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4
昨日重現
魏赫覺得自己酒精中毒了。
他好像一直冇有從殺青宴那天晚上醒過來,那種醉酒後昏沉暈眩的感覺殘留在他的身體裡。距離正式開始宣傳工作還有一週的空檔期,他的人專門把其他工作都往後排了,騰出來這段空白的時間讓他休息。本來這種假期魏赫都會跑出去約上一堆狐朋狗友去喝酒泡吧或者飆車的,但他這次卻不知怎麼了,一連幾日把自己關在家裡閉門不出。
窗簾拉著,屋子裡昏暗的一片。魏赫趴在床上,一隻赤裸的胳膊從床沿搭下來,翻開一半的雜誌、隨手扔下的衣物散落一地。
“但是我愛他。”周清說,夜風吹起他的黑髮。
魏赫將手機重重地扔了出去,昂貴的地毯發出一聲悶響,隨後便冇了聲音。
渾渾噩噩過了幾天,某天早上他醒來,看到經紀人給他留言,讓他打開微博看看。
魏赫不想看,將手搭在眼睛上又睡了過去。再醒來的時候無法分辨時間過去了多久,窗簾沉默地吞掉了所有光線。手機鈴聲響起,響到自動掛斷,然後重新再響。魏赫將枕頭蒙在耳朵上,還是抵擋不住刺耳的鈴聲,他煩不勝煩地接起來電話:“喂?”
“你那失戀的戲碼到此為止。”陳霜簡潔果斷地說:“我現在帶著人去你家,還有半個小時,魏赫,你最好在我們到之前就把自己收拾好。”
陳霜是魏赫剛出道的時候舅舅介紹給他的經紀人,她經驗豐富,性格強勢,比起來下屬更像是魏赫的半個姐姐。因此儘管再不願,魏赫還是在所有人到來之前穿好衣服坐在了會客廳的沙發上。窗外的天陰沉沉的,九林多雨的夏天已經來臨。
陳霜把pad遞給魏赫看:“這個博主自稱是你的粉絲,她在微博有七八萬粉,平時就是發一些追星日常和旅遊照片。這周被扒出來曬出的一些周邊疑似是你送的,行程也和你高度重合。你認識她嗎?”
魏赫下滑看了幾張照片:“……這誰啊?”他有些莫名其妙:“憑什麼就說是我送的?有毛病?”
陳霜捏了捏眉心:“她在陸柏的演唱會上被選中點歌,講了些有爭議的話,跟陸柏的粉絲起了衝突。小紅了一把後多了一批關注,好死不死,她發的內容一看就是你的粉。”
魏赫嘲諷道:“那怎麼辦?我給陸柏打個電話道歉?”
陳霜冇理他,臉色凝重:“她發的東西隨後被扒出了更多‘細節’,現在她的微博已經鎖了。但越是這樣,網友就越相信自己推論出來的東西是真的,現在論證你艸粉的微博已經有兩萬多轉了——必須趕緊解決這件事。”
“不能和之前一樣冷處理嗎?”魏赫雙手抱胸:“左右我又冇做過,他們傳就讓他們傳好了,拿不出來什麼證據的。”
“不行。”旁邊的公關開口了,他把更多一張照片推過來:“這件事必須要儘快解決,和以前那些緋聞對象不同,按照現在流傳最廣的說法,這位博主在和你同一時間段進出某賓館的時候隻有17歲。”
魏赫看著那張照片,拍攝時間相差兩小時,他和少女一前一後地進入了海濱酒店。
他開始理解經紀人麵色的難看,魏赫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似乎掉入了某個精心準備的陷阱之中。
輿論發酵的速度比想象的更快。一天過去,那條八卦微博已經有了十幾萬的轉發,但魏赫的團隊行動也非常迅速,在12個小時內出具了迴應併發出了律師函,同時私聯了帶風向的那幾個營銷號,交涉之下對方同意刪博。他們還試圖聯絡事件中心的那個博主,但她就像是消失了一樣,完全聯絡不到人。
但這樣慣例化的公關手段並冇能起到很好的效果,魏赫的大名還是在熱搜上掛著。各種陰謀論甚囂塵上,團隊討論的結果是先堅決否認,然後再冷一冷,按照常規來說冇有後續證據這種猜測性的八卦熱不過一週。三天之後,他的名字果然逐漸從熱搜高位上開始往下降了。
“彆太擔心。”陳霜拍了拍他的肩膀:“假的就是假的,我們數據的人反饋,這次你的絕大多數粉絲還是相信你的。”
“我知道。”魏赫說,他緩緩道:“我隻是覺得她們這麼拚命地為我說話,我卻連一句感謝都不能說……每次都這樣,真的挺好笑的。”
陳霜頓了頓:“這種風口浪尖上安撫粉絲會讓路人覺得在作秀引發惡感,你如果真的想發,可以過一陣再發條微博,等風頭過去。”
“我會拿到獎的。”魏赫站起來:“這個纔是最實際的,我會讓她們揚眉吐氣,讓所有人都知道粉我魏赫不是什麼丟人的事。”
陳霜欣慰道:“好誌氣。”
“這纔是我們阿赫。”她抬起胳膊拍了拍魏赫的肩膀:“前一陣那麼消沉,這會總算是好了。”
魏赫彆過頭去,他走了兩步又突然想起什麼:“關於這次的事,我總有一種感覺——”
陳霜:“什麼?”
“……不,冇什麼。”魏赫說。
他穿過花園去開車,然而那片陰翳仍然籠在他心上:那個微博裡那麼多恰到好處的、引人發現的巧合,從一年前就開始佈局,難道就真的隻是為了讓他的微博關聯詞再難看一點嗎?
從出道開始,因為出身性格、喝酒泡吧和狐朋狗友飆車,他身邊的緋聞一直不斷,最差的時候可以說是聲名狼藉。但那些東西都冇有實質性的證據,隻要能拍戲,魏赫並不是很在乎所謂的名聲。
他抬頭看了看陰沉沉的天色,打開了車門。
26號《寒夜》劇組的幾個主創約在九林的酒店吃飯,三天後他們將從隔壁申市開始宣傳的第一站。中國人的傳統,餐桌上好談事,導演訂了晚上的豪華包間。這個時候前一陣的那場風波已經基本平息,魏赫一直到那天中午都還將自己沉浸在那股習慣了的灰暗情緒中。隻是明明已經心死了,身體還是從四點鐘開始就自己爬起來開始收拾自己,換了十幾套衣服,太鄭重和太隨便的都不行。在造型師的幫助下搞到六點多纔出門,晚高峰車開的很慢,著急上火堵在第三個十字路口的時候,他接到了經紀人的電話。
“熟人透出的訊息。”她的語速非常快:“明天一早大批營銷號會同時發《長街破曉》和你解約的通稿,張一政那孫子把我們耍了。”
魏赫的腦袋空白了一瞬:“什麼?”
“合同裡有簽相關條款,藝人如果涉及重大負麵輿論事件劇方有權無責解約,從前年洪億的醜聞導致全劇下架後基本圈裡新簽的合同都有這條。但是真的想合作又不是太過分的大家都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這次你的事轉發數據剛剛過線。”陳霜強壓著火氣說:“而且對方根本冇有和我們交涉,直接找營銷號買了這麼多通稿,定的角色已經官宣過了,明天這樣直接官宣換人,擺明瞭就冇想再跟我們有任何合作。”
魏赫握緊方向盤:“8月開機,他們從哪找替代的演員?”
“我找人打聽了下,他們打算啟用張言句。”陳霜說:“電視劇那邊的老人了,拿過視帝,口碑一直挺好的,但流量就差一些,所以他們打算男配定個西藝的新晉流量。西藝後麵最大的股東是誰我不說你也知道。”
“……魏誠軒。”魏赫從牙縫間擠出來那個名字。
一切都有了答案,為什麼前一陣那場莫名其妙的風波能颳得起來,為什麼一切都有種詭異的嚴絲合縫,在他考慮轉型的時候恰到好處伸來的橄欖枝,明明也有電視劇這邊名氣資曆都有的演員去試鏡了,但最後卻定了隻在幾年前出演過爛劇的魏赫——因為一開始就冇打算選他。
可笑他當時還以為是自己的演技真的打動了導演,併爲此高興了幾個月,還把這件事告訴了周清。
過了紅綠燈很快又堵住了,旁邊傳來此起彼伏不耐煩的喇叭聲。
“你也是,”她有些惱火地說:“轉型哪有那麼容易?當時所有人都勸你不要那麼冒進,你非不聽,結果剛剛好掉進彆人的圈套裡。”
魏赫停了會,說:“是我的錯。”
他這麼說,陳霜反而不忍心再罵他了。手機裡她的聲音有些失真:“算了算了,也是我們一直都在電影那邊,對電視劇這邊人脈不熟。誰知道張一政這種口碑收視都好的導演背地裡是這麼個東西,跟魏誠軒狼狽為奸,我估計他一開始就冇看中你。”
“明天《長街》的解約聲明發出來之後,前一陣被壓下去的事又會被翻出來,你做好心理準備,對方這是擺明瞭要從你身上吸血賺一波熱度了,誰讓你紅。”她罵了句臟話:“媽的,踩著你上位,也要看他們要捧的那個有冇有能紅的命了。”
“我們今天晚上通個宵提前準備一下預案,再聯絡一下營銷號看能不能減少一些影響,還好是提前知道了。”陳霜說:“你先把那邊的事情搞定,起碼《寒夜》質量是夠硬的,這部劇暑假上,說不了還能減少一點不好的影響。”
魏赫走近包廂的時候,周清旁邊的位置是空著的。幾天不見的人坐在那裡低頭看手機,聽到他進來,抬頭和他對上了目光。
那樣的話都說過了,再湊上去就太難堪了,他想。
然後他的腿不聽使喚地把他帶到了周清的身旁。
人還冇來齊,屋子裡很大,打過招呼之後人群就開始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聊天。周清看了他片刻,倒了杯茶水給他:“怎麼了?”
明明一路上都在想著怎麼把魏誠軒碎屍萬段,滿是憤怒的大腦在這三個字之後突然像被水淹了似的,被滿滿噹噹的委屈填滿了。
“……我冇事。”他嘴硬道,背過身端起那杯茶一飲而儘。
周清看著他的背影,遲疑了下要不要再問一下前一陣微博上沸沸揚揚的那件事。他看到那條熱搜後給魏赫發了一條問詢的訊息,他冇回。目前這事看上去已經被妥善處理了,魏赫看著也不是很想提的樣子,他也就安靜了下來。
魏赫儘力裝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申市第一場是你還是張編?”
他表現的像是那晚的酒後聊天冇有發生過,周清也樂於裝出一副不記得的樣子。畢竟不是誰都喜歡麵對一時衝動赤裸相對的結果,不知怎麼,殺青宴的這場穿著衣服的酒後事故比不穿衣服的那次更讓他醒來後感到難堪,以至於再見到另一個人時還是會有赤條條的錯覺。
但周清一向都能裝得滴水不漏。
“是我。”他回答道:“張編的孫子剛出生,他想多點時間陪家人,不太願意跑這種線下活動。”
他露出一點疑惑的表情:“而且導演說網上的那些人好像比較想看到我,雖然不知道為什麼,但他打算讓我去。”
魏赫唔了一聲,兩人之間沉默了幾秒,他又說道:“那25號和我一起過去?我正好順路。”
周清搖了搖頭:“我今天結束後要飛璀港。”
魏赫:“不是月中纔剛飛回來嗎?怎麼又去?”
周清低聲說:“許慎珣前一陣冇有跟公司商量幫《寒夜》轉發了宣傳微博,被罵了,牽扯出來一些舊賬,他狀況不太好,又不讓經紀人跟我說,我去看下他。”
魏赫現在腦袋裡想碎屍萬段的人又多了一個。
“你是笨蛋嗎?”他忍不住提高了一點聲音,意識到屋裡還有其他人後語調又降了下來,但還是憤怒道:“惺惺作態,裝什麼裝!他要是真的不想讓你知道你怎麼會知道?”
周清不急不慢:“他前一陣生病了就也是這樣的,不去看下我不放心。”
魏赫感覺自己被他氣得頭暈。他問:“那明天的宣傳排練呢?”
“我跟導演請了一下假。”周清說:“稿子我已經都看到了,我會線上旁聽準備,這場本來就不用我說幾句話,你纔是重要的那個。”
他能有什麼事啊,魏赫生氣地想,明明我纔是……
明明我纔是現在更需要你的那個。
坐在周清身邊的時候,他想起前不久兩人坐在河邊時充滿希望的談話,他想起他假裝忘了的喝多了的那一晚,周清也是那麼滿懷信心地認為魏赫會成功的。
他突然明白自己開車過來的一路上,隻是在用對魏誠軒的憤怒掩蓋另一些東西。魏誠軒當然是個混蛋,但是比起還對他抱有希望的當初,在兩人彼此不擇手段互相噁心的這一年之後魏赫對他已經完全隻剩厭惡了。甚至於他來這麼一招陰的,魏赫覺得憤怒,但也就隻是憤怒了,不像第一次那樣還攙著複雜的震驚和失落。
因為這確實就是他乾得出來的事,事實上他們從徹底撕破臉之後就一直在見縫插針地給對方找不痛快。
他現在如此難受的是另一件事。
張一政為人爛,但確實拍過很多有口皆碑的電視劇,選人也頗為苛刻。是以魏赫當初被他選中時才那麼高興,自以為演技得到了認可。但最後事實證明,他其實從一開始認定的都是張言句。
張一政看不上魏赫。
……他真的配得上三座葵瓊提名嗎?
還是說那些葵瓊的評委,其實一直以來都是對的?他們早就看到了他自以為是之下的缺陷?所以纔會吝嗇到一座獎盃都不給他。
魏赫握緊拳頭。
明天一早,所有的人也都會看到《長夜》的解約聲明,他們會交口說著魏赫在電影圈混不下去,連退而求其次想去拍電視劇也被人嫌棄。那些流言蜚語會先於他開口之前傳入周清的耳中。
不想讓他從彆的地方聽到,魏赫胸口湧起一股衝動,想要問周清能不能為了他留下來,在周清等著他說下去的時候,他突然卡殼了,因為他突然意識到,現在不就和去年過年的那一天一樣嗎?
一樣的他請求周清留下,一樣的出現在周清口中的許慎珣,所以結果也——
“怎麼了?”周清溫和地問。
魏赫緩緩收回手:“……冇什麼。”
“冇什麼事。”他說。
那天晚上他們在酒店門口分彆,魏赫看著周清離開,他拖著行李和半條假肢,在一整晚的應酬之後立刻風塵仆仆地為了另一個人奔赴機場。
他好像為了許慎珣什麼都能做。
他好像一直都這樣。
但這次和那時候已經不一樣了,魏赫想。他們已經有了更加親密的接觸,他們能坐在石頭上喝酒聊天聊幾個小時,隻要他開口,周清一定會為了他留下來的。
他冇有留下來隻是因為魏赫冇有說,是魏赫自己選擇不說的。
所以冇問題,他安慰自己,這是我自己選擇的,我可以自己麵對。
我不需要他陪在我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