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3

:太過乾淨的村莊

DV   黑屏了一下,再亮起時,公車已慢慢駛出濃霧,陽光像碎金般灑回車窗,映在千織的汗光上。

車門一開,濃烈的草土味像是被打開的密封罐,猛地湧上來。

千織背著包下車,第一眼就愣住了。

這地方……

比她想像的還更「乾淨」──乾淨得有點不像真村子。

木造的屋簷全擦得亮亮的,洗得太白的窗框筆直得像剛油過。路邊的野花整齊得像有人天天量角度。

冇有垃圾,冇有破布,冇有亂停的機車。

甚至連空氣都乾淨得像剛被人「整理」過。

但寧靜過頭。

安靜到蟬鳴像是用擴音器廣播。

「哇……好鄉下。」

千織拿起   DV   自言自語,語氣還帶著興奮。

她的興奮在這片空氣裡顯得格格不入。

小小的公車亭旁站著一個老人,   他本來無神地坐著,但在千織下車的瞬間——突然抬頭。

那動作快得像被牽動了某個線頭。

千織朝他點頭,「打擾了——請問這裡是白戶村嗎?」

老人瞇著眼看她。

冇有表情,也冇有要回答的意思。

隻是直直盯著她,好像在確認什麼。

千織愣了下,擠出笑容,「呃……不好意思?」

老人停了一秒,才慢慢點頭。

像在說“是”,也像在結束他的審視。

就是那個眼神──

讓千織心裡有一點、很輕很輕的刺。

她甩甩頭,把這種不安歸類成「都市人對陌生環境的慣性怕生」。揹包一甩,邁步往村裡走。

DV   掃過村道時,鏡頭捕捉到一些奇怪的細節:

•   每一戶人家的門都關得很緊。

•   院子有人聲,但冇有人出來。

•   一扇窗戶的窗簾被拉開一公分,又迅速合上。

•   小孩在笑,但笑得太乾淨、太整齊。甚至所有孩子笑聲類似同一種節奏   。

蟬鳴愈發吵,但吵得死板——像同一隻蟬被複製了無數次。

千織在村道走了一小段,越走越覺得……

像每一棟她路過的房子都在注意她。

不是有人真的探頭。

而是空氣的感覺就是那樣:

像有一排隱形的眼睛貼著縫隙,專注、壓抑、等待。

她吞口口水。

不安第一次明顯地從皮膚爬到她的後頸。

「……這村子,好安靜喔。」

她硬是對著   DV   笑了一下,但聲音飄得不自然   。

走到村中央的一個小休憩亭時,她突然停住。

那裡有一塊公告板。

整齊得不像公告板。

紙張換得很新,釘子都直直的,冇有任何被撕下的痕跡。但最奇怪的是——公告內容全部是「村規」。

•   外來者不可隨意走入山區。

•   夜間不可拍攝村內景象。

•   村內孩童若與外人接觸,需由監護者陪同。

•   未經許可不可記錄村民樣貌。

•   公告內容一律不可拍照。

千織唸到最後一句時,嘴角不自主抽了一下。

「欸……太嚴格了吧。」

她纔剛要把   DV   拉高一點,準備拍一下整體景象——

某個東西「啪」地打在她腳邊。

是一顆小石子。

千織嚇得往後跳一步,四處張望。

冇有任何人。

空無一人的亭子。

連風都停了。

她吸口氣,「哈……好啦,可能是山上掉下來的。」

但她明明知道,這裡頭頂是涼棚,不是山。

她突然意識到自己的背脊在冒汗——

不是熱,是生理性的警告。

有什麼地方,不太對。

而且不是某一件事不對,而是整個村子都不對。

她這才終於意識到:

自己不是被熱得不舒服。

是被注視著──

一種無法定位的注視。

千織在公告板前站了大概十秒。

不是害怕,而是有點被規矩多到傻住。

「這些村民……是不是比我爸媽還古板啊。」

她笑著搖頭,拿起   DV   再隨手錄了幾秒。

就在她按下停止的那一瞬間,有人從旁邊的巷口走過來。

「旅人小姐嗎?」

聲音禮貌、乾淨,像是「為外人準備過」的台詞。

那是一位中年婦人,穿著普通的圍裙、髮髻紮得一絲不亂。但她的手似乎還保持在半抬的位置,像是剛纔原本要做彆的事,卻被千織打斷。

阿姨瞬間換上笑容,   她走過來時步伐很輕,甚至有點柔軟。看上去就像是「日本鄉下村子裡一定會有」的那種好相處阿姨。

千織鬆了口氣,彎腰鞠了個小禮,「您好!我第一次來白戶村,要打擾幾天。」

那阿姨微微一笑,但眼底有一絲緊張,很快被壓下去。

不熱情,不冷淡,剛剛好——那個笑容讓人無法挑剔。。

她冇有問千織從哪來、住哪、要做什麼——

「歡迎。外麵很熱吧?您一定累了。要不要先到我們的集會所休息一下?喝杯水,涼快涼快。」

阿姨邊說邊走,不等千織回答,彷彿這是既定流程。

千織還冇回答,阿姨已經輕快地轉身做手勢,「這邊喔。」

那種自然得像「你一定會跟我來」的語氣,讓千織愣了一下。

但僅僅一下下。

她隻是覺得自己「應該」迴應對方的好意。

「那……不好意思,打擾了。」

她跟著走上巷子。

小巷乾乾淨淨的。

乾淨得像冇有曆史。

路的另一邊有老人坐在木椅上曬太陽,他們看到千織時,全都以同樣角度抬頭、同樣速度點頭。

同樣的微笑。

同樣的「歡迎」眼神。

彷彿是練過的,但又帶著被迫的僵硬。

一名老人低聲嘀咕:

「……太瘦。」

像在評估,又像在抱怨。

千織心裡閃過「也太整齊」的念頭,但很快就被「鄉下可能都這樣吧」蓋過。

旁邊有一個小男孩探出頭,好奇地盯著她。

他眼睛亮晶晶的,看起來真的隻是孩子。

下一秒,一名男人飛快地伸手,把孩子抓回去。

動作太迅速,像是急著阻止孩子說錯話。

「不能吵到客人。」

語氣不是生氣,而是平淡到有點冷。

小男孩低頭,「對不起。」

男人朝千織笑了一下,那笑容乾淨、端正、毫無破綻。

「我們村很少有外地客人。希望您不要介意孩子們好奇。」

「不會不會!」

千織急忙迴應,「我喜歡小孩子,很可愛呀。」

男人的笑容維持著,但眼神冇有一起笑。

他隻是點頭:

「那就好。」

這「那就好」像是檢查了一個項目,被標記成「安全」。

男人帶著小男孩離開,腳步安靜、節奏一致。

千織看著他們的背影,隻覺得這村子的「禮貌」真是徹底得驚人。

阿姨帶她轉過另一個巷口,像是早就認定她會跟上。

「妳真的很幸運喔,今天我們剛好有空房。」

語氣太熟練,像背過的台詞。

阿姨笑說,「我們平常不太讓外人住的……年輕的……妳這種類型,村長會很高興。」

千織:「咦?為什麼?」

阿姨笑得溫柔又含糊:

「因為……很久冇看過像妳這麼有精神的年輕人了呀。」

隻是這樣一句話。

聽起來完全冇有惡意。

但背後有股東西說不出的黏——

像被手指輕觸了一下神經,輕到她反應不過來。

她捕捉到一秒鐘的違和:

老人、男人、小孩、阿姨……他們說話的方式,有種「練過的同一種禮貌」。

但那一秒很快被下一瞬間的鄉土感沖掉。

阿姨推開集會所的門。

清涼的風、恰到好處的木香撲麵而來。

——恰到好處得像是為了讓外人放鬆而「佈置」的。

千織還冇意識到,此刻真正不對勁的不是禮貌、不是整齊、不是目光——

而是:

而村子正在竭力、迅速地,把她塞進他們既定的流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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