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4
應龍已死 命運以此為終,也以此為啟……
葉鳶望著持劍正對自己的寧絮, 無辜道:“如果有什麼誤會,我可以解釋。”
寧絮眯起眼睛看她, 再將劍往前送了半寸:“現在冇人袒護你了,我看你還能怎麼狡辯。”
她說到“冇人袒護”時,陸鬆之發出了不讚成的聲音:“這話是什麼意思,我明明還在這兒呢。”
“你不算數,你又打不過我!”寧絮剜了一眼這個胳膊肘往外拐的,又瞪向葉鳶,“栽到我手裡,隻能怨你自己運氣不好了——我不讓你和我們一起進秘境,若你自願退出, 我就不對你動手,聽見了麼?”
“我一個人退出自然不難。”葉鳶猶豫道, “但是……”
“葉姑娘要是退出了, 那我們一個都彆想進去。”陸鬆之接過她未說完的話, “寧師妹, 你猜猜看, 參加仙門大比的修士那麼多, 為什麼秘境入口隻有我們幾人?”
“也許他們先進了秘境……”寧絮思索道, “不, 應當是秘境有多處入口。”
“你再想一想,一同被帶到這處入口的為何偏偏是三人?”
“那也許是因為——”
寧絮一麵說著, 一麵看向攔在入口處的雲母岩, 雲母岩上有三處凹槽, 似乎恰好能容得三枚海珠嵌入……而站在這裡的人恰好正是三名。
“正是如此。”葉鳶取出自己的那枚青色海珠,“若是少了我,恐怕這扇門上的陣盤就不能啟動了。”
寧絮忽而劍尖一挑, 試圖去刺落葉鳶手中的海珠,不料那妖女似乎早有準備,收袖回身,輕巧地拒去這一著。
“你可彆輕舉妄動。”她還輕言慢語地威脅道,“若不把劍收起來,我可要碾碎這粒海珠了。”
寧絮氣急:“你!”
這回陸鬆之不再煽風點火了,他率先走到雲母岩壁前,將自己的海珠嵌入凹槽中。
“寧師妹,我們實在不該在這裡逗留太久。”陸鬆之說,“要我說,與其和葉姑娘鬥氣,不如先人一步贏得寶器,更讓……”
他故意隱去了寧絮心尖上那人的姓名:“更讓旁人刮目相看。”
……這話倒是有些道理。
寧絮忍了忍,從葉鳶麵前轉身離開,將自己的海珠也嵌入牆中,然後用眼神向她發出了嚴厲的催促之意。
葉鳶看看寧絮,又看看寧絮還冇收起的劍,小姑娘炸毛道:“我收起來就是了,你動作快些!”
葉鳶忍笑眨眨眼,將青色海珠推進凹槽中,岩壁上的咒陣隨即被陣核啟用,隨著微光流動,雲母岩壁從中央裂開,向三人敞開一條通路。
這一行人踏入秘境中,各自觀察著這條秘境通道。
秘境四麵皆為海岩,岩壁光潔,猶如被水流常年沖刷的卵石表麵,其中分佈著漩渦狀的紋路,似乎是岩麵的天然紋理,又像某種咒文,但陸鬆之觀察許久,隻覺得圖紋走向實在隨性無序,看不出有什麼可能組成咒法的規律。
寧絮隻略掃了掃牆麵,冇有深思,比起一些雜亂的花紋,她更關心這黑黢黢的通道深處會不會忽然蹦出一隻青麵妖獸……以及身旁這名妖女會不會動一些歪腦筋。
她一刻也不敢放鬆地監視著葉鳶,但葉鳶也在看牆上的圖紋。
葉鳶望著刻在岩壁上的一片漩渦,隱隱覺得這些圖紋似乎與真炁天目間存在某種玄妙的關聯,但略作思考後,她冇有在寧絮麵前展開天目,僅僅是伸手摸了摸這片圖紋。
她釋出少許靈氣,靈氣一觸及圖紋便融入其中。如果是尋常的陣盤,靈氣進入其中後就會按照刻定的咒文運轉起來,但在這片漩渦圖紋上,葉鳶卻無法準確地捉住靈氣的流轉軌跡。
寧絮看她更貼近了牆麵,忍不住問道:“妖女,你在做什麼?”
葉鳶朝她勾了勾手指。
寧絮猶疑地走上前去,葉鳶屈指叩了叩牆上的漩渦圖案:“你聽。”
她想了想,還是小心地靠近,附耳上去。
秘境藏在荒海之中,寧絮以為那麵承載著海波擠壓的石牆會厚重而冰冷,但觸手以後,寧絮才發現石牆是溫涼的,她慢慢貼近,在漩渦圖紋之中聽見了悠遠的潮聲。
寧絮生長在東明山,自幼熟悉了風雪與長劍清鳴,她的確有很好的天賦,根骨上佳,五感通明,能在午夜時分捕捉到一片雪花飄轉而下的聲音,也能精準無比地在它落地前將其一劍搠透。
但她冇有像現在這樣認真聽過海潮的聲音。
海的聲音和雪不一樣,它不如雪安靜,卻更沉默遙遠。
在潮聲之中,寧絮還隱隱捕捉到了其他聲音,其中有一些聽上去像鳥的鳴叫,有一些聽上去像風吹過樹梢。
她不自覺問道:“莫非海底也有東明山那樣的鬆林麼?”
寧絮被自己的聲音嚇了一跳,然後開始為自己孩子氣的話懊悔,但身旁有人回答了她:“我還不曾見過。”
寧絮轉過臉去,葉鳶正抬起眼來,溫然注視著她。
“但我覺得也許是有的。”她輕笑道,“海底說不定也生活著許多像我們這樣的修士,其中可能也有一個小姑娘問過,陸地上會有鬆林嗎?”
“你、你……”
也許是因為對方的視線,也許是因為她的笑,寧絮覺得心底有一塊微微發起熱,她彆扭了好一會,才想起自己要說什麼:“……不準叫我小姑娘!”
寧絮正要繼續說點什麼,卻忽然聽見海潮中傳來一聲長嘯。
她悚然道:“這是什麼聲音?!”
“龍。”葉鳶側耳靜聽道,“這是龍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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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枚海珠都嵌入雲母門中後,入口應聲敞開,蒼舒微微一哂,抬手取回自己那一枚,先一步踏入秘境。
他自然也注意到了牆上的漩渦紋路,而魔境主在陣術領域的造詣舉世已無人能及,那圖案在陸鬆之看來是一片有些蹊蹺、卻摸不著頭緒的花紋,若映在蒼舒的眼中,則遠遠不止如此。
在蒼舒入主魔境之前,那裡不過是一片魔獸橫行的荒蕪之地,縱然有不少惡修邪宗盤踞在那裡,但與無霄等一眾仙門相比,終究隻是一幫不成氣候的烏合之眾。
但在蒼舒進入魔境以後,一切都變得不同了。
他的到來對原住民們是一場翻天覆地的噩夢,在殘酷至極地血洗過魔境後,蒼舒收束整合了魔境的殘餘勢力,而境外的正道修士們意識到魔境中發生的變化時,蒼舒與他統治下的魔境帶來的恐怖已蘖生成一片巨大的陰影,從那一天起,蒼舒隱終於以魔境主之名為人所知,魔境被打造成了真正詭譎險要,也最不可探知的一處暗淵。
在閉門不出的最近一個百年以前,蒼舒隱曾踏遍了四海五洲,見過無數秘境。那些秘境多為前人所留,其中不乏傳說早已飛昇的大能,造設精妙的也不在少數,但一進入這處荒海秘境,蒼舒便知道它與此前那些秘境都不同。
他抬起頭,用視線描畫著牆上的圖案,忽然說道:“澹洲北望,桑洲西向,有一片汪洋分隔兩洲。”
雲不期聞言望了他一眼:“縱貫澹桑,你說的是癸海。”
“對,正是癸海。”蒼舒頷首,但並未回頭,“每逢開歲,癸海便起潮汛,眾多妖獸魔物自荒海中循波而來,因此癸海潮期又叫陰月。”
陰月時節,魔物頻繁作亂,因而癸海本不是“癸海”,而是“鬼海”。
劍君斬龍,天梯重鑄以後,無霄門主百裡奚以東明山為眼,在癸海沿域植下陣點,並派遣門人下山除魔,使桑洲免遭陰月肆虐。
這是每名東明山弟子都知道的事。
“我要說的卻不是桑洲的故事。”蒼舒說,“在癸海中,有一片既不屬於澹洲,也不屬於桑洲的島嶼,島上自古便生活著一群海民,世代以采珠為生。”
雲不期神情微動,蒼舒冇有看他,卻彷彿知曉了他心中疑惑:“你也許想問,癸海凶險,這群海民是如何活過一次次潮汛,延續至今?”
他自問自答道:“那時我也有此疑惑,於是親自拜訪了這座島,那時我才發現,那島之所以在潮汛中倖存,是因為有神獸庇護。”
蒼舒轉過臉來:“——那是一條應龍。”
雲不期不加思索便答:“不可能。”
聽見這句話後,蒼舒隱先是微頓,倏爾囅然而笑:“原來是你。”
“百裡淳之所以收下你,顏思昭之所以將卻邪碎片贈予你,全因你就是當年那魔龍。”蒼舒似是恍悟,似是追憶地說道,“原來她捨出那滴心頭血,不隻是要救世,還想救你。”
轉生為人後,雲不期作為龍的記憶彷彿蒙浸在霧海之中若隱若現,而在被蒼舒出言點破之時,受劍身死那一瞬間的記憶在他心中豁然清晰起來。
那一劍的確銳烈,不僅斬斷了他的軀體,幾乎也將他的魂魄攪碎,但在刺目的劍光之中,驟然綻出了另一股力量,它以己為盾,裹住龍魄,使其不至於在這一劍下化作齏粉。
而在進入輪迴淵之前,他的確是看清了護住自己最後一縷神魂的事物。
那是一滴血。
命運以此為終,也以此為啟,猶如長河由今溯往,又從古既新,最終彙聚在這一點上。
雲不期本能地意識到某種答案已等待在了觸手可及的紗幕之後,他卻仍然站定在原處,久久不曾伸手去揭。接著,他聽見蒼舒的聲音。
“你心中已知道那是誰的血。”蒼舒微笑道,“此事的來龍去脈大致便如你所想,你本想問我的那些淵源,想來我也不必再答你了。”
雲不期沉默半晌,再抬起寒星般的眼眸:“你還未說完癸海中那座島。”
蒼舒似乎冇有想到他再提起的竟然是這件事,不由得一笑,他接著回答道:“我的確說了謊,那座島並冇有什麼神獸庇護,它不受魔物侵擾,是因為島民供奉的一件聖物……那件聖物是一節骸骨,而在那塊骸骨之上,我見過和此處一樣的圖紋。”
雲不期的視線在蒼舒令人捉摸不定的微笑麵孔上停留了許久,而後順著他的指向,少年看向牆麵上的漩渦紋路。
在目光觸及那片漩渦的一刹那,雲不期的雙眸不受控製地化作龍瞳,與此同時,漩渦彷彿在這麵牆上活了起來,它們激烈地湧動著,纏卷著,發出震耳欲聾的潮鳴,但比那潮聲更讓人震悚的是長長的龍嘯。
“魔龍。”蒼舒在這混亂中巍然不動,宛如一道偶然映入海底的冰冷倒影,“告訴我,這些圖紋到底是什麼咒法?”
雲不期緊皺眉頭,那些潮聲正奮力湧進他的腦海,他將清心訣運轉到極致才堪堪將其壓製,然後,他開始艱難地分辨出其中的破碎的字句。
那彷彿來自海淵最深處的聲音說道:大衍之數……五十,其用……四十有九,唯有一線生機在——
唯有一線生機,繫於真炁之身。
無數龍吟接連響起,雲不期從中聽見數不儘的歎息之聲:
天道已將真龍誅滅……大荒海……最後的龍裔……
在人類難以想象的漫長歲月以前,一條黑色應龍出生在大荒海深處,這條應龍由生到死的千年之間,它都未曾在世上找到另一個同族,而在它死去時,人間本應再無真龍。
偏偏有那樣一滴血守住了黑龍的一縷魂魄,使他重臨世間,而這座秘境又在此時現世,遠古龍脈在機緣巧合之下尋得末裔,終得再續。
雲不期的靈台滾燙起來,蘊含在漩渦圖紋中的龍脈不斷導向他的道體,會聚其中的龍力隨著海潮與龍嘯聲不斷地躁動推擠著,終於在一道絕響後凝結成丹。
金色的龍丹懸浮在他的靈台之中,陌生而熟悉的力量隨著靈氣流轉遍佈周天,雲不期閉上眼,消去龍瞳,耳邊的哀聲也在此時漸漸散儘。
在短短的幾息之間,他經曆了脫胎換骨般的變化,再看麵前的神秘人物時,雲不期的感知也與此前不再相同。
他定定地注視對方的麵孔,說道:“我當下還敵不過你。”
“隻此堪破,便勝過無數魯鈍之徒。”蒼舒含笑道,“你從這些圖紋裡聽見什麼了?”
雲不期說:“這並非圖紋,而是文字。”
蒼舒卻道:“文字?我收藏有人間開蒙以後上萬冊字卷,從未見過這種文字。”
那應龍轉生的少年又說:“龍的族裔比人族先承天啟,這是龍的文字。”
“你的意思是,龍族開智早在人類之前——我還冇聽過這種荒誕之言。”
雖然在言語中將雲不期的那番話斥作誕妄,蒼舒的神情卻仍然帶著微笑,似乎並不覺得出乎意料:“若真如你所說,那麼為何長久以來,這人間的修者來來去去,龍卻幾乎不為人所見呢。”
“因為應龍已死。”
“那應龍又是被誰所殺?”
雲不期緘然不語。
“你知道祂仍在監視著一切。”蒼舒自語,“在這荒海之上,天穹之……”
“你說得太多了。”
“你也說得太多了。”魔境主笑道,“你的性情本該和你師尊一樣,不愛言語才是,與我周旋了這許久,難道不是彆有所圖嗎?”
少年說:“的確如此。”
鐫刻在秘境牆麵上的龍文在這時遊動起來。
“人修以咒令驅使靈氣,而龍文字身就是咒術的一種。”
“我剛纔也的確敵不過你。”
雲不期淺淺勾起一點笑意,鞘中的劍身也鍍上流光。
“此刻倒是可以一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