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陸先生安排的“特殊同桌”,彼此略顯微妙又互相剋製。

謝遠山和青文雖同坐一桌,但大多數時候各看各的書,各做各的筆記。

隻有陸先生拋出議題要求討論時,兩人纔會不可避免地交流。

不過,正如陸先生所期望的,近距離的接觸,加上之前落水事件的緩和,他們的辯論更趨於就事論事,少了許多尖刻。

謝遠山會看到青文用的墨錠品質低劣,研出的墨色不夠黝亮;

青文也會注意到謝遠山隨手記下的批註裡,引用的某些市井見聞或商事案例,是自己從未接觸過的視角。

休沐日前一天,下午散學的鐘聲響起。

“總算能睡個懶覺了!”柳時安伸了個大大的懶腰,骨頭哢吧作響,“青文,明兒中午去後山摸魚不?”

“行啊,我再叫上鐵柱他們。不過得早點去,晚了太陽曬。”

旁邊,張嶽在慢條斯理地收拾他的東西,江西舟已經把桌麵清理乾淨,檢查著要帶回家的書本。

謝遠山和王衡似乎在商量著什麼。

他倆說了幾句,謝遠山忽然站起身,朝著青文和柳時安這邊走了過來。

謝遠山臉上帶著一種罕見的扭捏神情,完全不像平日從容自信。王衡跟在他後麵半步,也有些不自然。

學堂裡還冇走的人都不由自主地放慢了動作,悄悄關注著這邊。

謝遠山主動找陳青文和柳時安?這可是新鮮事。

“時安,青文。”

青文和柳時安都愣了一下。:“謝兄,有事?”

“呃,是這樣,明日不是休沐麼。家父家母……一直感念二位上次……嗯,援手之恩。

想請二位過府一敘,略備薄酒,當麵致謝。”他說得有點磕巴,眼神飄了一下,補充道,“王衡也去。”

王衡趕緊在旁邊點頭:“是,是的。伯父伯母盛情相邀。”

柳時安瞪大了眼睛,指著自己鼻子:“請我們?去謝府?”

他表情誇張,好像聽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事,“謝兄,你冇說錯吧?我們倆?”

他看看自己洗得發白的衣衫,又看看謝遠山身上一看就價值不菲的細綢直裰。

謝遠山臉上微微發熱,但他還是點了點頭:“冇錯,就是請二位。家父特意囑咐,務必請到。”

去謝府?那種高門大戶?青文立刻就想拒絕。那不是一個世界的地方。

他搖搖頭:“謝兄,令尊令堂心意,我心領了。但上次之事,實屬應當,無需如此隆重致謝。且你上次已經謝過了……”

謝遠山似乎預料到他會推辭,急忙道:“陳兄弟不必推辭!家父說了,若請不到二位,便是遠山怠慢恩人。馬車……馬車已經在書院外候著了。”

“啊?都來了?”柳時安更驚訝了,這架勢是不去不行啊?

青文眉頭微蹙。他很不喜歡這種被強請的感覺,尤其是麵對謝家這種明顯帶著階層壓力的邀請。

他看向謝遠山,對方臉上有真誠的懇請,但也有一絲不容拒絕的意味。

張嶽這時走了過來,溫和地打圓場:“青文,時安,既然是謝家伯父伯母盛情,也是一番心意。

不如就去坐坐?若覺不便,早些回來便是。”他看出青文的為難,但覺得拒絕可能讓雙方都下不來台。

青文還在猶豫,柳時安轉了轉眼珠,拉了他一把,小聲道:“去就去唄,怕啥!正好見識見識大戶人家啥樣!白吃一頓好的!再說了,”

他瞟了謝遠山一眼,故意提高點音量,“人家都擺出這陣仗了,咱要是不去,不是顯得咱們小氣,還在記仇嘛!”

這話說得謝遠山臉更紅了,王衡也有些尷尬。

青文知道柳時安說得在理,也明白今天是推脫不掉了。他暗想,也罷,就去看看。

他倒要瞧瞧,謝遠山平日裡那些觀點的背後,到底是個怎樣的世界。

“既如此……那就叨擾了。”

謝遠山明顯鬆了口氣,臉上露出笑容:“太好了!二位請隨我來。”

出了書院大門,果然見兩輛比上次踏青時還要精緻一些的馬車停在那裡,旁邊站著幾個衣著整潔、神態恭謹的仆從。見他們出來,立刻有人打起車簾。

柳時安看著那光可鑒人的車廂,嘖嘖兩聲,低聲道:“乖乖,這可比書院那破車氣派多了。”

青文冇說話,默默地和柳時安上了後麵一輛馬車。

車廂內鋪著柔軟的墊子,小幾上還擺著時鮮水果和熏香,角落裡甚至有個小冰鑒,散發出絲絲涼氣。

柳時安好奇地東摸摸西看看,青文則隻是端正坐著,目光透過紗簾看著外麵逐漸繁華起來的街道。

馬車駛入城西一片清幽的坊區,最終在一座氣派的府邸前停下。

朱漆大門,高懸匾額,門口石獅威武。這氣象,比之前去過的趙友良家更顯雅緻和底蘊。

管家模樣的人在門口迎候,態度恭敬地將他們引入府內。一進門,青文和柳時安便覺眼前一亮。

與趙家那種堆金砌玉的風格迥異,謝家的庭院是典型的蘇式園林風格。

移步換景,曲徑通幽。假山玲瓏,池水清澈,錦鯉遊弋。亭台樓閣錯落有致,花木修剪得宜,處處透著一種含蓄而考究的富貴氣。空氣中飄著淡淡的檀香和花香。

柳時安看得目不暇接,小聲對青文說:“這得花多少錢……這石頭是從太湖運來的吧?這竹子,品種肯定不一般……”

青文心中也是震撼。他見過地主家的院子,但如此精緻風雅的,卻是第一次。

這不僅僅是財富的象征,更是文化品味的體現。他想起謝遠山在課堂上引經據典、侃侃而談的樣子,似乎在這裡找到了根源。

穿過幾重庭院,來到一處寬敞雅緻的廳堂。

一位身著寶藍色直裰的中年男子含笑站在那裡,氣質儒雅,眼神精明,正是謝遠山的父親謝老爺。

旁邊是一位穿著淡雅衣裙、氣質溫婉端莊的婦人,眉眼與謝遠山有幾分相似,是謝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