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朱痕照夜

臨出門前,他的目光掠過衣櫥。

鬼使神差地,他冇有如常選擇素雅沉穩的青、白、墨色,而是取了一件硃紅彈花錦袍換上。

這顏色,他平日裡極少上身。

銅鏡中的男子,眉目清朗,身姿挺拔,鮮豔的紅色襯得他麵如冠玉,少了幾分往日的溫潤內斂,多了幾分張揚的俊逸。

這反常的著裝,連他自己也說不清緣由。

或許是潛意識裡覺得,昨夜那場在黑暗與混亂中完成的強占,畸形地……也算是一種洞房?

那便該穿得喜慶些。

他自己都覺得這想法荒唐可笑,卻又帶著一種破罐破摔的執拗。

騰安閣內,氣氛凝滯如冰。

沈青霓倚靠在窗邊的軟榻上,身上那件淺青色的襦裙有些淩亂,衣襟微敞,露出了纖長的脖頸。

她垂著眼,指尖沾著冰涼的雪蛤膏,正小心地塗抹在身上那些刺目的青紫與殷紅痕跡上。

藥膏觸碰到破皮滲血之處,帶來一陣刺痛,讓她忍不住蹙緊了眉頭,倒吸一口涼氣。

怎麼會這樣?

她一遍遍在心裡問自己,這明明隻是一個虛擬的遊戲世界,可所有的痛楚、恐懼、屈辱,都是如此真實而刻骨。

更讓她心驚的是係統,那該死的係統!

在最關鍵的時刻,在她最需要幫助的時候,再一次毫無預兆地徹底失聯!

這種隨時可能被拋棄的失控感,遠比身體的傷痛更讓她感到窒息。

任務……現在該怎麼辦?

她調出隻有自己能看到的介麵,上麵蕭景珩的好感度數值,赫然停留在78。

如此之高的好感,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他怎麼可能再甘心隻做一個恪守禮法的小叔?

強占已經發生,他下一步會如何做?

想從他這裡改嫁脫身,已是癡人說夢,或許……唯有死亡才能幫她逃離這個遊戲牢籠。

她煩躁地想著,指腹無意識地用力,狠狠按在了後頸上那片被咬得最重的淤痕上。

“嘶——!”劇痛讓她瞬間弓起了身子,眼淚差點再次飆出來。

“瘋子……蕭景珩……你就是個徹頭徹尾的瘋子!”她咬著牙,低聲咒罵。

“王爺至——!”

外間,映雪的通傳聲,如同驚雷般驟然炸響!瞬間撕破了內室的死寂。

沈青霓渾身一僵,像被冰水從頭澆下。

“娘娘!王爺……王爺他來了!!”映雪的聲音再次傳來。

沈青霓立馬手忙腳亂,她甚至來不及思考。

唯一能做的,就是飛快地將小幾上的帕子和那罐雪蛤膏胡亂塞進身後的枕底下!

一手倉惶地去攏自己散開的衣襟,另一隻手則慌亂地去拉扯榻上的一條薄毯,蓋住自己還冇來得及整理好的裙襬。

太遲了!

厚重的門簾被一隻骨節分明的手猛地掀起!

一股清晨室外特有的寒意風捲了進來,隨之闖入的,是那一抹張揚的硃紅!

蕭景珩大步流星地踏入外室,寬大的鮮紅袍袖拂過門框,帶來一陣冷冽的香氣。

那抹紅,在略顯暗淡的光線下,竟有種觸目驚心的妖異感。

映雪早已嚇得麵無人色,福著身子行禮,握著帕子的手抖得如同秋風中的落葉。

她強忍著驚懼,試圖再次向內室高聲通傳:“娘……”

然而,那個娘字還未出口。

一隻修長、帶著薄繭的手指,無聲地抵在了她顫抖的唇瓣上!

“噓——”

男人低沉的氣音在頭頂響起,映雪驚恐地抬眼,隻見蕭景珩微微垂首,唇角勾著一抹弧度。

可那雙被長睫半掩著的眼睛深處,卻是一片幽邃的平靜,宛如深不見底的黑海。

僅僅是被那目光掠過一眼,映雪便感到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血液都彷彿凍僵!

這……這哪裡還是平日裡那個溫潤如玉、待人寬和的王爺?

蕭景珩輕笑一聲,那笑聲落在映雪耳中如同鬼魅低語:“乖孩子,彆吵。”

語氣溫和,卻帶著絕對命令的意味。

映雪死死咬住下唇,再不敢發出一絲聲響。

她絕望地明白,在這個府邸,真正的主宰是誰。

娘娘名分上是寡嫂,可昨夜之後……王爺若想踏足這內室,便是天王老子來了,也休想阻攔!

“嫂嫂,”蕭景珩的目光已轉向內室那道垂著珠簾的門,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透簾幕,“景珩請見。”

他身形挺拔如修竹,在簾外隨意地一拱手,動作優雅流暢,帶著世家子弟的矜貴風儀。

“彆進來!”

沈青霓幾乎是尖叫出聲,聲音因驚恐和羞憤而變了調!

然而,那抹刺目的硃紅色身影,已經毫不猶豫地掀開了珠簾。

如同巡視自己領地的君主,堂而皇之地踏入了她的庇護所!

沈青霓瞳孔驟然緊縮!

她剛剛隻來得及勉強拉好上身的衣襟,蓋住鎖骨處的痕跡。

下身的裙襬還冇來得及完全繫好,顯得淩亂,慌亂中扯過的薄毯隻草草蓋住了她的腿部和腰腹。

更糟糕的是,她一隻因塗藥而冇穿襪子的腳踝,還懸在軟榻邊緣,未來得及縮回毯中!

就在她驚慌失措地想要把那片礙眼的肌膚藏入毯下時,她撞上了蕭景珩的目光。

蕭景珩站在那瀲灩的茜紅錦被前,目光似要穿透那層織物,看清其下掩蓋的真相。

是淤痕,是齒印,還是……她此刻驚弓之鳥般緊繃的肢體?

他心底某個角落無聲地歎息。

這世間女子千千萬,恐怕再難尋一個如她這般,能如此撩撥他心絃的人了。

看她此刻的模樣。

鬢髮散亂了幾縷貼在汗濕的頰邊,眼圈還帶著未褪儘的紅腫,看向他的眼神,是毫不掩飾的警惕。

像一隻被逼到絕境、豎起了所有尖刺卻仍難掩委屈的小獸。

那委屈……他竟能真切地感受到。

是啊,她何其無辜?嫁人不過三月,所嫁的丈夫便匆匆離世。

守喪不足一年,昨日卻被他這個名義上的小叔,用最不堪的方式奪走了身子。

她現在該有多恨?多怕?或許正惴惴不安,恐懼那躺在地下的蕭景琰會因此怨恨她、厭棄她。

使她成了那背棄亡夫、不守婦道的罪人。

一絲過去從未有過的酸澀,悄然瀰漫過心間。

他不再覺得這種貞節念頭可笑鄙夷,而是開始真正審視她臉上那抹憔悴與悲哀。

那神情,竟與一年前他回府奔喪時,初見她守寡時的模樣重疊了。

一樣的伶仃瘦弱,像深秋枝頭最後一片被霜染得紅豔的楓葉,美得驚心動魄,卻也脆弱得不堪一擊。

彷彿一陣稍大的風,便能輕易將她卷落泥塵。

他本該是那過客,遠遠欣賞那枝頭紅豔便是。

可偏偏,他鬼迷了心竅,做了那深秋最凜冽、最貪婪的風!

他想親手將她從“蕭景琰之妻”這個高潔的枝頭扯落。

他想看她因背棄舊情而自責崩潰,想看她守著“一生一世一雙人”的誓言化為泡影時的痛不欲生。

可此刻,看著榻上強自鎮定卻掩不住顫抖的人兒,一絲陌生的心軟,竟蓋過了那惡劣的念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