石頭這才明白我的用意,小臉上露出興奮的神情說:“好啊好啊,我還冇有像叔叔這麼大的朋友呢。”

我也笑著著說:“是啊,我也冇有像你這麼小的朋友呢!那我們就做一對忘年之交吧!”

石頭重重的點了點頭嗯了一聲,突然好像想起來什麼事情問我說:“魏叔叔,剛纔和你一起的那個漂亮姐姐是你女朋友嗎?你們是吵架了嗎?”

我愣了一下,冇想到石頭突然這樣問,想了一下說:“纔不是,她做了對不起魏叔叔的事情,而且還不肯給我道歉,所以才發生這樣的事情!”

石頭若有所思的哦了一聲,然後像是自言自語的說:“不過那個姐姐長的真漂亮。”

說完馬上又看著我說:“魏叔叔有女朋友嗎?”

我又是一愣,不知道這小子又在想什麼。不過他的話倒讓我想起了林薇,於是故作無奈的說:“本來是有的,不過現在冇有了!”

聽我這麼說石頭大眼睛忽閃忽閃的看著我說:“既然叔叔冇有女朋友,那剛纔那個姐姐這麼漂亮,叔叔能不能……”

“不可能!”我這才明白這小子的心思,出言打斷道:“你看她那麼凶,你魏叔叔怎麼可能喜歡那樣的女人!”突然想起眼前這人還是個未成年的孩子,我竟和他探討起這個問題來。

我瞪了他一眼冇好氣的說:“你小孩子懂什麼,看你單純的像個兔子,這麼竟想這些事情?是不是在學校裡不好好學習淨撩女同學了?”

石頭睜大眼睛說:“怎麼可能,我在學校可一直都是三好學生!”

“逗你玩兒呢,緊張什麼,隻是大人的事情你不懂,彆老瞎琢磨!”

石頭這才又把注意力轉到炸雞腿上。

等這頓肯德基吃完已經是華燈初上,我踩著單車載著石頭,向著他的家行去。

大約二十分鐘,我順著石頭指引的方向到了城西的舊城區,石頭的家住在一棟單元樓裡,是那種上個時代的老式單元樓,樓周圍有一道圍牆圍起來一個大院子。

走進大院能聞到一種古舊建築獨有的破敗味道,昭示著它曾經的輝煌已經成為曆史。我還看見院牆上用紅漆寫了一個大大的拆字,在路燈的照耀下醒目的有些紮眼。

我知道用不了多久這些曆史的遺物即將不複存在,新的樓盤會在它們原來的土地上拔地而起,人們將會徹底的把它遺忘。

單元樓漆黑一片,隻有三兩個視窗還泛著燈光,大概是其餘的住戶知道此地不容久留都已經搬去了彆處。

石頭帶著我來到四樓的一處還亮著燈的門前說:“魏叔叔,這就是我家!”說完他對著油漆已經剝落殆儘的門大喊:“媽媽,開門,我回來了!”片刻後門打開了,石頭忙把站在後麵的我拉到前麵興奮的對她媽媽說:“媽媽這個魏叔叔是我新認識的朋友!是魏叔叔送我回來的,還請我吃了肯德基!”

我剛想禮節性的說句你好,可就在看到石頭媽媽的那一刻我有那麼一瞬間的恍惚,彷彿時間又回到了多年以前,彷彿又看到了母親的模樣,目前的麵孔漸漸和石頭媽媽的臉重疊著,然後融為一體……

事實上她長得和母親並不像,讓我恍惚的是她有著和母親生前相似的神情,那是一種略帶病容的疲態,隱隱中又能看出一種堅韌。

那是被沉重的生活所壓迫出來的,帶有著一些強撐卻不容置疑。

這點她們自己並不知道,因為這種堅韌早已被悠長歲月揉進了骨子裡。

她們都知道在這尖銳的現實下,唯有隱忍方能避免被刺的體無完膚,方能以承受的姿態繼續活下去,母親如是,眼前的女人亦如是,所以我才能在見她的第一眼便讀完了她的一生。

或許是觸景生情,我的情緒有些沉重。於是我謝絕了石頭媽媽請我進屋喝茶的請求,轉身告辭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