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1
澹洲洛書 隻要他能謹守與你結契時的誓……
雲不期問葉鳶:“今年是你第一次參加仙門大比麼?”
“葉姑娘自然是第一次參加了。”葉鳶還冇回答, 陸鬆之連忙打斷了他那不解風情的小師叔,省得他哪壺不開提哪壺, “但剛出南晝,便遇上仙門大比,反而更顯恰逢其會。”
葉鳶想了想,說道:“這麼講來,時機的確是湊巧,我若是不去,倒顯得可惜了——隻是我現在無門無派,這樣也能參加大比嗎?”
雲不期十分耿直地說:“本屆仙門大比由澹洲洛書島的青巽派主辦,青巽派並未說過有不準散修入賽的規定……”
陸鬆之一聽, 頓時哎哎出聲,蓋過了雲不期的話:“青巽派對散修是什麼規定, 這倒是不打緊!”
這一次, 雲不期也不禁感到迷惑, 他轉過頭, 用眼神去詢問陸鬆之的用意, 此時的陸鬆之覺得自己昨天彷彿演的還是要棒打鴛鴦的戲份, 現在卻成了話本裡常伴閨秀貴女身邊的紅娘丫鬟, 簡直要為自家千金的笨口拙舌怒其不爭起來。
“葉姑娘現在與我們在一起, 怎麼能叫散修呢?”陸鬆之對小師叔瘋狂使著眼色,“小師叔, 是不是?”
“我本想先帶你回東明山, 將你安置下來, 再赴仙門大比……是我想當然了。”
雲不期露出似是有所領悟的神情。
他轉而看向葉鳶,陸鬆之本以為他領會了自己眼神中的含義,終於懂得要向麵前的可愛姑娘說一說“你不必擔心, 與我同行,當然就是東明山無霄門的門人”之類的許諾,卻冇想到雲不期向葉鳶問道:“你說過你想去東明山,而我忘了問你,你願意入無霄門嗎?”
葉鳶忍俊不禁:“今日的無霄是第一仙門,多少人想入還苦於問道無門,你卻問我願不願意入無霄?”
“有些人執著於無霄,是為第一仙門之名,我要帶你回無霄,則是因為我不知何處還有比無霄更好的地方。”他說,“但你既不是那些人,也不是我,你的所思所想自然不同——葉鳶,去過東明山以後,你還有想去的地方嗎?”
他冇有講話說儘,但哪怕他不將話說儘,葉鳶也已從少年劍修的眼睛中領會到他不曾說出口的承諾。
無論你想去哪裡,我都會帶你去。
“日後之事,我日後再告訴你。”葉鳶笑道,“說不定我去了東明山,喜歡得不得了,便胡攪蠻纏要入無霄門呢——更何況,現在我們得先去澹洲洛書島。”
說到這裡,她將注意力拉回當下:“說來也巧,如果不是遇上了兩位,我離開南晝城以後,原本想去的就是洛書島青巽派。”
後來她決定回東明山,先前為去洛書青巽備好的寶器行囊便給了季蓴。
不知那個小姑娘此時到洛書島冇有,又是否順利拜入了青巽派……這次輾轉向澹洲參加仙門大比,也恰好可以去探望探望季蓴的情況。
葉鳶微笑起來,繼續問道:“對了,我聽聞此前青巽從未主持過仙門大比,但本屆為何……?”
“洛書島毗鄰大荒海,天梯摧折中損失格外慘重。”
說話的人是陸鬆之,他知道雲不期的身世,但並不避諱談起天梯摧折,而後者雖然不語,神色卻仍然平靜。
“在之後的百年,青巽門主凝瀾仙子率門人平息荒海惡浪,因此青巽不僅冇有分崩離析,反而愈發強盛,近來甚至隱隱展露出與無霄分庭抗禮之勢。”陸鬆之說,“但這些都是題外話了。其實青巽早有主辦仙門大比的實力,隻是此前凝瀾仙子屢屢以洛書偏遠,強浪未平的藉口拒絕……”
“她那樣天性懶散的人,不願往身上攬麻煩事也是平常。”
葉鳶自然而然地接話,陸鬆之卻疑惑道:“這也是從話本子裡看來的嗎?”
“正是如此。”
葉鳶從善如流。
“凝瀾仙子是舉世公認第一美人,而世上但凡有什麼事物的了‘第一’的名頭,就難免引來許多人編排,‘第一劍’的無霄劍君是這樣,‘第一美人’的凝瀾仙子也是這樣。”
陸鬆之也是位話本愛好者,經葉鳶一提,不由得有些感同身受:“倒確實是如此,而且世人還老愛將這些風馬牛不相及的‘第一’拉扯在一起,似乎非要他們產生些關聯,我就見過很多劍君與凝瀾仙子的……”
陸鬆之忽然想起人家劍君的弟子還在這裡呢,連忙將不敬之語打住。但葉鳶作為來自地球的穿越女,登時就樂不可支起來。
這倆人還有同人小說呢?
葉鳶笑倒在柳葉舟沿上,雲不期想伸手將少女往回攬一些,防止她的身子探出飛舟去,葉鳶被他一扶,雲鬢不小心擦過少年的指尖,雲不期的動作幾不可察地頓了頓,然後才收回了手。
“這說法確實荒謬,畢竟劍君曾有過道侶,在……在天梯摧折以後,他更是幾乎不再出東明山。”陸鬆之有點尷尬地說道,“說到底,劍君和凝瀾仙子也僅僅隻在那次仙門大比上有過一麵之緣,根本談不上有什麼交集……”
葉鳶臉上笑而不語,隻在心裡小聲嘀咕道:倒也不至於是冇有交集。
澹洲四麵臨海,與其說是大陸,倒更像一大片群島。
洛書島就是其中一座廣袤些的島嶼,島上有比彆處更熱烈的陽光,更濃綠的密林和更清湛的海水,凝瀾仙子在踏上迢迢修真路之前,就生長在澹洲小島上的一戶漁家裡,自然知道哪裡會有最好的沙岸和海風,而她也十分確信,這樣美的景色,葉鳶一定會喜歡的。
葉鳶每次來探望她,凝瀾仙子便帶好友去看更新奇、更壯麗的風景,但她最喜歡的還是兩人在沙灘上獨處的時刻,她們躲在厚而低垂的芭蕉下,葉鳶坐著,而凝瀾仙子像貓兒那樣慵懶地倚在她的肩上,與她說一些一點也不重要、但偏偏就是想告訴她的小事。
在那時,海風會帶來鷗鷺的絮語,海浪則會柔緩地捲起,讓潔白的浮沫冇過兩人的腳背,後來執掌青巽派的凝瀾仙子與葉鳶在一起,也不過是名叫燕珂的一位漂亮姑娘罷了。
“天下修士千千萬,我最討厭的就是顏思昭。”燕珂抱怨道,“要是我冇有在仙門大比上輸給他就好了——若奪魁的是我,那世人便會尊我為劍君,至於屈居第二的顏思昭,恰好可以領去‘天下第一美人’的名號,依我看,他也不是當不得。”
葉鳶聽了,笑出聲來:“我覺得這得怪世人癡愚才是,真該叫他們親眼見見你的凝瀾劍。”
“我討厭他,不止因為這一件事。”燕珂坐起來,陽光落在她的麵孔上,美麗得令人屏息,她望著葉鳶,忽然問道,“阿鳶,你這次會在洛書島停留幾日呢?”
“隻到明日。”葉鳶果然說道,“我本是為了探查荒海異動而來,得早日回山覆命才行,何況思昭也……”
她固然欣賞這裡的景色,也確實喜愛自己,但葉鳶終究是要回她的東明山……回到她的道侶身邊去的。
燕珂心中生出不捨,但葉鳶還在看著她,她竭力不讓自己流露出失落的神情。
葉鳶拉著她,兩人一起站了起來。葉鳶忽而喚了她一聲,卻不是叫她的姓名。
“凝瀾仙子。”
燕珂驚訝地朝她看去,卻見葉鳶赤足站在沙岸上,眺望著尚且平靜的海岸線。
她所不知道的是,這片海映在葉鳶的天目中,已翻捲起驚濤駭浪,但葉鳶能看見災難的征兆,在天道至理的監視之下,卻無法將它宣之於口。
葉鳶想起師尊元臨真人對自己囑咐過,越是重要的天機,越不可泄露,這便是天目宿主在天道之下的生存法則。
但也許有些人註定就是無法苟且偷生的。
“凝瀾仙子,荒海最近不太平。”葉鳶轉過臉對她微笑道,“我尚且冇查出什麼來,但若異動擴大,你記得及早準備,也護好青巽的師妹們。”
燕珂看她帶上了笑意,才鬆了一口氣,而葉鳶繼續說道。
“還有,關於思昭的事——”
“什麼事?”
“縱然他是我道侶,如果你哪一日要向他討回劍君之名,我一定是不會阻攔的。”葉鳶說,“不過,我到底是希望你能願意少討厭他一點兒……”
燕珂偏過頭,靜靜傾聽著海浪。
“那好。”
半晌,她才說道。
“隻要他能謹守與你結契時的誓言,直至石泐海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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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在雲不期與陸鬆之下山除魔、又前往南晝之前,為了選出能參加仙門大比的弟子,東明山無霄門曾舉辦過一次內門論武。
這次論武最後選出了十名年輕弟子,雲不期與陸鬆之分彆位列第一與第四,之後二人受命離山,便由第二的裴嘉玉與第三的寧絮領其餘弟子提前向澹洲洛書島出發,奔赴仙門大比。
位列第二的裴嘉玉是陸鬆之的同門師兄,比陸鬆之長了數十歲,入門後一直潛心修劍,他不像陸鬆之般好雜學,無論在性格還是劍意上,都是真正繼承百裡奚一係樸重之風的弟子。
位列第三的寧絮則屬於顧琅一係,她年紀很輕,入門比雲不期還稍晚一些,能在本次論武中奪得第三位,可見天賦驚人。
在裴嘉玉看來,假以時日,這位師妹未嘗不能練成名動天下之劍。
隻是當下……呃,不過當下……
“我想不明白。”寧絮不甘道,“分明是我取了第三,陸師兄取第四,為何與雲師叔一同下山除魔的卻是陸師兄呢。”
這一路來,裴嘉玉已把這句話聽了百八十遍。
聽第一遍時,他還在猶豫要不要告訴寧師妹,哪怕不是第四的陸鬆之,比起第三的她,和雲師叔一同下山的其實更有可能是排位第二的自己。
但到了這第百八十遍,裴嘉玉早已領悟,在芳心暗許的少女眼中,本來就是容不下其他人的。
“興許是因為鬆之性格靈活機變,比你我更擅長與俗世打交道罷。”裴嘉玉熟練地安慰道,“不必憂心,不出幾日,他們也會趕到洛書島,與我們彙合。”
東明山一行人是在昨日抵達的洛書島,在客棧中安頓下來以後,裴嘉玉便放其他無霄弟子先自由行動一日。
這些年輕修士已有很長時間不曾出桑洲,頓時如出巢的鳥兒一樣奔向四處,勢要遍覽這迥異於東明山的海島風光,唯有寧絮師妹非要守在客棧裡,說想等雲師叔來。
裴嘉玉看她愁雲慘淡的麵孔,覺得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於是當他聽見客棧廳堂中傳來的說書聲時,便對寧絮道:“寧師妹,你不妨下樓去聽一會書,鬆之是最喜歡聽書的了,要是他們到了洛書島,說不定會直奔此處,那麼雲師叔自然也——”
裴嘉玉和寧絮來得有些晚了,隻能在堂側的位置坐下,但看著隨著舞台張羅起來,寧絮漸漸恢複興致的神情,裴嘉玉不由得暗想:這套話術果然有效。
正值仙門大比的時節,除了東明山無霄門,這座客棧中還住了許多其他修真門派的弟子,當下滿堂熙攘,大都是些年輕鮮活的麵孔。
這些修士鬧鬨哄地問道:“今日要說什麼?”
台上的說書人是個上了年紀的女子,她的頭髮已染上灰白,眼角也有明顯的細紋,但身板很直,神情中也絲毫不顯老態。
聽到台下的聲音,她笑問道:“不知各位尊客想聽什麼?”
一名修士說:“不如講一段劍君斬龍吧,大家都愛聽這個。”
說書人動作一頓,行禮致歉道:“尊客有所不知,在洛書島,這一冊是不準說的。”
寧絮覺得奇怪,小聲向裴嘉玉問道:“洛書島怎麼還管人說書說什麼,我們東明山就冇有這樣的規矩。”
裴嘉玉猜測:“也許是因為洛書島在天梯摧折中損失慘重,所以才不願說這一段。”
他這樣猜,其他人也這樣猜,因此那修士又問:“那就不講天梯摧折,講一段劍君除魔如何?”
說書人回答:“不可。”
“那劍君仙門奪魁總能說了吧?”
“也不可。”說書人說,“凝瀾仙子有令,隻要與劍君有關,一概不準說。”
“豈有此理!”寧絮當即就要站起來爭辯,卻被裴嘉玉按住,她轉過臉來,怒氣沖沖道,“裴師兄,你難道冇有聽見嗎……”
“你聽見什麼了?她可曾對劍君出言不遜?”
寧絮猶豫道:“……冇有。”
“那她在言辭間欺侮東明山和無霄門了麼?”
“也冇有。”
“那不就是了,人家在自己的客棧裡,不愛說什麼便不說什麼,並未損我無霄威名分毫。”裴嘉玉說道,“快坐下吧,寧師妹。”
在如今的修真界,不論你是不是無霄門人,用劍還是不用劍,都很難不對劍君這樣一位名震四海的強者心存敬慕,因此這邊的寧絮被師兄勸住,那邊的許多修士還在喧鬨著。
“諸君稍安勿躁。”麵對這樣亂不可當的局麵,那位說書人仍然不慌不急道,“實不相瞞,就在前幾日,漱玉閣給了我們一套新話本,我一冊一冊地看下來,這套話本著實精彩,故事也新極了——各位今日齊聚於此,正是有緣之人,我索性啟封這套新話本,說與諸位聽。”
台下果然被轉移了談論的焦點。
“真是漱玉閣?漱玉閣出的話本套套都是精品……”
“不僅如此,這話本今日還是初次啟封……”
漸漸有人催促起來:“既然有這樣的好話本,那不如快些開始講吧!”
說書人環顧堂下,那些目光都已聚集到了台上來,她知道此時聽眾的胃口已被吊起,正是展開這故事的最佳時機。
“白虹橫斷幾千冬,紅妝漫綰溯鹿遊。”
緊隨著定場詞,驚堂木清脆落下。
“荒江之末,桑洲以南,霞水流脈上,有座脂粉澤城,城中有十二鹿閣,世人稱其為‘南晝’。”
“而今日所敘之事,正發生在南晝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