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囚雀樊籠

他一手端著藥碗,一手拿起碗中的瓷勺舀起湯藥。

動作竟帶著一絲與他氣質全然不符的耐心。

試了試溫度,覺得尚可入口,他纔將藥勺穩穩遞到她緊抿的唇邊。

苦澀辛烈的氣息瞬間鑽入鼻腔。

沈青霓的眉頭擰得更緊,那本就毫無血色的唇瓣抿成了一條蒼白的直線,甚至微微向內凹陷,抗拒的姿態無聲卻堅定。

蕭景珩忽然低低地笑了。

那笑聲很輕,他微微傾身,薄唇幾乎貼著她滾燙的耳廓,聲音帶著蠱惑:

“嫂嫂……”

這熟悉的稱呼此刻聽來,隻覺諷刺無比。

“病了,就得吃藥。”

他的語氣像是在哄一個不懂事的孩子,卻字字帶著冰冷的鋼針,“這時候耍小性子……可不行。”

話音落下的同時,那抵在她唇上的藥匙,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強勢,不輕不重地按壓了兩下。

苦澀的汁液瞬間浸潤了她乾燥的唇瓣,那苦澀的味道順著縫隙滲入口腔,刺激著她的味蕾。

沈青霓的眉頭死死擰在一起,身體本能地想要後縮,卻被牢牢禁錮在男人堅硬如鐵的懷抱裡。

她冇有燒到神誌不清。

若她真的糊塗了,她大可以任性到底,緊閉雙唇,甚至狠狠打翻這碗藥,將苦汁潑他一身,也無所畏懼。

可她還清醒。

清醒地記得昨夜他那句如同淬毒寒刃般的警告:

“若想平安度日,還是早些斷了那些不該有的念想吧。”

那冰冷的字句,比這碗藥更苦、更毒。

斷掉念想,才能換取苟活。

巨大的無力感和一種近乎自毀的絕望席捲了她。

罷了……

她放棄了掙紮,帶著一種徹底的自暴自棄,甚至主動地張開了嘴,任由他將那一勺勺苦澀難當的藥汁灌了進來。

出乎意料,他並未過多折磨她,喂藥的動作雖強勢,卻也算利落。

一碗藥見了底,他便將她輕輕放回枕上,甚至還細心地替她掖緊了被角。

他的目光掃過旁邊漆盤裡那盒精緻的蜜餞,卻冇有伸手去拿。

“苦嗎?”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看著她因為藥力作用而微微蹙起的眉頭,看著她蒼白唇邊殘留的一絲褐色藥漬。

苦?

何止是苦!

那強烈的苦味從食道一路灼燒到胃裡,幾乎要將她的五臟六腑都醃透,舌根麻木發乾,連呼吸都帶著那股氣息。

她不想回答,一個字也不想說。

隻是再次閉上眼,將臉更深地埋進枕頭裡,擺出一副徹底沉睡的姿態。

一聲極輕的嗤笑再次響起。

蕭景珩伸出手,指尖拂過她滾燙的額頭,將那被冷汗濡濕的幾縷碎髮撥開。

那動作,竟帶著一絲的輕柔,但出口的話語,卻比那藥汁更加刺骨:

“苦的話……”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而清晰,如同烙印,一字一句釘入她的耳膜:

“那就好好記住這個滋味。”

記住這因不該有的念想而自嘗的苦果。

記住這無力反抗、隻能被動承受的屈辱。

記住……誰纔是真正掌控一切的人。

言罷,他不再停留,起身,拂了拂衣袍上並不存在的褶皺,轉身離開了。

留下床上那緊閉雙眼的身影,在無人可見的角落,藏在錦被下的手指,已深深掐入掌心。

……

日子依舊在按部就班地流淌,下人依舊恭敬地喚她娘娘。

然而,那一聲聲稱謂之下的目光卻如同無數細針,無聲地刺穿著她。

鄙夷、豔羨、困惑、漠然……種種複雜難辨的情緒,赤裸裸地寫在一張張恭敬低垂的臉上。

管事的嬤嬤前來回話,姿態無可挑剔:“啟稟娘娘,王爺體恤您玉體違和,唯恐您來回奔波勞心傷神,不利於修養。

故吩咐,請您安心在騰安閣靜養些時日,待身子大安了,再議回殿之事。”

話說得委婉周全,滴水不漏。

可沈青霓心底一片寒涼。

昭華殿……大概是回不去了。

那些目光彙聚成的言語,早已昭示著她的新身份:一隻被豢養在金絲籠中的雀鳥。

心頭鬱氣翻湧,如同沉重的石塊壓著。

她強撐著病後依舊虛軟的身子,扶著床柱想要站起來,看看外麵的天空。

腳步剛挪動兩步,幾個新調來的丫鬟便迅速圍攏過來。

為首的丫鬟椿眠臉上掛著職業化的關切笑容,動作卻半扶半推地將她往床上帶。

“娘娘身子弱,當心再受了風。”椿眠的聲音甜膩,手腕卻如鐵箍。

“我隻是想看看景色。”沈青霓蹙眉,嘗試解釋,聲音帶著久病的沙啞。

“娘娘該多休息纔是。”另一個丫鬟也湊上來,手已然搭上了她的肩膀,施力下壓。

那力道,與其說是攙扶,不如說是鉗製。

她們並未認真聽她說什麼,也不在意她想要什麼。

她們需要確保的,僅僅是她保持完好的狀態。

她們關心的,隻是她這副皮囊的健康,至於她內心的煎熬,無人在意。

一種被物化的屈辱感如同毒火,猛地竄上心頭。

沈青霓猛地甩開椿眠的手,麵色冷凝如霜,聲音也沉了下來:“我說了!我現在不想躺著休息!”

椿眠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殆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著不耐與輕蔑的神情。

彷彿在看一隻不識好歹的貓狗:“您不休息的話,這病什麼時候才能好利索呢?”

說著,竟再次伸出手,目標明確地按向她的肩膀,意圖將她強行按回床上。

不知哪裡來的一股邪火,瞬間沖垮了沈青霓搖搖欲墜的理智。

“啪!”一聲脆響。

她猛地抬手,狠狠拍開了椿眠伸過來的手!

椿眠吃痛,倒抽一口冷氣,看向沈青霓的眼神徹底變了。

那點偽裝的恭敬蕩然無存,隻剩下赤裸裸的嫌惡。

她心中忿恨:自己伺候王爺多年,兢兢業業,卻始終是個丫鬟。

眼前這個女人,不過是個不清不白的寡婦,仗著一張狐媚臉攀上了高枝,竟還敢如此不識抬舉!

王爺也不可能給這種女人名分,她憑什麼在自己麵前擺娘孃的譜?

“娘娘!”椿眠的聲音拔高,帶著明顯的威脅。

“您可想清楚了!王爺可不會願意瞧見您這般不識好歹的模樣!”

她刻意咬重了不識好歹幾個字,目光掃過沈青霓蒼白卻依舊難掩絕色的臉,心底的嫉妒與不甘幾乎要溢位來。

“整日病歪歪地浸在藥罐子裡,也不知除了這張臉,還有哪裡值得王爺上心!”

這毫不掩飾的羞辱和赤裸的威脅,如同點燃了最後的引子。

沈青霓胸中氣血翻湧,猛地抓起身邊的軟枕,狠狠砸在地上!

“滾!都給我滾出去!”

椿眠撇撇嘴,臉上是毫不掩飾的譏誚。

她甚至懶得再虛施一禮,隻對著身旁同樣麵露不屑的丫鬟使了個眼色。

“哼!”

一聲帶著鼻音的冷哼後,幾人轉身,腳步重重地離開了內室。

腳步聲遠去,內室陷入一片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