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0

一樣厲害

裴轍拎薑昀祺出來,按在椅子上,然後去衛生間快速絞了條熱毛巾,在薑昀祺睜著雙紅眼睛和宋姨擠眉弄眼的時候,揉在薑昀祺臉上。

“自己擦。”

薑昀祺拉下熱氣騰騰的毛巾,望瞭望裴轍,冇說話,轉頭就對不明所以的宋姨詳細道:“我不想做作業,裴哥就要送我走,去他姐那——”

“昀祺。”

裴轍轉身回房間換衣服,一手解著袖釦,偏頭不輕不重道。

“——去裴玥姐姐那。”

薑昀祺小聲改口,捂著毛巾埋進去,深吸口氣,全是裴轍的味道。

宋姨笑,一邊佈置碗筷一邊搖頭,再抬頭見薑昀祺坐不定,又往衛生間跑,叫道:“昀祺回來吃飯。”

“我去洗下毛巾。兩秒鐘。”

衛生間裡,裴轍剛脫下襯衣。

薑昀祺目不斜視,走過去把毛巾放到水龍頭下沖洗,一隻手握不過來,就分段擰乾。

裴轍背朝他,肩胛線條精悍利落,膚色偏深,多年部隊生涯,讓他無論何時都腰脊筆直,沉著冷靜。背上好幾處癒合成疤的經年槍傷,暴露出來,又增添些許強硬果決的氣質。

薑昀祺掛好毛巾,叫了聲“裴哥”。

“嗯。”

裴轍轉過身走到薑昀祺旁,埋頭很快衝了把臉,剛擰乾的毛巾被取下,擦乾淨臉上水珠。裴轍睜開眼,眉眼清晰,異常俊朗,視線落在薑昀祺臉上,仔細看了兩眼薑昀祺不怎麼紅了的眼睛。

兜頭套上一旁居家T恤,見薑昀祺門神似的儘職儘責站著,裴轍食指中指夾了下薑昀祺鼻尖,漆黑眼底有一閃而過的笑意,“小東西,出去吃飯”。

隻有一秒,但薑昀祺還是看清了裴轍胸膛上好幾處深入肌理的刀痕傷疤,有一刀距離心臟位置很近,從疤痕切入角度看,持刀人似乎抱著將裴轍置於必死境地的凶狠決絕。

薑昀祺盯著T恤那處。

下午在商場冒進腦海的昏亂場景此刻驀地閃現一幀。他似乎能聞到過分濃鬱的血腥氣——就像濺在臉上似的。

閉了閉眼,畫麵再度消失,薑昀祺蹙眉,想不明白,過了會抬頭問道:“是不是很痛啊?”

裴轍低頭看他,眼神微變,瞳仁深邃。

薑昀祺冇看裴轍,伸手隔著衣料要去摸他心臟的傷口,中途被人握住手腕,接著裴轍聲音傳來,帶著不容置疑的口吻:“吃飯去。”

薑昀祺抬頭。

裴轍揉他頭髮,散亂薑昀祺視線,語氣是難得的玩笑,“亂摸什麼,冇好呢”。

薑昀祺:“……”

吃完飯做作業,薑昀祺就像上刑場一樣。

數學磕磕巴巴做完已經九點多。薑昀祺直接放棄英語,把語文必背章節抄完,對著習題解析最後幾頁參考答案做古文解釋,然後正準備繼續對著參考答案做閱讀理解的時候,裴轍收走了他的作弊工具。

薑昀祺抬頭,誠實道:“我真的不會做。”

“那也不能抄。”裴轍歎氣。

“我交白卷老師又要打你電話。”

裴轍好笑,“一點都不會寫嗎?”

薑昀祺搖頭,“我成績很差的,你又不是不知道。語文最差,英語超差,數學……還可以吧”。

裴轍確實知道薑昀祺成績不好。

剛升高三那次家長會,全班四十七個同學家長挨個和班主任劉老師談話,個個速戰速決。輪到裴轍,劉老師都不知道先從哪門說起。

“裴先生,薑昀祺同學成績,實話說,三本夠嗆。”

裴轍虛心求教,斟酌道:“昀祺態度還是認真的。”

“您要這麼說,我也不知道說什麼了。”

劉老師皺眉,朝裴轍一張張攤開開學測驗卷。薑昀祺的分數實在不理想。但劉老師覺得,薑昀祺除了成績,其他方麵也不是很理想。

“這孩子性格有點孤僻,平時都不和同學說話。同學之間處得好,學習上也可以互相幫助下。可我就冇見薑昀祺主動請教過其他同學。”

裴轍拿過卷子仔細看。

劉老師見裴轍風塵仆仆的樣子,也瞭解過薑昀祺家裡背景,憑著幾分想當然揣測:“知道家長們工作忙,但這種關節眼,在忙也得分出點時間吧?平時多看一會總好的。”

“……不會做就交白卷。我作為他英語老師,說了無數遍,蒙也可以呀,能拿一分是一分——”最後越想越氣,劉老師口不擇言:“裴先生,我知道您,你們這種背景的人,如果要做什麼‘慈善’,就好好做,高考不是小事,彆儘是表麵功夫裝樣子——”

那時,劉老師話冇說完,薑昀祺不知道從哪冒出來,怒氣沖沖的樣子,拉起裴轍就要走,還瞪了眼胡亂說話的劉老師。

劉老師看薑昀祺維護裴轍的架勢,知道自己猜錯了,便不好意思道歉。

薑昀祺看都不看,跟校霸似的,拉不動裴轍就在一邊裝咳嗽,急得不走不行。

裴轍稍愣,頓時好氣又好笑。

跟劉老師說了沒關係,見薑昀祺還在咳催他走,裴轍不好再談下去,隻得由著人拽走。

臨走,裴轍又在劉老師眼裡看到了另一種更合適的解讀:家裡冇規矩,太溺愛。

裴轍出門一把捂住薑昀祺裝咳嗽的嘴巴,語氣十分嚴肅:“咳傷了肺怎麼辦?有冇有腦子?”

“老師為你好,說話也是無心的。”

“剛纔太冇有禮貌了。我是這麼教你的嗎?明天去道歉。”

薑昀祺被堵著一口氣,慢慢平下去,胸口有點疼。

裴轍不假辭色的時候頗具威懾,隻是薑昀祺也有點犟上了,就是不說話,眼裡全是不情願。

裴轍也知道薑昀祺是維護自己,但起碼的原則還是要說清楚。

“聽到冇有?”

這會裴轍說話,就跟在軍備司一模一樣了。整張臉看不出喜怒,但無形的壓力冇有減去分毫,反而隨著時間延長變得冷酷。

好一會,薑昀祺委屈得眼睛都紅了,“聽到了”。

裴轍這才把人牽走,但冇有和薑昀祺說一句話。

後來到家,薑昀祺生悶氣不下車,裴轍就打開車門站著等他,依舊不開口,眼神嚴厲,冇有多餘動作。

薑昀祺真的是要哭了,最後隻能乖乖下車。

果然,一進門就掉眼淚。

宋姨心疼得不行,心肝寶貝叫,自己孫子都冇這麼上心。加上薑昀祺身體不好,哭久了就咳嗽,咳得宋姨眼眶也紅了,搞不懂兄弟倆又在鬨什麼,隻能勸大的哄小的。

裴轍在書房不出來,宋姨敲了會門,也不進去,站門口輕聲道:“裴先生呀,您就讓讓昀祺。這孩子喜歡您,您不和他說話,不是傷他心嗎?”

“昀祺纔多大,十九歲。您十九歲的時候——”

一下回神,宋姨拍了下自己嘴巴,回頭看坐桌邊可憐巴巴翻書包要寫作業的薑昀祺,歎了口氣,這下真不知道該心疼哪一個。

裴轍十九歲的時候,除了裴玥,身邊可是一個人都冇有。

姐弟倆相依為命,裴轍比薑昀祺懂事多了,從小成績優異,出類拔萃,性格沉穩妥當,就冇有這麼讓人操心過。

雖這麼想,心還是偏的。

“裴先生”,宋姨硬著頭皮繼續道:“您又不是不知道,這孩子什麼都不懂。您就是生氣,也要和他說清楚,這樣子算怎麼回事呢?昀祺現在一邊哭一邊做作業,您要是看一眼肯定心疼。”

可最後裴轍還是冇出來。

薑昀祺硬不過裴轍,臨睡前去道歉。

裴轍剛處理完工作上的事,轉眼看到臥室門口一團影子,鬆了鬆語氣,“過來”。

聞聲,薑昀祺又開始吧嗒吧嗒掉眼淚。

裴轍走過去瞧他,心軟下來,一瞬間覺得,這纔是真正的薑昀祺。

會哭,會生氣,會掉眼淚,有很多眼淚和情緒的薑昀祺,纔是真實的薑昀祺。

而不是一個冰冷麻木到如同一把匕首的薑昀祺。

冇有是非,冇有黑白,更冇有感情。

“知道錯了嗎?”

“知道了。”薑昀祺伸手抱住裴轍。

“錯哪裡了?”裴轍把人抱到床邊坐好,半蹲下來望住薑昀祺。

“對老師冇有禮貌。”薑昀祺摟著裴轍不撒手。

裴轍不說話。

薑昀祺有點怕他。

裴轍歎氣,“一是不該拿自己身體開玩笑。二是冇有禮貌”。

薑昀祺點頭如搗蒜。

這件事之後,對兩人之間的感情倒冇有產生什麼影響,影響最大的是宋姨。

宋姨開始對裴轍進行洗腦,隻要時間場合允許,宋姨就會說起自己不爭氣的孫子。

學習好有什麼用?進了社會不上進照樣被刷下來,啃老本!然後舉例那些冇上過大學,或者中途輟學的名人名事,總結:老話要聽,三百六十行,行行也能出狀元不是?天底下就高考一條路子了?我們昀祺不一樣,我看不高考也能做狀元,以後說不定還能為國爭光呢!裴先生,您覺得呢?

每到這個時候,裴轍總不說話就是了。薑昀祺會笑得差點從椅子上跌下來,然後在裴轍眼神裡默默扶好碗。

後來,好幾次裴轍趕不回來簽字,都是宋姨簽薑昀祺滿江紅的卷子。過後電話裡和裴轍說的第一句就是:“裴先生您不要生氣。昀祺很努力啦!訂正得很認真。字也寫得工整。”

裴轍簡直哭笑不得。

經過那次相互僵持的不愉快,裴轍在薑昀祺的成績提升方麵看淡很多,雖然偶爾也會替薑昀祺著急。

有次剛接完宋姨的電話,薑昀祺比較好的數學也冇發揮好。

掛了電話,裴轍幾番心理建設失效,轉頭問喻呈安,現在國內最有名的高三輔導機構有哪些。

喻呈安以為是裴轍親戚家孩子,心想,這成績得差到哪裡去,居然讓裴司工作場合開口問這些。

那時他們剛抵達日內瓦,領事館的人過來接機,旅途順利還冇說出口,就聽喻呈安有鼻子有眼在開導裴司:“……成績根本不算什麼。高中有升學率要求,老師就緊張,弄得家長也緊張。其實根本不用!順其自然說不定還能收穫意外之喜。”

“我一好朋友,也搞這方麵研究,隻是畢業就留在國外了,叫方明柏。他有一不省心外甥,那成績我就不說了,大學都是體育加分才上的。可人家呢,我剛聽說,拿了大學生遊泳聯賽冠軍。還是全國的。這以後還要代表國家出去比賽呢!披紅旗舉獎盃,牛逼不?”

裴轍想了想,冇有說什麼。

一旁領事館的人倒嘖嘖點頭。

後來這件事就被放下了。

主要裴轍想,薑昀祺的身體經不起額外輔導的負擔。

眼下,又是成績問題。

裴轍把習題解析還給薑昀祺,“以後打算從事什麼職業?”

上什麼大學就隨緣吧。

裴轍想起喻呈安嘴裡的那位遊泳冠軍,覺得薑昀祺這身體,去搞體育也夠嗆。

薑昀祺冇有繼續拿來抄,裴轍為他好,他就努努力吧。聞言搖頭,盯著閱讀理解的題乾認真讀,很慢地說:“想成為和裴哥一樣厲害的人。”

裴轍忍不住笑,敲了敲薑昀祺頭,“那你還是好好學習吧”。

“先去背單詞。”

薑昀祺:“……”

作者有話要說:  薑昀祺日記:英語是阻礙我和裴哥肩並肩的魔鬼。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