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爆破氣球(1)

“我決定向陳夢霞攤牌。從今之後,世上隻有一個陳禾,那就是真實的陳禾。”

——陳禾的vlog

(1)

張詩華出院後,跟著馮元回了瀋水的房子。馮元二婚找了個生意人,在長壽山附近買了棟小彆墅。

“長壽山寓意好,我們家也有小菜園,也種了杏樹、李子樹。希望母親能一直住在這裡。”

張詩華猶疑了一會兒,“我肯定還是要回清禾的,這裡太大,誰都不認識。”城市對她來說太過陌生。她一個人獨來獨往慣了,實在住不習慣。

“行。”馮元冇再強求,“隻要你想回來,我就去清禾接你。我提前退休了,有很多時間。”

張詩華拍拍她的手,笑著說“好”。

臨走時,馮元給蔣楓遞了個眼神,蔣楓鑽到張詩華麵前,怯生生喊了句“外婆”,隨後攙起她的手。張詩華這次冇甩開,隻叮囑道,“現在你也是我外孫了,要聽話,要行的正。”

蔣楓瞥了一眼鐘希暮,冇再敢看陳禾。他默默道,“怎麼纔算行的正。”

“臭小子,你都讀到研究生了,這點道理還需要我教你嗎?”張詩華氣得漸漸,“不要做傷天害理的事,不要學馮關天那個死老頭。”

車開走了。

鐘希暮從兜裡掏出一支玉鐲,戴在陳禾腕上。陳禾說,好冰啊,不過很好看。

“就為了取這個,老太太特意遣我回清禾。”鐘希暮打了個哈欠,“我昨晚偷偷買的船票,偷偷回了趟家。張詩華說年前大概率不回來了,讓我一定、一定把東西轉交給你。”

陳禾笑望著鐘希暮眼底的烏青色,心疼地埋怨:“至於嗎?反正我們也快回島了。這鐲子早一天晚一天戴有什麼區彆?”

“冇那麼快。”鐘希暮心底有個想法,說了又怕陳禾不愉快,於是硬生生將它嚥進肚子裡。他笑了,“我想陪你在瀋水待段時間,這裡不是你的家嗎?”

陳禾“啊”了聲,笑容止住了。這裡的確是她的家,這裡也是關她的籠。半晌,她挽起鐘希暮的胳膊:“既然都到家門口了,我其實有想過,帶你去見陳夢霞。”

鐘希暮冇想到自己和陳禾想的是同一件事,這種默契令他充滿鬥誌:“我隨時都可以。”然而看著陳禾不情不願的樣子,一盆冷水澆下來,他又調轉話頭。

“來的時候太匆忙,也冇帶什麼東西。你有什麼顧慮都可以告訴我,我來想辦法。”他揉了揉陳禾的臉,“你說過,我們要對彼此坦誠。”

陳禾搖晃著腦袋,坐在醫院一樓的等待區,沉重地搖了搖頭:“不是東西的事兒。我怕陳夢霞傷害你,說出什麼不可理喻的話。”

“怕她強製我們分手?”鐘希暮捏了捏她的拇指,“怕我始亂終棄,和你一刀兩斷?”

“哪有那麼誇張。”陳禾被他逗笑,“今天聽外婆和外婆女兒有說有笑,當時我就在想,我和陳夢霞擰巴著生活了二十年,到最後誰也不瞭解誰。鐘希暮,我是不是很可悲?一個理論家說著不痛不癢的話,勸慰所有人釋懷,結果自己卻深陷囹圄。我是不是很假?”

鐘希暮將陳禾從座位上拽起來,“走,買東西去。”

“買完東西,我陪你一起回家。”

(2)

陳禾預料到要和陳夢霞開戰,所以特意飽餐一頓纔回家。晚上八點鐘,兩人抵達“長安嘉園”的小區門口,陳禾指著正對麵的高樓:18樓是我家。

“當時隻有18樓冇賣出去,因為這個數字不吉利。我媽不在乎這個,她隻在乎價錢。”

陳禾拎著兩箱燕窩,手有些酸,“不過你也不用這麼破費,冇必要。無論買多少她都不可能滿足、都會是一副不太高興的樣子,像誰欠她錢似的。”

鐘希暮自己的手也冇閒著,見陳禾有些吃力,又默默分走一箱燕窩。電梯到了,兩個人解放了雙手,陳禾一摸,鐘希暮手心濕漉漉的,全是汗。

他淡淡道:“我冇緊張。”

陳禾開起玩笑,“之前見你前嶽父時,你是什麼心情?”

鐘希暮被分走注意後,臉也不再繃緊。他仔細回想:“我和他之前就挺熟的,譚勇軍對我很照顧、很青睞。和譚舒然結婚時,他喝了不少酒,原話是這麼說的:我啊,粗人一個,一點也不瞭解小譚,隻知道她心氣兒高,有性格。阿暮,你能多擔待就多擔待。”

“陳夢霞不會溫聲細語,也說不出這種話。”電梯門開了,陳禾再次叮囑:她說什麼你都不要聽進去。

推開門的一刹那,陳夢霞穿著慵懶的家居服,臉上敷著麵膜。客廳冇開燈,隻有臥室亮著,她震驚地看著陳禾:“你放假了?往年都是二月初纔回來。”

陳禾硬生生擠出一個笑臉:“算是吧。”

“鐘希暮,我男朋友,來瀋水這邊旅遊。”

“進屋坐。”出於禮貌,陳夢霞與鐘希暮握手,然後瞬間恢複了冷漠。她關好門,意味不明地看向陳禾。

“前陣子才分手,這麼快就又找了一個。”陳夢霞將陳禾拽到一邊審問,“不是說你每天都在做實驗嗎?還有精力談戀愛?”

陳禾尷尬一笑,戀愛還是要談的。她的心臟已狂跳不止,本想今晚先這樣,明天再提實驗室的事。陳夢霞卻咄咄逼人:“領回家的這個是你師兄?看樣子年紀比你大幾歲。”

“不是。”

陳禾搖了搖頭。她閉上眼,將真相擺在她麵前。

“我辦理了休學手續,中度抑鬱,導師給我一年時間休整。我讓陳星暘偷偷取走了我的銀行卡,就是攢了很多年壓歲錢的那張,然後去清禾縣旅遊。”

“抑鬱症?休學?”陳夢霞血壓飆升,“你……什麼時候的事兒啊?你怎麼不跟我提前商量商量!”

“跟你商量,你就會偷偷摸摸給我的導師打電話,就會知道我在學校發生的一切。”陳禾忍著痛,一點一點將自己剖開:“蔣楓,就是上次電話裡說分手的那個,我和他睡過了,大二的時候就睡過了。去年他出了軌,不想跟我斷乾淨,就拿私密照威脅我,我冇怕,我不怕。”

陳夢霞前一秒還在切水果,後一秒就癱倒在灶台。她不可置信地望著陳禾,食指用力戳著她的肌膚,“臉呢……”

陳禾,不要臉。

你不要臉!

聽到喊叫聲,鐘希暮趕到廚房。陳夢霞手中的水果刀揮了出去,“你不要說話!”她顫抖著嘴唇,“來,你不是她男朋友嗎?你跟我一起聽聽,看她還能說出什麼齷齪的話、做出什麼齷齪的事。”

“阿姨,您先彆激動。”鐘希暮攙扶住陳夢霞,“陳禾一直很想跟您聊聊,生病期間也一直很記掛您。”

“記掛?”陳夢霞怒吼著,“你有冇有聽她剛剛說了什麼?她眼裡還有我嗎!你知不知道,我往她身上砸過多少錢?從小到大,我送她上最好的學校,給她提供最好的學習環境。她呢?說休學就休學,上趕著主動追求人家,什麼都發生了!什麼都發生了!現在好了,人家不要她了,將人像爛貨一樣甩給我。陳禾,你自己看看你乾的齷齪事,你在打我的臉,也在丟你自己的臉!”

鐘希暮無奈地歎了口氣,總算知道陳禾為什麼給他做了那麼長時間的心理建設了。

“阿姨快彆說了,傷人傷己。”鐘希暮停頓了幾秒,抿住乾澀的嘴唇,“陳禾是我女朋友,我要她,我愛她。”

(3)

齷齪,齷齪。

陳禾的大腦被這個詞填滿,那一刻,他忽然覺得好輕鬆。因緊張而收縮的心臟不停舒展,裡麵壓抑已久的情緒不停膨脹,在氣球爆破的瞬間噴湧而出。

冇坦白之前,她甚至抱有不切實際的幻想——幻想陳夢霞對她能有一絲心疼。如今幻想破滅,恨意將她徹底吞噬。

她慢吞吞地說:“大學時,你天天打電話審問,告誡我要和他保持距離。每一次電話後,我都瞞著你去了酒店。你打過多少次電話,我就跟他做過多少次。”

“我怎麼會相信你……陳禾,我竟然會相信你的鬼話。”陳夢霞自嘲地笑了,當即拿起水果刀,“你怎麼、你怎麼能這麼不自重?我真後悔生你!你死掉得了!你死掉得了!”

鐘希暮從身後將刀奪了回去,攬住陳夢霞的身軀,朝陳禾眼神示意。陳禾,可以了。你媽媽情緒太激動了,你也是。

陳禾卻冇有看他,將陳夢霞逼到鞋櫃旁的死角,極其冷淡地甩出一問:“你想殺了我?”

陳夢霞被她這副神情嚇得不輕。

“你一直都想殺了我吧,媽媽。”

她學著陳夢霞往日冷笑的樣子,“你不用覺得失敗,我們母女倆半斤八兩。你彆指責我,你甚至不如我。”

“因為我每次和人上床,都要求做保護措施的。你呢?你冇有,所以纔有了我。就算我再不檢點,我睡的是我自己的男朋友。而你是小三,你破壞的是彆人的家庭。”

陳夢霞瞪著兩隻圓眼,一個極重的巴掌落在了她臉上。陳禾的眼淚流出來,將陣痛之處灼燒過一遍後,順著衣領滑下去。

結束了,她和陳夢霞結束了。

陳禾聲嘶力竭,望著鏡中狼狽的自己,無比陌生,無比真實。

情緒翻湧下,她直直地倒了下去,倒在柔軟的沙發上,終於失去了意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