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心載沉浮

早有丫鬟遞上一個鼓鼓囊囊的紅封。

慕容夫人親手接過,塞給報信的小廝:“辛苦跑一趟,沾沾喜氣!”

那紅封分量十足,小廝笑得見牙不見眼,連聲道謝退下。

迎親的隊伍,如同攜著漫天紅雲,正在一步步逼近。

這場盛大而微妙、暗流湧動的婚禮,即將迎來它最重要的時刻。

知曉吉時將近,那些精於世故的宗婦夫人們體貼地尋了由頭,紛紛告退。

將內室這片私密的空間留給了今日即將送女出嫁的慕容夫人與慕容雪。

房門輕掩,隔絕了外間隱約傳來的細微喧鬨。

室內一時靜了下來,唯有龍鳳喜燭燃燒時發出的輕微劈啪聲。

慕容夫人看著眼前盛裝華服、美得驚心動魄的少女,心頭湧上極其複雜的情緒。

起初,她不過是將沈青霓視作一位身份特殊、需謹慎伺候的貴客。

再大的潑天富貴,也不過是她們慕容家這小小梧桐枝頭,暫棲片刻的鳳鳥罷了,終究是要高飛的。

攀親沾故?她想都不敢想。

可這幾日的朝夕相處……

看著她溫柔耐心地與自己的孩子們玩耍嬉鬨,那份自然流露的親近與關懷,絕非作偽。

若她真有個嫡親的大女兒,想來……也該是這般模樣了吧?

溫柔小意,知書達理。

再想到她年紀輕輕便父母雙亡,身世飄零……

慕容夫人心中那處最柔軟的地方,終究是被輕輕觸動了。

今日送她出嫁,無論這身份是真是假,至少在此時此刻,她就是她的母親!

一些該由母親在女兒臨上花轎前細細叮囑的話,她親生母親已無法言說,那自己,便責無旁貸。

然而,話到嘴邊,卻又格外艱難。

她對此女與那位權勢滔天的靖王之間究竟如何相處,可謂一無所知。

妄自揣測,教導什麼三從四德、以夫為天的夫妻相處之道?

不妥。

家家有本難唸的經。

尤其……是在那樣煊赫的王府!

靖王蕭景珩,身邊能對他百依百順、柔順婉轉的女子比比皆是。

若僅僅依靠順從就能維繫夫妻情分長久,那也未免太過天真。

這姑娘能得靖王青眼,無論是因那傾城的容貌,還是彆的什麼品行心性,都絕非自己能妄加置評和引導的。

她隻能揀那最實際、也最易出錯的方向說。

“姑娘……”慕容夫人斟酌著開口,語氣帶著罕見的鄭重。

“王府高門,規矩森嚴,中饋之事,想來你自幼受教,掌家理財,算盤賬目,必是精通的。”

沈青霓微微頷首,表示明白。

“但……掌家理事,絕非僅僅是看賬本、撥算盤那般簡單。”

慕容夫人語重心長,“成了當家主母,要管的,不止是冰冷的銀錢,更是活生生的人。”

“對下人要立威明賞罰,恩威並施,方能有度。”

“而對妾室通房,則更要慎之又慎。”慕容夫人聲音壓低了幾分,目光帶著深意。

“妾室身份雖低微,卻往往是最易生出是非之處。”

“若有妾室得寵,或是……誕下子嗣,那便是你掌家路上最需用心處置的關節。”

“切不可令其恃寵生驕,失了尊卑體統,亂了規矩法度。”

“卻也萬不可過度打壓苛責,否則易引夫君不悅,反傷夫妻情分。”

“其中的度需得你自己用心去揣摩,去拿捏,全看主母的心胸、智慧,更要看……”

慕容夫人頓了頓,“王爺的心意偏重。”

儘管慕容夫人已儘可能言簡意賅,但內宅管家、平衡妻妾之道,又豈是三言兩語能說清的?

她隻能提綱挈領地提點幾句。

窗外,喧鬨的人聲、鼓樂聲已由遠及近,漸次清晰起來。迎親的隊伍,怕是已在府門前了!

慕容夫人隻得收住話頭,看著沈青霓凝神靜聽、若有所思的認真模樣,心頭掠過一絲難得的欣慰與柔軟。

這孩子,是聽進去了。倒省心。

就在此時,慕容夫人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極其重要的事。

她猶豫了一瞬,臉上閃過一絲難以言喻的尷尬,但還是迅速從寬大的袖袋裡,摸出了一個東西。

那是一個隻有女子巴掌大小、裝幀頗為精緻的小冊子,素色的封皮上,空無一字。

沈青霓眼中露出明顯的困惑:“夫人,這是……?”

她下意識地伸手接過,帶著好奇隨手翻開了一頁。

畫麵映入眼簾……

隻見一男一女姿態親密相偎,女子坐在男子腿上。

兩人衣衫尚算齊整,隻是女子雙頰暈紅,男子眼神專注,氣氛旖旎曖昧……

沈青霓心頭猛地一跳!

不好的預感瞬間襲上心頭!

這、這難道是……?!

她像被燙到一般,啪地一聲猛地將書合上!臉頰瞬間爆紅!

倒不是完全不敢看……

而是當著長輩、尤其還是名義上母親的麵,看這種……

未免也太羞恥、太奇怪了!

她抬眼飛快地瞥了慕容夫人一眼,隻覺得連耳根都滾燙得能烙餅。

萬萬冇想到,端莊持重的慕容夫人,竟會在此時遞給她這種東西?

這……就是傳說中的婚前啟蒙?

慕容夫人見她死死捂著那書冊、一副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的模樣,反而有點恨鐵不成鋼。

她冇好氣地輕輕拍了一下沈青霓的手背,壓低聲音急道:

“現在不是害臊的時候!傻孩子!這東西不看明白了,洞房花燭夜遭罪的可是你自己!”

沈青霓眨著水潤的眸子,櫻唇微張,下意識就想拒絕。

難道要跟慕容夫人說:“這、這事我熟得很,上輩子就跟他折騰過了”?

這怎麼可能說出口!

她隻能硬著頭皮,頂著那張火燒雲般的臉,指尖帶著細微的顫抖,再次將那本罪惡的小冊子翻開。

一頁,又一頁……

畫風依舊細膩,技法堪稱上乘。

可內容……

卻再無半分含蓄!

各種姿勢、角度、細節……描繪得纖毫畢現,細緻入微,簡直堪稱詳儘的教學圖譜!

沈青霓隻覺得一股熱流直衝腦門,她目光發直,拚命想要放空眼神,不去聚焦那些畫麵。

奈何那些圖樣實在太過清晰!

她的手指僵硬地撚著書頁,全身的血液彷彿都湧到了臉上,燙得她幾乎要冒煙。

這輩子……不,兩輩子加起來,都冇想過會有這麼一天!

竟然會被一位名義上的長輩母親,如此貼心地逼著現場研習這種……成長秘籍!

沈青霓隻覺得這本燙手的小冊子像塊燒紅的烙鐵,捏在指尖都灼得人心慌。

她試圖偷工減料,指尖撚著,一次翻過兩頁,目光也飄忽著不敢細看。

“啪嗒。”

一聲輕響。

慕容夫人的手毫不客氣地壓在了書頁邊緣,利落地將書翻回了她剛纔匆匆略過的那一頁。

冇有斥責,冇有言語。

隻是那無聲的動作,比任何訓斥都更具壓迫感。

沈青霓的頭垂得更低了,幾乎要埋進那繁複的霞帔領口裡。

上課時偷看閒書被教導主任抓包,也絕冇有此刻這般令人頭皮發麻、渾身僵硬的羞窘!

她甚至不敢抬眼去看慕容夫人此刻是什麼神情。

這小冊子不過巴掌大小,頁數卻不少,裝訂得頗為厚實。

在慕容夫人無形的監督下,沈青霓根本不敢糊弄,隻能硬著頭皮,一頁一頁地認真翻閱。

鬢角滲出細密的汗珠,連帶著額前垂落的珠穗也微微晃動。

兩隻耳朵更是紅得如同燒透的炭,滾燙得驚人。

縱然她極力控製視線,刻意放空頭腦。

那些線條大膽、描繪細緻、姿態各異的畫麵,仍無可避免地、強勢地闖入她的眼底。

這小冊子看著不起眼,裡麵蘊藏的東西卻多得令人髮指!

真不知慕容夫人是從何處尋來的這等啟蒙寶典!

緣由無他……

這畫麵瞬間勾起了某些過於清晰、過於滾燙的碎片記憶!

她猛地打了個寒噤,不敢再想下去。

好在慕容夫人雖目光如炬地盯著她,卻也留了一份心神在門外。

隱隱約約的鑼鼓喧天之聲,如同潮水般由遠及近,越來越清晰,越來越響亮。

是迎親的隊伍到了府門前了!

慕容夫人心知時間緊迫,這冊子本意也不是讓她現場鑽研透的。

不過是為了讓她知曉些基礎,不至於在洞房花燭時全然懵懂,鬨出不可收拾的笑話或苦了自己。

她見沈青霓又硬著頭皮翻了幾頁,臉色紅得要滴血,便果斷地伸手,將那本燙手的小冊子從她僵直的指尖抽走。

“好了,先收著,回頭……私下再看。”慕容夫人言簡意賅,帶著一種過來人的篤定與不容置喙。

她飛快地將冊子塞進了沈青霓那個裝著貼身細軟的嫁妝盒底層。

做完這一切,她似乎想說什麼,最終隻是輕輕地、帶著一絲複雜情緒地,握了一下沈青霓冰涼微汗的手。

“夫人,姑娘,吉時到了!”霜降的聲音適時地在門外響起,緊接著,房門被推開。

幾名丫鬟捧著大紅蓋頭魚貫而入。

那蓋頭用料極儘奢華,內裡一層厚實錦緞,能隔絕視線,外覆一層輕薄透光的綃紗,朦朧之中。

隻能勉強透過晃動垂落的邊緣,看清腳下方寸之地。

丫鬟們動作利落,一層層為她披上、理順、固定。

眼前的世界,驟然被濃烈喜慶的紅色所覆蓋。

視線被徹底阻隔,隻剩下蓋頭邊緣微微晃動時泄入的些許光影,以及腳下那模糊不清、鋪著紅毯的地麵。

一種被未知包裹的茫然與緊張,瞬間勾住了沈青霓的心。

丫鬟小心翼翼地攙扶著她,邁過那高高的門檻。

門外,慕容複已一身簇新的吉服,身姿挺拔地等候在那裡。

平日裡便是明朗俊秀的少年郎,今日盛裝之下,更顯貴氣逼人。

隻是那過於端正的神情下,似乎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飄忽。

按照規矩,新娘子需由孃家兄弟揹負上轎。

也有個哭嫁的習俗,新娘哭得越狠,越顯得孃家情深。

但慕容家如今頂著的是高門貴戶的名頭,沈青霓頂著的是慕容浮蓉的身份,在眾目睽睽之下嚎啕大哭,未免有失體統。

左右隔著這厚重的蓋頭,誰也看不清新娘子臉上是否有淚痕,這習俗,便心照不宣地省去了。

慕容覆在外廊下已站了有一會兒。

先前聽丫鬟說會讓她們母女最後說會兒體己話,他還覺得有些荒謬。

又不是真母女,哪來那麼多離愁彆緒?能有什麼好說的?

此刻,門開了。

那個即將成為他姐姐的人,在丫鬟的簇擁下緩緩走了出來。

依舊如她初入慕容府那日,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一截從繁複嫁衣中露出的、欺霜賽雪的皓腕,以及那十根纖纖如玉筍般的手指。

至於蓋頭之下那足以傾城的容顏,以及此刻複雜難言的心緒。

則都被嚴嚴實實地掩藏在了那層層疊疊的錦繡雲裳之下,教人無從窺探。

慕容複心中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他的姐姐要出嫁了?

這個認知帶著一種奇異的虛幻感。

一個隻相處了短短幾日的陌生人,竟要以如此隆重而親密的方式,由他送出門?

荒謬,卻又無比真實地正在發生。

腦子裡念頭紛雜,但在這至關重要的時刻,他可不敢掉鏈子。

看著沈青霓在丫鬟攙扶下小心翼翼地走下台階,他立刻背對著蹲下身去,做出揹負的姿態。

一股溫軟馥鬱的暖香,夾雜著嫁衣上熏染的喜慶氣息,撲麵而來。

背上很快落下一團柔軟而輕盈的筋骨,彷彿冇有多少重量。

相較於他平日習武時揹負的石鎖、沙袋,這點分量實在微不足道。

然而……

當慕容複穩穩地站起身,雙手向後攬住她膝彎的瞬間,一種莫名的沉重感,卻沉甸甸地壓在了心口。

她要出嫁了。

這個他一點也不瞭解的姐姐,今日被他背起,送出這道門,便意味著踏入了另一道全然不同的人生軌跡。

那頂四四方方、綴滿流蘇的華麗喜轎,會將載著她,抬進那座四四方方、規矩森嚴的靖王府。

從此,舉目是雕梁畫棟的深院高牆,垂眸是錦繡鋪地的華堂玉階,抬頭難見廣闊的天,垂足不再沾染凡塵的泥土。

這究竟是世人豔羨的潑天富貴,還是金玉堆砌的精緻牢籠?

他甚至無法想象,自己那兩個天真爛漫的妹妹,有朝一日是否也會這樣。

被他揹著,送上同樣四四方方的花轎,去過這看似尊貴、實則千篇一律的後宅生活?

少年郎低垂的眼睫輕輕顫動了一下,斂去了眸中翻湧的複雜思緒。

耳邊是震耳欲聾的喜慶喧鬨,滿眼是刺目的紅綢與笑臉。

他揹著今日最耀眼的新娘,卻成了這滿場歡聲笑語裡,心頭最是空落、最不開心的那一個。

怪不得……

古來女子出嫁,都要哭。

這沉甸甸的背,這邁向未知的門檻,這喧囂背後深藏的離彆與禁錮……

原來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