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笨拙慰藉

方纔跑出去時心裡憋著的那點火氣和羞惱,在這一刻,如同被暖風吹過的薄雪,悄然融化,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有時是有些惡劣,總愛逗弄她,看她炸毛羞惱的樣子……但他待她,是真的好。

這份沉甸甸的好,讓她連生氣都覺得是自己小性子。

她冇有發出任何聲響,甚至刻意放輕了本就輕盈的腳步,小心翼翼地挪到書案另一側。

她知道他覺淺,這樣伏案的姿勢更是睡不沉。

若是貿然給他蓋毯子,細微的動作很可能會驚醒他。

而他這樣責任心極重的人,一旦醒來,是絕不可能再放任自己繼續休息的,定然又會強撐著處理公務。

就讓他好好歇一會兒吧。

她的目光落在書案一角的繡籃上。那是她前兩日心血來潮拿來的。

前世她女紅技藝生疏,即便是蕭景珩生辰,她費心為他繡的那條海棠花髮帶,也隻能遠觀,近看之下針腳疏密不均,實在談不上精巧美觀。

這曾是她心中一處小小的遺憾。

因為那是她陪他度過的唯一一個生辰,而此後不久,便是天人永隔。

此刻,看著眼前這張沉睡中難掩疲憊的側顏,那份想要彌補的心情再次湧了上來。

明知道眼前的蕭景珩並非前世那個與她錯失的夫君。

明知道這份補償在時空的交錯中顯得如此蒼白無力,她還是忍不住想為他做點什麼。

她想為他做一件貼身的裡衣。

想做那離他肌膚最近的人和物,想用這種方式,短暫地、隱秘地,占據一個獨一無二的位置。

她知曉前世的虧欠無法彌補,更清楚今生這看似親密的關係,終將走向分離的結局。

她終究要回到現實中去。

可那絲絲縷縷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是前世殘留的愧疚?是今生萌動的情愫?

是貪戀這片刻虛幻的溫暖?

像藤蔓般纏繞著她的心,讓她無法自控地想要對他更好一點,再多一點。

沈青霓輕輕拿起繡籃,在書案另一端悄然坐下。

柔軟的素白細棉布在指間鋪開,她拈起一根銀針,穿上與記憶中髮帶極為相似的、嬌豔欲滴的海棠色絲線。

針尖微涼,刺入溫軟的布料。

每一針落下,都像是在無聲地訴說。

她不敢去想那太過遙遠的未來。

即便此刻她心甘情願地沉溺在這片由他織就的溫柔鄉,縱情投入這場燃燒著愛的烈火之中。

她心底深處始終懸掛著一麵冰冷的警鐘。

這隻是一場遊戲。

一場再真實、再美好,也終究要醒來的夢。

夢醒之後,她要迴歸現實。

她不隻是沈青霓,她身上纏繞著名為親情、責任與現實聯結的絲線,堅韌無比。

她不能那麼任性。

不能一直沉淪在這虛幻的慰藉裡,逃避現實世界的重擔與期許。

沈青霓抬起頭,目光再次落在蕭景珩沉睡中青雋柔和的眉目上,心底湧起一股無法言說的惶然。

他哪裡都好。

溫存,體貼,包容,甚至帶著點讓她氣惱又心動的壞。

可正是這份好,讓她感到一種深沉的愧疚與沉重。

他若對她再惡劣些……再冷漠些……

或許她也不至於,對這場註定虛幻的遊戲,生出如此難以割捨的眷戀與負罪感。

…………

兩人的婚事最終敲定在五月五,立夏之日。

立夏,天地始交,萬物並秀。

這是蕭景珩精心挑選的日子,象征著生機勃發,萬物生長,寓意著他們對新生的期許。

然而,當滿府繡娘捧著鮮豔的料子、精巧的軟尺,圍繞著沈青霓忙碌地丈量臂展、腰圍、肩寬時。

眼前這看似喜慶熱鬨的景象,卻像一把冰冷的鑰匙,猝不及防地捅開了蕭景珩記憶深處最血腥、最絕望的閘門。

前世……

那場婚禮,徹頭徹尾是他一個人的獨角戲。

他懷著秘不可宣、幾乎要漲破胸腔的狂喜與忐忑,暗中籌備著一切。

為她量製獨一無二的吉服,卻要小心翼翼地對病弱敏感的嫂嫂謊稱是訂製夏衫。

他一個人抱著那灼熱的、甜蜜的、近乎卑微的幻想。

幻想著與她拜堂成親,執手偕老,相敬如賓,舉案齊眉……

他像一個獨自沉醉的癡人,在婚禮這場本該屬於兩個人的盛大前奏裡,無聲地編織著一個隻有他自己知曉的美夢。

而她呢?

那時的沈青霓,早已心懷死誌。

她眼中是灰敗的死寂,是對他深不見底的厭惡與恐懼,是對蕭景琰那點微薄情意的絕望死守。

他所有的精心準備,所有的隱秘期待,在她視死如歸的冰冷目光下,都化作了最可悲的浮光幻影。

她死在了婚禮的前夕。

死在了他即將名正言順擁有她的前夜。

將他一個人,徹底、永遠地留在了那片由他親手編織、卻瞬間被血染灰白、了無生機的噩夢裡。

“夫人,勞煩抬手。”繡娘溫和的聲音將蕭景珩從冰冷的漩渦中拽回。

他猛地抬眸。

眼前,沈青霓正盈盈立在眾人之間。

她微微垂著頭,露出一截柔婉白皙的頸項,側臉在明亮的光線下顯得文弱嫻靜。

那姿態、那輪廓……幾乎與前世重疊!

蕭景珩的心驟然一縮,一股強烈的眩暈感襲來。

他下意識地攥住了身側椅子的扶手,指節用力到泛白,才勉強穩住身形。

太久了。

尋覓得太久,懺悔得太深。

縱使此刻已確認了她的心意,縱使她就在眼前,即將成為他名正言順的妻子。

那一種源自前世、早已糾纏入骨的無力與疏離感,卻像跗骨之蛆,從未真正消失。

有時隻是一個晃神,一個沉默的對視,或像此刻這般熟悉的場景重現……

他便會被那張巨大的、由愧疚、絕望和無法逆轉的悲劇編織成的網,瞬間拖回冰冷的深淵。

他努力地、近乎是催眠般地告訴自己:不一樣了!一切都不同了!

她活著,她在這裡,她愛他,她正帶著些許羞澀與期待,量著屬於他們的嫁衣!

可越是這般強調,越是這般對比。

眼前這張嬌妍鮮活的臉,就越是與記憶中那張臨死前充滿恨意、不屑與徹底解脫的蒼白容顏重疊、交錯!

“就是你害的……”

一個冰冷的聲音在他腦中尖銳地嘶鳴。

“若非你強求,她本該活著!哪怕跟著蕭景琰那樣的廢物,庸碌一生,也好過死在你的偏執之下,帶著對你刻骨的恨意!”

蕭景珩臉上原本望著她量衣時,自然流露的、毫不掩飾的溫柔笑意,如同被無形的寒潮瞬間凍結。

陰影無聲無息地瀰漫上來,覆蓋了他眼底的光亮,隻餘下深不見底的落寞與痛楚。

那痛楚是如此深沉,幾乎讓他的呼吸都凝滯了一瞬。

沈青霓正巧抬眼,盈盈笑意尚未綻放,便猝不及防地撞進了他這雙驟然失溫、盛滿破碎與寂寥的眼眸裡。

那眼神,像是在看她,又像是在穿透她,望向某個虛空中的、早已破碎的幻影。

那雙總是蘊著風流笑意或深沉算計的多情眸子裡,此刻彷彿盛滿了被沉重露珠擊碎的光影碎片。

那些碎片正無聲地、緩慢地沉入深不見底的寒潭,歸於一片死寂的黑暗。

縱使表麵的漣漪很快平複,重現的鏡光,也再不是最初那輪完整的、皎潔的明月了。

“王爺?”沈青霓臉上的笑意淡了下去,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揪了一下。

蕭景珩在她望過來的瞬間,幾乎是本能地,迅速扯動了嘴角。

試圖重新掛上那副慣常的、溫和縱容的笑意:“嗯?量完了?來看看樣式。”

他伸手,動作流暢地展開一旁繡坊呈上的精美畫軸,修長如玉的指尖點在那富麗堂皇的正紅嫁衣紋樣上,聲音平穩地介紹:

“這並蒂蓮纏枝紋寓意極好,象征夫妻同心,纏繞共生,或者這百子千孫石榴紋,色澤鮮亮,更顯喜慶……”

他努力將思緒拉回當下,試圖用這些世俗的、熱鬨的象征來驅散心底的陰寒。

然而,他的話音落下,卻不見迴應。

蕭景珩轉頭,發現沈青霓的目光並未落在華美的嫁衣上,而是依舊停留在他的臉上。

她的眼神有些失焦,黛眉微蹙,顯然剛纔他那些關於紋樣的介紹,她一個字也冇聽進去。

她在看著他,帶著一種無聲的、小心翼翼的探究和擔憂。

“怎麼了?”蕭景珩維持著麵上的平靜,溫聲問道。

心底卻因她的注視而掀起一絲波瀾。

沈青霓被他這一問,才徹底回過神來。

她櫻唇抿了抿,唇線繃得有些直,顯露出內心的猶豫。

指尖無意識地絞著袖口柔軟的衣料,像是在進行激烈的思想鬥爭。

最終,那份藏不住的關切還是壓倒了踟躕。

她抬起眼,那雙澄澈的眸子直視著他,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帶著一絲緊張,問了出來:

“王爺……”她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不開心?”

沈青霓的敏銳讓蕭景珩心口微微一顫。

他自認情緒收斂得極快,在她目光投來的瞬間便已重新戴上了溫和的假麵。

可她偏偏捕捉到了那絲稍縱即逝的陰霾,像一隻敏銳的小獸,輕易就嗅到了他心底深處瀰漫的血腥與陳舊煙塵。

這發現讓他既有些慌亂,被看穿的無所適從,又有一絲隱秘的、難以言喻的歡喜。

她注意到了,她是在意他的。

這份在意,如同微弱的燭火,在永夜般的愧疚深淵裡,搖曳著一點微弱卻珍貴的暖意。

“怎麼會這麼問?”他不動聲色地將手垂下。

修長如玉的指尖恰好落在卷軸展開的、繁複而喜慶的紅色紋樣上。

那鮮豔奪目的紅與他冷白的手背形成鮮明對比,愈發顯出幾分觸目驚心的穠麗。

沈青霓也說不上來。

就在方纔那短暫的對視裡,她彷彿透過他茶色的眼眸,跌入了一片深不見底的、被遺忘的荒蕪角落。

那裡隻有無邊無際的混沌與虛無,濃稠的黑暗如同活物般蠕動,吞噬著一切。

天光明明就在可見之處,卻如同隔著一層冰冷厚重的琉璃,無論如何掙紮都遙不可及。

隻剩下一種溺水般無助的絕望,等待著被那黏膩的黑暗徹底捕獲、湮冇。

她不知道這份濃重得近乎實質的悲傷與壓抑從何而來。

理智告訴她,探問彆人試圖隱藏的心事並不禮貌。

可他是蕭景珩,是她將要托付終身的夫君。

她渴望瞭解他的一切,好的,壞的,光明的,晦暗的……

他的喜怒哀樂,她都想要觸碰,想要分擔。

“隻是覺得你不開心。”她抿了抿唇。

那雙澄澈如湖水的眼眸毫不避諱地凝望著他,裡麵盛滿了純粹的、不加掩飾的關切與擔憂。

她記得初時因迴避他目光而讓他心情晦暗的經曆,所以在此後的相處中,無論爭執還是親昵,她都強迫自己不去閃躲任何帶著真情的目光。

蕭景珩喉結滾動了一下,在她如此直白的注視和關切的詢問下,一股洶湧的衝動幾乎要衝破理智的堤壩。

他幾乎想將前世的一切,那些糾纏的愛慾、卑微的祈求、扭曲的占有、刻骨的悔恨,以及最終那場染血的悲劇,全部和盤托出!

然而,理智瞬間回籠。

那些親密……那些過去……充斥著太多不堪、悖德和無法言說的痛楚,如何能成為此刻的談資?

前世的記憶,本身就是一片無法照亮的、汙濁的沼澤,隻會將眼前這試圖靠近他的、帶著一絲懵懂關懷的女孩一同拖入深淵。

最終,他隻能垂下纖長的眼睫,主動錯開了與她膠著的視線。

指尖有些僵硬地緩緩捲起那幅描繪著美滿姻緣的嫁衣畫卷,將那刺目的紅與熱烈的期許一併掩藏。

他避開了她追問的源頭,不去觸碰那深埋的悲傷,隻是用一種刻意的平靜語氣說道:“離婚期就剩一月了,我有什麼可難過的?”

這話語空洞,更像是在說服自己。

沈青霓卻覺得這敷衍的回答比剛纔那破碎的眼神更讓她心口發堵。

她忽然湊近一步,雙手輕輕扶在他併攏的膝蓋上,微微傾身,仰起那張寫滿認真與固執的小臉,迫使他的目光重新落回自己身上。

她清晰地在那雙柔和的茶色瞳孔裡,看到了自己此刻無比鄭重的倒影。

“王爺,”她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持,“不要騙我。”

蕭景珩因為她這突如其來的、帶著點孩子氣的親近動作微微一怔。

那靠近的氣息帶著她身上特有的融融海棠甜香,瞬間驅散了幾分縈繞的陰鬱。

旋即,一絲無奈又帶著點寵溺的笑意浮上嘴角:“自然是不會騙你的。”

可沈青霓並不滿意。

她能感覺到,蕭景珩此刻的平靜如同鏡花水月。

他的歡喜更像是一片冇有根的浮萍,漂浮在空中,飄蕩在水麵,懸浮在虛無之上,脆弱得經不起一絲漣漪。

那份深埋的不安與沉重,沉甸甸地壓在她心頭。

她究竟該如何安撫他?讓他真正的、踏實地歡喜起來?

沈青霓有些苦惱地蹙起了精緻的眉頭,與蕭景珩無聲地對視著,那雙烏黑的貓兒眼眨了眨,彷彿下定了什麼天大的決心。

“王爺……”她的聲音細若蚊呐。

臉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泛起一層薄薄的、誘人的紅暈,連小巧的耳垂都染上了緋色。

說出下麵這句話,羞恥得讓她恨不得當場挖個洞把自己埋了。

但看著眼前人眼底那抹揮之不去的寂寥,她深吸一口氣,豁出去般地說道:

“王爺不開心的話……可以親親我。”

說完,她彷彿用儘了所有的勇氣,唇線抿得死緊,卻努力維持著那副大無畏的表情。

仰著臉,又向他湊近了些許,微微闔上了眼簾,纖長濃密的睫羽如同受驚的蝶翅般劇烈顫抖著。

那副任君采擷、視死如歸的小模樣,笨拙得讓人心頭髮軟。

蕭景珩心頭那沉重的陰霾,瞬間被這石破天驚又可愛到極致的安慰方式衝散了大半。

他先是一愣,隨即胸腔裡那股壓抑許久的笑意便再也忍不住,低低地悶笑出聲。

這小東西……怎麼能這麼要命?

知道她是用自己認為最直接的方式來安慰他,雖然笨拙得令人發笑。

但那真誠的心意卻如同最純淨的暖流,瞬間熨帖了他冰冷的心田。

他強忍著幾乎要溢位來的笑意,眼底的陰霾被興味盎然的光彩取代。

他微微挑眉,故意拖長了語調,帶著幾分促狹和曖昧:“哦?怎麼親……都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