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枕上黃粱
沈青霓剛剛淨過手,由映雪攙扶著走到桌旁,便見蕭景珩走了進來。
她微微頷首,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疏離與禮節,“王爺今日來得早了些。”
平日早膳備好,總要等上小半刻他纔會姍姍而至,今日確實早了。
蕭景珩在另一盆溫水中慢條斯理地淨了手,任由內侍遞上柔軟的棉帕拭乾水珠。
“想著有件東西要帶給嫂嫂。”
他目光落在沈青霓身上,唇角噙著溫雅的笑意,“故而早些過來。”
沈青霓正靠著引枕,聞言眉心微動,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好奇側首望向他,“哦?不知是什麼稀罕物?”
侍立一旁的暗衛將一個精巧的青玉匣子遞到霜降手中。
霜降垂眸,小心翼翼地將香盒置於案幾一角。
沈青霓伸手,打開盒蓋,裡麵是細如塵霧、泛著月白微光的香粉。
她未試嗅,隻用指尖拈起一點,在指腹間輕輕撚開。
那清冷中帶著一絲奇異甜膩的香氣便若有若無地散開,並不濃烈,卻如蛛絲般悄然纏繞上來,帶著一種引人沉淪的寧靜。
“香粉?”沈青霓抬眸,眼中帶著探詢,“王爺怎的忽然想起送我這個?”
蕭景珩已在桌前落座,聞言溫聲解釋,他的嗓音如同初冬薄雪覆蓋的寒潭,表麵平靜,深處幽暗:
“此香名為枕黃粱,於緩解心神不寧、夜寐難安頗有奇效。
可惜前些年京中已無人製此香了,我也是今日無意間在府庫舊物冊中翻到。
想著嫂嫂前些日子病中憂慮,或能用上,便順手取了來。”
沈青霓的目光再次落回指間那點微光,恰在此時,腦海中的係統提示音冰冷地響起:【目標人物好感度1】。
這突兀的增長,如同毒蛇的信子舔舐過心房,讓她對這盒看似無害的香粉瞬間湧起更深的警惕。
她麵上不顯,隻微微牽起唇角,露出一個極淡的、禮節性的笑容,“王爺有心了。”
蕭景珩似乎極輕地笑了一下,那笑意卻未達眼底,“嫂嫂身子不適,景珩自當多掛念幾分。”
沈青霓口中應著客套話,心中卻是一片冰寒。
被他“掛念”?這絕非幸事!
前兩次的掛念,一次是脖頸上未消的掐痕,一次是這場突如其來的大病,哪一次不是將她推向更深的困境?
雖說日常梳洗更衣皆有丫鬟服侍,無需她親力親為,更少了對鏡自照。
可正是霜降這幾日異常堅決地阻攔她靠近妝台銅鏡,反倒勾起了她強烈的不安與疑竇。
昨夜更深人靜,待到霜降與映雪在外間睡熟,她悄然起身,點燃一盞小小的琉璃燈,終是執起那麵被刻意避開的菱花銅鏡。
燭光搖曳,鏡中清晰地映出她脖頸上的痕跡。
一道深紫泛著淤青的扼痕,指印分明,猙獰地盤踞在蒼白的肌膚上。
她緩緩抬起自己的手,覆上那傷痕。
那指印的寬度與長度,清晰地昭示著施力者,一個擁有絕對力量的男人手掌,比她的手大出整整一圈。
在這府中,有此能力與動機的,除卻蕭景珩,不做他想。
奇怪的是,那傷痕看著觸目驚心,觸及卻並未感到預想中劇烈的疼痛,似乎被精心上過藥。
這份細心,並未帶來絲毫暖意,反而讓她心底的寒意更甚。
這抹扼痕,如同當頭棒喝,瞬間吹散了長久以來籠罩在她眼前的迷霧!
她一直對兩人之間維持的、看似“平和溫暖”的關係感到一種虛幻的失真感。
蕭景珩是何等人物?一個心性冰冷、善於偽裝的獵食者。
她再如何真心相待,又豈能輕易叩開他那早已冰封的心門?
那緩慢爬升的好感度,不過是浮於水麵的虛幻泡影,根本無法代表他心底真實的圖謀與殺機!
過往那些虛與委蛇的溫存,那些被好感度迷惑而短暫鬆懈的瞬間,此刻想來都讓她脊背發涼。
它們如同溫柔的海浪,無聲地軟化著她的警惕,試圖將她拖入溺斃的深淵。
這脖頸上的掐痕,便是那隱藏在泡沫之下,冰冷而致命的礁石!
它撕開了所有溫情脈脈的偽裝,將血淋淋的真相暴露在她眼前。
他想要她死,至少,想要她痛苦。
這發現,竟讓她感到一種近乎殘酷的安穩。
不再有僥倖,不再有幻想。
如同在漆黑夜幕中,終於抓住了一絲冰冷,卻無比清晰的天光,那是屬於獵物的警覺,也是絕境中求生的契機。
她放下掩在頸間的手,目光平靜地看向桌上那盒散發著幽魅氣息的枕黃粱,以及那個正優雅用餐的男人。
暗流洶湧,殺機四伏,而她,已看清了第一道陰影的形狀。
這清晰認知到的殺意與那掐痕的存在,竟意外地給了沈青霓一種腳踏實地的荒謬安定感。
令她稍感慰藉的,不僅是看穿了蕭景珩的惡意,更是他最終收了手的事實。
無論那瞬間是何種原因讓他猶豫或改變了主意,是忌憚?是更深的圖謀?
還是某種她尚無法理解的、病態的“仁慈”?
——都明確地昭示了一點:她的存在,對他而言,有著某種必須留存的價值。
隻要這價值猶在,短期內,她的性命便如同被繫上了一根雖細卻韌的保險絲。
然而,這絲保障並未讓她放鬆警惕。
桌上那盒散發著幽魅氣息的“枕黃粱”,她是決計不會用的。
蕭景珩送來的東西,尋常物件都要反覆掂量、小心查驗,何況是這特意尋了由頭、冠以安神之名的香料?
飲食與熏香,曆來是慢性殺人的絕佳溫床。
她毫不懷疑,他或許正打著這樣的算盤:用表麵的關切維繫他的君子皮囊。
暗地裡卻用這些陰毒之物,一點一點耗乾她的生命,讓她在無知無覺中病逝。
遊戲中的死亡固然不會傷及現實,但那瀕死的痛苦與絕望,卻是係統會百分百模擬給玩家的真實體驗。她冇必要自討苦吃。
正欲開口吩咐霜降將那香盒先收入庫房深處,蕭景珩卻已慢條斯理地嚥下最後一口點心。
他優雅地用清茶漱了口,一方雪白的錦帕輕輕沾了沾嘴角,抬眸望來,那溫和的眼神深處,彷彿早已洞悉了她的猶豫。
“嫂嫂不如此刻便點上試試?”他聲音輕柔,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引導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