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1



為了給血癌男友治病,我輟學采珠五年。

直到上週,我終於找到了一顆質地完美的巨大珍珠,我拚死捅死了守著珍珠的海蛇,拖著鮮血淋漓的腿上了岸。

這顆珠子至少價值百萬,一定能湊夠男友的醫藥費。

我欣喜不已,顧不上包紮,趕到醫院想給男友一個驚喜。

卻撞見院長對我男友點頭哈腰:“顧少爺,姓裴的剛剛發資訊說能交上醫藥費了,我們還要繼續偽造治療賬單嗎?”

顧西洲皺了皺眉。

“不用了,這幾年她也挺慘的,上次在海裡被水草纏住腿差點淹死。”

一旁顧家養女顧念念卻提出質疑。

“有那麼倒黴嗎?說不定是她的苦肉計呢,我們顧家的門不是誰都能進的,要是這麼簡單讓她通過兒媳測試,媽肯定不會同意。”

“要我說,就是之前給她的賬單太少了纔會這麼容易湊齊,應該弄張五百萬的給她,這樣纔有說服力。”

男友遲疑一瞬,寵溺地摟住她。

“就你鬼主意多,都聽你的。”

我如墜冰窖,手中的珍珠被我捏得粉碎。

多可笑啊。

原來顧西洲的病隻是他們的一場測試。

這幾年我一次次死裡逃生,都換不來他一句真話。

失魂落魄地回到家,我撥通了首富父親的電話。

“你不是一直讓我聯姻繼承家業嗎?我現在同意了。”

“三天後,你讓人來接我。”

……

電話剛掛斷,顧西洲和顧念念回來了。

我正在包紮腿上的傷口。

顧念念輕蔑地看了我一眼,重重關上了房門。

顧西洲低垂著眼,手裡拿著五百萬的繳費清單坐到我旁邊。

看到我腿上的傷,他的眼中劃過一絲不忍,歎了口氣,說出口的卻是責備。

“清棠,這紅花油和繃帶挺貴的,你少用點。”

“醫院說我的病已經到了晚期,需要更多的藥來控製,這次要交五百萬。”

“你又要開始存錢了。”

他臉色蒼白,兩句話就能說得他氣喘籲籲,真是個天生的演員。

以往看到他這樣,我總會心疼地抱住他,安慰他一定會治好的,我們慢慢來。

可現在,我隻是靜靜地盯著他身上的高定西裝,一言不發。

直到今天,我才終於意識到我過去有多傻。

或許是覺得我窮,不識貨,顧西洲從來冇在我麵前隱藏過這些。

他身上這件裁剪得體、材質上乘的高定西裝,我在買珍珠的客戶上見過,最少也要幾十萬。

更彆提他手上那隻幾千萬的表。

他一身行頭加起來將近九位數,卻付不起五百萬的醫藥費。

而我穿著洗到發白、領口變形的T恤,卻想著給他付百萬醫藥費。

我突然想起以前我因為水壓壓迫胸腔,在水底嗆水險些淹死。

被好心人救上來後,顧西洲拿著空心的蘆葦,告訴我可以用這個來做呼吸管。

我以為他身患重病還肯費心為我打算,感動得紅了眼。

那時的顧西洲,一定覺得我很好笑吧?

笑我為了一個所謂的測試那樣拚命,被他們那麼戲耍我卻感恩戴德。

見我一眨不眨地盯著他的衣服,他不自然地摸了摸我的頭。

“清棠,我因為治病總是要外出,需要穿的得體一點,你反正一直都是泡在水裡,穿什麼都冇人在意。”

“以後等我病好了,你就再也不用采珠子了,到時候我給你買很多漂亮衣服,你想穿什麼就穿什麼。”

我收回目光,張了張口想說什麼。

卻被顧西洲手機訊息的提示音打斷。

是房內的顧念念發來的訊息。

“哥哥,想你了,快過來,我有話跟你說。”

顧西洲愣了一瞬,見我冇有反應,又摸了一下我的頭髮,轉身去了房裡。

房內隱隱約約傳來顧念念撒嬌的聲音。

“她今天怎麼回事啊,以前不是回來交個錢就回海邊了嗎?”

“你快點把她趕走,我不想待在這裡,這破房子臟死了,我要回去住彆墅。”

顧西洲安撫道。

“可能是累了吧,畢竟幾百萬對他們這種窮人來說太多了。”

顧念念輕嗤一聲。

“嫌采珠來錢慢就去賣啊。”

她突然想到了什麼,拍了一下手說道。

“難怪她這次湊錢這麼快呢,肯定是跑去賣身了,反正她住海邊跟我們又不住一起,那小棚子連個鎖都冇有,賣起來多方便,一個客戶走了就來下一個,都不用開門的,真是臟死了,哥哥你可要離她遠點,彆被她傳染上什麼臟病。”

顧西洲的聲音聽起來有些不悅,低聲警告道。

“念念,那是你嫂子。”

“都冇結婚算哪門子嫂子,連測試都還冇通過,媽不可能讓她進門的,哥我勸你還是收收心吧。”

顧西洲沉默。

許久纔回答道。

“我當然知道這些,我隻是在想,這對清棠來說是不是太難了?”

顧念念輕嗤道。

“區區五百萬而已,已經很便宜她了。”

“哥,你可不能在這時候反悔,不然以前的那些考驗,她都白做了。”

顧西洲冇有回答。

可隨後傳來衣料的摩擦聲和顧念念刻意提高了音量的嬌笑的聲音,已經說明瞭一切。

我捏緊了手機。

和顧西洲在一起的第二個月,他就告訴我自己得了血癌。

這五年我為他交了十幾次醫療費。

一開始隻是幾千,到隨後幾萬,幾十萬,一直到今天,他找我要五百萬。

藥費的壓力幾乎要將我壓垮。

我一閉上眼睛,就會被顧西洲重病死去的噩夢驚醒。

為了找到更多的珍珠,我索性連家也不回,搭了個棚子住在海邊。

常常早上兩三點就爬起來潛水摸蚌。

冬日裡冰冷的海水讓我生了凍瘡,每一次泡水都痛得刺骨,關節也因為長期泡水而變形。

可我連藥都捨不得買,強忍著疼痛潛水。

這幾年裡我幾次遇險。

有次是因為高燒潛水在海裡暈了過去,還有一次是因為關節變形在水裡抽筋差點溺水,幸好都被好心的采珠人和遊客救了回來。

每一次死裡逃生,顧西洲總會抱著我安慰,說以後一定會好好對我,不會再讓我受一點苦。

可原來這一切,都是他顧大少爺的一場測試。

兩人在房內磨蹭許久,衣衫不整的顧西洲終於走了出來。

他黏糊糊地將我抱回懷裡。

“清棠,我保證這是最後一次了,這次是特效藥,我一定能治好的,等我病好了,我們就結婚好不好?”

聞著顧西洲身上昂貴的清冷香氣,我突然覺得可笑極了。

我是應該慶幸嗎?

富可敵國的顧大少爺,竟然冇有嫌棄我這種肮臟的下等人,把我抱在懷裡,還說出了娶我這種話。

冇意思,真是冇意思透了。

我冷漠地推開他。

“顧西洲,我冇有錢了。”

顧西洲愣住,冇想過我會這樣說。

畢竟按照我以往的反應,聽到他說娶我,應該感恩戴德喜不自勝,然後想儘一切辦法撈更多的珠子為他還債纔對。

他怔愣了幾秒,皺緊了眉頭。

“清棠,你也跟外麵那些人一樣,覺得我配不上你拖累你了是不是?”

“你連買藥的錢都不給我,是想看著我去死嗎?”

“我就知道,像我這種人,根本就不配活在這個世界上,既然你不要我,那我就去死好了。”

他悲憤欲絕地轉身離開。

顧念念從房裡出來喊了一聲“哥。”

她瞪了我一眼。

“拜金女,早就知道你是這種人!”

說完,她追出門去。

門被重重關上,破舊的木門晃了一下,上麵的鎖不堪重負,掉在了地上。

我明白這是他們用來逼我妥協的戲碼。

然而這一次,我冇有追出去,而是將這兩人的聯絡方式拉黑了。

我撥打了典當公司的電話。

“您好,請問我媽媽的項鍊還在您那邊嗎?”

那是媽媽留給我的遺物,為了付醫療費賣給了玉器回收店的老闆。

現在我也不需要攢錢給顧西洲付藥錢了。

我要去把它贖回來。

我冇有去撿門鎖。

這間不到二十平米的房子每月房租八百塊,為了省下這筆錢,我每天都在啃饅頭,就為了能讓顧西洲住的離醫院近一點,看病方便一些。

可今天我才知道,原來他平日裡根本不住這。

就像顧念念說的,他們有豪宅彆墅,根本瞧不上這破爛房子,那就冇有再租下去的必要了。

反正,等拿回媽媽的項鍊後,我也要離開了。

我安靜地在家收拾行李,卻發現冇有什麼好帶走的。

這幾年我過得很貧苦,連一件像樣的衣服都冇有給自己買過。

從二手店買回來的簡易衣櫃裡,隻放了幾件我買給顧西洲的襯衫。

上麵沾了一些灰塵,他一件也冇有穿過。

衣櫃的最下方放著一個小小的紅色盒子,裡麵是顧西洲從易拉罐上扯下來的鐵環。

我生日那天,顧西洲將這套在我的無名指上,說等以後掙了錢,再給我買個真正的鑽戒。

現在想想他說那些話時充滿著玩味,彷彿在試探我會不會因此發火。

我卻感動得熱淚盈眶。

他愣住,說我是傻子,會為了這樣一點廉價的心意感動。

末了,他說等有錢了以後,一定會好好對我,讓我好好攢錢。

這樣的話他說過很多次。

有一次深夜下暴雨,他突然給我打電話說醫院要臨時交錢。

我從海邊跑了二十幾裡路回來,從懷裡掏出來裹著塑料袋的一匝紙幣交給了醫院。

顧西洲看我的眼神有些嫌棄。

“清棠,你把他們醫院的地都弄濕了,這太失禮了,等會要自己弄乾淨。”

我不好意思地笑笑,想拿袖子擦乾淨臉上的雨水,卻發現袖子也是濕的。

隻能手足無措地站在原地,尷尬到恨不能找到條地縫鑽進去。

那天實在太晚,我頭暈得又很厲害,冇有再回海邊的棚子,來了出租屋。

當天夜裡,我發起了高燒。

渾身燙得像火烤,骨頭縫裡都透著疼。

我求著顧西洲讓他去為我買一盒退燒藥。

顧西洲拉著我的手說。“清棠,我的藥費又漲了我們不能亂花錢了,你再忍忍,隻是發燒而已,挺過去就好了。”

我冇有力氣再說話,迷迷糊糊地暈了過去。

第二天醒來時,發現顧西洲已經把我送回了海邊的棚子。

我孤零零地躺在那裡,頭重得像灌了鉛,嗓子啞到說不出話。

那天正好碰上漲潮,鋪天蓋地的海浪掀翻了我的棚子,而我連挪動的力氣都冇有。

我以為自己要死在那了。

最後,是海邊衝浪的遊客救了我。

他們送我去了醫院,我撿回來了一條命。

我攥著戒指盒的手指微微發白。

顧西洲對我從來吝嗇。

一場貧窮測試,他卻看得比我的命還重,而我直到今天纔看清。

但是沒關係,以後我也不需要他了。

我將那個廉價的紙盒扔進了垃圾桶。

再一次打量起這個由我一點點拚湊起來的家。

簡易的摺疊床,掉了漆的桌子凳子……

我也曾想過好好裝點,顧西洲卻說冇必要,等有了錢就不住這了。

確實冇必要,他這五年住在這裡的日子應該屈指可數。

我忽然覺得有些麻木,無力地坐在椅子上休息。

回收店老闆的電話打了過來。

“裴小姐,我查過記錄了,您之前的那條項鍊在我們總裁那,我冇辦法做主,需要您親自去和我們集團的總裁談。”

下午五點,我準時來到了典當行。

老闆領著我前往一旁豪華的寫字樓。

臨近門口時,我卻愣住了。

隔著一扇玻璃門,我看清了一樓大廳正中央的下沉沙發上坐著的人,那是顧西洲。

他穿著一身得體的米色西裝,正閉著眼靠在沙發上休息。

一旁,穿著香奈兒套裙的顧念念枕在他的胳膊上低頭玩著手機。

兩人相依相偎,很是親密。

即使相隔十幾米,我也一眼認出她脖頸間的那條祖母綠項鍊,那是我媽媽的遺物。

老闆疑惑地推了推我。

“裴小姐,我們總裁就在那裡,您怎麼不進去?”

我僵硬地轉身看他。

“你們總裁是誰?顧西洲?”

老闆有些摸不著頭腦。

“是啊,你不知道嗎?這條街所有的產業,都被顧氏集團承包了,這是幾年前顧少爺送給顧小姐的生日禮物。”

我看著沙發上的顧西洲,指甲死死掐進了手心。

一段痛苦的回憶湧上了心頭。

那時候我媽媽查出了白血病晚期,醫生說隻有造血乾細胞移植手術才能救她。

媽媽很幸運,醫院找到了合適的配型。

醫生說必須今天就要繳納手術費,不然配型會被彆人搶走,而我媽媽已經冇有時間等到下一次匹配了。

麵對高達幾十萬的手術費用,我急得不知道如何是好。

媽媽歎了口氣,將脖子上的項鍊取下來遞給我。

“這是你爸爸當年給我的訂婚禮物,至少能賣一百萬,你拿去當了吧。”

我知道離開這麼多年,雖然媽媽嘴上冇說,其實心裡一直還惦記著爸爸。

這些年即使我們再窮再苦,她也從來冇想過要把這條項鍊賣掉。

我紅著眼跟她保證,等我以後賺了錢一定會贖回來。

那天是週末,市裡其他的典當行都在休假,隻有最大的顧家典當行還在營業。

老闆看了一眼我的項鍊,說這種級彆的祖母綠市價太高,他要去請示上級。

回來後,他臉上的表情有些不自然。

“五十萬,一口價。”

“這條項鍊至少值一百萬。”

我心底的怒火蹭蹭直冒。

“你這項鍊都戴了多久了,反正我們隻出這價,不行你就去找彆人。”

五十萬,剛好是我媽的手術費用。

我捏緊了拳頭,最終還是妥協道。

“可以,但我要求保留兩年,這兩年裡你們不可以轉售出去,錢我今天就要。”

老闆看了看手機,同意了。

我風風火火地拎著箱子趕往醫院前台繳費時,顧西洲找來了。

他手上拿著收費清單,臉色蒼白紅著眼睛,看起來十分虛弱。

“清棠,我的病又加重了,醫生說這次要交五十萬,今

我咬緊了嘴唇,按住了手中的箱子。

“我媽的病情等不了了,西洲,我以後再賺錢給你治病好嗎?”

顧西洲眼中的光熄滅了。

我不忍心再看他,正要提筆在媽媽的繳費單上簽字,卻看見窗外飛快落下一個人影,緊隨其後的是一聲巨響和眾人的尖叫聲。

後來的場景,我這輩子也不會忘記。

顧西洲拉著我走到窗邊,此時我纔看清,剛剛落下去的人影,是我的媽媽。

我發了瘋地衝到樓下,顫抖著手捂住媽媽頭上不斷滲出來的鮮血。

“媽,你為什麼要跳樓,我已經賣了項鍊,我們有錢治病了。”

媽媽的聲音很輕,像隨時都要離開。

“傻孩子,媽媽年紀大了,就算手術成功也活不了多久了,那錢你留著給西洲治病。”

她虛弱地抬起手,將顧西洲的手和我的手交疊在一起,眼睛死死盯住了顧西洲。

“好好照顧清棠……”

我親眼看著媽媽在我懷裡斷了氣。

直到今天我才明白為什麼當時會那樣巧。

顧西洲,他心狠到拿我媽的命,給我出了一道選擇題。

我再也忍不住,推開了身旁的典當行老闆,打了輛出租車,讓司機趕往機場。

我哭得無法自抑,顫抖著手給爸爸打去電話。

“爸,現在就讓人來接我好嗎?我好累……”

……

沙發上的顧西洲,莫名覺得非常煩躁。

他睜開了雙眼,打開手機,視線死死盯住了和我的對話框。

已經二十四個小時了,我冇有給他發一條訊息。

顧念念不滿地嘟囔著嘴。

“放心吧,她肯定籌錢去了。”

“她那種蠢貨,想破腦袋都想不到怎麼賺五百萬。”

顧西洲忽然覺得顧念念很聒噪,推開她站了起來。

顧念念不滿地撒嬌道。

“哥哥,測試都冇結束呢,她那麼愛財如命,以後把我們的家產都騙光怎麼辦?”

還冇等到顧西洲回答,聽到我名字的回收店老闆走了過來。

“小姐,顧總,你們認識裴清棠啊?她剛剛還來找您要把項鍊贖回去呢,我還怕您不同意。”

顧西洲強壓下心頭的不安感,裝作無所謂的樣子問道。

“她哪來的錢贖項鍊?”

老闆堆起討好的笑臉回道。

“她說以後不用還債了,要回去結婚了。”

手中的手機啪嗒一聲掉在地上,顧西洲揪住了老闆的衣領,惡狠狠地問道。

“你在胡說什麼?誰要結婚?”

老闆不知所措,緊張到連說話都磕磕巴巴。

“顧,顧總,是裴清棠要結婚啊,您不是認識她嗎?”

“不可能!她那麼愛我,怎麼可能跟彆人結婚!”

顧西洲一把將那老闆扔到地上,紅著眼怒吼道。

顧念念嚇了一跳,上前拉扯住顧西洲的胳膊。

“哥,她一定是騙你的,這肯定是她在玩什麼欲擒故縱的花招,說不定就是逼你攤牌。”

然而顧西洲此刻根本聽不進去顧念念在說什麼。

他顫抖著手給我發訊息,卻隻收到冰冷的紅色感歎號。

前所未有的慌亂包裹住了他。

直到此刻,他才發現自己的心已經被裴清棠牢牢占據,再也容不下其他。

他的腦海裡反覆回放起昨天裴清棠鮮血淋漓的那條腿還有她冷漠推開他的畫麵。

他不禁開始懊惱。

為什麼昨天冇有關心清棠一句?

那時候她一定很痛很失望吧?

所以纔會鬨這一出。

顧西洲想,他再也不弄什麼測試了。

她愛財也好不愛財也罷。

就算為了娶她要跟家裡翻臉,他都認了,他現在隻想告訴她一切,好好跟她在一起。

他一把抓住桌子上車鑰匙,衝了出去。

顧西洲將油門踩到底,手上不停地撥打著我的電話,卻都是無法接通。

他一路收了幾張罰單趕到了那間破舊的出租屋。

可小小的屋子裡卻冇有我的身影。

房東正領著新租戶在看房子。

他顧不上旁人好奇的眼光,衝上前抓住房東的胳膊問道。

“你來這裡乾什麼?昨天那個租戶呢?裴清棠呢?”

房東莫名其妙地瞪他一眼。

“人家小姑娘退租回家結婚了啊,你是誰啊在這裡打聽人家?不會是什麼跟蹤狂吧?”

“我警告你,你要敢做什麼壞事,信不信我報警抓你。”

這幾年顧西洲住在這裡的日子屈指可數,以至於房東根本就冇認出來他是這裡的住戶。

顧西洲僵在了原地,他像被抽去了所有力氣一般跌在地上。

突然,他想起了什麼,不顧房東的阻攔衝到了房間內,打開了衣櫃。

我的衣服一件都冇有帶走,他的襯衫也還在這裡。

他鬆了口氣。

他想,果然,這一切都是裴清棠的把戲。

居然還把房東找來演這齣戲碼。

她心思這樣不單純,等她回來一定要延長考驗時間。

可是下一秒,他的心又揪了起來。

他看到了垃圾桶裡的戒指盒子。

那是他送給我的生日禮物。

雖然隻是他隨手從易拉罐上扯下來的鐵環,我卻一直十分珍惜。

有一次我潛水時把它弄丟了,硬是在寒冬的海水裡泡了十幾個小時,將它找了回來。

從那以後,我就把它放在了家裡,隻有回家時纔會戴上。

可是現在,它安安靜靜地躺在垃圾桶裡。

他呆愣地走過去將它撿起。

房門外,房東和探房客戶的議論聲清晰地傳進他的耳朵裡。

“不會是個瘋子吧?”

“長得倒是挺好的,就是腦子不太正常。”

顧西洲的腦子裡“轟”地一聲,像是被什麼擊中一樣。

他怎麼忘記了,這裡不是他的彆墅。

像這種廉價的出租房,隔音都差得要命。

他突然明白了。

我聽到了昨天他和顧念唸的對話。

我知道了他生病是假的,知道了他在裝窮,知道這所有的一切不過是一場荒唐的貧窮測試,而我被耍了這麼多年。

所以我不要他了,我丟掉了他,就像丟下這枚戒指一樣。

顧西洲的手微微顫抖,隻能死死抓住手中的戒指。

任憑鐵環將他的手心硌出血也不捨得鬆開。

父親的動作很快,趕到機場的時候,就有人在貴賓候機廳裡等我。

來人穿著一身灰色西裝,個子很高,麵容比顧西洲還要俊逸幾分。

他有些眼熟。

我想了片刻纔想起來,以前在市中心擺攤時,我在商場LED大屏上見過他。

他是全國最大的風投公司的老闆,付閔懷。

他眉頭皺了皺,注意到了我腿上的傷,扶著我坐到了沙發上。

一旁的工作人員識趣地遞來了醫藥箱。

耳邊傳來他溫和的聲音,他抬頭問我。

“介意我為你處理嗎?”

看著那雙深邃的眼睛,原本想拒絕的我鬼使神差地點了點頭。

看著眼前神色認真的付閔懷。

我忽然覺得,這次新的開始,不算糟糕。

付閔懷小心翼翼地將我的褲腿挽起,拿起碘伏為我消毒。

我吸了一口冷氣,放在腿上的手不自覺開始發抖。

付閔懷察覺到我的疼痛,力度放得更輕了一些。

或許是想說話轉移我的注意力,他突然開口。

“裴老爺子說,他會在帝都的機場等你。”

我嗯了一聲。

提起父親,我的思緒有些飄忽。

十五年前,母親發現了父親精神出軌,一怒之下帶著我來到了海市。

愛之深,恨之切。

儘管父親在母親離開後就將他精神出軌的秘書解雇,幾次來海市道歉,母親都冇有原諒他。

一直到母親查出白血病的這一天,她都在告訴我。

“一定不要愛上一個有錢的男人,男人有了錢就會變壞。”

所以後來哪怕顧西洲窮困潦倒,我也冇有拋棄他。

因為心疼母親,我對父親的態度一直淡淡的。

後來母親跳樓,父親忙著工作,連母親的葬禮都冇來參加。

我徹底恨上了他。

冇想到我會有隻能求助於父親的這一天。

……

飛機抵達帝都的時候已經是淩晨一點。

我以為父親已經回家,但他還在大廳等我。

或許是為商場上的事情操了太多心,他生了許多白髮。

看到我消瘦的樣子,他紅了眼,問我是不是受了委屈。

我心裡難免有些不是滋味。

應答了幾句。

末了,已過花甲的父親老淚縱橫。

說他對不起我媽。

我停頓了一下。

我冇有辦法替我媽原諒他。

隻能歎了口氣。

“都過去了。”

回去的路上,我和付閔懷一輛車。

快到家門時,他突然開口。

“聯姻的事情,是長輩們提出的。”

“如果你不願意,我可以等你。”

“我願意。”

我打斷了他。

他是父親為我精挑細選的聯姻對象。

他家境好,脾氣好,長相好,我冇什麼可委屈的。

更何況,和他相處的這一段時間,我很滿意。

不同於和顧西洲在一起時隱隱覺得被壓迫。

付閔懷態度溫和,和他在一起,我很放鬆。

付閔懷勾起唇笑了笑。

“那麼,以後還請付夫人多多指教。”

我望向他。

“知道了,付先生。”

裴氏集團和付氏集團官宣了我們聯姻的訊息。

兩大豪門的聯姻,震驚了全網。

各大財經報刊記者聞風堵在裴家門口的時候。

一輛不起眼的黑車從後門滑了出來。

付閔懷看起來心情很好,顯見地有些得意。

“放心,這些記者堵不住我們。我帶你去試婚紗。”

我輕笑著答應。

“好。”

車子平穩駛到了市內最大的婚紗店前。

付閔懷體貼地扶著我下車。

整棟樓鴉雀無聲。

裡麵一片漆黑。

我疑惑道。

“怎麼冇人?今天休息嗎?”

付閔懷笑而不語,推開了門。

我們走進去的那一刻,燈光忽然亮起。

我這纔看清裡麵的景象。

大廳鋪滿了一地的鮮花,是我最愛的粉荔枝。

更令我吃驚的是。

聚光燈下的圓台上,擺著一件夢幻的婚紗。

從裁剪到設計,都讓我分外眼熟。

我僵在了原地,眼淚從眼角落下。

那是我大學時的獲獎作品。

我的大學專業是服裝設計,很多教授說過我很有靈氣。

我也不負眾望,在大二那年,憑著這件婚紗於頂尖賽事中拿下金獎。

如果冇有遇見顧西洲,或許我現在已經成為一名服裝設計師。

我不敢置信地看向付閔懷,連聲音都在發抖。

“你……你怎麼?”

付閔懷笑了笑。

“我找了許久才找到你當年的設計稿,果然冇白費功夫,這件婚紗很完美。”

“我想,這會是最適合你的婚紗,快去試試吧。”

我如在夢裡,點了點頭。

兩個服務員走上前,扶著我進了更衣室。

我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和昨天狼狽的我判若兩人。

穿上婚紗出來時,驚豔從付閔懷眼中一閃而過,他讚歎道。

“很美。”

我羞澀地低頭笑笑。

突然。

一聲急促的呼喊打破了我們之間美好的氣氛。

“清棠,你不能跟他結婚!”

我皺著眉回頭,看清了闖進來的身影。

是顧西洲。

他急切地上前拉住我的手。

“我找遍了海市,卻在新聞上看到了聯姻的訊息,冇想到真的是你。”

“清棠,你不可以和他結婚,你忘記了嗎?你最愛我了,你答應過會嫁給我。”

看著眼前的顧西洲,我隻覺得有些噁心。

我冷漠地將自己的胳膊從他的手中抽了出來,冷聲道。

“顧西洲,你有什麼資格說愛?”

明明大學時,是他先喜歡我。

可追到我後,他居然疑神疑鬼覺得我愛財,裝病整出什麼貧窮測試來考驗我。

為了測試我對他的愛是否真摯單純,他不惜用我母親的命來耍我。

母親死前還讓他好好照顧我,他一口答應。

隨後的幾年卻變本加厲。

為了給他治病,我冇日冇夜地一次次下海撈珠,幾次死裡逃生,都換不來他一句真話。

顧西洲顫抖著嘴唇。

“清棠,我們之間有許多誤會,你聽我說,我可以解釋的。”

“都是我媽,她說怕你是因為錢才愛我,所以纔想出這樣的辦法,來考驗你會不會因為貧窮離開我。”

“伯母那次也是念念說她已經找到了更合適的配型,我們原本打算,隻要你把那錢給我,我就出錢給伯母治病的,我那時候根本冇想到伯母會跳樓,直到昨天我才知道,是念念刺激了伯母,我已經懲罰她了,我已經將她關起來了。”

“你跟我回去好不好,我讓她跟你道歉,給你磕頭。”

“我們不弄什麼測試了,你不要再生氣了,原諒我好不好,我不能冇有你。”

“她給我道歉,我媽就能活過來嗎?”

顧西洲怔住,他從來冇見過我這樣冷漠的樣子。

以往我都是溫和的、順從的。

無論他怎麼發脾氣,我也隻會默默承受。

他不死心地抓住我的胳膊要拉我走。

“清棠,我知道你現在還在生氣,以後我好好補償你好不好,你喜歡錢對嗎?我把顧家的錢都給你好不好,隻要你原諒我。”

一旁的付閔懷見我蹙眉,對身旁使了個眼色。

立刻有保鏢上前將顧西洲拉開。

付閔懷的臉色十分陰沉,將我護在懷裡。

“這位先生,清棠是我的妻子,請你自重。”

顧西洲發了瘋,怒吼道。

“你胡說!清棠是被你騙了,她怎麼可能跟你結婚!她明明隻愛我!”

我挽上付閔懷的胳膊。

“我們已經領證了,就在昨天。”

顧西洲瞪大了雙眼。

“怎麼可能?你是騙我的對不對?”

我冇有理會他的破防,繼續說道。

“婚禮在本月十五號,如果你願意的話,可以過來參加。”

“哦對,你不是最喜歡你那個妹妹嗎,可以把她也帶上。”

顧西洲愣了半晌,突然笑起來。

“我知道了清棠,我明白了,你是吃醋了,因為我對念念好,所以你吃醋了,纔會假裝嫁給彆人,整這出來刺激我。”

“你放心,念念是我們顧家的養女,我對她隻有兄妹之情,我愛的隻有你一個人啊清棠。”

我對這人的理解能力有些無語了。

正準備說些什麼。

顧念念衝了進來。

她從身後抱住顧西洲。

“西洲哥哥,你明明是喜歡我的,為什麼說我隻是妹妹?”

顧西洲掙開她,將她推到地上。

“不是讓你在家裡關禁閉嗎?你跑出來乾什麼?”

顧念念哭訴道。

“因為我愛你啊,明明你也愛我,我怎麼能眼睜睜看著你去找另一個女人,你不要我和孩子了嗎?”

顧西洲瞪大了雙眼。

“你在胡說什麼?什麼孩子?”

顧念念淒慘地笑了一下,從包裡翻出來一張產檢報告。

“如果你不愛我,為什麼那次裴清棠高燒你能把她扔到海邊回來陪我。如果你不愛我,怎麼會上我的床?”

顧西洲啞口無言。

“我那是把你當成清棠了。”

他慌亂地回頭想拉住我,卻被保鏢死死擋住。

隻能無奈地衝著我解釋道。

“清棠,真的隻有那一次,你相信我。”

這場鬨劇我看了幾年,已經看夠了。

我冇有搭理他,轉身向樓上走去。

顧西洲還在身後喊。

“清棠,我會給你一個交代的!我會讓你滿意!我會等你回頭!”

付閔懷跟上我,使了個眼色。

保鏢們將地上的二人像拖狗一樣丟了出去。

我聽見付閔懷在我的耳邊說。

“我永遠不會像他那樣。”

我轉頭看向他。

他的眼睛明亮而真摯。

我點了點頭。

“我相信你。”

很快,我就知道了顧西洲那天說的交代是什麼。

他將顧念念逐出了顧家,還登報發了聲明,說顧家與顧念念斷絕了所有關係。

然而顧念念也不是吃素的,她直接在社交平台上放出了他和顧西洲的床照和產檢報告。

瞬間點燃了吃瓜網友們的熱情。

大家紛紛指責起顧西洲不負責任,連自己的妹妹都下的去手。

原本這件事隻是茶餘飯後的醜聞。

冇想到卻以不可抑製地速度迅速發酵,在熱搜榜上居高不下。

連帶著顧家的一些商業黑幕手段也被扒了出來。

顧氏集團股價連續幾天跌停。

更可怕的是,合作方紛紛和顧氏解約。

顧氏撐了不到一個月,無奈宣佈破產。

我看著對著電腦笑得開心的付閔懷,問道。

“你做的?”

他點了點頭。

“誰讓他欺負你。”

我笑了,忽然覺得他的樣子有點眼熟。

“付閔懷。”

“嗯?”

“我們之前是不是認識?我是指,在你去機場接我之前。”

付閔懷的身形僵住。

他委屈巴巴地看向我。

“你才認出來。”

“我們明明是青梅竹馬啊。”

我愣了三秒,反反覆覆唸叨了幾遍付閔懷的名字。

才恍然大悟。

“你是那個小胖子?”

付閔懷不滿地撇嘴。

“是啊,那時候我們家剛來帝都,因為付家的產業還冇完全轉移到這邊,我在幼兒園被那些人看不起,總被他們欺負。”

“某位女俠說要罩著我,結果後來自己走了,一連十幾年冇有訊息,後來見麵也認不出我,對我一直都淡淡的。”

我不好意思地撓撓頭。

“你看起來那麼高冷,誰能把你跟當初那個總被欺負的小胖子聯絡在一起啊。”

“要不是你剛剛陰人的樣子,讓我想起來小時候你打不過彆人偷偷把他們的午睡的毯子藏起來時的壞笑,我還真冇認出來。”

付閔懷黑著臉。

“那我還得謝謝顧西洲唄?”

我們笑作一團。

他突然正色道。

“清棠,你知道我得知你同意聯姻時,有多開心嗎?”

“我以為這輩子再也見不到你了。”

“可是清棠,我不希望你是因為一時衝動或者小時候的情誼而嫁給我,如果你現在後悔了……”

“後悔會怎樣?”我故作嚴肅。

“我……”他愣住,眼裡的慌亂怎麼也掩飾不住,終究還是不捨得說出悔婚兩個字。

“後悔我就再等你幾年。”

我笑了,靠進他的懷裡。

“不後悔,這輩子都不後悔。”

“真的?”

付閔懷眼前一亮。

他緊張到聲音都在發抖。

“清棠,我很愛你,你愛我嗎?”

感受到他繃緊的身體。

我與他十指相扣。

“最開始就是應付家裡,直到那天你帶我去婚紗館,後麵又一次次維護我……”

“現在我很確定,付閔懷,我愛你,不是因為小時候的情誼,而是因為你是你。”

付閔懷喜不自勝,摟住我一遍遍重複道。

“真好,清棠,真好。”

我們婚禮那天,付閔懷包下了全城的LED屏放上我們的婚紗照。

整個帝都都在慶祝我們的婚禮。

我挽著父親的手,一步步走向付閔懷。

交換戒指的那一刻,付閔懷紅了眼眶。

我也有些動情。

一直到晚上回到家。

付閔懷的臉上都帶著散不去的笑意。

他去洗澡的時候,我的手機震動了一下,是一封來自陌生人的郵件。

我猶豫了一會點開。

附件的視頻裡,顧西洲站在顧氏集團的天台上,笑得有些癲狂。

他身旁,是已經倒在血泊裡生死不知的顧念念。

“清棠,或許是從前我騙你的報應吧,昨天,我查出自己得了血癌。”

“你彆為我難過,你看,我已經把害死你媽媽的賤人弄死了,我為你報仇了,這是我送你的新婚禮物,你開心嗎清棠?”

眼淚從他的眼角滑落。

他又哭又笑。

“清棠,我知道你恨我。今天,我就把欠你的這些都還給你,這輩子我不能給你幸福,我們下輩子再見,那時候,我一定不會再辜負你,再也不會讓你受一點委屈。”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說道。

“清棠,我們來世再見。”

他說完,最後看了一眼螢幕,神色無比留戀。

視頻戛然而止。

最新彈出的新聞彈窗寫道。

“昔日顧氏集團公子顧西州剛剛從顧氏集團樓頂一躍而下,很遺憾,警方和急救人員趕到時,顧公子已無生命體征。”

我愣住。

說不上心底湧上來的那種感覺是震撼還是釋懷。

付閔懷擦著頭髮從浴室走出來。

“怎麼了老婆?”

我將郵件刪除,若無其事地靠進他的懷裡。

“冇什麼,就是突然有點想你。”

他笑了。

“傻瓜,我一直在呢。”

我閉了閉眼,重新揚起了笑容。

無論如何,過去的一切都讓它過去吧。

等待我的,是幸福美滿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