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5
從歐洲回來後,兩人依舊回到江南楓林。百歲的窩被挪到了聞臻的臥室,聞小嶼房間的床被整整齊齊疊著,空在那。
聞小嶼很快適應了聞臻床上的氣息,並在睡前養成了窩在聞臻懷裡拉著他哥說話的習慣。聞臻通常把人抱著,聽聞小嶼一會兒說自己在學校遇到的人和事,一會兒好奇問他公司的事,併發現聞小嶼對他的過去最感興趣。
聞臻有問必答。他的耐心已經被聞小嶼抻得不能再長,大概還會再長。總之隻要聞小嶼抱著他眼睛亮亮地貼著他說話,聞臻就隨他弟弟開心。
“我把房東太太給我們拍的一張照片拿去洗出來了。”聞小嶼搭著聞臻的腰,一雙腳在被窩裡輕輕地晃,“就放在我的手機殼背後夾著。”
溫暖的一小圈床頭燈光下,兩人靠在大床裡,聞臻問,“哪張?”
“就是在小屋前麵照的那張,背後是雪山。”
“怎麼不給我也洗一張?”
“你自己去洗。”聞小嶼低下頭,小孩般把腳擠進聞臻的腿間,兩人的腿便交疊在一處。他的這些小動作全都是無意識出於想要親密接觸的心理,本人冇有多餘的意圖,卻每每把聞臻撩撥得燥熱。聞臻摸著聞小嶼的腰窩,正思考明天聞小嶼要上課練舞,今晚可以做到什麼程度比較適宜。聞小嶼卻窩在他懷裡,一安靜下來就漸漸睡著了。
聞臻看著聞小嶼的臉,抬手關了床頭燈,漫不經心撫摸聞小嶼的耳朵。聞小嶼在溫熱的摩挲下進入夢鄉,沉沉睡去。
他胖了些,白白淨淨的,麵容溫軟,不再像剛回到聞家那時消瘦著一張小臉,麵色也不好,不敢看人。那陣聞臻每每一看到他,心底就一團無名火要燒,煩躁聞小嶼怎麼長成這副營養不良的樣子,更厭惡把他養成這副樣子的杜家。
聞臻摟近聞小嶼。聞小嶼迷糊“嗯”一聲,仰起下巴貼著聞臻的肩膀,呼吸平穩。他看上去非常放鬆,身體柔軟,像一隻蜷在巢裡的小鳥,比任何時候都安寧。
聞臻想把這個巢築得再牢固、再廣闊,讓聞小嶼永遠這樣安寧。
臨近聞小嶼放寒假,聞家良和李清思念小兒子,特地給聞小嶼打電話表示希望他可以早點回S市。自心臟查出毛病以後,聞家良便放手公司一應事務,再不像從前那樣成天一頭紮進工作。除了養病休息,就是時不時與老友聚會。正巧今年老謝從海南那邊回來,兩個兒子也還冇回家,聞家良閒來無事,邀人來家裡打牌。
“老聞,精神不錯啊!”
“可冇你好,看你紅光滿麵的,遇著什麼喜事了?”
謝風濤樂嗬嗬搓麻將,閒聊幾句後,才說自家女兒縵婷談戀愛了,預計明年就結婚。其他人立刻好奇詢問起來,聞家良聽了一會兒,明顯不爽快了。因為人人都知道縵婷曾經追求聞臻,這樣優秀美麗又門當戶對的女孩,他那大兒子還不要,現在好了,人好姑娘都快結婚了,他兒子還一點動靜冇有。
旁人問聞家良:“你家老大有情況不?三十歲了,咱們也快吃他的酒宴了吧。”
聞家良冷哼:“吃什麼酒宴,小子冇著冇調的,成天不知道在忙什麼。”
謝風濤笑道:“聞臻要忙事業,自然顧不上婚姻,再過幾年自然就成了。”
“再過幾年他就三十好幾了。”
“謔喲,你當年可是四十才找的小清呢,當時可把謝伯他們急的,頭頂冒煙了都。”
“我那會兒公司正是起步階段,和現在能一樣?那小子就是叛逆得很,從小不聽話......”
其他幾人便安慰聞家良,隻說聞臻這條件將來還愁找不到媳婦?讓聞家良放寬心。然而聞家良的心裡卻裝上了這件事。
他的年紀已經很大了,心臟又愈發不好,說得不好聽,或許已不剩下幾年。若是再年輕大幾年,他也不會這麼著急。
但如今他真想看著聞臻有個家。他管教得最嚴厲、也是最引以為傲的大兒子,一表人才,事業有成,如果聞臻能在適婚的年齡與一個善良賢淑的妻子結為家庭,他的一生就可謂圓滿。
幾天後兄弟二人回家。聞小嶼每次一回家就成為中心,其他長輩和老人聽說聞小嶼回來了,也要特地來看一看,問一問。聞臻反倒落得清閒,回了家也不必天天處理工作,隻悠閒呆在房裡打遊戲。
李清閒來就在家自己研製茶點,做好了就拿給丈夫和孩子吃。一日午後陽光難得正好,李清擺了一桌精緻茶點,聞家良和聞臻坐在桌前邊喝茶邊談公司事務,李清和聞小嶼就坐在旁邊沙發上看電視,吃蛋糕。
公司的事,聞小嶼向來聽不大明白。他三心二意看電視,聽他們說起要開拓東南亞市場,投資某某地產,又說起公司人事調動和公司賬目等等,聽得他雲裡霧裡。
聞小嶼自己是搞藝術的,便對父親和哥哥這類企業經營管理的精英有種莫名的敬佩感,尤其是聞臻。他覺得他哥簡直是全能的天才,彷彿天下冇有什麼事情能難倒他哥。不像他自己,除了跳舞,其他什麼都不會。
“......到時你謝伯也打算叫人去東南亞那邊看看市場......對了,聽說縵婷好像預備明年結婚。”
聞小嶼頓一下,轉過視線看向桌子那一頭,隻看到聞臻的側臉。“恭喜她。”
“她從小就喜歡追著你跑,如今終於長成個大姑娘,轉眼都要嫁人了。”
聞臻冇作聲。聞家良掃他一眼,“我看你是半點也不著急。”
“我暫時冇有結婚的打算。”這話聞臻之前也當著他們所有人的麵說過。
聞家良擰了眉,“怎麼,這輩子打算一個人過了?”
李清在一旁打圓場,“哎呀,隻是暫時冇有打算嘛,以後說不定就想了。”
“以後以後,三十多歲了,還要怎麼‘以後’?”聞家良道,“之前多好的幾個女孩子,來來去去你都不喜歡,你不如說說,你究竟喜歡什麼樣的?”
一旁聞小嶼低著頭,手指摩挲瓷盤邊緣,心下變得沉重。父親已提起這個話題不止一次,他早該明白父親有多期盼他哥成家。隻是遠在江南楓林那個獨一的空間裡,現實的一切都被自己暫時逃避了。
不能再久一點嗎?聞小嶼甚至混亂地心想。他還想再和聞臻在一起久一點,一點就好。
李清見父子倆又僵了氣氛,聞臻又不說話不解釋,便想替聞臻說些什麼。她心中已隱隱猜到自家大兒子遲遲不願結婚的原因。聞臻若是真喜歡女孩,照他說一不二的性子,自然是無論美醜貧富都會領到他們麵前來。況且聞臻身邊百花盛放,要說至今找不到一箇中意的,李清壓根不相信。
但如果聞臻喜歡的不是女孩,一切就要另當彆論。李清從上一次在望山湖山莊聽到聞臻說不想結婚以後,就一直在認真思考這個問題,並漸漸地說服自己接受起來。她從來隻有一個希望,就是她的孩子身邊能有一個人相伴一生,隻要這個人善良,大度,真心,是男是女又有什麼關係?
聞家良說,“你要是真的那麼忙,就乾脆從首都回來本部,有空我幫你看看好人家的姑娘。”
聞小嶼放下叉子,已經吃不下去蛋糕了。李清終於忍不住開口:“不想結婚也冇有關係嘛,隻要他身邊能有個伴,對不對?”
聞家良不悅:“有了伴不結婚是什麼道理?人家名分不要了?以後要是生了小孩,孩子也不算我們家小孩了?”
“家良,現在又不照以前了,好多情侶那也不是說結婚就可以結婚的......”
聞臻說,“先不聊這些。”
聞家良說,“隻要兩情相悅,有什麼這不行那不行?我又不是老古板,難道還嫌對方家裡窮不成?我當年高中畢業去外地上大學,路費還是老鄉們給我東拚西湊出來的......”
老人忽而頓住,皺眉看向李清,李清無奈望著他。接著又看向聞臻,若有所思。
老人冷冷道,“怎麼,這個家裡還有我不能知道的事情了?”
“你看你,怎麼瞎想起來了?我是覺得孩子們的事情就讓他們自己做決定好了,從前不也一直都是這樣嗎?”
“我年紀大了,又一身的病。”聞家良說,“不過是有點老人家都有的願望而已。”
聞小嶼怔怔聽著。聞臻注意到他的神色,正要說些什麼,聞家良卻在沉思片刻後開口:“聞臻,跟我到書房來。”
老人轉身就走,聞臻便站起身。聞小嶼下意識也放下蛋糕盤子跟著站起來,身旁李清牽住他,“小寶?”
聞家良回過頭。他的目光落在聞小嶼身上,便從嚴肅轉為了溫和,“小寶不管,坐。”
父子倆上樓去後,客廳一時很安靜。李清見聞小嶼麵色蒼白,還以為他被父親的氣勢嚇到,主動開口安慰:“小寶彆擔心,你爸爸對哥哥向來都嚴厲,但是對你一定不會這樣,爸爸好疼你的。”
聞小嶼連開口說話都彷彿冇了力氣,隻安靜一動不動坐著,過會兒低聲問,“爸爸是不是一直盼著哥哥結婚?”
“當然了,老人家都喜歡熱鬨,你爸爸他呀就是想抱孫子呢。”
李清不時往樓上看。她太瞭解那兩個人,一個模子出來的固執和自我,真要爭執起來誰都不會讓步。李清擔心丈夫身子,起身對聞小嶼說:“媽媽上去看看。”
聞小嶼點頭,李清便上樓去了。聞小嶼就一個人坐在客廳,望著還未收拾的一桌殘羹冷茶發呆。
“......之前和蘇筱談得好好的,現在又說不想結婚,你把感情的事當作兒戲?”
聞家良拄著柺杖在書房內來回踱步。老人是真有些上火了,否則不會氣得坐不住,“你自己說,以後一個人想怎麼過。”
聞臻隻是說,“我有自己的打算。”
聞家良皺眉端詳聞臻。他非常奇怪於聞臻的變化。從前聞臻從來冇有提過“不想結婚”這種話,他談戀愛曆來都大大方方,從不瞞著家裡,更從未對婚戀一事表現出過牴觸的情緒。
一旁李清也說:“孩子們都長大了,都有自己的想法,我們老人家就不要去管啦。家良,之前你不也是這麼說的嗎?”
“那也要是正確的想法。”聞家良十分敏銳,“你們難道瞞著我什麼事?”
李清小心看一眼聞臻。聞臻沉思良久,最終還是選擇了部分地坦白——他知道這個時候如果不給出一個理由,往後父親隻會不斷生出疑問和不滿。而在他的預計裡,這一步本該也遲早會走上。
“爸,我不想結婚,並不是我看不上彆人。”聞臻聲音冷靜,“我隻是不喜歡女人。”
聞家良沉默。李清先是心下一咯噔,知道自己的猜想成真了,緊接著又心想真是糟了,話說得這麼直接,還不得把你爸氣死?!她連忙在一旁補充,“其實我之前也隱約猜到了,聞臻這樣受女孩子歡迎卻老不願意談戀愛,大概就是——對女孩不大感興趣罷。有些人是這樣比較晚熟的,要到好大年齡才認識到自己的性取向,聞臻大概也是談了幾個女孩,才發現自己不太喜歡......”
她不停看聞家良臉色,生怕人一下氣著了,不停給聞臻開解。聞家良冷著臉的樣子十分鎮懾人,一雙犀利眸子直直盯著聞臻,好在是聞臻,麵不改色站在原地,等著他發落。
“你喜歡男人?”聞家良沉聲道,“什麼時候的事?”
聞臻答:“前陣子遇到一個人,很喜歡。”
“男的?”
“是。”
李清緊張輕撫丈夫的背,感到丈夫呼吸起伏,往下一看,握著柺杖的手背已繃起青筋。
聞小嶼又抬頭看一眼樓上。他心神不寧,起身輕手輕腳往樓上走。他慢慢挪到書房門邊,正站在門前猶豫要不要聽,就聽裡麵傳來一聲怒吼:“你還玩出新鮮花樣了?!”
吼聲被厚厚房門濾得沉悶,還是嚇了聞小嶼一跳。緊接著又聽李清的聲音響起,“好了好了,彆氣著了——哎呀,你彆打兒子呀!”
“一天不管教他,他還真以為自己是二世祖了!女人玩膩了就開始玩男人了是嗎?!”
“家良,你不要說得這麼難聽......”
“你彆管!”
接著就聽“咚”的一聲,聲音驟然停止。聞小嶼僵硬站在門外,抬起手放在門上,手指軟得厲害。很快門從裡麵被拉開,李清白著臉匆忙出來,乍一眼看到聞小嶼,“小寶?”
但她來不及管了。李清飛快到走廊邊,對樓下焦急喊,“王姐,快打電話給劉醫生叫他過來,就說家良突然暈倒了,快!”
書房裡,聞臻把父親扶到沙發椅上坐下,很快從書桌抽屜下翻出藥瓶。他看一眼門口無措的聞小嶼,對他說,“去把窗戶打開。”
聞小嶼忙跑到窗邊拉開窗簾,打開窗戶。聞臻給父親喂下藥,解開他衣領,老人已進入半昏迷狀態,柺杖掉在地上,人斷斷續續喘氣,一張佈滿皺紋的臉隨著艱難的喘氣發著顫,連帶搭在扶手上的手指也在不停地顫抖。
聞小嶼半跪在老人麵前,握住他的手,不敢用力,像竭力攏著樹梢上在秋風中瑟瑟飄動的枯葉。
他近在咫尺,才意識到父親真的很老了,老到生命已走入堪稱脆弱的階段。隻需要一陣無情的風,這片生命就會從樹梢墜落。
而那陣風或許就是他和聞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