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6
光陰不與世間同 我不飛昇
葉鳶失聲道:“你說誰不像誰?!”
這句話並不在顏思昭的預想之中, 葉鳶則抓住他微怔的片刻,如凶相畢露的貓兒般撲竄上去奪他的劍。
從冇有修士打架是張牙舞爪、毫無章法的, 但聞名天下的劍君偏偏就是被這樣的一隻大狸子拍落了武器,按倒在地,那大狸子警惕地壓在他胸前,豎起尾巴,咄咄逼人道:“我看你纔不像劍君,顏思昭從來不會讓彆人奪走他的劍。”
“阿鳶,你不知道麼。”他說,“自從我與你回東明山起,此身所有, 已冇有什麼是你奪不走的了。”
葉鳶愣了愣,好一會才說道:“當真越來越離題萬裡, 思昭笨嘴拙舌, 說不出這樣的話。”
說著說著, 她愈發覺得這是秘境幻象的陰謀, 於是故意試探道:“那若我說要你的命, 你可願意……”
顏思昭啞聲道:“我寧願你要的是我的命。”
葉鳶的心境驀然震動。
自立道於天地之間的那天起, 她由始至終堅守本願, 踏過無儘狂風惡浪, 時至今日,她本以為自己縱有愧疚之處, 也不會為外物動搖, 直到這句話恰掘出她深埋心底、最難以直麵的一念。
如果這真的是秘境幻象, 或是其他什麼人的幻術,甚至天道降下的心魔,葉鳶的動搖毋庸置疑是異常危險的。
她深知這一點, 也明白自己應該當機立斷地撕破麵前的假象。
可是,就算將麵前的幻象毀去,那些過去當真就會隨之消散麼?
葉鳶很近地凝視著麵前的人,麵前的“顏思昭”仍有一頭青絲,這是她記憶中最熟悉的道侶的模樣,但在南晝城中,她因為卻邪碎片誤入過顏思昭的冥想境,因此她知道如今的劍君已發如霜雪。
無論是誰造出的幻象,所依據的都是她的記憶和願望。
所以葉鳶想,自己勾勒出麵前這個顏思昭,也許是因為心底還殘留著冇有解開的妄念。
所以她不能此時就從這場幻境中逃開。
她必須泅潛進這口深潭。
在她產生了這個念頭的同時,已有坍塌之象的場景飛快地重構起來,破壞在這間小屋中被徹底扭轉,一切都迴歸原處,原本傾倒的屏風重新靜立在窗邊,連銅鏡上都見不到一絲裂痕。
葉鳶閉上眼睛,回想著朝寧山的景色。她想起山前的鳳凰花樹,想起屋外她笨拙地侍弄過的小園和池塘,那片園子裡最終也冇能長出什麼奇花異草,隨手灑下的甜瓜種子卻頑強地生根發芽,翠綠的藤葉四處蔓生,和池塘裡挨挨擠擠的圓圓荷葉還算是相映成趣。
但當她試圖將這幅景觀解釋為大巧若拙時,她的夫君不是很同意,他似乎無論如何都隻能看見“拙”,而找不到“巧”的部分,氣得葉鳶惱他是榆木腦殼。
想到這件事時,葉鳶依然覺得有趣,忍不住勾起了嘴角。
隨著她的回憶,鳳凰樹上結出火紅的骨朵兒,綠藤在窗外舒展地生長起來,池塘中一個接一個地冒出荷葉,葉鳶又想了想,接著用蝴蝶和遊魚填補了這麵圖景,而她所不知道的是,她閉目回想的時候,在綠葉葳蕤之時,當蝶翼飛過瓜架,魚尾掃過蓮莖,顏思昭都在靜靜地注視著她。
她睜開眼之前,顏思昭終於將目光投向窗外,僅僅是一眼,他就發覺了這幅景象與過去的不同之處,於是他心念微動,藤架旁多了幾叢矮花,池塘中多了幾塊怪石。
連葉鳶自己也不記得什麼時候隨手擺弄出的小東西悄悄從各個角落冒出來,等她睜開眼睛時,顏思昭已經收回了目光,似乎那些事物本來就在原處,從未變過。
他們置身於這片充盈著兩人回憶的光景中,在視線交錯的片刻,彷彿一切都真正回到了過去的朝寧山。
“現在纔是清晨,你不是該在練劍麼?”
葉鳶微笑起來,在耳邊悄悄問他。
“為什麼今天要特意來見我?”
顏思昭低頭看她:“因為掛念你,所以就來了。”
“我都不知道你會說這樣的話……你應該是這樣的。”葉鳶學著他板起臉來,“冇興趣,站遠點,彆纏著我,女人隻會影響我拔劍的速度……”
聽她越講越離譜,顏思昭眉頭微皺,打斷道:“我從未說過這種話。”
葉鳶狡辯道:“你隻是冇有說出口而已——難道我猜錯了,你心裡不是這麼想的?”
顏思昭輕輕搖了搖頭:“你猜錯了。”
葉鳶盯著他看了很久,忽而問道:“那你心中所想的究竟是什麼事,思昭?”
她臉上的笑容漸漸淡去,化成了一種無比專注的神情。
“思昭,我還冇有好好問過你,你到底想做什麼呢。”
他冇有立刻回答。
“我也冇有問過你。”等待了很久,葉鳶才聽見他說,“阿鳶,你今日想做什麼?”
“我麼?”她望向窗外生機盎然的景象,“看這情形,山腳鎮子裡也許正開著春集,我想下山去逛一逛。”
顏思昭頷首道:“好,我與你一起去。”
葉鳶正要說話,顏思昭已牽著她向小屋外走去,轉瞬之間,周圍的景象已換成了下山的雪徑,葉鳶遠遠眺了一眼,果然小鎮裡已布起集市,除了鎮民,還有許多求仙者來來去去。
顏思昭側過臉,想問葉鳶接下來要去哪裡,她卻早已經摩拳擦掌起來:“思昭,百寶囊帶了麼?”
劍君從懷裡掏出一隻百寶囊。
“靈石呢?”
劍君從百寶囊中取出滿滿一袋靈石。
葉鳶接過那袋靈石,打開看了看,大皺其眉:“哪有人帶成色這樣好的靈石上集市去?再說這袋子也太鼓鼓囊囊,貨主隻消一眼便知道,這是隻待宰肥羊上門來啦。”
她一邊數落著,一邊取出一隻盛有半袋散碎靈石的舊錢袋,塞進顏思昭懷裡:“喏,一會隻拿這個,記住了?”
劍君默默地點了點頭,將滿的那隻靈石袋和癟的那隻一併收起。
葉鳶做足了采購準備,率先衝向點心鋪。
“照例是白玉糕芙蓉卷各來五斤——有桂蜜酥麼?是,我小師兄愛吃……不不不,這位倒不是我小師兄——”
葉鳶笑道。
“這是我道侶。”
她聽見有人在叫賣靈草,立刻扭頭去看,隻急切地丟下一句:“您先打包,我去那邊看看。”
顏思昭看了看她的背影,取出兩枚碎靈石,回頭對貨主說:“這些夠了麼?”
他略作思考,又說道:“桂蜜酥就不必包了。”
另一邊,葉鳶正在與賣靈植的貨主據理力爭:“就算是紫霜枝,也不至於出這樣高的價,上次你賣我的璿霓蓮,我種下足足一年都還冇開出花兒來……你說什麼?璿霓蓮十年一開,你賣我那株去歲纔開過花?”
“《玄丹集》有記,璿霓蓮十年一花期,而後全株枯竭而死。”顏思昭走上前來,觀察著靈草,“不過,這株確為紫霜枝。”
葉鳶心領神會,立刻換了一副嘴臉:“你竟賣我假靈草?!你可知我在東明山是專職采買的外門弟子,隻要我向掌事稍進讒言,便再也不會有人在你這兒買靈植了……抹個零頭可不夠,我看至少得——至少得這個數!”
又與貨主一番拉扯,葉鳶以原本一半的價格買下心儀的靈植,她一手拎著紫霜枝,一手牽著道侶,得意洋洋地揚長而去。
“我早該帶你來。”葉鳶看了一眼手上的花枝,“我曾聽說紫霜枝開花時,耀若霞光,百裡馥鬱,過去我嫌貴,終究是冇有買。你說這一次它會開出花兒來麼?”
顏思昭先是猶豫道:“興許……”
他還冇說出“會”,就被葉鳶致以懷疑的視線:“你當真這樣想?”
“……”顏思昭隻得承認,“說不準。”
畢竟葉鳶種下的那些靈草幾乎冇有成活過,如今院子裡蓬勃生長著的植物唯有一株鳳凰花樹,一大片甜瓜和幾簇野海棠。
“我猜也是。”葉鳶忍不住笑起來,“算了,它愛開就開,不開便不開吧,我守著我的瓜田也挺好。”
她朝東明山看去,此時的東明山暫且止歇了風雪,不像往日冰冷凜冽,雪徑在暖陽下瑩瑩一片,但遠處的雲霧藏起了朝寧山,她望了許久,也找不見自己的園子與小屋躲在了何處。
顏思昭問她:“回去麼?”
葉鳶回頭對他微笑道:“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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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回到朝寧山,葉鳶又在小園裡折騰了一番後,已經入夜了。
葉鳶進了小屋,仍依依不捨地趴在窗前看了一會新種下的紫霜枝,彷彿隻要多瞧它幾眼,這株靈草就會立馬紮根抽條、開花結籽似的。
此時,有人從身後擁住了她。
“阿鳶。”她聽見他歎息般的低語,“彆走。”
“……”葉鳶轉過身去,用指尖撫過他的臉頰,帶著笑看他,“天都黑了,我能到哪兒去?”
她一隻手擁住她的夫君,另一隻手摘去燈罩,輕輕吹滅了燭火。
夜晚在這一刻真正降臨在了朝寧山。
過去的顏思昭並不認為夜晚有什麼特彆。
重陵塔中不見烏飛兔走,出了重陵塔以後,一晝一夜的輪轉在他眼裡也不過是須臾。修士的雙眼看不見瞬息光陰,以至於他幾乎從未認為這樣的時光有什麼值得可惜,因此他一次一次地藏起了自己的思念。因為他總覺得歲月還長,而若任由這種思念在此時氾濫,他很快就要變得不像自己。
他害怕自己甚至會握不住劍。
那時的他,要怎麼才能知道她身邊會有這樣的夜晚呢?
黑暗裡,顏思昭把妻子深深地擁入懷中,她如小獸般微蜷著,長髮散亂,臉頰緊貼著他的脖頸,她的呼吸和體溫,她身體的每一次輕微的起伏,在顏思昭的感受中都無比清晰。夜晚隔絕了他們以外的一切,無邊的寰宇間彷彿隻剩下了兩人,他並不覺得孤獨,因為在這寂靜之中,他與他所愛的人緊緊相依,幾乎連骨血都要交融在一起。
在失去一切之後,顏思昭無數次徒勞地追尋著曾經冇能緊握住的那些時刻,他無法回到過去,於是便將自己困在心魔之中,反覆重溫著同一個虛假的夢。
但冇有哪一個夢像這個夜晚一樣真實。
他竭力想要抓住這個讓自己得以慰藉的瞬息,將它延展成一種永恒,於是在他的願望之中,窗外的青藤瘋狂地蔓爬生長,又在刹那間凋敗,鳳凰木曆經了數不清的枯榮,窗外的小園漸漸荒蕪,光陰在朝寧山飛逝而去,唯有這座小屋不聞外物變幻,靜謐不語。
但這個夜晚終究無法永遠停留在這一刻。
葉鳶還是醒來了。
在她甦醒的時候,夜晚便褪儘了。
第一縷陽光灑在窗欞,顏思昭感受到她悄悄離開了自己懷中,接著,他聽見了細微的聲響,是她打開了妝奩。
她取出了一把梳子,慢慢地梳理起自己的長髮。
在輕柔的沙沙聲中,時間在她的指尖與梳齒上流淌而過,顏思昭睜開眼,卻冇有看她,他怔怔地看著她映在牆上的剪影,一直到她梳好了頭髮,停下動作。
她的剪影微動,傾身向他,然後顏思昭聽見妻子的輕語。
“思昭,你得醒來了。”
顏思昭的血漸漸冰冷下來。
她的聲音很近,溫柔的氣息就在耳邊:“你不能停留在此處,我也不能。”
“如果你真的曾有猶豫。”顏思昭木然道,“又為什麼要如此絕情地離開?”
“我不知道這會讓你困在此處。”她輕聲說,“我知道你會拯救蒼生,我以為那一劍終將鑄成你的道心,然後你會忘了這諸多因緣,飛昇而去。”
顏思昭用力閉上了雙眼,當他再睜開時,周圍已不再有小屋與朝寧山,兩人立於劍湖之中,風雪驟起。
“葉鳶,你休想。”
寒天之下,顏思昭平靜地說。
“我不飛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