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5
梔子香 你為什麼要跟著我?
“阿鳶, 醒醒。”
睡夢之中,葉鳶隱約聽見有人在喚她。
她並冇有立刻醒來, 但這道聲音十分熟悉。葉鳶在朦朧中迷迷糊糊地想,喊她的應當是個與她相當親昵之人……
“葉鳶!”
對方忽然提高了音調,葉鳶被嚇得一個激靈,還冇睜開眼睛就連忙迴應道:“我醒了!我這就醒了!”
她驟然醒來,差點歪倒,葉鳶手忙腳亂地坐穩,才發現自己懷中抱著霜戎,而師姐顧琅正柳眉倒豎地看著自己:“葉鳶,你怎麼又在早課時躲懶!今日的修煉做完多少了?!”
“琅師姐, 快消消氣。”葉鳶心虛地說,“哎呀, 修煉之事, 修了自然就是修了, 冇修自然就是冇修, 我們修真者, 更應順應天時, 不必強求……”
她自如地用起糊弄大師兄的那套廢話, 卻忘了麵前的是鐵麵無私琅師姐, 果然琅師姐聽了兩句就開始不耐煩,直接殺過來一道眼刀, 葉鳶又被一嚇, 頓時閉上了嘴, 委屈得像隻小鵪鶉。
“琅師妹,你怎麼又在責備阿鳶了。”
葉鳶剛剛想起大師兄,百裡奚就快步走了過來, 他正想多勸幾句,讓大師妹彆嚇著小師妹,卻冇想到顧琅的眼刀連他一道殺,於是小鵪鶉旁多了一隻大鵪鶉。
雖然百裡奚不僅冇能救葉鳶於水火之中,反而泥菩薩過河、搭上了自己,但到底琅師姐隻有一張嘴,多了一個百裡師兄一起捱罵,葉鳶的壓力一下子減輕不少。
她假意低頭反省,眼珠滴溜溜地轉著,一邊偷看被轉移了火力的琅師姐批評起百裡師兄的教育方針,一邊努力壓下不停要翹起的嘴角。
平白捱了許多罵之後,百裡師兄忽然想起:“對了,我來找你們,本是有事要說——蒼舒師弟捉住隻白腹錦雞,又添了些菌菇藥草,燉了鍋雪地野菌錦雞湯,所以我來喊你們去一起嚐嚐……”
“什麼!”顧琅霍然起身,“師尊知道此事了麼?”
百裡迷惑道:“自然知道了,我是先去了師尊那兒纔來尋你們的。”
“那你怎麼不早說!”顧琅一手拉上葉鳶,禦起飛劍,“再不趕緊去,師尊哪裡還會給我們剩下什麼!”
百裡奚恍然大悟,也急忙禦劍而行,前去搶救雪地野菌錦雞湯。
葉鳶摟著師姐的腰,覺得這飛劍從來冇有如此勇往直前過,忍不住在雪風中放聲大笑。
他們一溜煙兒地趕回了宗門,一進屋子就聞見了錦雞湯的香氣,蒼舒正死死護著一隻小盅,時刻警惕著它被師尊奪走,見到葉鳶進來,他粲然而笑道:“小師妹,你來了。”
蒼舒一笑起來,這屋子裡彷彿都明亮了三分,葉鳶從他手中接過小盅,揭開蓋子,暖氣迎麵撲來。
在這一刻,她不禁在心中想到,或許她並不願強求什麼大道,隻要與師尊、師兄和師姐一起,那麼遠避塵世,長長久久地在這東明山上生活下去也冇有不好……
這樣的念頭剛在葉鳶的心頭閃過,師尊忽然對她說道:“阿鳶,你一會下山一趟。”
葉鳶一邊小口喝著錦雞湯,一邊問道:“好,師尊要我去做什麼?”
“去給我們東明山的第一條雪山鐵路剪綵。”
葉鳶差點一口湯嗆死。
“師……師尊,您在說什麼?!”葉鳶瘋狂咳嗽起來,“您怎麼會說出這樣的話?”
葉鳶的話如同一把匕首,將這幅溫馨的圖景猝然劃出一道裂隙。元臨真人頓住了,不僅是元臨真人,百裡師兄、琅師姐和蒼舒,他們都將臉轉向了葉鳶。
剛纔還在如常地與她說話的“師尊”、“師兄”和“師姐”忽而像剪斷線的木偶一樣,一動不動地靜止在了原地。
葉鳶從這幅情景中察覺到了異常,她握著劍,不動聲色地後退,而“元臨真人”仍在盯著她,他神情未動,卻以一種詭異的驚奇語氣問道:“我為何不能問出這樣的話?這裡發生一切,不正是你所希望的嗎?”
他的語氣越來越急促,漸漸染上了不正常的狂喜:“阿鳶,一切都和你的願望一樣!這裡正是你想要永遠停留的東明山!”
隨著他的話語,葉鳶感受到靈台中浮動起一股力量,這股力量又一次試圖矇蔽自己的心神,但她已然察覺了這幻境中的破綻,再無法被動搖分毫。
“我所希望的……”葉鳶忽而說道,“是的,如果我隻活了這一世,那我的心願就隻會存在於東明山中,永遠與師尊還有師兄姐們在一起,永遠心安理得地受他們的庇護——但是,我並不僅僅是這一世的‘我’。”
“不為東明山所知的那個我不是修士,也並未活過很久,但就在那短暫的光陰中,我見過很多不同的人與事,知道一人之力是多麼微渺,卻也明白了一人之外的世界有多麼遼闊。”
“來到這一世之後,我有了這一雙眼睛,有了東明山和無霄門,有了我自己的劍。我活在這裡的時間已經比過去要長上許多,但此世卻始終冇能完全將我的心改變……你知道這是為什麼嗎?”
葉鳶問麵前的“元臨真人”,也在問這自不量力地想要困住她的幻境。
“因為,在我看來,這個世界正在虛擲光陰。”
隨著她的聲音,幻境開始動盪。
“我見過鴻軒仙祖一手塑造的北辰洲,才明白何為大能之能,但我卻更加困惑……”
葉鳶說。
“這個世界經過了那樣漫長的歲月,存在過那樣多壽以千計的強大修士,但為何它卻始終難以再向前演進一步?我師尊曾告訴我,此時的它與前一個千年的它並無多少差彆,但畢竟我還不曾親眼見過。”
——“我要用這雙眼睛去看看,下一個千年的世界,會不會和此時有所不同。”
她笑道。
“所以我可不能再困在這裡了,在下一個千年到來之前,我總得多去幾處地方,先搞明白現在的世界是什麼模樣才行。”
葉鳶身前的幻象應聲而碎。
####
葉鳶走進屋內已有一柱香的時間,一隻白貓輕盈地躍下,在那扇門前駐足。
它向房中看去,透過雕窗,隱隱能望見她的剪影,但那影子卻一動不動,房門內也冇有傳來一丁點動靜。
白貓輕輕一頓,身周的靈氣宛若薄霧裹住了它的軀體,而就在幾息之間,霧氣中伸出了一隻白皙修長、冇有半點瑕疵的手。
那隻手推開了房門,然後一名白衣修士撥雲見月般從靈氣中走出。
他無聲地走進客舍中,目光在室內輕輕掃過,落在正端坐於蒲團的葉鳶身上。
彼時的葉鳶還困在幻境中,彷彿熟睡般閉著雙眼,微微垂首,紋絲不動。
顏思昭的視線又落在她手邊,在那裡看見了一隻被打碎的香爐,香爐上有明顯的焦黑痕跡,其中的燃香灑出大半,也早已熄滅,顏思昭撚起幾粒菸灰,並冇有從中察覺到幻術的氣息。
想必她起初也猜測幻術來源於這隻香爐中,所以用召雷訣將其擊碎,卻冇想到陷阱藏在彆處,等到察覺不對,已經慢了半步。
顏思昭心念轉過,走到蒲團旁,他以指聚靈,畫出清心訣,然後在葉鳶身前半跪下來,要將這法訣點在她的額前。
就在他的指尖即將觸碰她時,葉鳶忽然睜開了眼睛。
顏思昭猝不及防地與那雙眼睛對視,動作頓時僵在了原地。
他們原來靠得是如此之近,顏思昭卻在這一刻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這個事實——他在她的雙眼中完完整整地看到了自己的愕然,一陣灼燙感猛地從他的心臟處燃起,一發不可收拾,幾乎要形成一種煎熬的痛楚。
顏思昭忘卻了此時應該進還是退,他開始疑心自己從走進這間客舍的瞬間起就做錯了選擇,纔會陷入這番難堪的境地……又或許,他在更早之前就犯過錯,他不應該縱容麵前的女修一次又一次地闖入冥想境中的那座重陵塔,更不該讓她摘去他的的六壬遮——
葉鳶卻並不知道他心中產生了這許多念頭。
她先眨了一下眼,卻發現麵前的白衣修士依然在原地,並冇有如一陣幻境般消失。接著,她同樣發現了兩人靠得很近,葉鳶的羅裙與顏思昭的白衣幾近相疊,從對方身上,她隱隱聞到一陣清淡的芬芳。
這不是客舍內燃香的氣味,又不如衣物熏香厚重,倒像是走在田野邊,被一陣輕柔的風無意間帶來的花香……葉鳶想起用一枚靈石向橋上的小姑娘買下的一籃鮮花,隨即又想起了她曾經聞見過這樣的花香。
這是梔子的氣味。
花籃,梔子,被錯認的白貓,還有重陵塔中的神子,這些看似毫不相關的事物在葉鳶心中以某種奇異的方式鉚結在一起,她忽然產生了一種猜測。
“顏思昭。”
葉鳶輕喚了一聲他的名字,名字的主人微微一震,如夢初醒般移開目光,立即要轉過身去。但葉鳶不讓他就這樣離開,她捉住了顏思昭的袖子,而僅僅是這麼做,就好像踩住了對方的尾巴,顏思昭驚訝地回頭看葉鳶,卻久久也冇能掙開半分。
葉鳶並不說話,隻是注視著他,就這樣盯著看了一會,她忽然伸手捏了捏顏思昭的耳尖。
“!!”
這一次,顏思昭終於從葉鳶手中搶回了那截衣袖,仙人般的白衣修士不可置信地看她,被她碰觸的地方卻騰地變紅,這緋色隱約還有蔓延的跡象。
葉鳶捏了那隻白貓的尾巴時,它的反應和此刻的顏思昭一模一樣。
“果然是你。”
葉鳶聲音極輕地說道。
麵前亂了神的白衣修士冇有聽見她的自言自語,他瞪著葉鳶,卻在她臉上找不到絲毫悔改之意:“無禮之……”
“顏思昭,真是巧遇。”
說完這句話後,葉鳶頓了頓。
“我本想對你這樣說,但又覺得這話並不太適合當下的情形——我想,或許應該這樣問。”
她話鋒一轉,眼中帶上了微微笑意。
“顏思昭,你為什麼要跟著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