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1
心魔 若不足夠殘忍,就不像她了……
陸鬆之從船艙中冒出了一個頭,嚷了起來。
“哎哎,不要握著手,有違門規!”
雲不期鬆開手,掀簾走進船艙。
葉鳶跟在他身後,同樣也不覺得有什麼,甚至忍不住出言誇獎道:“這主意是誰出的,真機靈,小道長取了我的花牌,這樣我們今夜就能名正言順地待在一起商議計策了,免去許多麻煩!”
陸鬆之探頭望了一眼外麵的沸反盈天,連忙又縮回船艙:“你倒是不關心身後洪水滔天。”
說者無意,這句話卻恰好戳了葉鳶心窩子,她想起前幾日在茶堂裡講的劍君殺妻證道一節,不禁在心中喟歎自己真不愧是普天下獨一個要被迫麵對身後事的倒黴蛋。
這念頭隻在她心中轉了一瞬,葉鳶很快談起正事來:“我方纔與漱玉閣的蘭閣主做了一筆買賣,蘭閣主答應借我兩件物品,一件是引魔香……”
“引魔香?”
“對,能引發魔物狂躁,我打算在花神池上時伺機將它撒入水中,將九嬰引誘出來。”
陸鬆明讚同道:“的確是一件必不可少之物。那另一件呢?”
“另一件是鮫衫。”她說,“花神夜宴時城主玄漪仙子一定會在場觀禮,如果小道長僅僅是化形藏在我身邊恐怕會被髮現,而鮫衫有遮蔽氣息和靈氣的功效,正好給小道長帶上。”
“有自然是再好不過的。”陸鬆之疑慮道,“不過漱玉閣可靠嗎?”
“不可靠。”
葉鳶想都不想就回答道。
“但蘭閣主是生意人,隻要給足了代價,他就不會與我們為敵。”
雲不期直切要害地問道:“有什麼好處是你能給而玄漪仙子不能給的?”
“這就要看蘭閣主缺什麼了。”葉鳶微笑起來,點了點嘴唇,“他是愛錢和美人,但葛仲蘭活了太久了,實在是不缺這些……我倒是覺得他更愛聽話本子。”
她忽然又說道:“據說五百年前,他親身經曆了天梯摧折,親眼見過劍君一劍,從此對那一劍念念不忘。”
“那你是如何打動他的呢?”
“我說要讓他看場大戲,還有……”
“還有?”
“還有。”
葉鳶說。
“我還向他許諾了一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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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仍舊覺得這不妥。”
陸鬆之扒在門框上堅持著。
“男女授受不親,你們怎麼能在同一間房裡過夜呢?”
葉鳶看他彷彿老母雞護崽的姿態,忍不住笑出聲:“我以為修士並不在乎男女大防呢。”
“這不是……防患於未然嗎……”
陸鬆之支支吾吾,看葉鳶的眼神已經宛如在看什麼絕世妖女。
這才見過幾麵呢就把自家佩劍的來路交代了,再共處一夜怕不是都要私定終身了!
“我不會吃了你小師叔的。”她扶著掩了一半門打趣道,“再說我也打不過小道長啊。”
——怕就怕我小師叔送上門給你吃啊!
“不成。”陸鬆之心一橫,“今夜我也待在這裡!”
“這……”葉鳶遲疑了一下,“我倒是冇有不可,隻是……還記得為何我要和小道長待在一起嗎?”
“因為玄漪仙子必然已對我們留了心,可能會通過陣盤檢視我與小師叔的位置,你們兩個名義上‘共度良宵’的人理應待在一起……啊。”
陸鬆之慢半拍地反應過來。
葉鳶用一言難儘的目光看著他:“我們三個待在一起,也不是不行,就是……或許有傷東明山風評……”
“這、這這。”
陸鬆之紅著臉一連倒退好幾步,他那胳膊肘往外拐的小師叔似乎一點都冇有接收到他的操心電波,淡然地對他點了點頭。
“明天還要去拜會城主,早點歇下吧。”
說完,他一展袖,門就在陸鬆之鼻子前關上了。
陸鬆之:……
另一邊,房裡的兩個人並不知陸鬆之如何悲憤。
雲不期走到窗邊,將劍解在身畔:“我來守夜。”
葉鳶想了想:“天亮後你也要去見城主,今夜歇息一會也不要緊。”
雲不期搖了搖頭,說起了另一件事:“明日你有幾分勝算?”
“五分吧,足夠了。”
“隻有五分?”
“天下並冇有十成把握的事,小道長。”她笑道,“所謂算無遺策都是假的,說到底不過儘力一搏罷了。”
雲不期看著她,忽然問道:“你究竟是誰?”
“小道長這話問得真奇怪。”
她並不驚慌,再自然不過地回答。
“我叫葉鳶,就在這南晝城裡出生——”
“一百又十三年前,我曾見過你。”
葉鳶倏爾頓住了話,驚訝地側首望向他,旋即淺笑。
“一百一十三年前,南晝尚未建立,人間更未及有我,我要怎麼去東明山見小道長呢?”
“見到你時,你不在南晝,我也不在東明山。”他說,“那一年恰逢熒惑蝕心,荒江潮湧,桑洲連下了三月的雨。”
他的話忽而將葉鳶拉回那寒涼晦暗的雨夜之中,雲不期的眉眼也漸漸勾起了她的記憶。
五百年前,葉鳶決心將自己的一切寄予卻邪,絲毫冇有料到在被那一劍取走血和性命後,她的神魂卻並未湮滅,而是隨著天地間的靈氣循回潛入了大荒海深處深眠休養,就這樣度過了三百餘年。
葉鳶再一次醒來時,正值荒江氾濫,她的神魂被卷出了大荒海,正像個海洋球似的在荒江上隨波激盪。
後來不久,她找到了輪迴淵,和諸多神魂一起投入忘川河中,又是近一百年的沉睡,再轉世為人時,她才成為了現在的南晝葉鳶。
在她從荒江醒來後,重入輪迴前,葉鳶的神魂曾短暫地徘徊在人間,在那時,她的確遇見過一個——
麵前的少年又問了一次。
“你是誰?”
她是誰呢?
起初,她隻是一個異鄉人,後來,她是東明山弟子,再後來,她成為了劍君的妻子。
而在死去後,她是人間的一個遊魂。重入塵世,她是南晝城的白鹿女。
“我是葉鳶。”她說,“自始至終,隻是葉鳶。”
從窗外映入的一道月光分隔開兩人,在淡淡月輝的另一邊,雲不期望著她,目光清冽。
他分明有許多事還可以問,比如她去了哪裡,又經曆了什麼才成為麵前的這個少女,或者是在更久以前,她為什麼會出現在荒江上——她身上分明有那麼多不合常理的秘密。
“好,葉鳶。”
最後,雲不期隻是這樣說道。
這也是他第一次喊她的名字。
“待此間事了,我帶你去東明山。”
“可是,我天賦不好,又是爐鼎出身。”葉鳶愣住了,她不自覺地斂去眸光,“無霄如今已是第一仙門……”
雲不期仍注視著她,她幾乎要以為自己的負隅頑抗已在那凜然澄澈的眼眸中無處遁形。
但他卻說:“我隻問你自己,你想去嗎?”
葉鳶考慮過許多次離開南晝以後要去哪裡,她想了許多可以落腳的地方,卻唯獨避開了東明山。
她並不是忘了它,她隻是不敢回頭。
此刻,藉由少年的話,她終於無處可躲,隻能直麵自己的詰問。
我想要回到東明山去嗎?
“小道長,我有一事想請你解惑。”
葉鳶輕聲問道。
“世人傳說,魔龍墜落,天梯重鑄,天上立刻聚起八十一道劫雷,是你師尊——劍君境界圓滿,將渡飛昇之劫,但劍君如今卻還在人界。”
她頓了頓。
“我總是想不通,那八十一道劫雷本應不至於動搖劍君,他究竟為何渡劫失敗?”
“無霄門中,門主和各峰主皆以為,師尊渡劫失敗是因此前被魔龍所傷,加之卻邪折斷之故。”
雲不期說。
“但我卻認為……師尊大約的確應下了每一道劫雷。”
——“他或許並冇有失敗。”
“這不可能。”葉鳶下意識反駁道,“渡劫飛昇,這是天道至理……”
然而,她忽而意識到,天道至理並不是不可打破的,這證據就在她自己身上。
葉鳶自己就有一雙忤逆天道的眼睛。
——也為此付出了代價。
如果真是如此。
顏思昭,你又付出了什麼代價?
“小道長。”
她開口道。
“明日,我會在鬥花中拔得頭籌。”
“然後,在花宴之夜,我引出九嬰,你來殺它。”
“想必到那時,南晝城中已經一片大亂了。”
最後,她笑道。
“之後,就有勞你帶我到東明山去吧。”
雲不期輕輕頷首,鄭重地承下了這一諾。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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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鳶又回到了劍湖。
如果這是一個夢,那她說不定要以為自己在那無數次的劍湖思過中不知不覺地對這裡產生了深厚的感情,因此纔會一而再地夢到這它。
但她現在知道了,這並不是單純是她的一個夢而已,是雲不期的斷星——那柄劍中的卻邪殘片將她引至了這裡。
卻邪是她所鑄,最後更是以她的心頭血成劍,但它被她贈予了另一人,所連結的是另一個人的神魂。
它是一道橋梁,將鑄劍者與劍主人相連,這就是為什麼葉鳶兩次來到此處。
這裡是劍湖,卻有彆於真正坐落在東明山上的劍湖。
它是顏思昭冥想境中的劍湖。
她迎著風雪往劍湖深處走去,在遠遠望見銀髮白衣劍修的身影時,停下了腳步。
他仍守在那柄殘劍旁。
這次她看清了,那柄殘劍正是卻邪。
葉鳶踟躇了一會,繼續往前走去,湖中的人也早已察覺了她的到來,在他們視線交錯的一瞬,葉鳶出聲道:“劍君……”
話音未落,一道劍氣把葉鳶幾乎砍成兩截。
因為這裡並非現實,因此也冇有什麼血淋淋的場景出現,葉鳶如一隻冇堆好的雪人般歪著栽倒,不過就地一滾,身體又癒合了來。
她再次張口欲言:“劍君,你……”
她忽然感受到明光一閃,雪驟然而止,葉鳶抬起頭來,纔看見無數道劍氣已經織成一張密網,在向她兜頭罩下來。
葉鳶:……………………………
葉鳶狂奔起來,她冇有轉身逃竄,反而直直迎向湖心那個人,劍君儼然不動的身姿與霜雪般的容顏愈發清晰。
啊呀呀,好美的人,好狠的心!
葉鳶不得不一個狼狽滾翻去避開劍氣時,終於惱羞成怒了起來。
“差不多得了!顏思昭!再打我我就不客氣了!”
她本想搜刮出幾個“不客氣”法來加強這色厲內荏的警告的說服力,但就在她喚出對方的名字時,對方的神態忽而一變。
就像春陽拂來,冬夜在一道光傾落的霎時褪儘,萬裡冰封的雪嶺在瞬間融解,第一朵花苞在這喧然的寂靜中悄然綻放,然後隻拿劍的那雙手將其采擷,彆在他所愛之人的發間。
在這一刻,整個春日的到來,整片天地的改換,彷彿隻是為了這朵初開的花而已。
葉鳶落進還帶著冰冷氣息的懷中,聽見對方在耳邊的輕語。
“阿鳶,你來了。”
葉鳶抬起臉望向擁住自己的那個人,他是傳言中孤劍斬龍的劍君,是舉世無雙的修者,同時也是與自己許下一生的道侶。
但自從那一劍刺入葉鳶的胸膛,她就讓他一個人長久地寂留在了塵世。而這稱得上是一次再會麼?畢竟他們身隔萬裡,此處也說不上是同一處人間。
無論如何,此刻他的銀絲就垂落在她頸邊,在覆上霜色的長睫下,顏思昭的雙眼中也映出了她的麵容。
“許久不見了。”
葉鳶笑起來,伸手去纏他的髮絲:“顏思昭,你頭髮怎麼白了。”
她知道顏思昭行止端方,向來不喜歡這種親昵之舉,但越是這樣,她越愛故意去惱他……但這一次,她的動作卻冇有被阻止。
他隻是靜靜地看她:“阿鳶,這次你讓我等了很久。”
他的話讓葉鳶怔了一下。
“你在等我麼?”她問道,“你從什麼時候開始等我的?”
良久,顏思昭輕聲說道:“從重陵塔那時。”
“你一定在與我說笑。”葉鳶笑道,“那已經是我們初遇時的事了,就算是後來我們結契以後……”
說到這裡,葉鳶停了下來。
她的確不記得曾讓顏思昭等過她,但或許這不是因為他未等過,而隻是因為他不肯說而已。
此時葉鳶開始察覺到,這五百年的流逝並不像她所想的那樣不露聲色,相反地,就連顏思昭這樣一個孤雪般的人,也被歲月留下了痕跡。
他的改變不僅僅是那一頭銀絲。
“畢竟我有許多事要去做,不能老是想著來見你。”葉鳶笑著去捋理他的長髮,迴應他最初的話,“我已經死了很久……你知道的,對不對——然後我就去投胎啦!”
她自顧自地說了下去:“第一世我投生成一隻喜鵲,不小心長得太胖飛不起來,被黃鼠狼一口吃了。”
“第二世我投生成一朵野山茶,被浣衣的婦人采了送給新出生的小女兒。到了第三世……”
她絮絮叨叨地編著故事,一直說到了第八世。
“現在我到了第八世,這次好運投生成人,也冇有半途夭折,健健康康地長到十七歲,正要與人成親……”
一直認真地聽著葉鳶這通胡說八道的顏思昭終於眸光一動,神色泛起波瀾。
“不準。”他沉靜地說,彷彿在陳述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情,“我這便去殺了他。”
“……你不知道,這一世我生在村裡的屠戶家,是個大胖小子,又黑又壯,我爹給我起名大牛,要與我成婚的是村尾賣豆腐家的二姑娘翠萍。”
葉鳶眨巴眨巴眼,卻不見對方動容,不禁驚嚇道。
“萬萬不可!堂堂東明山劍君提劍去殺一村姑,這未免太不合適!”
“我的劍本就隻是殺生之劍。”
顏思昭以指腹眷戀地輕輕摩挲妻子的眼尾,那裡有一顆他熟悉的小痣。
“你早已明白。”
葉鳶長久地看著他。
“顏思昭。”她小聲地喊了他一聲,“我又騙你了,我並未轉世八回。”
“我知道。”
“那可不好,你明明知道我在騙你。”葉鳶依偎在他懷中,接著仰起臉問道,“你閉關多久了?此前見過我嗎?見過多少次?”
顏思昭垂眸凝視她,一一回答:“五十年,二十七次,最長的一次也不過三年。”
“那是當然,因為那些也是假的。”
葉鳶勾了一下嘴角,一手仍勾著顏思昭的銀絲,將它與自己的一縷黑髮纏磨在一起,另一手卻握住了卻邪劍柄。
“你放心魔入冥想境,它自然要找你的弱點,縱然編織出了一場幻夢,終究也要醒來。”
話音落下,她也拔出了湖心的卻邪殘劍,在那一刹那,風雪狂嘯起來,那柄劍深深刺入她的胸口,溫存的幻夢驟然破碎迸濺,赤色的血順著劍身流下,落在純白的雪地上,豔麗得宛如燃燒。
“顏思昭,她們也在騙你。”
葉鳶緩緩地靠在他的懷中。
“下次,你再在冥想境中見到我,不要等她來騙你。”
她的聲音幾乎被風的悲泣蓋過,身形開始一點點融解。
“就這樣……一劍斬破那妄相吧。”
她的氣息一點點淡下去,慢慢失掉溫度,漸漸化作了顏思昭懷中的一捧白沙。
世界歸於死寂,隻能聽見風和雪的呼嘯,但在要摧毀這天地般的風雪中,顏思昭卻忽而笑了起來。
“好,這樣纔好。”
他的聲音重新變得平靜和冰冷。
顏思昭站起身,還是高華絕塵,凜若寒霜。他拔出卻邪,扔在一邊,那柄殘劍很快被盛入雪的棺槨。
“若不足夠殘忍,就不像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