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5

下午聞小嶼去精品超市買了大包小包,去他小時候的舞蹈老師家裡拜年。

老師名叫孫惠兒,是本地一位小有名氣的古典舞老師。當年聞小嶼眼巴巴扒在舞蹈教室外麵看裡麵的小孩學舞時,孫惠兒出來問他是誰家的小孩,後麵又問,要不要進來看看?可惜聞小嶼一溜煙跑了。

後來孫惠兒有一次下課後回家,半路想起落下東西在教室,回到教室的時候,隻見小小的聞小嶼還一個人呆在空蕩蕩的練舞房裡獨自壓腿。她上去問半天,才知道小孩是不願意回家。

於是孫惠兒便把聞小嶼帶回自己家,給他煮晚飯。此後十年,聞小嶼成為她家的常客,直到聞小嶼考入首都舞蹈大學,遠赴首都。

孫惠兒打開門看到聞小嶼,笑眯眯地,“老早就在家特地等著你了,快進來。”

孫惠兒年近四十,依舊膚白美麗,身材保養得標誌,儀態優雅溫和。她穿著簡單的襯衫和牛仔褲,接過聞小嶼手裡的東西,“買這麼多,怪浪費的。”

聞小嶼到她家裡來還挺習慣,換了拖鞋幫著一起放東西,問,“叔叔和小圓呢?”

“還在親戚家玩呢,我提前回來的。”

孫惠兒坐在茶幾前悠哉泡茶,瞟一眼聞小嶼,笑道:“小明星光臨寒舍,蓬蓽生輝呀。”

“......老師,您不要打趣我了。”

之前聞小嶼邀請孫惠兒去看自己的演出,可惜孫惠兒實在抽不出時間,後來和家人一起在電視上看完了他的《花神》。孫惠兒說:“有什麼不好意思的?有實力就要大大方方,讓大家都知道你最棒。”

她教小孩教得太多,對二十歲的聞小嶼說話還像在對七歲的聞小嶼說話,連哄帶誇。孫惠兒詢問他在學校的近況,兩人之間自然得彷彿一對母子。聞小嶼剝茶幾上的橘子吃,一邊說:“挺忙的,過幾天還要去給《花神》拍宣傳視頻。”

“忙纔好呢。”孫惠兒仔細端詳聞小嶼,欣慰道:“杜越,你可終於長胖了一點呀,現在這樣可好看了。是不是上大學以後吃了不少好吃的?”

聞小嶼吃下橘子,低頭思考一陣,說:“老師,有件事我想和你說。”

孫惠兒在聞小嶼心目中的地位,無異於另一種形式而言的母親。孫惠兒教他跳舞,教他儀態,教他身體要動,心要靜,督促他好好唸書。小小的聞小嶼練舞累得摔在地上,孫惠兒蹲下來給他揉腿;當他在外麵哭著不願意回家,孫惠兒把他牽回自己家,給他做飯,在暖黃的檯燈下溫聲教他寫作業,讓他以後受委屈了就來找她,不要一個人在街上徘徊。

身世一事,聞小嶼冇有與任何曾經認識的人說過,隻等到今天和老師見了麵,才簡單與她提起。

孫惠兒聽完,半天緩不過來,“是你爸爸當年把你們偷換的?”

“嗯。”

“這造的什麼孽呀。”孫惠兒難以置信,“警察抓他冇有?”

聞小嶼說:“已經要判刑坐牢了。”

“你媽媽還好嗎?”

“最近還好,找了份新工作。”

孫惠兒斟酌著詢問:“那你的親生父母,對你應該還不錯吧?”

“他們很好。”

孫惠兒也從冇聽說過這種事,她愣愣拿出手機搜尋,感歎:“你的親生父親是聞家良?哎呀,他好有錢的呀,我們這兒的新步行街和玫瑰時代廣場都是他開的呢。”

聞小嶼冇想到她的思維這麼跳脫,笑起來:“是挺有錢的。”

“你一時半會兒應該也冇法接受。一般人想和你打成一片,那可太難了。”孫惠兒還算瞭解聞小嶼,說,“不過還好你已經長大了,咱們成年人不管外界如何變動,該做什麼還是得做什麼。我看你也冇有受影響嘛,第一次大型演出就表現得這麼好,你看你的颱風,多穩多亮眼呀。”

聞小嶼想起這段日子自己住在那棟大彆墅裡的生活,出神道:“老師,我有時候會想,是不是失散多年的小孩就算找回親生父母,也再不能像大多數普通的家庭那樣相處了?雙方都有了各自的人生,再要合到一起,誰都不自在。”

孫惠兒說:“可親生的總歸還是不一樣吧?你冇有結婚成家,對這方麵的理解或許還不深,但你要知道,父母對自己的小孩那可是愛得不行呢。你現在找不到那種家的感覺,或許還是和你的親生父母在一起的時間不夠久有關,感情都是慢慢養起來的。你可以試著多和他們相處,交流,說不定慢慢地就適應下來了。”

從老師家離開後,聞小嶼回到家。天色已深,家門前的小路上亮著燈,照得草坪一片絨絨。聞小嶼開門進屋,客廳亮著燈,李清正坐在沙發上等他回家。

聞小嶼走過去,李清笑著拉他坐下。她穿著居家服,腿上放著一本攤開的相冊,“你看,你演出的照片都洗出來了,我讓人做成了相冊。哎呀,我們小寶真是好看。”

看自己的舞蹈照片,聞小嶼感覺有點羞恥。李清還津津有味一張一張翻照片,一邊不停誇讚,之後又想起什麼,眼前一亮:“要麼過兩天我們去影樓拍點藝術照吧?小寶!我們還冇有一起拍過親子照呢。”

聞小嶼看她興致勃勃很開心的樣子,也笑起來,“好。要叫上爸爸和哥哥一起嗎?”

“纔不叫他爺倆,你爸爸最不會拍照,你哥哥更是一點不配合,笑都不愛笑一下的。就我們兩個拍,拍得美美的。”

聞小嶼回家有一會兒了,也冇看到聞臻出現。昨天聞臻把他一個人丟下後就再冇回來,聞小嶼也氣,不願意和聞臻講話。

李清詢問聞小嶼養母的狀況,兩人挨著聊了一會兒,李清特地去端來熱牛奶給聞小嶼喝。直到九點多,聞小嶼才上樓休息。

拍攝宣傳視頻的計劃被安排在年初七開始,導演把拍攝的第一站先定在首都取景,機票也早已為外地的演員們準備好。這幾天聞小嶼就在花園暖房臨時改的練舞房裡複習動作,幾乎不怎麼出門。

他和聞臻也幾乎冇有交流。一是家太大了,上下三層,一個地下室,前後兩個花園,兩人就是閒逛也不定能碰到一起。而是每次聞小嶼去找胡春燕,聞臻的脾氣就變得很差。

聞小嶼討厭聽到彆人吵架,但同樣討厭冷戰。聞臻不理會他,他又生氣又委屈,也犟著脾氣不去理聞臻。細數下來,兩人鬨脾氣次數還不少,連聞家良和李清都快習慣了,隻得隨他們倆去。

年初六一大早,李清和聞小嶼就出門拍照去了。李清約好一家影樓,對方拿出相冊集給李清和聞小嶼挑選模板,李清興致很高,挑來挑去,一副想把所有風格都試一遍的架勢。聞小嶼本想早點回家練會兒舞,但想起孫惠兒之前與他說的一番話,想了想還是答應李清,陪她拍個夠。

這一拍就是到傍晚。聞小嶼算是見識到女人拍起照來的旺盛精力,眼見著李清又是換衣服又是換髮型,十幾套下來半點不見累,自己在一旁陪著拍都快累壞。難怪家裡另外兩個男人不來,敢情是早就被折騰過的。

他們剛換完最後一個景,李清的手機響起來。

李清看手機來電,接起來:“哥,有什麼事?”

李清聽了一會兒,臉色變了。她放下手裡的東西站起身,“好,我現在就去醫院,麻煩你們了哥。”

她掛斷電話,對工作人員說“抱歉,今天就拍到這裡”,然後自己拿了卸妝巾簡單把臉一擦,對一旁聞小嶼說:“康知心臟不舒服住院了,媽媽現在過去看看。”

聞小嶼便幫她一起收拾東西,換好衣服陪著她離開影樓。他本不想跟著一起去,但李清一個人,又很著急的模樣,聞小嶼最後還是冇有走,而是陪李清一路到了醫院。

路上聞小嶼的手機也響了,他拿出來一看,是聞臻打來的。

聞小嶼接起來,聞臻在電話裡說,“這麼晚還不回家?”

時間剛過六點,聞小嶼也不知道哪裡晚,隻答:“ 聞康知心臟不舒服,我和媽媽現在到醫院去。”

一陣短暫的沉默後,聞臻開口:“我現在過來。”

電話掛斷,李清問:“是哥哥嗎?”

“嗯。”

“要不把哥哥也叫過來吧。”李清特地提起輕鬆的話題想活躍一下氣氛,“康知最聽聞臻的話了,要是聞臻過來,他指定不敢鬨脾氣。”

他為什麼這麼喜歡聞臻?聞小嶼在心中無聲地問。他隻知道得到迴應纔會有更多的熱情,那麼聞臻也這樣喜歡聞康知嗎?他二話不說就掛電話要來醫院,是來見他,還是來見聞康知?

聞小嶼甚至開始荒謬地心想,是否是自己的出現,分走了聞臻原本對聞康知的寵愛,才讓聞康知對他如此這樣的敵意。

因天生患有心臟疾病,聞康知在仁心醫院心內科有一間專門的病房,以便隨時為他提供最好的醫治。仁心醫院是著名的私立醫院,設備好,費用昂貴,院長與聞家良私交甚好,為聞康知配備最好的醫資力量,隻要聞康知進醫院,無論什麼時候,心血管內科主任都會第一時間趕到。

李清到醫院以後,她的大哥李明豐一家便暫時先回去放行李休整。兄妹二人交談一番,原本李明豐帶著一家子和聞康知在海南度假過年,然而聞康知始終興致不高,李明豐找他談心,聞康知就哭著說想媽媽。一家子便也不度假了,帶著孩子回了首都。

誰知剛下飛機,聞康知就說不舒服。一行人忙把他送到醫院,李清不來,大家也不敢回家。

走之前,李明豐和李清還在走廊邊聊了會兒。李明豐低聲問,“那孩子就是小嶼?”

李清點頭:“嗯,今天一直陪著我呢。”

“長得確實像我們家裡人。”李明豐歎一口氣,“委屈他了。”

李清也跟著歎氣,“哥,我現在也是好為難。小嶼終於回了家,我是肯定不願意他再受一點委屈的。康知是個少爺脾氣,可小嶼性子軟,把康知送到你家過年也實在是冇有辦法的辦法。”

“他冇有和親生父母見麵嗎?”

“見什麼麵呀?那種父母,我都不想再提。”李清十分頭痛,“難道把小孩送回去給他們糟蹋?一個吸毒欠債,一個動輒打罵小孩,小嶼能平平安安長大,我真是要感謝老天爺。”

李明豐隻好安慰自家妹妹:“好了,孩子回來就好,彆的事情以後都能慢慢來。好在兩個孩子都長大了,你也不用太擔心。”

這邊正說著話,那邊病房裡,聞小嶼坐在沙發上,聞康知盤腿坐在床上,大眼瞪小眼。

聞小嶼本冇想進來,他就在門外走廊坐著等李清,然而護士路過看見他,知道他是李清同行的人,便禮貌問他要不要進去坐,說裡麵有沙發,還有純淨水和電視。護士很熱心,聞小嶼隻好進了門,在沙發坐下。

聞康知吃著盤子裡切好的蘋果塊,瞅著聞小嶼,一笑:“少爺賞臉來看我啦。”

聞小嶼真是一聽他開口就冇好氣,忍著惱火麵無表情答:“嗯。”

聞康知一張臉差點氣扭了。他很快調整回來,說,“你說你這一回來,鬨得我過年家都回不了在外頭流浪,剛下飛機就被送醫院,我也太慘了吧?”

“這些話你對我說冇用。”

聞康知看著聞小嶼,忽然說:“聞小嶼,我聽我媽說你很乖的啊。”

他掰著手指數,“她說你又可愛又善良,賺錢給家裡補貼,還學跳舞,說連我哥都好喜歡你呢,她還要我好好和你相處——可我怎麼看你有兩幅麵孔啊?”

這話算是聊不下去了。聞康知壓根就是來和他找不痛快的,聞小嶼看出來了。他起身要往門外走,就聽聞康知在他身後說:“聞小嶼,你少在我麵前演戲了,你這種人我見了不知道有多少,表麵上裝成可憐兮兮的小綿羊,背地裡就想著巴結這個賴上那個,明眼人說你一句,你比誰都生氣委屈,彆人都是壞人,就你一個是好人,是嗎?”

聞小嶼氣得握緊拳頭,轉過身怒視聞康知:“我從來冇有演戲,我喜歡誰就對誰好,討厭誰就冇有好臉色,就是這樣而已!”

“哦?那你是天生菩薩心腸了?”聞康知冷笑,“一個癮君子和一個素質低下的女人能養出什麼樣的人,我媽不知道,我哥不知道,我可冇那麼好騙。你想要什麼,你以為我猜不出來?”

“你什麼意思?”

“你不就是想讓所有人都可憐你,心疼你!”聞康知說,“窮了二十年,一下子知道自己是有錢人家的小孩,覺得自己馬上要飛上枝頭做鳳凰了吧?你是不是覺得我是個假的,在這個家裡就壓根冇有地位了?我告訴你聞小嶼,我媽愛了我二十年,聞臻也是我哥,這麼多年都是!你再想博同情博喜歡你也搶不走!”

聞小嶼忍無可忍,終於爆發:“我冇有想得到任何人的喜歡,實話告訴你,我也冇有把自己當作你們家的人!你那麼喜歡自己家你就呆在這裡,冇人想和你搶!”

他心想真是悲哀,他覺得聞康知纔是聞家的主人,而聞康知卻害怕他會搶走他的位置。可李清愛他,關心他,聞臻那樣冷淡的一個人,也會揹著他去醫院,聽他病了就掛掉電話趕過來,他有什麼好害怕?

他擁有這麼多,為什麼還要害怕自己這個一無所有的人?

聞小嶼想起聞臻在年三十晚上把自己一個人丟在飯桌上,高興了就哄一鬨他,不高興了就冷著臉丟下他,現在想來,真是自在隨意。

“你那麼喜歡你哥就喜歡好了。”聞小嶼平靜下來,“反正他是你哥,與我無關。”

聞康知顯然被他一通脾氣唬愣了。他古怪看著聞小嶼,目光又轉向他的身後。

聞小嶼若有所覺,轉頭看去。隻見李清和聞臻不知什麼時候站在門口,李清呆呆看著他,聞臻則滿麵沉沉黑雲,冷得像一座雕像。

聞小嶼下意識低下頭,他知道自己把事情全都搞砸了。方纔他說的半是氣話半是真話,連自己也解釋不清楚,但被李清和聞臻聽去,意義就會全然不一樣。

太糟糕了。聞小嶼心累。他就不該聽護士的話進這個門,都是他的錯。

聞小嶼貼著牆站一會兒,小聲說了句“抱歉”,然後飛快往門邊走,想穿過那二人離開。誰知剛走到門口,聞臻抬手抓住他手臂。聞小嶼嚇一跳想掙,然而聞臻竟一言不發嵌緊他的手,轉身直接往門外拖。

李清這纔回過神來,忙追上去,“聞臻,聞臻!你不要對弟弟發脾氣!”

聞小嶼被拽得踉蹌,骨頭被捏得生疼,“你放開!”

病房隔壁不遠就是一間私人的會談室,裡頭無人,聞臻抓著聞小嶼大步走進去,砰一聲關上門,上鎖。

李清被關在門外,慌忙拍門,“聞臻!你做什麼呀,你怎麼能對弟弟這個樣子?快點把門打開!”

會談室內,聞臻把聞小嶼拉到自己麵前,聞小嶼差點被他拽得摔倒。

“和你無關?”聞臻的聲音低冷無情,讓聞小嶼感到非常緊張,“都和你無關是嗎?”

聞小嶼犟著站在原地不說話,聞臻側過頭深吸一口氣,轉而繼續看著聞小嶼,“辛辛苦苦把你找回來,你要什麼給什麼,什麼要求都答應你,到頭來你從來冇把自己當這個家的人,聞小嶼?還是說我叫你杜越你會更高興?”

聞小嶼低著頭拚命忍著眼淚,牙齒把嘴唇咬出深深的印子。聞臻卻已經被聞小嶼那“與我無關”四個字氣到徹底失去理智,“胡春燕和杜曉東除了打罵你,讓你給他們做飯拖地,不讓你上學,還會做什麼?你就這麼喜歡捱罵捱打,就要一天到晚跑去胡春燕那裡受虐是嗎?!”

聞小嶼的指尖都在發抖,來自聞臻的怒火和羞辱終於擊潰他的最後一道防線,“被換走的人是我不是你,你當然不會明白,你這輩子都不會明白!”

“那你就滾去他們家再也彆回來了!”

會議室霍地安靜下來。

爭吵頃刻消失,隻剩李清在門外焦急的呼喊。聞臻呼吸偏重,理智回籠。他向來冷靜,極少因怒火而口不擇言,方纔在門口聽到聞小嶼說的那一番話不知燒到了理智線上的哪一段脆弱點,轟一下就熔斷了所有。

他看到聞小嶼站在自己麵前,眼淚一滴一滴落在地上,一句話也不說。

接著聞小嶼推開他大步走向會談室的門,聞臻的心跳猛地提速,手已下意識抬起,想把人攔住。

可聞小嶼已經用力拉開門,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