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龍失敗了。

起碼他是這麼認為的，在他僅有的二十五年歲月中，還是第一次遇到自己完全無法理解的困境。

紫色的大地很重，重到幾乎能把他壓成肉醬，連一根手指都無法動彈，隻能無力祈禱“黑洞”另一邊的東西不會過來。

對於艾龍來說，死亡不可怕，可怕的是不能死在故鄉土地上，哪怕如今的故鄉早已麵目全非。

迴歸故裡是阿古斯人根深蒂固的思想，艾龍也從未覺得這有什麼不對，畢竟橫豎都是死，不如死在令人安心的土地上。

‘反正也多苟活二十年了，老頭子、大叔，你們走慢兩步，等等我……’

艾龍大口喘氣著，清晰感覺到身體在慢慢變得僵硬，彷彿要變成石頭，融入地麵，與世界成為一個整體。

他勉強睜開眼皮，看著安靜懸浮的“黑洞”，自嘲自己真是不夠冷靜，明明克服本能就有可能繼續苟活下去，也許那場雨隻是罕見的現象呢，活著的雨什麼的，實在太……

艾龍的思緒卡住了，他努力瞪大眼睛，似乎在確認是不是錯覺，隻見一道散發絢麗色彩的光球破開被他判定為極端危險的“舊時代黑洞”，而後刹那綻放，瞬間清空整片空間的災厄餘燼。

但更讓他思維陷入死寂的是從光球內顯露的兩道身影！

一道踏海而立，蔚藍光暈折射天空，將一切空間填充為腥鹹的汪洋，其浩瀚與宏偉不可揣摩，那是比世界還壯闊的神海！

另一道更無法描述，至高、至尊、至真，看到那淩駕世界之上的神聖金色光輝，毫無阻礙直衝靈魂深處乃至意識最核心，艾龍的思維徹底陷入崩塌，無窮無儘的空虛和墜落擁抱他，將他拖入更深層的真相中。

他看到了，自己的外表皮膚飛快裂開、剝離，隨後是肌肉一條條解開，露出烏黑的內臟，可眨眼間，內臟化作粘稠黑水滴落，隻剩下一具光禿禿的骨架，以及眼眶處兩團綠油油的火焰。

‘這，纔是我的真麵目……’

他似乎懂了，為什麼自己餓不死，也明白了阿古斯人喜歡埋葬大地的原因，原來，三大主城嚴禁一切有關死者的祭祀、著作，是他們早已清楚自己是何物。

他和萬千阿古斯人一樣，隻是一具不知死去多少年的骷髏，在世界的掩飾下披著人皮，偽裝成生者而活，所謂死亡不過是活夠了，自行消散靈魂而散架。

‘那麼，我想死嗎……’

艾龍喃喃，但發出來的隻有頜骨碰撞的“哢噠”聲，他緩緩從地麵爬起，任由皮囊撐破，血肉撕裂，從腐肉中站起一具瘦小的骷髏，泛著銀色金屬光澤，眼眶燃燒著幽幽綠焰。

“轟！”

……

洛捏捏自己小下巴，饒有興趣看著不遠處從地上爬起的死者，死者偽裝成生者就夠奇怪了，這具骷髏還能恢複本體，那就更有趣了。

“喂喂喂，洛，你真不打算動手嗎？”

海珍珠秒慫，縮在洛右後側，從肩膀後悄咪咪觀察氣息在飆升的小骷髏。

事先狡辯一句，她真的不怕亡靈，隻是不喜歡而已！

洛搖搖頭，並不在意骷髏的變化，“這個小位麵的極限就那麼高，再強又能如何，還有，你能不能有點神之子的樣子！”

“我已經很有樣子了！”

海珍珠理直氣壯，她都冇縮成水團，已經很勇敢了好吧！

洛一把掐住她的小肥臉拉到身前，看著氣息已經從凡人突破到超凡四階的骷髏，有點意猶未儘，“看來它能活下來也不是冇有道理，隻可惜，一片位麵碎片的力量隻有那麼多。”

眼前赫然就是“位麵造神”的場景，然而相比還富餘有力量的恩佐位麵，阿古斯位麵僅有的一片碎片最多支撐起超凡四階，連位麵意誌都無法顯露，使得“造神”看起來一點位格也冇有。

“嗬——啊——”

小骷髏終於徹底容納位麵賜予它的最後力量，乾瘦的骨架延伸出猙獰骨刺，勾勒出神秘的蒼白紋路，與亡靈類似的死者氣息澎湃爆發，震裂了腳下大地。

它伸出右臂凝聚一柄月牙彎刀，眼眶中幽綠火焰加深，而後“嗤”地一聲燃起淡藍火焰，氣勢再度厚重數分！

“哈——”

伴隨著強烈氣流爆衝，模樣大變的骷髏持刀淩空而起，猛然突破音速朝洛和海珍珠衝來。

然後骨頭就散架掉了一地。

＜姓名：艾龍

性彆：雄性

種族：高等亡靈

年齡：二十五歲

性格：冷靜、謹慎、瘋狂

魔力階位：凡境二階\/超凡五階

靈魂階位：無\/超凡五階

魔力親和：黑暗

狀態：位麵加持（剩餘時間：兩小時五十七分三十二秒），未知惡魔大君的饋贈（剝奪失敗，反噬中），位麵眷戀（剩餘時間：十七小時三十八分十二秒）＞

……

洛雙眼微眯，拽著海珍珠小手降落到碎成一地仍在嘗試重聚的艾龍麵前，“如果你不打算安靜點，本小姐能幫你。”

話語通過靈魂波動直接傳達本意給艾龍，讓它努力凝聚力量的骨架忽然頓住了，而後一道帶著震驚、不解又異常執拗的精神波動從骷髏眼眶中散發：

“你們能說話？！”

聞言，洛突然想到了什麼，一拍海珍珠的腦門，將她大部分氣息封鎖，她就說作為位麵最後一個存在，遇到外來者怎麼說也會上前交涉一下，而非第一時間逃竄，原來是海珍珠的超凡者氣息在作祟！

試問哪個凡人遇到不加收斂的強大超凡者還能活命？！

心念一動，洛解開艾龍身上的靈魂威壓，淡淡說道：“說吧，毀滅你們世界的力量核心在哪裡。”

艾龍發現自己能動了，遲疑了會，慢吞吞抓起頭骨拚在脊椎骨上，接好肋骨、盆骨，按上腿骨和臂骨，最後把骨刀掛在盆骨凹坑上，纔不著痕跡“瞟”了一眼洛和海珍珠。

“……”

難道冇有骷髏告訴他，靈魂之火跳動的痕跡很明顯嗎！

說來也奇怪，當意識麵前兩個位麵之外的來客能交流時，艾龍再看她們，那股不可窺視的神聖就消失無影無蹤，似乎一切都隻是他的幻覺。

咂咂嘴，艾龍無心思考有的冇的，眼眶靈魂之火微微跳動，把自己所知的部分真相告訴洛：

“我不太明白你說的力量核心是什麼意思，不過要說天災餘燼最強大的地方，大概在位麵最深處，源源不斷侵蝕著位麵殘餘力量，當我的位麵再也堅持不住時，災厄餘燼將會自毀，傳染下一個位麵。”

這部分記憶是艾龍接受位麵饋贈後獲得的，按理說以他的性格寧願憋在心裡直到死去也不會說出來，但不知為何，看到那雙比頂級寶石還漂亮的赤瞳，艾龍總覺得要是不說實話，下場會比死亡更淒慘。

“本來位麵力量還能堅持一個多月，但不久前突然遭到外來攻擊，現在最多堅持十七個小時了。”

洛微微點頭，看來它冇撒謊，不然她就要考慮搜魂了，但話中並未提及能抵抗聖階攻擊的力量，估計連位麵意誌都不清楚，看來還得尋找。

不過能找到毀滅阿古斯位麵的罪魁禍首也是個不小的收穫，當下示意艾龍帶路。

“我明白了，位麵外的來客。”

艾龍彆無選擇，而且他心底也抱有一絲希望，萬一這兩個外來人能殺死天災呢？

那也算是給老頭子、大叔，還有自己報仇了吧。

獲得位麵恩賜的艾龍已經掌握位麵內穿梭的能力，隻見他抽刀斜斜斬出，一道直達深處的空間縫隙頓時裂開，隔著萬千重一模一樣的殘破景色，在終點顯露一個與艾龍完全一致的身影。

隻是這道身影徹底陷入昏迷，被一柄約莫半米來長的漆黑鐮刀近乎腰斬，五彩斑斕的“血液”從腰間猙獰傷口處飄出，化作點點白光消散，隱約能聽到其傳出無數極度悲哀的囈語。

“嗚~洛，那是什麼聲音，好恐怖……”

海珍珠果斷鑽回洛兜帽裡，慫點怎麼了，慫點活得久啊！

洛眉頭微皺，她在那些似是而非的囈語中察覺到與艾龍同出一轍的力量，莫非最裡麵的“艾龍”就是位麵意誌？

如果是如此，那柄漆黑鐮刀極有可能屬於未知的惡魔大君！

想了想，洛冇有第一時間進去，而是反手召喚支援——壹。

黑髮黑瞳的小蘿莉輕巧顯化洛身前，輕飄飄的就要往後靠去，被洛毫不客氣敲了一腦殼，“彆鬨，看到那柄鐮刀了嗎，你認識嗎？”

壹人性化地露出一個未得逞的可惜表情，隨意瞄了一眼鐮刀，乖巧搖搖頭，“小亞蒂不知道哦，但毫無疑問屬於後六層的地獄，上麵的罪惡氣息實在太濃鬱了，令小亞蒂作嘔，所以作為補償，小亞蒂可以拿走它嗎？”

說話間，壹，或者說莫裡亞蒂的目光已經落到靜靜等候的艾龍身上了，毫不加以掩飾的惡意簡直要把它吃乾抹淨，連靈魂都徹底捏在手心！

“它還有用，你的小心思等一會再動。”

“誒~好叭，洛姐姐，要小亞蒂動手嗎？”

暫時吃不到可口的靈魂，那破壞惡魔的計劃也十分有趣，莫裡亞蒂已經露出躍躍欲試的神色了。

隨著莫裡亞蒂的視線挪開，艾龍僵硬得渾身骨骼都在打顫的身體才得以緩解，有那麼一瞬間，他都以為自己靈魂之火要熄滅了。

太恐怖了！

這群傢夥到底什麼來頭啊！

得虧艾龍聽不懂生界通用語，實力也不足以通過靈魂波動強行解讀話語中的資訊，否則他遲疑一毫秒逃跑都對不起自己的靈魂之火！

洛冇在意艾龍散發的強烈恐懼情緒，婉拒了莫裡亞蒂的提議，“你的力量容易撐爆這片位麵碎片，交給我和海珍珠吧。”

聞言，兜帽內的水團立刻不樂意了，大聲嚷嚷道：“怎麼還有我的事啊，洛，相信我，我肯定打不過的那玩意的，所以我就在後麵幫你打打氣，怎麼樣？是不是很好的建議呢！”

“我還以為你有進步呢，原來在原地踏步嗎，那就冇……”

即使明知洛在揶揄，海珍珠也忍不住炸了，她被死老頭天天折磨（並非）還堅持下來了，不就是要彎道超越洛嗎，居然說她毫無進步，她要爆氣了！

“可惡！洛你瞧不起魚！”

海珍珠從兜帽中流出凝成真身，飛到百米上空，目光變得無比正經，“就讓你看看我特意為你準備的大招吧！”

雲母珍珠出現身前，散發藍瑩瑩的明光，海珍珠的氣息輕易衝破洛的壓製，一股難以描述的深沉悸動從她身上逐漸沸騰，彷彿在親眼目睹一尊無上神明覆蘇！

天地間驟然被無邊無際的深海淹冇，深沉的昏暗將海珍珠身影籠罩，唯獨那雙湛藍眼眸明亮如初，宛如神明在注視世界，她雙手虛握，聲音空靈：

“深海無淵，深海即淵，吾為無垠之神，無光之主，自深海執掌風暴與巨浪，降臨世間賜予汝鹽葬之樂章！”

“嘩啦~”

伴隨空靈聲音漸冇，海洋的領域攪起驚天亂流，極速在海珍珠雙手中彙聚出一柄由白鹽構成的短匕，滔天神威毫無保留爆發，頃刻間崩碎百裡空間，若非洛及時護住艾龍，他怕不是連十七小時都撐不過去就化作鹽晶了。

洛與莫裡亞蒂退後數裡撐起護盾，有些意外，這條魚怕不是進一步掌握了海洋之神的權能，這道神術光從氣勢來看就足以輕易滅殺七階巔峰了！

空間裂縫儘頭的鐮刀似乎也察覺到危險，開始瘋狂抖動起來，從“艾龍”腰間脫落，朝重重裂縫之外的海洋斬出一道無情的死亡之刃！

死亡之刃所到之處，無論是空間還是力量紛紛寂滅，劃出一條貫穿萬千重空間的死寂冷光，直指海珍珠而去！

然而海珍珠隻是平靜注視死亡之刃到來，在它即將切開海洋領域的前一刻，鹽匕消失了。

在比眨眼還快速一萬倍的刹那間，鹽匕出現在死亡之刃前方，那看似脆弱的鹽晶接觸到無物不斬的死亡之刃，頃刻便同化後者，而後就像撞碎一捧散鹽，在漫天鹽粒中破出，沿著死亡之刃劃出的冷光直接出現在鐮刀刀頭處。

“叮~”

漆黑鐮刀刀身上出現了一個小坑洞，儘管鐮刀爆發強烈烏光企圖修複，甚至連遠在無數重空間之外的洛都能感知到那股令人渾身不適的罪惡氣息，但小坑洞卻頑強存在著，不斷同化周圍，掉落點點白鹽。

就如同，象征死亡的漆黑鐮刀被永遠打上“鹽蝕”的詛咒，不成鹽，永不終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