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無妄走出三法司大門時，更夫剛敲過兩下銅鑼。夜風捲著紙灰從腳邊掠過，他冇有停下，徑直往城南走去。蕭瑾璃最後問的那個問題還在腦子裡轉——瞳孔呈現金色紋路，預示什麼？

他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有些事已經開始脫離掌控。

街口忽然亮起一片刺眼的光。原本漆黑的巷道被幾盞白熾燈照得通明，一輛驢車停在路邊，車身上貼滿花花綠綠的標簽：“今日特惠”“限量搶購”“拚單返現”。車頂架著一台老舊的投影儀，正循環播放著蘑菇燉雞的烹飪視頻。

一個男人站在車前，穿著熒光綠馬甲，頭上戴著一圈發光的環形燈，手裡舉著自拍杆，對著手機大聲喊話。

“家人們！雲南野生見手青，吃了跳舞不用學！今天下單還送《五年高考三年模擬》電子版，掃碼直接領！”

謝無妄腳步一頓。

那人轉過臉來，眉眼熟悉，正是許如歸。

他曾是昌王府幕僚，擅長佈局人心，一句話能挑起兩派爭鬥。如今卻滿臉油光，脖子上掛著三個手機支架，一邊說話一邊往嘴裡塞瓜子，吐殼都不帶停頓。

“這位兄弟，要不要來一包？”許如歸看見謝無妄，咧嘴一笑，“純天然無新增，吃完保你靈感爆發，寫策論都能拿頭名！”

謝無妄冇接話，隻盯著他手裡的自拍杆。那東西每說一句“點擊下方購物車”，就會輕輕震動一下，像是在打節拍。

他又掃了一眼圍觀的人群。大多是閒散漢子和小攤販，有人掏出銅板掃碼付款，有人純粹看熱鬨。冇人注意到那根杆子的節奏太規律了，一秒一次，像鐘錶走動。

謝無妄退後幾步，靠在牆邊。

他抬起右手，在袖中悄然啟動混沌之瞳。墨玉般的右眼微微發燙，可視野裡什麼都冇變。許如歸身上冇有紅光，也冇有聖光，係統領域毫無反應。

這不對勁。

哪怕是普通人，也會觸發最低閾值的判定。可眼前這個人，就像不存在於規則之內。

“老許。”謝無妄重新走近，“什麼時候改行賣菌子了？”

“哎喲！”許如歸拍腿大笑，“這不是響應朝廷號召嘛，鼓勵民間創業！我這叫知識變現，文化帶貨！你看我這直播間，現在都兩千人在線了！”

他把手機螢幕轉向謝無妄。畫麵裡飄著各種彈幕：

【主播吃一口試試？】

【真的不會中毒嗎？】

【樓上傻啊，這是劇情世界，毒不死人的】

謝無妄眼皮跳了一下。

最後一句不是玩笑。

這個世界不該有這種認知。

他不動聲色地問：“貨源從哪來的？”

“雲南空運直達！”許如歸張開雙臂，“合作農戶三百戶，基地認證八百畝！支援驗貨，假一賠十！”

“那你驗一個給我看看。”

“嘿，你這人怎麼不信呢？”許如歸笑著搖頭，“這樣吧，你是老熟人，給你內部價，買五送一，再加贈《紅樓夢詩詞解析》PDF一份，怎麼樣？”

謝無妄冷笑：“我不需要PDF。我要你告訴我，昨晚有冇有人找你問過‘眼睛標記’的事。”

許如歸的笑容僵了一瞬。

隨即哈哈大笑：“啥標記？我是賣蘑菇的，又不是刻印章的！來來來，彆站著了，掃個碼，支援一下國貨品牌！”

他說著就要拉謝無妄的手腕。

謝無妄反手扣住他的脈門。

許如歸手腕內側有一道細長疤痕，像是舊傷，邊緣整齊，像是刀劃的。但更奇怪的是，那道疤下麵，皮膚底下似乎有東西在緩慢移動，像一條蟲子在皮下爬行。

許如歸立刻抽手，順勢把自拍杆擋在兩人之間。

“兄弟，有話好好說啊，彆影響我直播！”

謝無妄鬆開手，目光落在驢車後輪上。那裡貼著一張二維碼，旁邊寫著“掃碼投訴”。可那個碼的圖案不對——本該是黑白方格，卻是暗紅色的，中間還有一個極小的符號，像一隻閉著的眼睛。

他記下了位置。

“你繼續播吧。”謝無妄後退一步，“我就來看看。”

“歡迎歡迎！”許如歸立刻恢複熱情，“記得關注主播不迷路，點讚過萬抽大獎！”

謝無妄轉身離開。

走出十幾步後，他在巷角停下，低聲開口：“007。”

【宿主呼叫成功，係統在線。】機械音響起。

“標記許如歸座標，啟動三級監視協議。調用備用攝像頭，追蹤那輛驢車的所有進出人員。”

【已記錄目標位置，部署微型監控單元三組，偽裝成路燈、垃圾桶和電線杆貼紙廣告。是否啟用AI語音識彆？】

“不用。”謝無妄看著遠處的燈光，“他說話的內容不重要，節奏才重要。記錄每一次自拍杆震動的時間點，分析是否有資訊編碼。”

【明白。另外檢測到目標設備信號異常，疑似接入跨位麵網絡，IP歸屬地顯示為‘琅琊榜·青樓分會’。】

謝無妄眯起眼。

青樓分會？

霓凰郡主最近確實在搞直播聯盟，號稱要打造“大梁第一網紅軍團”。可許如歸怎麼會跟那種地方扯上關係？

除非……他是故意暴露的。

謝無妄回頭望了一眼。

許如歸還在賣力吆喝，聲音洪亮：“最後十分鐘！錯過今天，再等一年！”

可他的左腳，始終踩在驢車踏板上，腳尖微微顫動，頻率和自拍杆完全一致。

一秒鐘一次。

不是緊張，是傳遞。

謝無妄抬手摸了摸懷裡的匕首。

他知道，有些人裝瘋賣傻，是為了讓彆人放鬆警惕。而許如歸現在做的事，根本不是為了賣貨。

是為了傳信。

而且對方敢這麼明目張膽，說明背後有人撐腰。昌王已經失勢，能動用跨位麵資源的，隻有更高層的存在。

他慢慢走回三法司方向，腳步放輕。

但冇走多遠，就聽見身後傳來一陣騷動。

“退貨！我要退貨！”

一個年輕男子衝到驢車前，手裡拎著一包打開的蘑菇，臉色發青：“我剛吃了不到半小時，舌頭開始發麻！你們這是賣毒藥啊！”

許如歸笑容不變：“兄弟，冷靜啊，那是正常反應！見手青就是要讓你hallucinate纔有效果！”

最後一個詞剛出口，他就意識到說漏了嘴，趕緊咳嗽兩聲掩飾。

圍觀人群安靜了一瞬。

謝無妄站在街尾，聽得分明。

那不是這個時代該有的詞。

他轉身往回走。

投訴的年輕人還在嚷：“你們平台連營業執照都冇有，憑什麼收錢？我要去三法司告你們！”

許如歸擺手：“告去唄，反正我們註冊地在‘慶餘年自貿區’，歸神廟管，不歸你們朝廷管！”

人群嘩然。

謝無妄走到近前，冷冷開口：“你說哪個廟？”

許如歸抬頭看他，額頭滲出一層汗：“冇……冇什麼廟，我說錯話了。”

“你冇說錯。”謝無妄盯著他，“你說的是實話。隻是忘了遮掩。”

他伸手拿起那包蘑菇，翻看包裝袋背麵。生產日期印著“星際曆3077年”，保質期寫著“無限期（熵增環境下自動降解）”。

他把袋子塞進袖中。

“許先生。”謝無妄聲音低了下來，“如果你隻是個賣貨的，就不會知道‘眼睛標記’。如果你真是無辜的，也不會用跨位麵術語當口頭禪。”

許如歸臉色變了。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你知道。”謝無妄逼近一步，“而且你清楚明天辰時會發生什麼。你在等一個人出現，對吧？”

許如歸嘴唇微動，冇說話。

就在這時，他頭上的環形燈突然閃了三下，藍光交替。

許如歸猛地抬頭看向天空。

謝無妄順著他的視線望去——夜空中並無異樣，隻有一片薄雲緩緩移開，露出半輪月亮。

但就在那一瞬間，許如歸的自拍杆劇烈震動起來，連續七次，間隔精準。

謝無妄立刻記下節奏。

摩斯密碼。

他還冇來得及破譯，許如歸已經收起設備，拍拍手：“今天的直播就到這裡！感謝家人們的支援！記得關注我，明天同一時間，咱們接著聊‘眼睛’的事！”

人群鬨笑散開。

謝無妄站在原地，看著許如歸把驢車推進旁邊的小巷。

車輪碾過青石板，發出沉悶的響聲。

巷子深處，一道鐵門緩緩關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