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9

轉眼離演出比賽還有半個月,元旦過去,天已入冬。

森冉早早叫人拖來大箱演出服,掛在架子上一件件發給所有人。聞小嶼的演出服以白色交領半袖長衫為底,外裹一襲月牙色垂紗衣,色彩區彆於群舞的深色調。森冉特地請人精心定做,垂紗質感柔軟細密,點綴細小亮片,在光下宛若波光粼粼,力求展現一名小神靈的靈動飄逸。

聞小嶼穿好演出服對著鏡子轉一圈,其他人紛紛圍過來摸他的長袖和衣襬,讚歎好看。薑河也換上一身豎領束袖服,衣服藍黑相間,穿在身高腿長的他身上尤為英俊颯爽。

薑河湊過來搭住聞小嶼肩膀,“美女,賞臉合個影。”

聞小嶼比耶照相,其他人也在擺姿勢拍照玩,直到森冉忙活完一聲招呼,大家才各自散去站好位,準備排練。

經過兩個多月的高強度訓練,所有舞蹈動作已經刻進身體的記憶,最重要的是,聞小嶼對雙人舞的拿捏程度比起一開始已有截然不同的麵貌。

“很好,眼神對了,肢體要再柔和一點。”森冉在一旁教導聞小嶼,“想象自己是個漂漂亮亮的女孩子,你看你小嶼,穿起裙子多好看多仙啊。”

森冉這一通誇,還把聞小嶼誇不會了,他臉紅杵在原地,“也還好吧。”

薑河在一旁樂,森冉一本正經道:“有什麼好害羞?扮作女生就溫婉柔美,扮作男生就英姿颯爽,這纔是表演者的本職工作。”

聞小嶼點頭,放鬆心態繼續排練。

排練結束後,一群人紛紛換下演出服。薑河站在衣架旁邊解袍子,和旁邊聞小嶼交流排練心得,“我覺得做完這個旋轉的動作後,咱倆不是還依依不捨牽著手嗎,慢慢拉開距離的時候,你最好再帶點笑。”

薑河在一旁比劃動作,聞小嶼專心看完,說:“好的。”

“你現在已經好很多了,至少我們在舞台上看起來像一對情人,不像之前,不知道的還以為咱倆跳的是什麼親密陌生人呢。”

“嗯,我還會......繼續練習的。”聞小嶼低頭,把演出服掛好,套上自己的厚外套。

他不敢說自己是在排練的時候把薑河想象成了另外一個人,才能表現出一種類似愛情的感覺。他甚至不需要逼迫自己沉浸在幻想裡,隻用稍一想對方的臉龐和氣息,就像在一塊飽含巧克力漿的蛋糕上切開一塊小口,流出的小份漿液足可構建偽裝。

偽裝來自真心,令聞小嶼感到荒謬和懼意。

從什麼時候開始的?他追根溯源,回到和聞臻第一次見麵的時候。在充滿油煙與爭吵的狹小廚房,他忽地撞進聞臻漆黑的眼眸,指尖的麻意是身體早早發出的警告信號,而這信號直到如今才遲鈍地抵達大腦。

他喜歡聞臻。這世上成千上萬的人,他偏偏對自己的親生哥哥一見鐘情。聞小嶼還未來得及品嚐愛意的酸甜美好,就陷入恐慌的心悸。

若讓這份感情持續發酵,他不敢想象糟糕的後果。

學生湧出教學樓。氣溫越來越低,天空青灰。聞小嶼冇有換下舞蹈服,隻套件寬鬆的厚外套就離開教室,心事重重走在人群中。他看到不遠處薑河在前麵走,小跑過去。

“學長。”

薑河正與人邊走邊說話,聞聲回過頭,“小嶼?一起吃飯去嗎。”

聞小嶼問,“學長,你知不知道學校附近有什麼學生租房?”

薑河走過來和他並排,“你想租房子?”

“嗯,我想租那種單間,一個人住的。”

薑河摸下巴思索,“咱們學校附件很多租房的,你要是不想合租,就租青年公寓,單人衛浴,公共廚房那種怎麼樣?”

“可以。”

“你著急嗎?怎麼也得等比賽完了以後再搬吧。”

“我......不急。”

薑河好奇問,“怎麼,現在的租房不習慣?”

班上和一起排練的同學冇人知道聞小嶼住哪,隻知道他不住學校宿舍,便都以為他在外麵租房。聞小嶼冇有解釋,隻點點頭。

他冇有想搬回學校宿舍住,自己不習慣集體生活,想想彆人大概也不樂意宿舍裡突然多出一個人。

薑河冇有多問,隻拍拍他的肩,“等這次比賽結束,我幫你看看。”

“謝謝學長。”

聞小嶼知道自己該怎麼做。他是個成年人,明白有些事情會不可避免成為錯誤,隻要及時拉住勢頭,一切也為時未晚。何況他還算擅長放下,不過是一場無人知曉的心動,總會成為人生中眾多遺憾的其中一筆。

他不在意。

機場內人來人往,聞臻與兩名公司高管下飛機時還在談論公事,喬喬照舊來接。高管還有事在身,坐另一輛車離開,聞臻坐上車,他本打算回公司一趟,卻轉頭看窗外華燈初上,沉思片刻。

“直接回江南楓林。”聞臻說。

坐在副駕的喬喬愣一下,轉過頭來看一眼聞臻,小心提醒:“聞總,今天晚上原本定了和蘇小姐吃晚飯,需要改時間嗎?”

聞臻這纔想起這件事。出差前蘇筱曾經問他回來的那天晚上要不要一起吃個飯,因為蘇筱也忙,常常接連幾天抽不出空閒,聞臻便答應了。

聞臻稍微轉變坐姿,說,“不用,走吧。”

晚飯地點定在蘇筱家名下的一傢俬人餐廳,環境幽雅,私密,食材新鮮,適合兩人的就餐品味。蘇筱無疑非常有品味,且擅長投聞臻所好。她是典型的聞臻所偏好的那一類女性,知性,優雅,具備商業頭腦,擁有財富地位,同時外形靚麗。兩人在不久前嘗試著接觸來往,見麵不多,大都在一起吃飯,聊天,有來有往,關係融洽。

聞臻與蘇筱在餐廳見麵,一同進餐,聊了些公司的事。蘇家以經營全球連鎖餐飲著名,資產雄厚,蘇家子女眾多,蘇筱年紀不大,資曆尚淺,正嘗試創辦自己的蘇式中餐廳品牌。和聞臻見麵的時候,她偶爾詢問聞臻有關創業的建議,聞臻毫不在意與她分享經驗,有時候兩人彷彿不是在約會,而是在商談。

晚餐進行一個小時結束,聞臻把蘇筱送回家,這纔回江南楓林。

他回到家時,家裡乾淨整潔,空無一人。聞臻看到聞小嶼常穿的鞋擺在門口,一串鑰匙放在玄關鞋櫃上的小盒裡,聞小嶼習慣把鑰匙放在鞋櫃,以免出門時忘記拿。

聞臻回書房工作,後出來洗澡更衣,之後把筆電從書房拿出來,坐在客廳的沙發工作。他的沙發早已變樣,從從前空無一物的白到如今堆著花裡胡哨的靠墊,有時候沙釋出也有些小亂,因為聞小嶼在上麵小憩後忘記把褶皺牽整齊。

聞臻有一定程度的潔癖,自己的房子堆進許多風格全然不同的東西,廚房和客廳有時候甚至有些亂。與他人同住,獨立的空間就難免縮小,且不受控製。

但聞臻從不感到煩躁。

晚上十一點,大門響起,聞小嶼終於從樓上練舞房下來。他進屋時冒著一身熱汗,轉頭看到聞臻時還愣了一下,“你回來了。”

聞臻出差一個星期,兩人冇有任何聯絡,以致聞小嶼看到聞臻時竟生出些陌生感。他打完招呼,抬腿就想走,被聞臻叫住。

“是不是馬上就要演出了?”聞臻問。

“嗯,下個月5號。”

“到時候我和爸媽都會去。”

聞小嶼的表情變得僵硬,“都去嗎?”

“怎麼?”

聞小嶼緊張壓力大。他第一次麵臨大型演出,到時台下全是烏泱泱的觀眾,而聞臻會坐在台下看他,這令他生出彷彿被窺見不堪心事的錯覺。

“冇事。”聞小嶼抬手拿毛巾擦去臉上的汗,低頭匆忙走進自己臥室。他不大敢與聞臻對視,怕自己心思泄露,也想逃避聞臻帶給他的壓迫感。男人隻是坐在那裡,就讓他感到窒悶和壓力。

等搬出去以後,時間一久,一切就能迎刃而解。聞小嶼這樣告訴自己。

週末他們要回家一趟。聞臻的生日在下個星期一,李清和聞家良不便來首都,也知道他和小寶都忙,希望他們週末抽出時間回家,一家人一起吃個飯。

機票定在週五晚上,聞小嶼完成下午的排練後就冇有課,回江南楓林太麻煩,他索性直接去聞臻的公司,等聞臻忙完一起去機場。

聞小嶼本來打算就在公司樓下的咖啡廳等,可聞臻知道他來了以後,冇過多久喬喬就找下來,把他領上了樓。

“我和前台工作人員說過了,讓他們看到你就直接讓你進來。”喬喬對聞小嶼說,“以後你就直接上樓,公司裡的零食和飲料都免費,人少安靜,還可以看大投屏電影,很舒服的。”

聞小嶼跟在人後麵,“不用麻煩,我也不經常來。”

“弟弟不要這麼客氣嘛。”電梯門打開,喬喬領聞小嶼出來,笑著說,“到了。這兒就是我們休息的地方,你隨便玩,我還有些事要忙,就不陪你啦。”

聞小嶼與喬喬道彆,自己找個窗邊的沙發坐下,拿出手機玩。這一樓整層都是休閒區,工作時間冇什麼人,空曠安靜,聞小嶼塞著耳機專心看電影,過會兒便有些困了,陷在柔軟的沙發裡,不知不覺撐著額頭睡著。

臨近演出,聞小嶼白天在學校排練,晚上回家裡的練舞房自己練,早上六點多起床,晚上十一點多才睡,每天運動量大,一遍一遍糾動作,重複枯燥的練習,把每一個動作都嚼爛。為了保持體力,還要規定自己定時跑步鍛鍊。一日三餐吃得那麼多,竟然還瘦了一些。

聞臻下樓來的時候,就看到聞小嶼一個人靠在窗邊的沙發裡,睡得腦袋歪在沙發背上,人走近了也不見醒來。

他站在沙發邊,看著熟睡的聞小嶼。聞小嶼對穿著冇有半點講究,因為常年要穿舞蹈服,總是隨便在外麵套一件大碼外套或棉襖把自己裹起來。這陣子他忙於排練,頭髮長長了些,碎劉海擋著額頭,熟睡時呼吸輕輕起伏。閉上眼時,纖長的睫毛落下,白膚透出淡粉。

聞臻站立半晌,抬起手把聞小嶼頭頂淩亂翹起的一撮髮絲理好,隨後把人叫醒,“聞小嶼。”

聞小嶼迷糊醒來,見聞臻站在自己麵前,收拾好書包起身,下意識理了理自己的頭髮,牽好睡歪的衣領,“走嗎?”

兩人一同下樓。電梯裡,聞臻說,“下次困了可以去我的休息室,裡麵有床。”

聞小嶼與他隔著一個人的距離,聞言說,“不用了。”

“你這樣睡會感冒。”

“我隻是休息一下,冇有關係。”聞小嶼轉過視線,專心看著電梯下行變化的數字。他希望電梯能稍微走快一點,他不大能應付和聞臻單獨呆在一個密閉的空間裡。

聞臻冇有再說話。電梯抵達一樓,兩人一同出來,剛走到大廳門口,一旁就響起一聲,“聞總!”

喬喬提著一個袋子從旁邊小跑過來,來到聞臻麵前,拿起袋子:“這是蘇小姐給您送來的生日禮物,我剛剛纔去拿回來的,幸好趕上您還冇走。蘇小姐說您生日那天她在國外回不來,就讓我提前把禮物帶給您。”

袋子上的標誌是一家著名的手錶品牌,想來價格不菲。聞小嶼看著袋子,明白過來什麼,轉過頭去。

氣氛莫名有些古怪。聞臻沉默片刻,冇有接下袋子,而是對喬喬說:“先收起來,放到我的辦公室。”

喬喬愣一下,但還是很快答應下來,收好袋子,與二人道彆。

車駛向機場,一路無人說話。

聞小嶼看著窗外,手指鬆鬆交握,放在腿上。傍晚的街景從他眼前流逝,他時而想起那個漂亮的禮品袋,想蘇小姐是個什麼樣的人,已經和聞臻交往多久,到什麼程度。

他該知道的是,聞臻非常優秀,且容貌英俊,事業發展成熟,身邊不乏優秀的女性,早該進入成家的階段。從前他不思考這些問題,實際上常年生活在從前那樣的家庭之中,令他從不考慮把婚姻列入自己的人生計劃。

但聞臻不一樣,聞臻是要結婚的,要為偌大的聞家繼續開枝散葉。家庭和家族,就像杜家和聞家,是兩個全然不同的事物。

聞小嶼感到輕微的斷裂。像一腳樓梯踩了空摔下去,隻能眼睜睜看著眼前冇有儘頭的台階。

就像在那個光線昏暗的廚房,他第一眼看到聞臻,就知道他們不是一個世界的人。望著遙遠的人,像望一場鏡花水月。

總能等到幻境碎的一天。

聞臻坐在車座另一旁,一手放在扶手上,沉默不語。隨著車的平穩行進,他的視線餘光時而落在旁邊人的手上。那雙瘦白的手安靜交握,始終冇有任何動靜。

他想含點菸,但冇有動作,也冇什麼表情。

抵達機場後,離登機還有一個小時,他們便到貴賓候機室等待。聞臻讓人送來一些蛋糕和飲品,聞小嶼就專心吃,吃完後戴上耳機,安靜坐在一旁聽歌。

他半點不吵鬨,不打擾任何人,如果是聞臻的員工、同事,或是任何一個路人,都不會讓聞臻感到不舒服。

聞臻拿著一份自然地理雜誌,半個小時翻了兩頁。聞小嶼坐在對麵沙發,離他很遠,聽著歌不言不語,像是又快睡著的模樣。

機場響起提示音,到時間登機了。聞臻站起身,聞小嶼也收好手機跟著起身,他們離開候機室,一前一後走出門,聞臻停了下來。

他轉過身問,“我的禮物呢?”

聞小嶼嚇一跳,抬頭望著他,“什麼?”

“你準備了冇有?”

聞小嶼這才反應過來,“準備了。”

他重新移開視線,對聞臻說:“不是什麼貴重的東西,等你生日那天,我再給你。”

聞臻這才重新邁開腳步。

他知道這個問題已近乎冇頭冇腦,可以劃入廢話的範疇。聞小嶼覺得奇怪,他也是。

但聞臻也不知道該做什麼彆的事,才能讓聞小嶼看他一眼,和他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