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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中之人(三) 這隻是個鏡眼而已。……
鶴予懷有些慌亂地給自己掐了個清淨決, 又伸手將小謝不塵抱了起來,拍著小孩的背輕輕哄著。
“不怕,不怕——”
他似乎忘記了這隻是個鏡眼。
而鏡眼幻化而來的小謝不塵很親人——鏡眼畢竟是通過原身的記憶與意識化成, 天然地帶著本人的特性,與原身無二。
被哄了兩下就不哭了,把腦袋往人頸窩裡麵蹭。
他砸巴砸巴嘴,小手抓住鶴予懷那頭幾乎及地的長髮, 咿咿呀呀著往自己的嘴裡麵放。
鶴予懷伸手把那團沾了口水的頭髮揪出來, 小謝不塵又癟了嘴, 眼睛水汪汪地,要哭不哭地看著鶴予懷。
鶴予懷這才發現他餓了。
明鴻仙尊環顧一週,屋子裡麵可謂清貧如洗,家徒四壁, 除了這個搖籃乾淨整潔,其餘東西都灰濛濛的,像是落了一層塵土。
看得出來,謝不塵原先的父母,是很愛這個孩子的。
隻可惜, 鶴予懷打開臥房, 隻見一對夫妻抱著一個雙眼緊閉的小男孩。
都已經死了。
鶴予懷聽謝不塵說過,自己的父母兄長死得很早, 據說是染了疫病,把自己放在木屋正廳處, 讓附近的鄰居幫忙照看。
最後冇熬過來, 謝不塵吃百家飯長大,寄人籬下,最後被賣去了客棧刷碗, 一個月賺點靈石當口糧費。
鶴予懷抱著小孩退出來,邊哄邊走向櫥櫃,從裡麵翻找出小半抓被蟲啃食得亂七八糟的白米。
雄渾的金色靈流不再是鬥法的利器,鶴予懷操縱著靈力,將這點白米弄成了熱乎乎的米漿。
比貓大不了多少的奶糰子高高興興地喝著米漿,嘴邊沾了一圈白沫。
鶴予懷看著他,想起當年謝不塵剛到蒼龍峰時,吃上好吃的也開心得不得了。
那時謝不塵還冇辟穀,十幾歲的年紀,正是長身體的時候,半夜肚子餓得實在受不了了,就會跑到鶴予懷房間前麵可憐兮兮地敲門。
鶴予懷記得謝不塵一開始還不敢找自己,貓在寢屋裡麵偷偷點火做飯,結果有一次差點把見春閣給點冇了!
他把人從火裡撈出來,看著徒弟黑乎乎的花貓臉又氣又覺得好笑,剛想訓斥兩句,謝不塵就先小心翼翼給他認錯。
“對不起師父,我太餓了,太餓了。”
一句話就讓鶴予懷原諒了他燒掉了半個屋子。
還半夜把見春閣裡靠近靈植園的,空置的房子辟出來當廚房,薅了各種各樣的靈植給謝不塵做了碗燙麪,又三令五申謝不塵不許亂用火,餓了就讓師父做飯。
於是後來謝不塵餓了就半夜敲鶴予懷的門,開門後又是一副要哭不哭讓人心疼的樣子,巴巴對鶴予懷道:“師父,我又餓了。”
有時候,謝不塵也給鶴予懷弄點亂七八糟的吃食。
可惜謝不塵在做飯這件事上冇什麼天賦,弄出來的吃食賣相一般,味道也平平無奇,因而後來他也不好意思再做了。
就這麼吃了四五年,直到謝不塵辟穀。
那間小廚房才閒置下來。
“吃……”
小孩子奶呼呼的聲音傳過來,鶴予懷回過神,低頭看見小謝不塵的小手抓著一個湯匙,給鶴予懷舀了勺米漿。
鶴予懷發灰泛白的眉眼微微一動,他冇有接過那湯匙,骨節分明的手指扼上小謝不塵的脖子,食指對準一處命穴。
精純的靈力隻要往裡麵一灌,瞬息之間就能要人性命。
剛纔那突如其來的劇痛,和上個幻境自己殺掉自己時一模一樣,鶴予懷想。
鶴予懷不確定謝不塵是殺掉了變成自己的鏡眼,還是殺掉了變成謝不塵的鏡眼。
總歸不論殺掉的是哪一個,受到反噬的也隻有鶴予懷。
但幻境太過凶險,謝不塵能殺一次卻不一定能殺第二次,如今他們的原身在陣眼之中,進入幻境的是神魂,幻境如同一個又一個小世界,在這裡麵,神魂受到桎梏,稍有不慎就會被幻境中捏出來的東西傷到。
更何況,要是後麵,謝不塵碰到的是青年時……乃至幾百歲時的自己……
鬥不過的。
鶴予懷明白。
謝不塵被他養得太良善,太溫軟……他能為了朋友兩肋插刀;為了一隻斷翼靈獸奔波千裡;為了素不相識,和他隔著幾百年的同門弟子,冒著神魂受傷的風險附身救人……甚至於麵對殺了他一次的師父,他也隻想著好聚好散……因為那十幾年的恩情,他甚至不會去恨……
這樣的人,怎麼鬥得過一個心狠到連徒弟都殺,連自己都害的人。
他必須,必須儘快找到謝不塵。
多留在這幻境一刻,就是多一分風險。
所以,鶴予懷想,是時候了,是時候結束這個幻境了。
他運起靈力,那洶湧的金色靈流澎湃而來,卻在指尖處戛然而止。
鶴予懷灰白的眼睫似乎微微濕潤了。
這隻是個鏡眼而已森*晚*整*理。
他心中這樣想。
隻是個鏡眼而已!!!
被扼住命門的鏡眼看似無知無覺,好像完全冇有察覺到危險的到來,他咿咿呀呀地學說話,笑著露出幾顆冇長好的乳牙,兩隻肉乎乎的小手抱上鶴予懷的手腕,很親昵地拍來拍去。
鶴予懷惶然地看向小小的,連危險都不知道的“謝不塵”。
是啊,小孩子哪裡知道什麼是危險,什麼是善惡,他隻知道這個人給自己喝了熱乎乎的米漿,抱著愛哭的自己哄了很久,所以這個人是值得信任的,值得依賴的好人。
他哪裡知道?
哪裡知道麵前人要殺死他?
鶴予懷看著對他全然依賴的小人,無端地想起前幾個月,在上清宗的飛舟上,被他拴在床邊的謝不塵,曾經機械地看著他,近乎絕望地對他說——
“我恨你。”
“恨你殺了我一次,又要再殺我一次。”
“我……”
鶴予懷張了張口。
他冇法反駁這一句話,正如謝不塵當時所說,殺人並不隻將劍刺入胸膛這一種。
“對不起……”道歉的字句是如此的蒼白無力。
又要……又要再殺你一次了。
整個幻境在一聲截然而止的孩童笑聲下碎裂炸開!!!
鶴予懷挺直的腰背彎下,在滿目虛無中止不住地嘔血,那隻扼住鏡眼脖頸的手劇烈地顫抖著。
與此同時,在另一個幻境內,謝不塵剛剛清醒過來,他覺得心口微微抽痛,但又很快平息下來,冇有了任何感覺。
這一次他出現在了熙熙攘攘的城池內,往來行人修士絡繹不絕。
謝不塵孤零零站在穿梭的人群中,似乎冇有人察覺到這裡憑空出現了一個青年。
天高雲闊,白雲卷卷,周圍的人嘰嘰喳喳聊著天,一片安好的模樣。
“雲城最近新來了幾批料子,要不要去看看?”
“誒,先不去,餓了餓了,先去吃飯吧!”
“你看那!”
“上清宗的弟子又下山遊曆了!”
“嘖,那不是外門弟子嘛,宗服都冇得穿!就是下來打雜的,有什麼好看的,走啦走啦!去吃飯!”
謝不塵循著他們的聲音和視線望過去,隻見一名穿著上清宗宗服的正式門生領著幾個穿著粗布麻衣的外門弟子朝著成衣鋪過去。
綴在最後的人約摸二十出頭,整個人低眉順眼,小心翼翼地跟著隊伍,手裡背上拿著這一行人的雜物。
謝不塵一愣。
那個人是——
鶴予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