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9
七殺之相 實不相瞞,這姑娘是我流落在……
近兩日來, 洛書島著實熱鬨非凡。
清晨時,丹鼎門門主的銅輅才踏虹而落, 到了晌午,渡陽宗宗主的鹿輿又乘風越海,直向玉宮奔去。
待在客棧中的年輕修士們三兩相聚,望著天邊的雲軌,嘖嘖稱奇道:“渡陽宗宗主也到了——他已是第幾位了?如今修真界中有名有姓的仙門掌權人大多都聚集於此了罷?”
“如此一來,倒真成了名副其實的仙門大比了。”另一人感歎道,“此情此景,比起當年劍君所見也不遑多讓……”
“那倒不至於。”又一人立馬說起大實話,打斷了這番酌古參今的意興, “尊者們到洛書島來不過是為了秘境之事,真正參與論武的還是我們這些弟子, 這可比不上劍君當年——諸君不妨想想, 若你取了符籙寶器上武場, 對麵站著位元嬰修為、輩分比你師尊還長的尊者……”
他這樣一形容, 其他幾位也登時心領神會, 紛紛發出感慨唏噓的聲音。
“我能拿穩我的符籙寶器, 不至於兩股戰戰, 和這位尊者稍稍過上一兩招, 再被挑出武場去,都算不得丟人。”
“何止不丟人, 簡直稱得上有兩分英雄氣概!”這幫修士們笑鬨起來, “如果是我, 恐怕得當場搶來筆墨名冊,將自己的姓名一筆勾銷,假裝從未來過這仙門大比了!”
他們談笑之中, 其中卻有一人時不時關注著客棧後堂,似乎生怕錯過什麼,此時,後堂的簾布忽然被微微掀動,走出位抱著一大摞薄冊的小姑娘來,這位修者當即離弦的箭一般躥了出去,從她懷中搶出一本,再將幾枚碎錢塞進她手中。
那小姑娘還是小童的年紀,身形嬌小,在人群中很不醒目,但她一走到前堂中,無數修士的目光飛快地鎖定在了她身上,緊接著,修士們如潮水般湧向這名小童,搶奪起她懷中的冊子,場麵頓時兵慌馬亂起來。
再說這名小童,雖然梳著雙羅,穿著布裙,論靈活乾練,竟不遜色於一位掌櫃的。雞飛狗跳之中,她還不忘掂量每位顧客付的銀錢是否足量,若有渾水摸魚之徒,她便劈手奪回那本冊子,目光之狠辣,行動之迅疾,連許多修士都比不過。
不到半炷香,一大摞薄冊就銷售一空,她一麵喊著“話本業已售空,諸客下回請早”,一麵撥開人群,轉回堂後。
堂後站著兩人,一位是客棧中說書的女先生,一位是做書生打扮的青衫修士。
那小童兜著碎銀跑到女說書人身邊,仰起小臉兒,對她爛漫一笑:“嬸嬸,今日的話本子也賣完了,共二百六十三兩七錢,都在這兒。”
說書人摸摸小童的頭,小童將包裹一放,便跑去彆處玩兒了,那青衫修士笑道:“看來正如我所想,哪怕提價三倍,仍是供不應求。”
“論做生意,自然冇有人比你們漱玉閣更擅長。”那女先生不緊不慢地說道,“這筆銀錢對我們小小一座客棧確實豐厚不菲,對漱玉閣、對你蘭閣主來說,恐怕連九牛一毛都不是,不知你大駕光臨,究竟有何用意?”
“靈石自然是多多益善,更何況……”葛仲蘭笑了一聲,將手中紙扇打開,“更何況,洛書島很快就要有大熱鬨可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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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鼎門門主在幾位門主中年紀最長,據說壯年時也曾是叱吒一方的霸者,如今歲月已在他身上留下不可磨滅的痕跡,與百裡淳相坐對弈時,看上去就是個鬚髮皆白、乾癟枯瘦的小老頭兒。
百裡淳下過自己的一步後,丹鼎門主許久冇有再落子,那老兒垂著頭,雪白的長髯幾乎垂到腳邊,他一動不動,唯有唇邊微微打卷的鬍鬚尖隨著悠長的呼吸一翹一翹,實在很難讓人不懷疑他已進入夢鄉。
百裡淳也不著急,他將玉杯托在手中,似乎在看棋麵,又似乎在想棋麵之外的事情。
他們各自神遊天外,直到丹鼎門主長長籲了一口氣,那捧雪白長鬚被掀動起來,又緩緩落下,他終於拈起一枚棋子,落在一處。
丹鼎門主歎道:“風雨欲來。”
百裡淳端詳了一會對方的落子處,很快便接上一手:“我出行時算了一卦,近幾日的洛書島甚是晴好,何來風雨?”
“你興師動眾出這趟遠門,難道隻算了天氣麼?”丹鼎門主老神在在,“我一介老兒,本就命不久矣,你也忍心與我兜圈子,當真鐵石心腸。”
“我觀門主對弈深思熟慮,倒不像是來日無多的模樣。”百裡淳笑道,“尊下為長,自然不必與我繞圈子,有什麼便問吧。”
聽見這句話,丹鼎門主抬起頭來,白眉掩映下,精光從眼中一閃而過:“實不相瞞,我出關前也算了一卦——這副卦象,此時就在我袖中。”
百裡淳聽懂了他的意思,從善如流道:“正巧,我袖中也有一副卦象。”
電光石火間,兩人同時取出卦麵,置於棋盤上,黑子白子被卦麵推開,散作一團,但對弈者卻絲毫不在意,隻將視線投向對方擺出的卦麵。
丹鼎門主目光如電,隻看了一眼便猛地收袖,直坐起來。
百裡淳則一頓,緩緩將手中的玉杯放下:“你我卦象所昭示的正是同一件事。”
“破滅將至。”丹鼎門主說,“上次我算出這樣的卦象,還是五百多年前,那時與我呈出同一麵卦盤的人,還是你師尊元臨真人。”
他又長歎一聲:“我苟活千年,舉目四望,洲博海闊,竟已不見故友。”
他們都是五百年前天梯摧折之災的倖存者。
儘管正如洛書島一樣,倖存者們以各自的方式在殘骸中重新構建起被災變摧毀的一切,但仍有一些珍貴之物不可追回。
他們都被葬在那廢墟之下,成為人們漸漸不再提起的往日舊影。
“五百年前,我隱隱算出大災落於荒海,卻不知應在魔龍身上——這幅卦麵倒比當年更清晰些。”丹鼎門主望著卦盤說道,“但我雖看出其中對應‘貪狼相’的是荒海秘境,卻仍不知‘七殺相’指向何人。”
“七殺為極凶之煞,此相參入卦中,尊下將其解作何格?”
“自然是魔王格。”丹鼎門主鷹瞵虎視,淩厲如刀,“所以才應解出‘七殺’所指,未焚徙薪。”
“正如你所言。”百裡淳終於還是歎息道,“若殺死此人,便能將大難消滅於未然,也算是便宜之策了……尊下如何辨讀‘七殺’卦象?”
“從卦麵上看,‘七殺’隱隱纏連舊災,想來是與天梯摧折有因果之人。此外,‘七殺’介於生死門間,卻與‘貪狼’相近……”
“生死混沌,吉煞相食,也許暗喻的是奪舍掠魂者。”百裡淳一一解讀道,“此人與荒海秘境有些關聯,也許線索就在秘境中。”
他抬起眼來:“尊下不也正是為了此事來洛書島嗎?”
丹鼎門主笑了幾聲:“如今到洛書島來的人太多了,受卜筮指引的也不僅你我,更有些偷奸耍滑之徒,還想伺機從秘境中討些好處。歸根結底,洛書島上的這些異客,若不為仙門大比,便是為荒海秘境而來。”
“興許‘七殺’也不例外。”百裡淳點破了對方話中的意思,微笑道,“泥沙俱下,還望尊下明察秋毫。”
話到這裡已經說透,也說儘了,丹鼎門主又變回了那個小老頭,慢騰騰地收起卦象,推開棋盤。
百裡淳問他:“不下了麼?”
“不下了。”丹鼎門主說,“總和老東西下棋有什麼意思。”
百裡淳冷不防地被個最老的老頭叫成“老東西”,還冇反應過來,那可惡的老頭兒已向門外招了幾下,不一會就喚來一個徒子,徒子走到他麵前,恭恭敬敬地呈上一本薄冊:“不負掌門之命,弟子搶到了今日的話本。”
丹鼎門主接過小薄本,興致勃勃地讀了起來,期間還不時發出嘖嘖讚歎聲,百裡淳終於忍不住問道:“是什麼話本這樣有趣,讓你特地派弟子去買?”
“那可真是有趣極了。”丹鼎門主的雙眼緊緊粘在書頁上,心不在焉地回答道,“這話本講的是個年輕後生入世除魔,抱得美人歸的故事。”
“這有什麼意思。”百裡淳一擺手,“那你是冇見過好話本,真正的好故事都在我們東明山腳……”
“說來這話本也和你們東明山有點關係。”丹鼎門主的白鬍子一顫一顫,“據傳,其中故事並非憑空臆造,而是有實可循的,書中寫的這名後生似乎正是無霄門人、劍君座下的弟子——哎,你怎麼把杯子打了?”
百裡淳眼疾手快地接住被自己不小心帶翻的玉杯,隨手擺在一旁,忙不迭地問道:“什麼劍君座下弟子?這話本裡都寫了什麼?”
那老兒搖頭晃腦起來,悠然長敘道:“話說桑洲極北,有座東明山,東明山上,有一無霄門……”
百裡淳知道他在戲弄自己,索性從抬手去搶,丹鼎門主早防備著他這一招,使了個小障術躲開百裡淳的爭奪。兩人在這棋盤大的方寸之地中數變攻防,招式紛繁,無不精妙奇巧,幾息之中,如兔起鶻落,薄冊已在兩人之中易主好幾回。
話本又一次落在百裡淳手中時,丹鼎門主冇有再搶,而是眯著眼睛,捧起杯熱茶啜飲起來,百裡淳翻看了幾頁,表情愈發驚詫。
“你說這些故事都是真的?!”百裡淳問道,“不可能,絕不可能,我家弟子我最瞭解……”
“等你家弟子找回來了,你自己問問他不就是了……喔,差點忘了告訴你,還有件事。”丹鼎門主說,“你可知道和你家弟子一起失蹤的女修是誰?”
百裡淳又驚道:“那是位女修?”
“可不是等閒女修。”他說,“傳聞說,她正是書中所寫,令你家弟子情根深種的那位女子。”
說到這裡,丹鼎門主的八卦談興越來越濃:“哎,你說,他們倆不會是私奔了吧?”
“……”
百裡淳起身就走。
“你上哪兒去?”
百裡淳頭也不回:“去找凝瀾仙子問問情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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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鳶忽然打了個噴嚏,她揉揉鼻子,嘀咕道:“有人想我了。”
她眯起眼睛望向前方,大荒海仍然洋洋無際,尚且還不見島嶼的影子。
【還有一段路程。】
黑龍穿梭於碧波之中,如一道銳利的墨練,葉鳶乘於龍背上,強風疾厲,今日纔算知曉了什麼是真正的劈波斬浪。
她正要說話,黑龍猛然潛入水中,葉鳶連忙低下身,緊貼著微涼的龍鱗,防止被甩脫在海麵上。
黑龍潛入海流,在浮沫掩映下,以龍尾擊起一道急流,這道急流箭一般射向荒海更深處,黯影之中,忽而現出一痕碧青,羽翥海蛇的身形一閃而過,終於還是露了馬腳。
【這是凝瀾仙子的靈寵,應該是在尋找我們的下落。】葉鳶說,【不要與它起衝突為好。】
黑龍迴應道:【那便甩開它。】
他話音剛落,葉鳶就感到身周的水流更湍急了些,黑龍果然驟然發力,彷彿長劍劈裂汪洋,瞬間越出很遠。拉開距離以後,雲不期改換形體,從黑龍變回少年,他的佩劍飛出劍鞘,將主人從浪中托起,雲不期也攬過葉鳶,將她拉到飛劍之上。
他禦劍的速度也如龍行般迅疾,風尾在海麵上劃出一道長長的波紋,不到半刻,葉鳶的視野儘頭已隱隱浮現一座島嶼。
前方就是洛書島了。
恰在此時,異變突生,飛劍前方的海水忽然整麵掀起,揚成一堵沖天浪牆,阻斷了兩人的去路。
雲不期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葉鳶,那少女直視巨浪,手中握劍,站起身來,目光交彙的瞬息,他領會了她的心思。
而隻在下一秒,浪牆已至眼前,兩人的身影幾乎要被吞冇時,兩道交疊的劍光如雷電乍裂般自海濤中迸射而出,浪牆驟然被切出十字裂隙。
這兩道劍光太快,以至於在那石破天驚的一霎,波浪彷彿為劍意所懾般凝滯在海天之間,直到兩人越過浪牆以後,才後知後覺般重重摔成一池碎玉。
高高濺起的浪花短暫地擋住了雲不期的視線,他正要回身去找葉鳶時,卻忽然有一朵蓮型寶器從天而降,將他困在其中,再睜眼時,雲不期已被攫至浮空的鶴船之上,而站在他麵前是無霄掌門,百裡淳。
雲不期流露出驚異之色:“掌門為何在此……”
百裡淳笑而不語,隻是輕輕頷首,引他向身後看去。
雲不期轉過身,隻見在這片荒海之上,各色寶輿騰雲駕霧,如今修真界的統治者們淩空而立,有如漫天神佛,映得半麵長空威光凜凜,霞彩絢爛。
在這幅景象前,雲不期微微睜大眼睛,終於麵露詫然,但他很快又將視線投向下方,海浪仍在咆哮,波濤之間,一個禦劍的少女身影時隱時現。
他幾乎當即就要衝回荒海中,卻被百裡淳的法術阻隔了去路。
“看來你真的與那位女修關係匪淺。”百裡淳說,“不過,此刻不準你過去。”
“……”雲不期抬頭問道:“弟子不解,請掌門指教。”
百裡淳回答:“因為凝瀾仙子事先說過要考驗那姑娘,特彆囑咐我要管束好門下弟子,不準他人插手。”
就在百裡淳的鶴船旁,凝瀾仙子坐在青幔珠轎中,望著海上情形,指尖一勾,又掀起一道強浪。
季蓴立於凝瀾仙子座側,眼看著比山還高的浪頭一個接一個地向葉鳶打去,著實心急如焚,一時甚至顧不上身份尊卑,忍不住出言道:“門主,葉……那女修究竟有什麼冒犯之處?”
“莫非你覺得我是在懲戒她麼?”
“難道不是麼?”季蓴驚聲道,“再這樣下去,她就要被打落海中了——”
凝瀾仙子反問道:“你是不是不識得她?”
這話問得很奇怪,季蓴不由得一愣,然後纔回答:“……我自然不認識她。”
“我看你的確不認識她。”凝瀾仙子笑起來,“那你可看好了。”
她起身走到轎前,抽出凝瀾劍,重重劃下一道,荒海中的波濤應召而起,登時立起數十道惡浪,從四麵八方向葉鳶撲去。
在這密網般的攻勢之下,她似乎已無處可逃,但葉鳶仰首望去,忽而一笑。
巨浪磅礴,若墜向海麵,定將掀起無邊澎湃,但它映照在葉鳶眼底,彷彿一滴水靜謐地落入深潭,未起漣漪,葉鳶握緊手中的劍,劍心與劍骨相互感應之時,劍意也抵達了至善的境界。
與此前的劍式不同,這一劍緩慢柔蓄、圓融至極,它不露半分銳光,卻以龐然而不可阻擋之勢削去浪峰,海濤向後伏倒,竟連最後的一絲威容也被吞冇殆儘,直至落入海中,也冇有濺起半點浪花。
海麵倏爾安然如鏡。
這一式真正可以說是神乎其技。
季蓴看得目瞪口呆,許久說不出話來,凝瀾仙子則笑意更盛,她再次揮動凝瀾劍,這一次凝瀾劍落下時,平靜的海麵被分開,羽翥海蛇從中浮出,執劍的少女被它以身托起,彷彿一顆星辰乘著月台,自海中緩緩升起。
葉鳶抬起頭,正對上凝瀾仙子的目光。
“荒海秘境中,最終奪得寶器之人如今已歸洛書島。”
燕珂注視著那少女,卻將聲音傳向洛書各處。
“散修葉鳶,從今日起,你就是青巽門下——我的弟子了。”
自葉鳶落下那一劍之後就陷入怔愣的百裡淳聽見這個名字,驟然從恍惚中驚醒,下意識開口阻攔道:“她是散修,怎能如此隨性就被收入你青巽門中……”
“看來無霄門主對此有些異議。”
凝瀾仙子容色未變,似乎早有預料。
“但我與這名修士間有些淵源因果,因此我收下她做弟子,實乃天經地義之事……”
燕珂含笑道。
“實不相瞞,這姑娘是我流落在外的女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