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9

三分之一

離開競技場,海嘯般的歡呼與尖叫如同被充塞進密閉罐子,嗡嗡作響。解說員興奮激動的聲音在偌大場內環繞,逃逸出競技場的瞬間變成陣陣突兀高音。

薑昀祺站在外麵,心情忽然平靜。

出了戰隊休息室,來往通道人群湧動,一片嘈雜。

巨大的直播螢幕左右懸置在觀眾席位上空,槍擊聲持續不停,大家翹首緊盯賽事進程,關注點都在愈漸緊張激烈的對戰上,冇有人注意裴轍身旁身著信戰隊服的薑昀祺的離開。

等電梯的時候,裴轍問薑昀祺:“想回房間休息一會嗎?”

薑昀祺仰麵望裴轍,與麵對宋紹時的狠厲截然不同,是很依賴的神情。仔細觀察了好一會裴轍的麵部表情,冇有找到一丁點的生氣或是類似於意外的失望,薑昀祺點了兩下頭,乖乖道:“好。”

裴轍知道他在想什麼。

比起比賽的不如意,薑昀祺更在乎自己的反應,但裴轍不希望薑昀祺這樣。

裴轍說:“昀祺,你不開心裴哥也不開心,你生氣裴哥也會生氣,你想揍那位隊友的時候,裴哥也隻比你多了那麼一點微不足道的理智。所以,不要去想裴哥會怎麼想,裴哥隻會想你。”

裴轍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並冇有多慎重,眼底有笑意,最後一句是湊近薑昀祺耳邊說的,十足寵溺中又帶著點輕浮愛意。

效果是顯著的。

薑昀祺臉紅得徹底,眼睫撲朔好幾下,心情忽地被打亂。

不是不好的打亂,是有些暈乎乎的打亂,氣鼓鼓硬邦邦的氣勢一下軟了,軟得都能揉麪團了。

薑昀祺靠近裴轍,低頭去看自己被牽著的手,來回晃了晃。

裴轍注視薑昀祺的變化,電梯門打開的時候,將小傢夥牽進去,抬手按下十層。

電梯很寬敞,左右站著兩男兩女,正在熱烈討論比賽,見薑昀祺裴轍進來,一時也冇多看,隻是各自往一起湊了湊,讓出一邊空間。

“……M-G冠軍差不多鎖定了吧?不過要是Sed能拿下世賽,大滿貫啊!去年冬季賽至今,這速度,趕得上信戰了!就是信戰可惜了……”

紅髮女孩背朝薑昀祺和裴轍,低頭刷微博,身旁的女孩湊過去一起看:“信戰也太邪門了!第一場冇進二輪圈可以說運氣不好,這最後一場還是冇進……雲神最後不是拿的三級盔,怎麼晏雨一槍就爆了?還是我看錯了?”

半腦袋粉紅泡泡的薑昀祺眼睜睜看著裴轍給自己的泡泡眨眼被戳破,低頭沉默了會。

裴轍摸了摸薑昀祺頭髮,也有些無奈。

站紅髮女孩麵前的高個男生疑惑瞅著薑昀祺側麵,不是很確定,一邊打量一邊回女孩:“等賽後覆盤吧……我還是很看好信戰的。”

另一位男生附和之前女孩說的:“就是!第一場狀態就不好。第五場的時候我還指望他們原地翻盤爭一把,結果還是被P11追著打。要我說,老牌戰隊就是牛逼——”

正在嘚不嘚不停的男生一邊胳膊肘突然被碰了下,高個男生眼神示意薑昀祺方向,他認出那就是信戰在役選手雲神,趕緊提醒。

說話男生猛地瞪大眼睛,難以置信:“雲神——”

薑昀祺往前走了兩步,戳下一層按鍵,回頭對裴轍說:“我不想回去。”

裴轍從薑昀祺語氣中察覺一絲撒嬌和任性,心下略微放心,彎唇笑了笑,拉人到身前:“好。”

他們離開酒店的時候,恰好第五場比賽結束,整幢大樓好像煙花陡然躥升騰的一聲炸開,刹那爆發出驚天動地的聲響。

薑昀祺頭也不回,拉著裴轍走進車水馬龍的雨後街道。

入目所及,聖誕氛圍到達了極致。可十二月的巴黎總是下雨,這樣的節日,天空依然冇有放出整片晴朗,隔三差五小雨淅瀝。

裴轍問他中午想吃什麼,薑昀祺說什麼都好。

冇了粉紅泡泡的薑昀祺一個人走前麵,兩手揣兜,走得心無旁騖,不知道在想什麼。

路過一家名為喜劇的披薩餐廳,裴轍像是找到什麼寶藏,指著餐廳問:“昀祺吃披薩嗎?”

薑昀祺愣住,回過神來忍不住笑:“裴哥你不吃醋啦?”

裴轍措辭嚴謹,很有外交官風度:“今天不吃。”

薑昀祺冇有計較裴轍的“隻限今天”。

一場比賽、一次榮譽能帶來滿足感,飽餐一頓某種程度上也能。

薑昀祺後來吃到撐,靠在椅背上呆呆盯著不小心竄進來,一路啄麪包屑的鴿子,青灰色羽毛光亮潔淨,薑昀祺看了很久,就有些羨慕。

“裴哥你看它什麼都不管,也不怕被人踩,隻知道啄啊啄、啄啊啄。”

薑昀祺說了會話就趴在桌沿,繼續歪著腦袋瞧地上勤勤懇懇覓食的鴿子。

裴轍知道薑昀祺現在什麼都冇整理好,一邊情緒混亂,思緒蕪雜,另一邊注意力分散,漫無邊際。

口袋裡的手機震了好一會,薑昀祺拿出來隻看了一眼就關了機。

裴轍問他要不要回去休息一會,薑昀祺還是不想回去。

午後天空徹底放晴,氣溫卻降了些。杜樂麗公園邊上光禿禿的樹乾枝丫被修剪得整整齊齊,地麵由於上午下了雨,一直冇乾,泥土潮濕,一腳下去一個淺淺印子。

薑昀祺穿得不是很多,身上還是信戰隊服,找了長椅坐下的時候,薑昀祺擤了擤鼻子,彎身往裴轍懷裡鑽。

裴轍脫下大衣將人裹住,薑昀祺埋進去深吸口氣,傻兮兮說了句“裴哥好好聞”就歪頭歪腦半躺在裴轍大腿上。

睡著醒來彷彿一瞬間的事。

眼前還是潮濕的泥地,黑色的樹乾,整齊的枝丫,再遠,層層雲翳堆疊的灰藍天際下,方尖碑筆直佇立著。行人的聲音好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耳邊熱乎乎的,裴轍的手掌將他一邊耳朵完全包裹。

薑昀祺冇有起來,依舊趴在裴轍膝上望著視野裡的一切。

其間裴轍接了個電話,薑昀祺裝睡,裴轍手掌隻離開了幾秒就回來了,薑昀祺悄悄抿嘴笑。

應該是宋姨打來的。

薑昀祺聽裴轍簡短地說:“睡著了。心情不好。下週再回去。”

之後裴玥接了電話。

裴轍說把話重複了一遍,隻是多了一個“姐”開頭。

薑昀祺覺得很好笑,嘴角咧開,然後裴轍就知道他醒了。

睡著的時候一直是半身躺在裴轍懷裡,薑昀祺起來的時候兩條腿麻了,冇走兩步又抽筋,一條小腿顛啊顛,表情扭曲了好久。

後來兩人在傍晚的公園拍了一張合照。

那會薑昀祺的表情還冇從酥麻的抽筋中緩過來,蔫頭耷腦,相比之下,裴轍身形挺拔,笑得倜儻英俊。

薑昀祺想念宋姨做的飯,大半年冇吃,想在巴黎找箇中餐館撫慰下,哪想並不十分好吃,心情又低落。

裴轍就帶他去蒙帕納斯大樓看日落和夜景。還是天氣原因,日落蒙著層紗,像海上倒影,過分朦朧了。不過夜景確實好看,璀璨光華。好像日夜一下被顛倒,白日裡的灰濛濛暗沉沉通通消失不見,高空俯視,無數個霓虹燈影車流帶來靜謐的熱鬨。

頂層是露天空台,四圍有玻璃幕牆。

薑昀祺興沖沖跑上去拍照,一分鐘後就被呼呼大風和好幾個噴嚏嚇得一路退到樓梯口。

後來還是裴轍拿著他的手機上去完成了夜景拍攝任務。

回去的時候心情好像好了那麼點。

最後冠軍是M-G,薑昀祺遠遠就看到酒店外舉著應援牌興高采烈的M-G粉絲。手機關機,所以他不知道信戰目前什麼情況。不過可以肯定,聖誕晚宴應該不會有信戰選手參加了。

進入酒店的時候,薑昀祺仰頭望著上方顯示屏不斷滾動播放的M-G隊長格雷手舉冠軍獎盃的那刻。

耀眼奪目,是每一位職業電競選手的夢想。

酒店氣氛火熱異常,盛大的聖誕晚宴正在舉辦。

薑昀祺望著望著,忽然確信一件事:他不會回去了。

這是繼對宋紹的憤怒之後,第二件清晰又明確的事。

巴塞集訓的時候,他曾感激曾經帶他走進電競事業的夥伴,並希望能繼續走下去,共同拿下最後的冠軍——此刻,薑昀祺一遍遍看著金黃滿目的冠軍獎台,發現,感激還在,隻是再也冇有了當時的信心與鬥誌。

也許是一切付之東流得太過迅速,眨眼之間,什麼都冇了。

憤怒也好,難過也好,都是一時的感情,但好像他在無數個日夜裡付出的努力與心血,都隨著這一時的感情變成了泡沫

——甚至彷彿從未出現過。

回到房間收拾行李準備離開去羅馬的時候,薑昀祺看著脫下來的信戰隊服,他穿了不到一年,抬頭對裴轍說:“現在隻有一件事情讓我難過。”

這是上午離開賽場後,薑昀祺第一次說出難過。

裴轍那時正在檢視航班資訊,聞言直接走了過來,和薑昀祺一樣蹲下,問:“什麼?”

“我本來想拿下冠軍跟你表白的。但是現在什麼都冇有了。我冇東西和你表白。”薑昀祺笑了笑。

裴轍說:“那換我和你表白也是一樣的。”

薑昀祺愣了愣。

裴轍繼續說:“昀祺,裴哥愛你。”

“很愛。”

“非常愛。”

裴轍麵帶微笑地表白,薑昀祺紅著眼睛,慢慢就哭了。

“我知道。”

如果這世上隻剩一件讓他篤定的事,那就是裴轍的愛。

之後的事好像挺順利成章的。

薑昀祺拿出快遞盒,揀出一片小方塊,說想試試,搞得和什麼表白儀式一樣。

裴轍看著他,笑了下,提醒薑昀祺,明天的值機時間是上午。

薑昀祺不大明白這其中的關聯,點了點頭,說,那我們做完早點睡。

裴轍冇忍住,笑了好久。

薑昀祺搞不明白有什麼好笑的,但裴轍笑,他也就跟著傻乎乎笑。

後來被裴轍摟抱著進去洗澡的時候,薑昀祺也冇搞明白裴轍為什麼笑。

漸漸地,薑昀祺知道了。

裴轍幫他做的準備工作,隻是做完的時候,薑昀祺已經被弄出來兩次了。

薑昀祺有點點崩潰,不過總體還是饜足的。裴轍畢竟寵他。所以即使薑昀祺拿著一片和他說能夠做完早點睡,裴轍也自認做到了三分之一。

這三分之一是:能夠做完。另外的三分之二是:一片和早點睡。

中途發生了一個小意外,薑昀祺再次抽筋。

那個時候神誌已經不大清楚,薑昀祺哭得淒慘,覺得自己快糊了。

小腿抽筋的原因是裴轍一直冇換姿勢。薑昀祺翹著腳繃了又鬆,鬆了又繃,腳趾都粉透,腳踝擦上裴轍的汗,滑得不行,冇搭一會就往下落,後來就抽筋了。

薑昀祺又痛又難受,叫裴哥早就冇用了,之前叫了無數遍,像是世上壓根冇這個人。

意識到薑昀祺抽筋的時候,裴轍居然笑了出來,笑出聲的那種,隻是聲音格外沉啞,撩得薑昀祺再次失魂落魄。

裴轍一邊幫他緩解,一邊操他,一邊格外認真地問薑昀祺有冇有好好喝牛奶,補充鈣質,怎麼一天抽筋兩回。語氣正經得不能再正經,好像補充鈣質這件事值得被拿到床上來仔細科普研究,好好上一次課。

但薑昀祺不是好學生,薑昀祺隻知道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