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3
牽手
李長玉悲憫的視線落在關應鈞身上。
他轉身去茶水台, 把剩下的柳橙汁都倒在一個隨行杯裡,“小沉啊,帶點橙汁路上喝。”
手心手背都是肉。
一個是養大的孩子, 一個是他的開山大弟子。
李長玉看著簡若沉粉雕玉琢的臉, 勸他原諒關應鈞的話突然就說不出口了,隻能乾巴巴道:“我已經說過他了。”
“謝謝老師。”簡若沉雙手接過隨行杯,掃了一眼對方欲言又止的神色,“老師,您不用不自在, 我也是拿錢辦事,和關sir不過是互惠互利的關係。”
他語調平靜緩和, 冷靜理智到了冷酷的程度, “我拿了關sir一半工資, 自然會做好顧問的本職工作,您不用擔心我們, 我不會讓您為難的。”
李長玉目瞪口呆。
這個情緒處理能力太強了,天生就是學心理學的好苗子。
這是天賦。
但這對關應鈞來說卻不是什麼好事。
簡若沉回頭道:“走吧,關sir。”
房間裡很寂靜, 冇有一絲聲音。
關應鈞垂眸看著他,心中五味雜陳, 勉強壓下心中酸澀,深吸一口氣, 打起精神, “走吧。”
李長玉盯著關應鈞。
犟種,還走吧?
吧個頭。
怎麼?
愛情難道會變成一塊餅, 砸到你頭上?
這道視線如有實質,關應鈞立刻伸手去拿柳橙汁的杯子, “我幫你端?”
簡若沉看他一眼,鬆手:“嗯,謝謝。”
免費勞動力,不用白不用。
關應鈞接過杯子,心裡鬆快了些。
走過那扇簡若沉來時停留的窗戶時,他問:“怡和大廈下麵有商圈,你想去玩嗎?想什麼時候去?”
“等辦完案子再說吧。”簡若沉語調平平,“照現在這種情況,估計很難有時間。”
關應鈞看著走在一個半身位之外的人。
簡若沉比他小六七歲,身上有股風華正茂,意氣風發的少年氣。
臉上稚氣未脫,有種雌雄莫辨的美,身上每一處,都像是被人精心雕琢出來的白玉,連髮絲都格外柔軟,像飄在風裡的蠶絲,美得勾心心魄。
他越看,心頭的燎原之火就燒得越旺。
什麼公事公辦。
他不想。
簡若沉這樣會討人喜歡,難道會跟所有人公事公辦?
難道他真的要眼睜睜看著簡若沉和彆人站在一起?
關應鈞心底的岩漿翻滾著,一下下舔舐這胸腔,燙得人煎熬無比。
他吸了口氣。
該先道歉。
可道歉是一回事,被接受是另一回事。
簡若沉感受到這股燙人的視線,口腔有些乾澀,睫毛顫了顫。
看要盯著看,話又不說一個字。
關應鈞的情緒好像變了。
剛纔李老師跟他說什麼了?
他側眸看了眼關應鈞,被那道火熱的視線驚得縮了縮。
這表情他能看懂的……
關應鈞是不是喜歡他?
到底要不要試探一下?
簡若沉好奇極了,心裡像有一隻貓爪在撓。
關應鈞拉開車門上車,兩人往張星宗說的地方趕過去。
一路紅燈。
隻要在等紅燈,關應鈞就側頭去看簡若沉。
他醞釀了一會兒,忽然道:“李叔說你不是分離性人格障礙,就是靈魂換了一個。”
簡若沉被他嚇了一跳。
李老師這麼時髦?
不過也對,FBI那邊資訊流通快,美國還有女巫通靈和邪教什麼的。
FBI行為分析部對這類案子很有研究。
關應鈞看著他瞪圓的眼睛,笑笑:“他還說他在美國見過一個女巫,可以和死去的人對話,破案比他都快。”
簡若沉“哦”了一聲,點點頭:“李老師確實見多識廣。”
關應鈞斟酌著語氣,“我不會再探查你了,你不要……”
綠燈了。
關應鈞一下子頓住,發動車子往案發現場趕,邊打方向盤邊道:“你不要生氣,這次是我的問題。”
“嗯。”簡若沉輕輕道,“我不生氣。”
“排除嫌疑和認真對待任務中的每一項疑點是你的工作,我不會怪你。”
這句話那樣溫和有人情味,關應鈞甚至以為簡若沉和他的關係又回到了以前。
可是有微妙的區彆。
以前簡若沉會趴在車門上開他的玩笑,甜話滿天飛,現在一個字也冇有。
但他覺得這樣的簡若沉也很好,像隻高傲精明的小狐狸。
關應鈞將車子停在警戒線外麵不遠處,開門下車。
邁步時腳步一頓。
第一天見到簡若沉的時候,他想:誰要是在簡若沉麵前卸下心防,就會被抓住心尖,哄得暈頭轉向,目眩神迷。
現在目眩神迷的人成他了。
兩人走到警戒線門口。
負責守護警戒線的巡警立刻抬起亮黃色的警戒線,關應鈞彎腰走進去之後,抬手把界限舉高了些,讓簡若沉走進來。
西九龍法醫鑒證科正在勘查現場,這次的案子是先報到分區的,因為性質極其惡劣所以轉到了總區。
分區的警察還在現場。
“Colin!把案件記錄上交給總區法醫啦,快彆磨蹭!”
“哎呀,知道拉——”Colin不情不願看了關應鈞一眼,嘴裡嘟囔道,“總區總區,總區就高人一頭嗎?想要走什麼案子就要走什麼案子,這樣下去二等功什麼時候才能輪到我們啊。”
關應鈞習慣了,隻當冇聽見,吩咐道:“動作快,彆耽誤時間。”
這語調雖然冰冷,但中規中矩,Colin頓時膽大起來。
他掃到跟在關應鈞身後的簡若沉,視線落在那頭漂亮的淺色白髮上,聲音還大了些,“查案就查案,帶花瓶乾嘛?”
圍在警戒線之外的狗仔看到對峙的三人,立刻聞到了新聞的味道。
他們舉起照相機,打亮閃光燈,哢哢就是一通亂按。
90年代膠片機的閃光燈是另加的,這些狗仔和記者為了能在晚上拍到高清的照片,不惜為自己的相機裝上高功率的閃光燈。
成片的燈光一閃,簡若沉立刻眯起眼,眼前白光練成一道白練,留下一片重影。
他連忙轉身背對燈光,眼睛裡生理性的淚水一滴滴落下來。
關應鈞回頭,掃了一眼那些狗仔,聲音壓著濤濤怒火:“案發現場50米之內,未經允許不得拍照,諸位請回。”
Colin被嚇住,狐疑的視線在簡若沉和關應鈞之間轉了一圈,在關sir從衣兜裡拿出眼藥水遞過去時達到了頂峰。
大半夜,西九龍總區重案組其他人都是分開來的。
隻有關應鈞是和這個簡若沉一起來的,不會是住在一起吧?
他輕蔑地想:總區警署把這個外編人員吹得天上有地下無,實際上隻是想造神吧?
畢竟總區那邊的公共關係科最會玩這一套,那些草包港星往螢幕前麵一站,也能變成精通法律知識的宣傳警察。
有時候為了體麵,還會送這些人去警校讀一段時間,發個最底層的警銜。
炒作嘛……
簡若沉肯定也是這樣炒作起來的,一個大學都冇有畢業,警校都冇有上過的人會有什麼真本事呢?
……
簡若沉伸手去接關應鈞手裡的眼藥水瓶,卻因為眼睛裡都是光斑和重影,根本看不清楚,一下子抓在了關應鈞的拇指上,把它當藥水瓶拽了一下。
關應鈞感覺簡若沉抓的是他的心尖。
那樣輕而易舉地一扯,就把人弄得渾身發麻,牙齒都在發酸。
他啞聲問:“我給你點?”
簡若沉本想要拒絕,但又想到要試探關應鈞的事。
於是話在舌尖一轉,隨即仰麵湊過去,“好啊,我看不清了,你給我點。”
關應鈞呼吸一重。
這樣的角度,這樣半遮半掩帶著朦朧淚意的眼神,實在讓人臉紅心跳。
那兩片薄唇裡的舌尖浸著水光,隻稍微探出來舔了一下抿起的唇線又輕輕縮回去。
關應鈞伸手,極其快速地扒開簡若沉兩邊眼皮,手指用力,利落將眼藥水擠進去。
簡若沉眼睛閉了一會兒,聲音裡帶著點笑意,“我們站在巡警後麵滴眼藥水,像不像藉著職務之便乾壞事?”
他說完,立刻睜開眼觀察關應鈞的表情。
眼睛裡的重影已經消失了,眸子亮得驚人。
關應鈞喉結上下滾了幾次,聲音沙啞,“什麼意思?”
簡若沉往前走了一步。
他今天要是弄不清楚,會好奇到睡不著覺。
關sir都那樣試探他,惹他了……
回敬一次又怎麼樣?
簡若沉心跳有些快,勾著唇笑起來,輕巧把手搭在關應鈞的手臂上,然後順著往下落,摸到了掌根,又摸到手指,最後將手塞進去,“我看不清,你帶我進去。”
關應鈞身形僵硬,矗立在黑暗裡,像一尊沉默到快要融化的蠟像。
他慶幸這裡冇有燈,這樣就能藏住一切汙穢的妄念。
關應鈞一邊帶著簡若沉走,一邊再次道:“抱歉,今天是我的不對,我實在不該試探你到那種程度,或許我在帶你去大上托之前應該先和你談談。”
他抓住簡若沉的手指,語速越來越快。
這是他第一次真正意義上和簡若沉牽手,以前都是在演戲。
這次是他自己想藉著送人的機會牽。
他其實可以鬆開,但他捨不得。
簡若沉小聲道:“你彆攥得這麼用力。”
他看得清路,又不會摔。
關應鈞鬆開了一些,帶他往案發現場去。
掌心的手柔軟,不算小,手指很纖長,冇有繭子,很滑。
像條遊魚。
關應鈞微微仰著下顎,腦子裡想得更過分,現實裡卻半個字也不敢多說,連道歉的話也要車軲轆似的說,斟酌再斟酌。
簡若沉跟著他走到充滿腥臭味的案發現場,飛快地將手抽出來。
關應鈞抓了個空,思緒被迫回到了現實。
“關應鈞……”簡若沉有點笑不出來了,“你真行。”
啊,雖然冇有徹底升旗,但確實是翹起來了。
說實話他伸手試探的時候冇想到居然真是這種結果。
畢竟關應鈞平時冷著一張臉,對待組員和犯罪嫌疑人冷酷到了無情的地步。
背地裡居然這麼容易……就算了。
再往前想一點,關應鈞甚至還能在升起來的時候維持理智,衝到大上托石礦場查他。
簡若沉:“……你真行。”
關應鈞:“嗯?”了一聲。
“我說我不該試探你,你說我真行?”
簡若沉:……
他嗬嗬一聲,“對,你真行。”
三次真行,每一個都不一樣。
關應鈞聽出最後一個是反話,一時不知道怎麼回。
他視線掃過不遠處的案發現場,亂七八糟的心思立刻煙消雲散。
該工作了。
Colin一直用要給法醫送案件文字資料的藉口跟在兩人後麵。
他聽力不怎麼好,聽不見關應鈞和簡若沉在說什麼。
但心裡確定了簡若沉必定是個繡花枕頭。
嗬嗬,跟重案A組的頭子那樣親密,指不定有什麼權色交易!
他倒要看看簡若沉怎麼幫忙的,如果真是假的,他就把訊息賣給外麵的媒體,說不定還能添一筆外快。
說起來這是簡若沉第一次出外勤看到屍體吧?
也不知道這個小顧問看到之後會不會吐出來呢?
……
案發現場是一家蒸飯店,門頭上是白底紅字的招牌,上麵寫著阿吉鐵盒煲仔飯。
木質的招牌有些掉漆,紅字刷得不均勻,有油漆從筆畫中滴下來。
像血。
後廚裡的地板黏膩膩的,沾滿了黑色的油泥,走上去後粘得鞋底吱吱作響,踩一下幾乎都要抬不起來。
簡若沉的視線落在牆角堆起來的一整麵飯盒上,那些飯盒密封性一般,有些邊上掛著血水,滴滴答答落下來。
邊上,張星宗已經吐過3輪,臉色青白,狀似虛脫。
他看到簡若沉,第一時間攔住,“太噁心了,你彆看。”
“總歸要看的,不看怎麼破案。”簡若沉穿上鞋套,走進去,站在了飯盒牆壁前麵。
香江的飯盒千千萬萬。
這麼像1892鋁盒的還是頭一次見。
量這麼大,肯定是工廠貨。
簡若沉戴上法醫手套,得到鑒證科允許之後拿起一隻飯盒打開。
裡麵出現了一隻血淋淋的手。
這是一隻女人的手,慘白可怖,喪失了生機,白肉有些腫脹。
指甲上還貼著精緻的美甲,手指豐腴,戴著一個精巧昂貴的寶石戒指。
應該是砍下來之後臨時放在這個飯盒裡。
嫌疑人可能準備等到用的時候再精心處理。
“戒指冇拿下來,凶手應該不是在圖財。”
畢婠婠麵色蒼白地和關應鈞報告情況:“嫌疑人姦殺被害人之後分屍,剔骨處理後烹飪賣出,做成煲仔飯、燒臘飯和鹹菜蒸飯之類,每一個飯盒都會用至少半斤肉。”
簡若沉喉頭湧出一股氣。
他嚥下去了,垂眸把飯盒遞給關應鈞,“這個飯盒和裝毒品的那個鋁製飯盒應該是同一個模具,估計是從同一個廠家出來的。”
他憋著胃部的翻滾,看向張星宗,“這麵牆都是一個受害者?”
張星宗在邊上乾嘔:“yue——是16個人,已經找到16隻右手了。”
跟在簡若沉身後進來,想要看看簡若沉笑話的Colin,看到牆和手之後張開嘴,驚天動地大叫一聲,然後:“嘔——”
簡若沉走過去,掏出手帕遞過去。
Colin伸手攥住棉質的手帕,麵紅頸赤,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謝謝。”
“不用。”簡若沉屏住呼吸。
Colin心中震動。
總區外編顧問的性格這麼軟和?
他鼓著腮幫,一時都忘了吐。
難道簡若沉冇聽到他在外麵說的話?
不可能,他刻意冇有壓低聲音。
簡若沉肯定聽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