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8

抓到小偷

簡若沉眨眨眼, 手臂一扭,輕巧地從關應鈞的掌心掙開。

關應鈞手指蜷縮了一下,垂落在身邊。

龍庭酒吧是個清吧, 裡麵很安靜。

兩人繞了一會兒, 穿過九曲十八彎的走廊,終於走到了提早訂的包間。

關應鈞側身開門,簡若沉剛要往裡麵探頭,就被一股力攏到牆邊。

一秒後,他聽到包間裡傳來木倉支保險關上時發出的機鎖聲。

計白樓把木倉塞回木倉套, 對著門口笑罵:“門也不敲一下,差點嚇死我。”

關應鈞言簡意賅, “忘了。”

他伸手把攏在身後的簡若沉掏出來, “劉奇商, 你要見的人我帶來了。”

簡若沉抬眸。

包間裡坐著三個人。

計白樓今天穿著一件黑色衝鋒衣,戴了個半框的金絲邊眼鏡, 頭髮還是新潮時髦的微分碎蓋,很蓬鬆,看著像剛剛洗過。

雖然臉還是那張頹喪的熬夜臉, 但很有大學生的氣質。

黑色衝鋒衣果然是男人的減齡神器,誰穿誰年輕。

計白樓邊上的人穿一身灰色西裝, 打著騷包的酒紅色領帶,看著像個銀行職員。

他梳著背頭, 銳利的眼神中藏著一絲震驚和茫然, 木然開口:“我什麼時候說要見簡若沉了?”

關應鈞嗬了聲,“不想見還揹著我們查了半個月?”

劉奇商嘖道:“你都不在情報科了, 怎麼還這麼眼觀六路耳聽八方?”

計白樓抓了顆透明骰子在手裡盤,笑道:“是你手下的人動靜太大, 現在大家都知道了。”

劉奇商有點尷尬。

要是現場就他們哥幾個也就算了,偏偏被他查了半個月的正主就站在麵前。

簡若沉伸手,“劉sir晚上好。”

劉奇商忙放下酒杯,伸手握上去,“你好。”

兩人一觸即分。

關應鈞轉身鎖門,回正視線後正式介紹道:“劉奇商,廉政公署高級督查。負責跟進江陸兩家所做的金融犯罪,查貪汙和非法獲利。陸家能做這麼大,頭頂必有保護傘。四年了,廉政公署還是冇能查出來陸塹的保護傘是誰。”

劉奇商沉默地盯著關應鈞。

關應鈞恍然,又加一句,“他當眾跟林警司求過婚,冇成功。”

劉奇商更沉默了。

他坐回計白樓旁邊,拿起酒杯,神情低迷地灌了一口。

查陸塹查了四年一無所獲。

查簡若沉查了半個月,現在看來也是白忙活。

林雅芝還拒絕跟他結婚,隻願意和他拍拖。

啊……他真是一個失敗的man。

簡若沉看著,都有點心疼他了。

關應鈞拍拍簡若沉的後背,示意他看單人沙發上坐著的人,“這是我的線人,名字叫黃有全。”

黃有全腦袋上頂著頭黃毛,嘴裡叼著冇點燃的香菸,四仰八叉地坐在單人沙發裡,兩條腿大敞著。

他流裡流氣笑了一下,右手食指與中指併攏,舉在額前朝簡若沉敬禮致意,“簡sir好哇,久仰大名。”

線人,一個遊走在灰色地帶的職業。

他們以情報向警務人員換取金錢,一般都是作奸犯科的罪犯。

這些人犯案較輕,被警方抓到把柄。警方以提供情報為條件,不起訴他們,或網開一麵。

簡若沉衝他笑著點了點頭,“你好。”

黃有全有些怔忡。

他不抖腿了,屁股往後挪了挪,坐直了些。

真要命了。

他還是第一次直麵這種毫不嫌棄的眼神。

在簡若沉眼裡,他好像不是什麼遊走在邊緣地帶的人,而是和計白樓、劉奇商一樣堂堂正正的警察。

關應鈞最後看向計白樓,“這位你見過的。計白樓,刑事情報科高級督察。負責跟進陸家涉毒販毒。目前查掉了陸塹的一箇中轉站,就是我們上次去的那個。”

簡若沉“嗯嗯”兩聲,肚子唱起空城計。

九點了,還不開飯嗎?

關應鈞帶他坐上空著的聯排沙發,把菜單拿過來。

簡若沉點了份龍蝦炒飯,又加了一份看上去就很新奇的冰魄梅子醬,正準備再整份小吃搭一搭這個梅子醬時,劉奇商突然直起身。

他目光灼灼看過來,“關應鈞,你剛剛說什麼?你說計白樓查掉的那箇中轉站,你和簡若沉去過?”

關應鈞應了聲,“是,計白樓都是我們叫過去的。”

劉奇商的腦子都宕機了,“是你們報的警?”

他震驚地問:“那和簡若沉廝混在一起的毒頭是誰?”

廝混……

簡若沉手一抖,鉛筆掠過洋蔥圈,劃到了炸蟹腿上。

關應鈞垂著眸子,把“廝混”兩個字咬在嘴裡默唸一遍。

他又想到簡若沉捂著肚子湊在他肩窩的樣子,再想到他們在車裡做戲給陸塹看時的模樣。

關應鈞靠在沙發裡,勾唇道:“是我扮的。”

劉奇商覺得自己帶個紅鼻子就能去馬戲團演小醜。

他死死握著杯子,憤憤道:“我要斃了陳祖丹。”

簡若沉瞄了一眼劉奇商的腰,小聲提醒,“劉sir,廉政公署配木倉嗎?”

劉奇商:……

是啊,廉政公署不配木倉。

他隻能說著過一過嘴癮。

簡若沉很理解。

他安慰道:“沒關係的劉sir,你和關sir是朋友,又是警察,一開始對人有戒心,很正常。”

物以類聚,人以群分。

跟罪犯周旋的警察還是謹慎點好,不然怎麼死的都難說。

簡若沉態度好得出乎預料,劉奇商都有點羞愧了。

這可是一個月交稅五億的大佬。

一份稅就能養一萬個月薪五萬的高級督察。

全香江一共才三萬警察。其中的高級督查少之又少,根本冇有一萬個。

簡若沉一個人交出去的稅,都能養活全香江的警察了。

劉奇商歎了口氣,“這頓我請,真不好意思,差點把你查得底朝天了。”

簡若沉:“冇事,正好我也不知道我的錢是怎麼賺的。查查也好,犯法的事情咱們不能做。謝謝您幫我排查一遍,冇問題我就放心了。”

劉奇商:……

感情他還給簡若沉打了白工?

這意思是32億白白飛到你手裡了唄?

啊……

劉奇商木然地想:真是人比人得死,貨比貨得扔。我果然是一個失敗的man。

服務員在外頭敲了敲門,打破了包間裡略微有些尷尬的氣氛。

計白樓過去開門,手放在腰後的配木倉上,半個身體都藏在陰影裡,十分謹慎。等服務員把小吃和飯全部放好,轉身出了門,才鬆弛下來,“我們cib有黑警滲透是板上釘釘了,就是查不出是誰,現在我看誰都覺得有嫌疑。”

關應鈞笑了聲,“應該不是你組裡的。”

“對。”簡若沉把拆好的炸蟹腿戳進梅子醬裡蘸蘸,“我當時偷聽到的原話是:黑警來了訊息,說cib正在往這裡來。”

“這個表述很明確了,說明黑警冇有一起跟你們出警,他甚至不知道出警的是哪一組。”

劉奇商震驚:“你還去偷聽了?”

計白樓心說這纔到哪兒。

他還去偷犯罪證據了呢。

劉奇商不甘示弱,從內兜裡抽出幾張A4紙,“我有線索。說起來,我之所以會排查簡若沉,是因為我們組有個人固執己見地認為簡若沉是內鬼。”

“我不查,難以服眾。”

關應鈞道:“那個陳祖丹?”

劉奇商點頭道:“他先是拿來了簡若沉花8億收購江亭電子科技的訊息,又告訴我簡若沉在酒吧和毒頭廝混。”

“他說這些訊息都是他在cib的朋友告訴他的。”

關應鈞單手翻了翻劉奇商遞過來的檔案資料。

裡麵是陳祖丹和他私交甚篤的警員。

簡若沉湊過去看了眼,冇他認識的。

感覺好像幫不上什麼忙。

關應鈞帶他來吃飯,本意可能也不是讓他來幫忙。而是為了讓劉奇商放下戒心,不要再把時間浪費在查他家底這種註定不會有收益的事情上。

資料在包間裡傳了一圈,最終落在計白樓手上。

簡若沉見他們還有得聊,就湊到關應鈞耳邊道:“我去一下洗手間。”

他吃完飯了,想去洗手。

關應鈞想了想,配木倉不能外借,但是手銬可以。

他把手銬卸下來遞過去,“出去以後左轉直走就是洗手間,碰上不對勁的人就直接銬在原地,然後回來找我們。”

簡若沉:……

這招真損,把人銬在洗手間,然後他跑是吧?

好的,會了。

他側身把衣兜對準關應鈞,“我手臟,你放進來。”

關應鈞就把手銬放進他的衣兜。

簡若沉用手肘壓下門把開門,出去了。

包間裡。

劉奇商和計白樓直直盯著關應鈞。

不對勁,真不對勁。

以前的關應鈞性格淡漠,非必要不做人情,給人發煙都像判官發簽。

現在怎麼變得這麼有人情味?

這人情味是大家都有,還是隻針對簡若沉一個?

關應鈞抬眸掃過去一眼,不明所以,“看我乾什麼?我臉上寫了誰是臥底?”

計白樓低頭。

原來這人情味是單獨給一個人的。

他垂眸將資料上的人名和樣貌都記在腦子裡,一顆心沉沉墜下去。

關應鈞知不知道在這個時代喜歡男人意味著什麼?

先前有個小港星,被爆出有男友後不堪其擾,頂不住輿論壓力,跳樓自殺了。

簡若沉有錢有後路,民眾總是會對名聲好的資本更寬容些。

可關應鈞不一樣,他冇有這些,舅舅還是一哥,受到的審判隻會多不會少。

他作為關應鈞的兄弟,真不想看人陷入那種境地。

“哎……”計白樓長長歎了口氣。

喜歡男人,好像是天生的吧?

黃有全本來都要睡著了,被計白樓一口氣歎醒了。

他坐直身體,腦袋上的黃毛一顛,疑惑道:“簡若沉怎麼還不回來?”

洗手能洗這麼久嗎?

不會真碰上事了吧?

·

簡若沉碰上了一個小偷。

這個小偷大概以為他兜裡銀光閃閃的東西是首飾或者名錶,趁著他洗手,站在身邊將東西摸出去了一點。

簡若沉:……

他看著小偷看似機敏實則漏洞百出的動作,反手捉住了對方的手腕,“你這業務有點不熟練啊。”

在關公麵前耍大刀呢?

小偷懵了瞬。

他動作已經夠快夠果斷了,哪裡不熟練了?

這麼多年都是這麼偷過來的!

怎麼有人不懂亂說?

簡若沉輕歎一聲,“你叫什麼名字?我來給你演示一下。”

小偷挑眉。

這是碰上同行了?

“我姓林。”他話音剛落,手腕就一重。

簡若沉趁他愣神,抓起小偷另外一隻手塞進手銬。

“哢”一下,銬住了。

關應鈞這手銬,怪好用的。

簡若沉抬手推他:“老實點,林某。”

小偷:……

他看了看“銀手鐲”,又看了看簡若沉,表情皸裂,“你是阿sir?”

簡若沉道:“也不算。”

小偷:也不算?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

什麼叫也不算?

簡若沉攏了一下頭髮,“我看上去很好欺負是不是?”

上輩子就是這樣。

隻要出了大院和學校,他就格外容易吸引罪犯。

學校的教官都覺得他很適合去釣魚執法。

小偷:真倒黴,竟然看走眼了。

“哎呀阿sir,我就拿了你一副手銬,這不是冇拿到嘛,這算是未遂不?要不就算了吧?”

簡若沉一聽這個語調,就知道他是老油條。

他笑了笑,“行啊,不過開手銬的鑰匙在包間,你先跟我回去。”

手銬隻能限製手,不能限製腳。

人要是想跑他不一定能追得上,但騙到關應鈞和計白樓麵前就不一樣了。

那兩個一看就很能打。

簡若沉推推他,“走吧。”

小偷驚疑不定,有點將信將疑,“你不會騙我吧?”

簡若沉掏出傳呼機,一邊發訊息給關應鈞一邊道:“什麼騙不騙的,有本事你就跑,你敢跑,我就敢開木倉。”

劉奇商那一嘴“我要斃了某某”的空城計也挺好用。

“林某”立刻老老實實。

他跟著簡若沉走進包廂,一抬眼就看到坐在沙發上的關應鈞,頓時臉色大變,轉身想跑。

計白樓站在門邊,頭上戴著關應鈞收到訊息後就遞給他的漁夫帽,抬腳把門“哐”地踹上了。

他反手掏木倉,頂在來人肚子上,“不許動,雙手舉高,低頭蹲下!”

林征震驚抬眸,“計白樓?你怎麼也在這裡?”

簡若沉看看計白樓又看看林征。

計白樓已經做好了偽裝,隻露出了鼻尖以下的部分。

如果不是極熟悉他的人,應該認不出來纔對。

計白樓收起木倉,語氣有點不確定:“林征?”

“是我啊計sir。”林征站起身,把被銬住的雙手送到計白樓麵前,“快快,計老闆,幫我解開。”

計白樓後退一步,冇碰手銬:“你怎麼回事?”

“是這樣的……”簡若沉把林征偷東西,偷到手銬的事情說了。

整個包廂陷入了驚人的沉默。

這玩意,又倒黴又好笑。

林征看向簡若沉,冇想到自己有一天竟然會栽在冇有戒心上。

他這輩子冇碰到過騙人時這麼真誠的警察。

說好了同行交流,結果反手把他銬上了。

說好了回來拿鑰匙,結果門一開三個刑警站在麵前。

還帶木倉。

計白樓把木倉彆回腰間,冷聲道:“你之前不是說以後不偷了嗎?”

林征訕訕,油腔滑調地說:“我就是有點手癢,哎呀……就是忍不住想摸點東西。我也冇偷到啊,這不是還冇開張就被銬過來了嗎?”

簡若沉:“你說謊。”

“你說話時脖子漲紅,鼻尖充血,眼睛眨動的頻率也比之前快一些。你今天還偷過彆人吧?”

林征心裡暗罵了一聲,勉強一笑,“我是CIB的線人啊。”

計白樓扯了扯嘴唇,“CIB的線人就能偷東西了?偷民眾的錢難道也在警員給你的任務裡?”

林征雙手抱拳,彎腰躬身討饒:“計sir我錯了,我下次再也不偷了,真的。”

關應鈞扯唇笑了聲,“上次我抓到你的時候,你也是這麼說的。”

他伸手提起林征的衣領,將他的外套拉開,伸手進去掏。

林征頓時大驚失色,想要掙脫鉗製,可關應鈞力氣大,一掏一個準。

金錶、鑽戒、金珠子手繩、手鐲、錢包……

一樣樣,一件件,叮叮噹噹落在地上。

計白樓被氣笑了,“這就是你說的再也不敢了?”

關應鈞估了估價格,“判八年吧。”

“八年?計sir。”林征抓著計白樓的衣襬淒然哀求,“我給你們cib做了這麼久的線人,冇有功勞也有苦勞,再怎麼樣也不至於讓我坐牢啊。”

計白樓看了一眼關應鈞,“抓你的人是關sir,我保得了你一次,保不了你第二次。”

林征心一橫,衝著關應鈞跪下去,“你再放我一馬,我這次願意給計sir當專屬線人,你們不是在查陸塹嗎?我願意去他手下的毒窩幫你們做臥底。”

專屬線人就不隻是打探點情報了,那是要深入敵軍做臥底,拿命來抵。

一般人寧願多坐幾年牢,也不願意當刑事情報科的專屬臥底。

除非他知道即將去做的事情能活命,有錢賺,還能給他自由。

計白樓一腳踹在林征肩膀上,語調森冷,“把我們當蠢貨?你想進毒窩,然後兩邊賺?”

林征歪倒著,狼狽地趴在地麵上。

他用儘渾身解數求不來一點仁慈,終於忍不住了,目眥欲裂地喊:“線人不就是幫警察做你們做不了的臟活嗎?你們就給那麼點錢,一下就花完了,現在東西這麼貴,我也要生活的。我也有老婆孩子要養!我搞點小偷小摸補貼一下又怎麼樣?功過相抵了不行嗎?”

林征嘶聲道:“進毒窩臥底的哪個不吸?哪個不賣?隻要最後端掉毒窩不就行了?”

計白樓臉色徹底變了。

他抓著林征的頭髮,把林征按在地上,“你的聯絡人是這麼教你的?段明是這麼說的?”

簡若沉一怔。

段明,剛纔那疊表裡有他的照片和名字,應該是陳祖丹的朋友。

是黑警嫌疑人。

計白樓狠狠將林征的頭往地上一撞。

那額頭砸在地毯上,發出一聲悶響,林征倒吸一口涼氣,整個人抽了一下。

計白樓道:“說話。”

簡若沉:……

怪不得大家都說cib審訊暴力,這放到迴歸以後,計白樓都得被叫去訓話。

簡若沉伸手攔他,“計sir,還是我來問吧。”

這林征,再挨兩下估計就說不出話了。

計白樓還冇開口,劉奇商就問:“你行嗎?”

簡若沉雖然很有錢。運氣很好,總能碰上作奸犯科的人,是個能給關應鈞帶業績的小財神。

但審訊?

他能比得過專業的cib?

關應鈞走回沙發上坐著,“他行的。”

他跟劉奇商說著話,視線卻緊緊盯著簡若沉。

包間裡明明隻開了一盞邊燈,陰沉而晦暗。

可簡若沉卻是亮的。像是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夜裡,借來了一抹銀月的光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