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6章 事變

北巡三月,終是圓滿,帝駕返還京都。

朝堂之上,一切如常,南北爭端依舊,不能說風平浪靜,但總體並無多少變化。

如此這般,數月過去。

養心殿中,宋鈺負手,久久無言。

該做的,不該做的,他都已經做了。

按理來說,如今隻能將錯就錯,一路到黑再無轉圜。

但他心中,卻還是有幾分遲疑。

當斷不斷,反受其亂!

行大事者,最忌無斷,畏死惜身。

但他卻控製不住,無法下定決心。

冇有辦法,他是宋氏之子,自幼生長於南地,深知自己那位祖神的權威,以及對南地的影響與把控,絕非自己一個禪讓天子可比。

雖然昭仁王說得天花亂墜,好像他一道旨意發出,局麵就會立時逆轉,但事情真有那麽簡單嗎?要真有這麽簡單,那今日東躲西藏,苦心謀劃逆轉的,就不是那昭仁王了。

理智告訴宋鈺,跟這種貨色聯手,那隻有四字可言。

取死有道!

但……

“陛下,不好了!”

就在宋鈺糾結之時,一名近侍驚呼而來。

“嗯!?”

宋鈺心頭一跳,眼神一凝,隨即出聲:“何事如此驚慌?”

“李,李豐入宮,求見陛下!”

這名北地出身的近侍跪地,顫聲言語。

“李豐?”

宋鈺眉頭一皺:““他來乾什麽?”

“奴婢不知!”

近侍顫聲說道:“但他身後跟著一隊刑部衙差,氣勢洶洶,來者不善!”

“刑部衙差!?”

宋鈺眼神一凝,徹底變了顏色。

但真龍到底是真龍,很快他便鎮定下來,冰冷眼神透出淩厲,此前的遲疑已儘數斬斷:“讓他到禦書房等候,另外召宋缺,王安,王石,袁宗,方明,還有鄭鬆前來養心殿見朕!”

“是!!!”

如此這般,片刻之後。

禦書房中,宋鈺高坐,下方一人侍立,正是刑部尚書李豐。

宋鈺看他,神色漠然:“卿家入宮,所為何事?”

“啟稟陛下!”

李豐躬身,話語平靜:“聽聞此次北巡,途經九江之時,一名侍女落水,不幸遇難身亡,此事是真是假?”

宋鈺看他,話語無波:“確有此事。”

李豐神色不變:“那臣懇請陛下,立案調查此事。”

宋鈺冷眼:“為何?”

李豐迎他目光:“因為此前巡查司與鎮魔司來報,宮中有人使用禁法邪術,行毀屍滅跡與鎮魂煉魄之事!”

“嗯!?”

宋鈺眼神一凜,右手按住桌台:“是誰人如此大膽?”

“慧妃娘娘!”

李豐沉聲,語出驚人。

宋鈺沉默,眼神變幻,久久無言。

李豐卻是不顧:“還請陛下下旨,立案調查此事。”

宋鈺這才抬眼,漠然看他,冰冷言語:“你有實據嗎?”

“隻得些許線索,但凡事做過必有痕跡,瞞不得天地人心。”

李豐神色不變:“所以臣請旨立案,還望陛下應允,讓慧妃配合調查,若此事與之無關,那臣自會承擔其責。”

宋鈺看他,又是無言,許久方纔出聲:“李豐,你眼中到底還有冇有朕這個皇帝?”

“陛下何出此言?”

李豐神色不變:“臣眼中自有陛下,但我大周國法明文,天子犯法與庶民同罪,臣乃刑部尚書,負有司法之責,不敢徇私,也請陛下不要越此雷池!”

“雷池!?”

宋鈺眼神一凜,話語陡然冷厲:“你是在恐嚇朕?”

李豐神情依舊不變:“臣隻是在言述事實!”

“砰!!!”

宋鈺怒起,擲出茶杯,落在李豐腳下,使得茶水四濺:“朕若不允又當如何?”

“陛下!”

李豐看他,眼見失望:“你當真要一錯再錯?”

“錯,朕有什麽錯!?”

此話一出,如觸逆鱗,讓心中積壓的恐懼傾瀉開來,直接衝破心理防線,化作怒火洶洶而出:“朕是天子,九五至尊,如今不過失手誤殺了一個婢女而已,你等卻死咬不放,難道朕的功績,還抵不得一個婢女的性命,還是你等得了指使,就是要將朕置之死地而後快?”

“砰!!!”

說罷,雙手重重一拍,兩眼已然見紅:“你們的眼中還有朕這個君父嗎?”

“陛下!?”

李豐聽此,也是愕然:“此事是陛下所為?”

“哼,休要惺惺作態了!”

宋鈺冷哼一聲,神情更是憤怒:“什麽巡查司鎮魔司,是那邪神指使於你的吧,怎麽,他終是按捺不住了,要祭了朕這條真龍,好讓他一統人神兩界,徹底君臨天下,成他之野心圖謀?”

“邪神?”

李豐聽此,又是一怔,隨後方纔反應過來,神情錯愕更是陌生的注視著宋鈺:“陛下,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

“朕當然知道!”

宋鈺厲喝一聲,卻是不再多言:“來人!”

“砰!!!”

當即房門撞開,禁衛甲士,魚貫而入。

“拿下這亂臣賊子!”

“是!”

甲士應命,即刻上前,就要鎖拿李豐。

李豐冇有驚慌,隻是看著宋鈺,冷然道出一語:“獨夫,你喪心病狂,有負萬民,不配為君!”“拖出去!”

宋鈺眼神一冷,內中怒火更勝,但卻不做辯論,隻是厲聲言語:“給朕杖斃於殿外!”

“是!!!”

甲士應命,強押李豐,拖出書房。

“嗬!!!”

宋鈺深吸一氣,隨即坐倒下來,倚靠在龍椅上,麵色蒼白但又異樣的潮紅,身體微微顫抖,感覺異常興奮,有一股從未有過的快意。

那是大權在握,生殺予奪的快意!

這纔是人君之樂,這纔是天子之威!

枷鎖儘去,鳳舞九天,龍翔四海,再也不受拘束了。

“哈哈哈!”

頓時禦書房中,響起聲聲狂笑。

也是同時……

一乾禁衛,押住李豐,來到養心殿外,就要將之杖斃。

就在此時,一名中年男子,領軍帶隊而來,向其高聲厲喝:“住手!”

行刑禁衛動作一滯,驚疑不定的看向來人:“大將軍,這是陛下的命令……”

“砰!!!”

話語未完,身後甲士飛撲而上,直接撞開兩名行刑禁衛,將之按壓在地。

“宋缺!!!”

陡然之變,驚駭眾人,當即便有禁衛將領怒喝出聲:“你膽敢違抗皇命,圖謀造反?”

然而宋缺根本不理會,一揮手身後的甲士便如狼似虎而出,直接在宮闈中與這些禁衛交戰起來。宮中禁衛,乃神武軍,其前身為金陽府兵與清河縣兵,神武帝李慕白攻克金陵之後,改組成軍,命名神武,是大周的主要軍事集團。

但此一時彼一時,宋鈺登位之後,便不斷提攜北地之人,這神武軍也不例外,混入了大量的北地將領,全數聽從皇命。

雖是北地兵將,但也為百戰精銳,不下於南地之兵,甚至還有不少“天命將星”存在,乃是得天命加持,龍氣敕封,突破三階界限的無雙猛士。

如此兵將,禁衛皇宮,本是萬無一失。

但……

宋缺身後甲士,個個形體奇建,宛若龍虎而成,不似凡俗兵將。

宋缺解下李豐,隨後提刀上前,更是奮勇當先,直接同一名四境修為的天命星將,禁衛統領激戰起來。也是同時,皇宮之中,各大宮門,皆見甲士湧現,其中一方披著明光金甲,頸間臂上束有黃巾,標誌鮮明,區分敵我。

另一邊,皇城外,軍營中。

“咚咚咚!”

神武軍北營,鑼鼓聲響動,一眾將領聚集,於營中列隊等候。

隨後便見,一文一武,兩名中年步出,正是朝堂重臣,禮部侍郎王安與兵部侍郎王石。

隻見身為文官的王安手捧一卷黃絹,上有龍紋,正是聖旨,麵向眾將,宣讀開來:“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宮內有奸臣作亂,令兵部侍郎王石領神武軍勤王保駕,宿衛皇宮,並封鎖京都九門,嚴禁出入任何人等……

“轟隆隆!”

話語未完,便聽轟響,營門炸開。

“怎一回事!?”

眾將駭然,驚怒望去,隻見營外塵煙滾滾,諸多類似蒸汽機車的鋼鐵巨獸碾壓而來,裝甲嚴密,厚重如山,更有炮管延伸,此刻青煙嫋嫋,隱透雷火之意。

“這是何物?”

“蒸汽……機車?”

“不好!!!”

眾將麵色一變,就要召集親衛。

“轟!!!”

結果隻聽一聲巨響,飛火流星轟入營中,將這一乾北地將領覆蓋在炮火之中,頓時地動山搖,塵煙滾滾。

“啊!!!”

一名四境修為,天命加持,龍氣敕封的猛將怒嘯,催動真元飛身而起,欲要破圍而去,結果卻被一顆炮彈當麵轟重,頓時天雷地火炸裂開來,精鋼甲冑與四境武體瞬成童粉。

一瞬之間,神武北營,化作硝煙戰場。

蒸汽噴湧,硝煙瀰漫,更有雷火肆虐,一台台鋼鐵巨獸般的蒸汽機車圍住大營,對著中軍營帳狂轟濫炸,隨後纔有廣播聲響。

“王石造反,圖謀作亂,神機營奉命鎮壓,北營兵將,降者不殺!”

如此這般,皇宮之中。

“怎會這樣?”

養心殿前,殺聲震天,刀兵欲裂。

一眾禁軍當中,宋鈺凜然而立,已換上了當年的天武將甲,以天子之尊重拾軍威大權。

但……

看著養心殿外,猶若金黃怒浪,洶洶衝擊禁軍防線的兵將,宋鈺麵色又見蒼白,眼中更是驚駭難定。他知道這些兵將的來曆。

是黃巾道兵!

黃巾道兵,護法力士,最早可以追溯到小黃村時期,由虔誠信仰土地神的小黃村村民擔任,後逐漸擴展到清河黃山二縣,乃至整個金陽府。

這不是凡俗之兵,而是神祇護法之兵,據說能得神祇賜福,獲得神通法力,必須信仰堅定者才能擔任。此等神兵,雖然強悍,但極少用於人道征伐,而是專門掃蕩妖魔鬼祟,此外還有“破山伐廟”之責,乃是針對妖魔鬼怪,邪神宗脈與淫祭廟宇的護法神兵。

但這不是重點!

重點是他們怎麽會出現在這裏。

護法神兵,不入人道征伐,隻對妖魔邪祟,而大周為求一統,迅速平定天下,對北地采用懷柔之策,不好再出道兵,對那些三教宗脈行破山伐廟之舉。

所以,當年北伐之事,這些護法神兵並未隨同出征,而是全數留於南地,隻在天下一統,九州定鼎之後,抽到了一部分過來,組成巡遊司,監察司,鎮妖司,鎮魔司等部門,轉對妖魔神鬼之事。但也就是一部分而已,北地的神祇宗派被懷柔安撫,妖魔鬼怪也潛身縮首,藏匿無蹤,這些部門極為空閒,甚至成了擺設,常例人員並不多,宋鈺此前做過巡視,有幾百人就頂天了。

可現在是怎麽回事?

哪來這麽多黃巾道兵?

要知道他返京已有數月,各方各麵都做了安排,再加上之前有心無心的準備,還有北地世家,各方力量的支援,皇宮之中聽命於他的皇室禁衛已有上萬之眾,若再加上神武北營,以及一些受龍氣影響效忠於他的南地之人,如今他起碼能動調十萬禁軍守衛皇宮,控製京都。

這些黃巾道兵再強,也不可能以一當千,衝擊數萬禁軍守衛的皇宮還打到養心殿前吧?

以一當千,絕不可能,唯一解釋,解釋這些黃巾道兵也有數萬之眾甚至更多,如此才能攻入宮中。可問題又回到了原點,這是北都,哪裏來的這麽多黃巾道兵?

還有,作為神祇護法之兵,這些黃巾道兵受神力加持,按理來說不應該被他龍氣剋製嗎,怎麽還能攻打皇宮?

這究竟是怎麽一回事?

宋鈺憤怒,而又驚恐。

就在此時……

“鐺鐺鐺!”

鳴金之聲,陡然作響,道兵攻勢一滯,隨後退散而去,但仍重圍在養心殿前。

隨後,隊列分開,一人走出。

乃是一名中年,貌不驚人但身姿奇偉,龍行虎步儘顯沉穩。

正是……

“宋缺!!!”

看著來人,宋鈺大怒,嘶聲一吼:“你竟敢背叛朕!?”

話語之中,滿是憤怒與心痛。

宋缺,他之族兄,少年之時兩人便已交好,一同在黃山書院進學苦修,畢業之後又一同投入神武軍中北伐霍魏偽朝,並在途中相互幫扶,渡過許多生死難關,可謂情誼深厚。

宋鈺對他十分信任,登基之後便封其為大將軍,統領宮中禁衛與北都九門,可以說是宋氏之中最得他這帝王倚重之人。

但現在他卻背叛了他。

宋鈺想不明白,這是為什麽?

那昭仁王不是說,真龍之氣能夠懾服萬方,哪怕宋氏之人也會受其影響,傾向效忠他這真龍天子嗎?為什麽最受他倚重,最受他信賴的宋缺卻……

“陛下,懸崖勒馬吧!”

宋缺看他,話語平靜:“不要再一錯再錯了!”

“住口,朕乃天子,何錯之有!”

宋鈺兩眼一紅,隨即怒喝出聲:“是你受那邪神蠱惑,謀逆犯上於朕,該懸崖勒馬的是你!”宋缺搖了搖頭,眼中儘是失望:“你已喪心病狂,不是我認識的那個鈺弟了。”

“喪心病狂的是你!”

宋鈺牙關緊咬,已然歇斯底裏:“朕是天子,真龍天子,那邪神欲行不軌,以鬼神之力乾涉人道,你還相助於他,你知不知道若是讓他謀劃成功,將朕殺害,那天下蒼生,百姓萬民,都將為其所奪,遭受神鬼禍世之劫!”

宋缺看他,神色不變,也不理會這等說辭,隻反問一聲:“你知不知道,當年我大周,明明能犁庭掃穴,蕩平北地不臣,為何最終還是施以施以懷柔之策,讓那諸多鬼祟與投機取巧之輩趁勢而入?”“這……”

宋鈺話語一怔,眼中亦見驚疑。

宋缺幽幽一歎:“就是因為神君慈悲,不願看到我大周將士死傷慘重,也不願北地血流成河,耗儘民生之力,所以才以懷柔撫之,哪怕明知道有人狼子野心,欲謀於池,也任其施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