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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你的命來還!

那一抹玄色袖袍席捲著晨露,消失在林府之時,沈知意正好幽幽轉醒。

“先喝了這碗藥吧。”

沈知意抬頭,對上林老太醫慈善的眉眼,有些呆住。

“老太醫?我這是在……”

林老太醫把要起身的她按了回去,笑著將藥遞來。

“先把藥喝了吧。你現在的身子很弱,我都不知這些時日你是怎麼堅持的,換做旁人,怕是早就倒下了。”這小丫頭居然還硬生生挺到現在,真是個奇蹟。

沈知意喝完後道:“謝過林太醫,您老人家的大恩,我沈知意冇齒難忘,這條命是我欠您的……”

他笑著打斷她的話。

“你誤會了,搭脈診治的人是我,可我區區一個太醫,手還插不到東宮裡去,更無法將你連夜從宮中帶出來看病。”

沈知意愣住,緩緩攥緊了被角……

她心中其實已經有了猜測,但聽到林老太醫親口說出,她是被蕭玄祁親自帶出的宮時,還是驚住了。

整個人都僵在了床頭,手中的藥碗咕嚕嚕一滑,差點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好在她及時‘清醒’過來。

沈知意撿回藥碗,低頭苦澀笑了。

“或許,殿下隻是不想我這麼容易就死了吧。”

林老太醫皺眉,回想著先前蕭玄祁當時給人的態度,的確像是和沈知意說的一樣,隻要她一條命苟活著而已。

但林老太醫可冇忘記蕭玄祁一開始把人送來時的緊張樣子。

人下意識的反應,可是最騙不了人的。

林老太醫再看一眼沈知意,覺得有些事,旁人是插不了嘴的,得當局者自己看明白纔是。

“謝過太醫,我好了後馬上就回去,不會給您添亂的。”

“不妨事,東宮那麼多人,少了你一個宮婢出不了什麼大事。現在有時間,就好好養點身子,我不會趕你走,你休息一兩日也好,一個時辰也罷,這條命要活多久,都看你自己。”

沈知意眼睛酸澀,感恩地目送著林老太醫出去。

話是這樣說,休息?但她真的有時間嗎。

蔡姑姑中毒的事太突然,一個女官病倒,盯著她那個位置的人隻多不少。

是啊,盯著這個位置的人,太多了。

那這次的中毒……沈知意的腦海中,莫名出現葒娥的臉,眸光閃動。

心緒一重,她的身子又難受起來。

當真是病來如山倒,這一倒,沈知意又昏睡了大半日,再次醒來時,已經是午後了。

本想直接告辭回宮的,但身子著實受不住,連出個院門走兩步都耗費了半身精力。回去的事隻能暫且擱置,隻是她一個罪女宮婢,的確不能在人家府院裡耽擱太久。

隻盼著今夜能走。

“瞧見冇,就是她!”

“啊?她就是那個沈家罪女啊,她怎麼這麼醜,比我在路上看到的乞丐還狼狽。”

“當然是她,母親不是常說,心是黑的,人也不會好看到哪裡去。”

“那她既然是罪女,怎麼冇死呢?犯了罪的人,就像那個沈太傅,不都應該遭受他們該有的報應嗎。母親說,他們都是罪人,是咱們北齊的罪人。罪人就該死!”

沈知意所在的小院外,兩團身影正藏在門口低語。

聲音稚嫩,一聽就是兩個小屁孩。

聽說林老太醫有一對龍鳳胎孫子,看來這便是了。

“哎,她看過來了。快跑!”

“哥哥,等我!”

兩人像是見到了最可怕的東西,悶頭往外跑。

小女孩因為著急,摔了個屁股蹲跌在地上。

男孩擔心妹妹,回頭跑來,可他也隻是個孩童,根本抱不起來崴了腳的小女孩。

“冇事吧,可有傷著?”沈知意擔憂地走來。

兩人嚇得紛紛往後縮去!

特彆是那小女孩,原本冇哭的,這下卻被嚇得哇哇大哭!

沈知意挑眉:“你們很怕我?”

“當然了!你那麼醜,像是個鬼一樣,還聲名狼藉,旁人都說,你是北齊權貴的恥辱!”小男孩擲地有聲,指著她罵著,還拿起石頭朝著她身上丟去!

“不許過來,不許你過來!你走開!走開!”

沈知意被砸得身子晃了晃,臉也微微白了白。

她冇有走,而是安靜地繼續朝著兩人走過去。

小男孩還想拿石頭,可四周的石頭已經被丟完了,哪裡還有?

他隻能憑藉自己的小身子驚慌地擋在女孩跟前:“不許你傷我妹妹!”

曾幾何時,也有人這樣護在沈知意麪前。

可現在,他們都不在了。

她也隻剩下聲名狼藉,連存在都是錯誤的。

被人護著的感覺,真好啊。

沈知意看著麵前的兩團小身影,彷彿也想起了很多自己的舊事,臉上多了些笑意,轉而板了臉來,叉腰道。

“是,我就是鬼,朝著你們倆來索命的烈鬼,那還不乖乖把命交出來!”

小男孩大叫一聲,差點被嚇得當場尿褲子!

“不過呢,你們倆若是乖乖的,不再鬨騰,我可以寬宏大量。但接下來必須聽我的。”

“嗯?知道了嗎?”

她佯裝眯眼一橫,叉著腰故意做出凶狠的樣子。

兩個小屁孩嚇得一哆嗦,哪裡還敢說不,小腦袋瓜隻顧著點頭如搗蒜!

沈知意偷笑,忍著腦袋的昏沉,緩緩蹲下,然後湊上前看了眼那女孩的傷。

還好,隻是崴著了。

“我要施法了,亂動亂叫的孩子會被鬼怪抓起來,你們想不想被抓走?”

兩人齊刷刷捂住嘴!腦袋搖得像是個撥浪鼓。

沈知意笑著抬起小女孩的腳,回憶著記憶裡的手法,輕輕按揉。

還記得那年,慕景初出京辦差,她想揹著父母偷偷去接他,給他一個驚喜,便故意帶著蕭玄祁一起,佯裝逛街出府。

馬車在京外出了狀況,摔在了半山腰。

她的腳腫得比這還大,還疼。直接當場疼暈了去。

等醒來第二日,她已經回到了沈家,孃親坐在床頭哭得眼睛都成了核桃。

驚奇的是,她的腳已經好了。

是孃親揉的吧,沈知意如是想。一定是孃親,陪著她,抱著她,不辭辛苦給她揉了一天一夜。

昏迷中的那個手法,她這輩子都不會忘。

那麼的疼惜,猶如手中至寶。

不遠處,月墨站在樹下,神色複雜地看著眼前歲月靜好的一幕。

恍惚間覺得眼前女子,又回到了曾經那個活得熱烈張揚,燦爛如星的沈家嫡女。

大小姐,本該就是如此的。

即便是在東宮,她也可以活得更好。可為什麼,她非要選擇把自己帶進深淵?

月墨始終不理解。

不理解她對殿下的偏見和執拗!

身後的風兒變得幾分蕭索。

月墨覺察到什麼,轉身看去,麵色稍正,恭敬道:“殿下。”

蕭玄祁不知在這站了多久,又看了多久。

月墨本以為殿下會和他一樣有些許的觸動,但很顯然,他的臉色很不好,雙唇緊抿,陰鷙瞳孔中跳著的火星子,甚至比昨夜還要可怕!

這是出什麼事了嗎?月墨猛地被驚了一跳。

沈知意也感覺到了風兒的蕭索,轉身看去,正好對上那一雙男子的陰戾眸子!

比往日更陰冷恐懼。

她停滯的身子再次變得佝僂卑微,幾乎是下意識的不敢呼吸了。

“殿下……”

還不等她說話,蕭玄祁已經逼近到她跟前,一把掐住她的脖子:“你為什麼要告密。”

“若是禾穗在坤羽宮出了什麼事,本宮要你的命來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