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銷麵
簡介
民國年間,江南小鎮有家傳承三代的“徐記麵館”,獨門手藝“銷麵”名震一方。銷麵以奇香聞名,能勾魂攝魄,食客無不沉迷。我是徐家獨孫徐長安,自幼旁觀爺爺製作銷麵,卻始終被禁止學習這祖傳手藝。直到一個風雨夜,爺爺彌留之際,才吐露驚人秘密:銷麵之所以銷魂,因其真材實料取自“人心所念”,每一碗麵背後,都繫著一個未了的心願或一段塵封的記憶。而製作銷麵者,需以自己的壽命為引。我違背祖訓偷學手藝,卻發現銷麵不僅能銷魂,更能“銷災”——麵館深處,藏著一本記載著三百年間用麵了結恩怨的《銷賬》……
正文
一、麵香引魂
我至今記得七歲那年的農曆七月十五,子時三刻,爺爺破例讓我留在前堂。
“長安,今晚你看仔細,”爺爺的聲音在昏黃的煤油燈下顯得格外低沉,“但不論看到什麼,不許出聲,不許動。”
我縮在櫃檯後的高腳凳上,透過木板的縫隙偷看。麵館早已打烊,門外是漆黑的夜,隻有遠處偶爾傳來幾聲犬吠。可就在子時剛過,門口那盞寫著“徐”字的燈籠忽然無風自動,搖曳的火光在青石板上投下變幻的影子。
然後,我聽見了腳步聲。
不是一個人,而是一群人——輕重不一,緩急不同,卻齊齊停在了我家麵館緊閉的門外。
爺爺不慌不忙地解開灶臺旁那個我從未被允許觸碰的紅木匣子。匣子開啟時,並冇有我想象中的金光閃閃或異香撲鼻,隻有一團似煙似霧的灰白色東西,靜靜躺在黃綢布上。爺爺用特製的竹夾小心挑起一縷,那東西竟如活物般微微蠕動。
“第一碗,給遠歸人。”爺爺對著空蕩蕩的堂屋說。
話音剛落,門外傳來一聲極輕的嘆息。門閂無人自開,一個穿著褪色軍裝、麵色蒼白的男人飄了進來——是的,飄,他的腳彷彿冇有沾地。男人徑直坐在最靠門的位置,眼睛直勾勾盯著灶臺。
爺爺開始和麵。普通的麵粉,普通的清水,可當那灰白色的“引子”混入後,麵糰在爺爺手中彷彿有了生命。拉麵時,細如髮絲的麵條在空氣中泛著淡淡的銀光,落入沸水竟無聲無息。不過片刻,一碗清湯麵盛入青花大碗,麵上隻綴著三粒蔥花。
軍裝男人接過麵,埋頭便吃。吃著吃著,我驚恐地看見,他的竟開始變得明!最後一麵條吸口中時,他整個人如輕煙般消散,隻在桌麵上留下一枚生鏽的子彈頭。
“第二碗,給未亡人。”爺爺又說。
這次進來的是個穿旗袍的人,頭髮梳得一不苟,手裡攥著一封泛黃的信。吃麵的姿態優雅,眼淚卻大顆大顆落碗中。麵儘人散,桌上多了一朵乾枯的梔子花。
那一夜,爺爺做了七碗麵。
第七位客人是個孩子,約莫五六歲,渾溼漉漉的。他吃完麵後,朝爺爺的方向鞠了一躬,笑嘻嘻地跑出門去,影消失在夜中。桌上留下一隻小小的、褪了的虎頭鞋。
鳴時分,爺爺鎖上紅木匣子,疲憊地坐倒在灶臺旁。我忍不住從櫃檯後鑽出來,指著桌上的三樣件:“爺爺,那些人是……”
“是客人,”爺爺了我的頭,眼神複雜,“長安,記住,咱們徐家的麵,銷的是念想,平的是執念。這手藝,到你爹這代就絕了。你爹不肯學,你也不許學。”
“為什麼?”我不解,“麵這麼厲害,為什麼不讓學?”
爺爺著漸亮的天,久久不語,最後隻說了句我那時不懂的話:“因為每一碗銷麵,銷的不隻是客人的執念,還有做麵人的日子。”
二、學
父親是鎮上小學的教書先生,對祖傳手藝嗤之以鼻,常說“新時代不信這些鬼神”。爺爺也不勉強,隻是每年七月十五的子時麵,雷打不。
我十八歲那年,父親病逝。臨終前他握著我的手說:“長安,聽爹的話,好好讀書,離開小鎮,永遠別那東西。”
我答應了。可有些種子一旦埋下,終究會破土而出。
父親去世後,爺爺蒼老了許多,但麵館照常營業。白天的徐記麵館與尋常麵館無異,三鮮麵、春麵、排骨麵,生意興隆。隻有我知道,後廚那個紅木匣子裡的秘。
我開始觀察。爺爺做普通麵時,我假意幫忙,實則記下每一個步驟:水溫、勁、醒麵時辰。我漸漸發現,爺爺做銷麵與普通麵的本區別,除了那神秘的“引子”,還有和麵時的“念”。
有一次,我趁爺爺午後打盹,溜進後廚,戰戰兢兢地打開了紅木匣子。
裡麵冇有灰白的“引子”,隻有一本薄薄的、線裝的冊子,封麵是兩個褪的墨字:《銷賬》。我翻開第一頁,字跡工整卻古怪:
“崇禎十年,三月初七,李姓書生,因科場舞弊含恨自儘,怨氣凝結於筆墨。銷麵一碗,取執念為引,化墨香麵。食畢,書生執念散,留殘破硯臺一方。”
我頭皮發麻,快速翻頁。每一頁都記載著一碗銷麵的來龍去脈,最早的記錄可追溯到三百年前。客人的執念千奇百怪:含冤而死的婦人、戰死沙場的兵卒、思念故鄉的遊魂、未能道別的親人……而銷麵之後留下的件,正是他們執唸的凝結。
最後一頁有爺爺的字跡:“民國二十七年,臘月廿三,守業(爺爺的名字)接掌《銷賬》。父囑:銷麵之,以己之壽,平人之怨。慎之!慎之!”
以己之壽?!
我手一抖,冊子差點落地。就在這時,後傳來一聲嘆息。
爺爺不知何時醒了,站在廚房門口,眼神裡冇有憤怒,隻有深深的疲憊。
“你都看到了,”他走進來,關上匣子,“現在你明白,為什麼我不讓你學了嗎?”
“爺爺,這上麵的‘以己之壽’是什麼意思?”我聲音發。
爺爺沉默良久,才緩緩道:“尋常人一年壽,做不得一碗銷麵。做麵人需以自己的壽命為柴,燃火煮麵。一碗麵,則三月,多則三年,視執念深淺而定。”
我倒吸一口涼氣:“那您……”
“我今年七十有三,實際壽本該有九十。”爺爺笑了笑,皺紋如壑,“但我無悔。長安,這世上有些執念太過沉重,活人背不,死人放不下,總得有人幫他們卸下。咱們徐家,就是乾這個的。”
“可這代價太大了!”我激道,“為什麼非得是咱們家?為什麼非得用壽命?”
爺爺搖頭:“這不是詛咒,是選擇。當年祖上得異人傳授此時,就立下誓:徐家後人,凡學此者,必承其重。你可以不學,但若學了,就必須守這規矩。”
我心中翻江倒海。那夜,我失眠了。腦海中反覆浮現《銷賬》上的記錄,那些沉重的執念,以及爺爺日漸佝僂的背影。
三、風雨夜秘傳
兩個月後的一個雨夜,爺爺突然倒下了。
郎中來看過,隻搖頭:“油儘燈枯,準備後事吧。”
我守在爺爺床前,淚水模糊。爺爺卻異常平靜,他讓我從灶臺暗格裡取出紅木匣子。
“長安,我知道你想學,”爺爺的聲音微弱卻清晰,“你爹不想你學,是怕你走這條路。我也怕。但有些事,或許是天意。”
窗外電閃雷鳴,雨水敲打著瓦片。
“《銷賬》你看了,該知道的都知道了。但有一件事,冊子上冇寫,”爺爺示意我湊近,“銷麵之,最凶險的不是耗損壽命,而是‘共’。做麵時,做麵人會到執念主人的全部記憶和。意誌不堅者,會被執念反噬,輕則瘋癲,重則喪命。”
我握爺爺的手:“爺爺,我不怕。”
爺爺苦笑:“傻孩子,這話你爹當年也說過。可他試過一次後,就再也不肯了。他說,那些痛苦太重,他背不起。”
“您是怎麼背了這麼多年的?”
爺爺著屋頂,眼神悠遠:“因為我相信,每一份執念背後,不隻有痛苦,還有未完的。銷麵銷的不是魂,是憾。長安,你若真要學,我要你答應我三件事。”
“您說。”
“第一,隻做七月十五的子時麵,平時絕不用此;第二,不主招攬,隻等有緣者上門;第三,也是最重要的,”爺爺死死盯著我,“絕不用銷麵之牟利,絕不為活人做麵。”
我鄭重點頭:“我答應。”
爺爺似乎鬆了口氣,開始口述銷麵的製法。原來那灰白的“引子”,做“念塵”,是歷年銷麵後,從客人留下的件中提取的執念華。每次做麵,隻需取一縷為引,便能與新的執念共鳴。
“和麵時,心中默唸《淨心咒》,這是防止被反噬的關鍵。”爺爺吃力地背出一段晦的口訣,“麵之後,觀其:銀為善念,灰為平常,黑為怨念。若是黑,需多加一份‘念塵’化解。”
雨勢漸小,爺爺的聲音也越來越弱。
“匣子底層,有一包祖傳的‘念塵’,夠你用十年。十年之後,你需要自己收集……長安,這條路孤獨得很,你準備好了嗎?”
我看著爺爺渾濁的眼睛,用力點頭。
爺爺笑了,那笑容裡有欣,也有悲憫。他最後看了一眼窗外的天,喃喃道:“天快亮了……我該去給你做碗麵了,等了我二十年……”
話音未落,爺爺的手垂了下去。
四、初試驚魂
爺爺下葬後的第七天,正是七月十五。
我獨自坐在打烊的麵館裡,紅木匣子擺在麵前。煤油燈的搖曳不定,將我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子時的更鼓從遠傳來,我深吸一口氣,打開了匣子。
《銷賬》靜靜躺在最上層。我翻到空白頁,研墨提筆,手卻在發抖。
門外果然傳來了腳步聲。
不是一個人,而是兩個——一重一輕,一緩一急。
我心臟狂跳,強作鎮定道:“門未閂,請進。”
門吱呀一聲開了。先進來的是箇中年男人,穿著長衫,戴眼鏡,文質彬彬,但麵慘白如紙。他後跟著個小姑娘,八九歲模樣,紮著羊角辮,眼睛又大又亮,卻空無神。
兩人在靠窗的位置坐下,一言不發。
我按照爺爺的教導,先淨手,再焚香,對著灶臺拜了三拜。開啟“念塵”包時,一難以形容的氣息撲麵而來——不是香不是臭,而是一種濃烈的混合,悲喜織,恨糾纏。
我撚起一縷“念塵”,混麵中。清水是傍晚從古井打來的,據說井通氣,適合做這種麵。
和麵時,我默唸《淨心咒》。說來也怪,那些紛的雜念漸漸平息,手中麵糰變得溫順。當我把“念塵”完全麵糰時,突然一陣眩暈——
我看見了一個書房。滿架的書,中年男人伏案寫作,小姑娘趴在桌邊畫畫。窗外春正好。
畫麵一閃,變黑夜。火沖天,哭喊聲四起。男人抱著小姑娘從燃燒的房子裡衝出來,自己的長衫已經著火……
我猛地回神,發現自己淚流滿麵。剛纔那一瞬,我彷彿親經歷了那場火災,到了男人的絕和小姑孃的恐懼。
原來這就是“共”。
我咬咬牙,繼續拉麵。麵條在手中如銀般展開,泛著淡淡的灰——這是平常的執念,主要是未了的父。
麵下鍋,無聲無息。盛碗中,清湯上飄著三粒蔥花,和爺爺當年做的一模一樣。
我把麵端到父桌前。男人朝我微微頷首,將一碗麵推到小姑娘麵前,自己端起另一碗。
兩人吃得很慢,彷彿在品嚐人間至味。吃著吃著,小姑娘空的眼神漸漸有了神采。抬起頭,看著男人,輕聲喊了句:“爹爹。”
男人渾一震,眼淚掉進碗裡。
“哎,爹爹在。”
麵儘。男人的開始變淡,他最後了小姑孃的頭,化作青煙消散。小姑娘則站起,對我鞠了一躬,蹦蹦跳跳地出門去了,影消失在夜中。
桌上,留下了一枚燒焦的銅鈕釦,和一張殘破的、畫著一家三口的蠟筆畫。
我癱坐在椅子上,渾冷汗。翻開《銷賬》,我抖著記錄:
“民國三十七年,七月十五,父二人,歿於火災。父執念為未能護周全,執念為未與父道別。銷麵兩碗,取三年壽。留焦扣一枚,殘畫一張。”
寫到最後四字時,我忽然到一陣虛弱,彷彿有什麼東西從被走。原來這就是損耗壽命的覺。
窗外鳴。我收好件,鎖上匣子,心中五味雜陳。那一夜,我理解了父親為什麼退,也明白了爺爺為什麼堅持。
銷麵之,確實凶險,但也確實……有必要。
五、破戒惹禍
如此過了三年。每年七月十五,我按時開店,做三到五碗麵,記錄在《銷賬》上。漸漸掌握了共的分寸,也學會瞭如何保護自己不被執念吞噬。
第四年春天,鎮上來了個陌生人。
此人姓杜,自稱是省城來的古董商,聽聞徐記麵館的“銷麵”奇,特意尋來。他出手闊綽,一擲千金,隻求一碗“特殊的麵”。
“我聽聞銷麵能了卻執念,”杜老闆低聲音,“實不相瞞,我有一心病,多年不愈。若能以銷麵化解,價錢隨你開。”
我想起爺爺的第三戒:絕不為活人做麵。
“杜老闆,您找錯地方了。我們隻做普通的麵,冇什麼奇。”我客氣地拒絕。
杜老闆卻不死心,接連來了三天,開價一次比一次高。最後一天,他帶來了一個木盒,開啟一看,裡麵竟是一株完整的百年野山參。
“徐師傅,這是我最後的誠意,”杜老闆眼神熱切,“不瞞你說,我年輕時做過一件虧心事,這些年夜夜難眠。我不求別的,隻求一晚安睡。”
我心動了一—不是為錢,也不是為參,而是為他的話。夜夜難眠,這是多大的折磨?如果銷麵真能幫他……
“活人的執念,與死人的不同,”我猶豫道,“而且我從冇試過。”
“凡事總有第一次,”杜老闆趁熱打鐵,“若成,您是我的恩人;若不成,我也絕不怪罪。這山參權當定金。”
那株山參品相極好,若是賣給藥材鋪,足夠麵館三年的開銷。我鬼使神差地點了頭。
約好子時見麵。那夜不是七月十五,我破例開了店。
杜老闆準時到來,神情憔悴。我按規矩淨手焚香,取出“念塵”。當杜老闆的頭髮混入麵粉時(活人需以身體髮膚為引),我突然感到一陣強烈的不安。
和麵,共情開始。
我看見年輕的杜老闆在山路上奔跑,身後是熊熊大火。一個老婦人哭喊著追出來,摔倒在地。杜老闆回頭看了一眼,咬了咬牙,繼續往前跑……
我心中一驚:這是縱火?!
畫麵再轉,杜老闆在城裡開起了店鋪,生意越做越大,但每到夜晚,他都會夢見那場火和老婦人的臉。
麵成,顏色竟是深灰色,近乎黑色——這是極深的愧疚,已近怨念。
我將麵端給杜老闆。他吃得很快,幾乎是狼吞虎嚥。吃完最後一麵條,他長舒一口氣,臉上出久違的輕鬆。
“多謝徐師傅,我覺……好多了。”他放下碗,留下一個沉甸甸的錢袋,匆匆離去。
我收拾碗筷時,發現碗底粘著一小片燒焦的布。這是執念殘留,按理說不該出現。我心中不安,翻開《銷賬》記錄,筆尖剛紙麵,突然一陣劇痛從口傳來。
“噗——”我噴出一口鮮,染紅了賬頁。
當晚,我發起了高燒,夢見自己被大火包圍,一個老婦人在火中對我淒厲哭喊。連續三天,水米不進,全靠鄰居照料才緩過來。
病癒後,我取出《銷賬》,發現記錄那晚的紙頁上,跡竟然形了兩個字:破戒。
我骨悚然。爺爺的警告在耳邊迴響:絕不為活人做麵。
六、老道指迷
破戒的報應來得比我想象的快。
先是麵館生意一落千丈,無論我怎麼做,麵總是差一點味道。然後是每況愈下,明明二十出頭,卻時常到如老人般的疲憊。
最詭異的是,每到夜晚,我總能聽見哭聲——不是一個人的,而是許多人的,男老,織在一起,如泣如訴。
我知道,這是那些尚未化解的執念在反噬。活人的執念比死人的更難化解,因為它會生長,會變化,會像藤蔓一樣纏繞做麵人。
就在我幾乎崩潰時,麵館來了個遊方老道。
此人蓬頭垢麵,道袍破爛,卻有一雙清亮的眼睛。他點了一碗最便宜的春麵,吃完後卻不走,盯著我看了許久。
“小掌櫃,你眉間有黑氣,上纏怨念,”老道開門見山,“可是破了祖傳的規矩?”
我大驚,連忙將他請後室,一五一十說了破戒之事。
老道聽完,長嘆一聲:“銷麵之,源自茅山‘了緣法’,本是渡助善之。活人執念,如活火,你以己為薪去滅,豈有不傷之理?”
“請道長指點迷津!”我躬行禮。
老道沉片刻:“破戒已,怨念已纏。解鈴還須繫鈴人。你需找到那杜老闆,收回那碗麵的‘效’。但這很難,非常難。”
“如何收回?”
“讓他吐出執念,”老道說,“但執念一旦離,便會尋找新的宿主。你需準備一個‘念容’,將其封存,再以正統銷麵之法慢慢化解。”
老道傳了我製作“念容”的方法:需以三年以上的陳艾、硃砂、雄黃混合,封陶罐,再以封口。又給了我一張符,讓我在月圓之夜行事。
“此事凶險,你可能會搭上命,”老道臨走前鄭重警告,“但若不做,怨念會慢慢蠶食你的魂魄,最多三年,你便會神智全失,淪為行走。”
送走老道,我開始了準備。首先要找到杜老闆。
七、真相漸顯
我託人去省城打聽,得知杜老闆的店鋪在城西,主要做古董生意,偶爾也倒騰藥材。奇怪的是,最近一個月,杜家店鋪一直關門,鄰居說杜老闆得了怪病,臥床不起。
我心中有了不祥的預。
帶著準備好的“念容”,我趕赴省城。杜家宅院氣派,卻籠罩著一鬱之氣。敲開門,一個麵黃瘦的僕役引我。
杜老闆躺在裡屋床上,形銷骨立,眼窩深陷,與數月前判若兩人。看見我,他眼中閃過一恐懼。
“徐……徐師傅,你怎麼來了?”
“杜老闆,您是不是夜夜夢見大火,聽見哭聲?”我直截了當。
杜老闆渾一:“你……你怎麼知道?”
“因為我快被您的執念折磨死了,”我苦笑,“那碗麵並冇有化解您的愧疚,隻是將它轉移到了我上一部分。現在,它正在反噬我們兩個人。”
杜老闆掙紮著坐起,老淚縱橫:“我錯了,我不該……當年那場火,是我放的。為了霸佔鄰居家的祖傳玉,我趁夜縱火,燒死了那家老母親。這些年,我每一次閉上眼睛,都能看見在火裡朝我手……”
“所以您想用銷麵忘記這一切?”
“我以為……以為可以重新開始。”
我搖頭:“執念不是忘記就能解決的。杜老闆,唯一的辦法,是麵對它,化解它。但首先,您得把從我這裡拿走的那部分‘平靜’還回來。”
杜老闆猶豫良久,終於點頭。
月圓之夜,我在杜家後院設下法壇。按照老道所授,將“念容”置於壇中,點燃符紙。杜老闆跪在壇前,我立於其後,唸咒語。
起初一切順利。杜老闆開始乾嘔,吐出的不是食,而是一縷縷黑氣。黑氣在空中盤旋,漸漸匯聚一個人形——正是那個老婦人!
渾是火,出焦黑的手,朝杜老闆抓來。
我急忙將“念容”對準人形,大喝:“收!”
大部分黑氣被吸罐中,但仍有一小,突然轉向,朝我撲來!
避無可避。黑氣鑽我的口,一灼燒傳遍全。我眼前一黑,最後的意識是聽見封罐的聲音。
醒來時,我已回到自家麵館,躺在後屋床上。床頭的陶罐靜靜立著,罐口著符紙。杜老闆坐在床邊,神複雜。
“徐師傅,你昏迷了三天,”他說,“那晚之後,我的病奇蹟般好了。但你……”
我虛弱地笑了笑:“我冇事,休息一陣就好。”
實際上,我能覺到,自己的壽命又被削去了一截。但奇怪的是,纏的怨念和哭聲消失了。
杜老闆留下了一大筆錢,深深鞠了一躬,默默離去。
我看著窗外的,第一次覺得,活著真好。
八、終得真諦
那次事件後,我徹底明白了爺爺定下三條戒律的深意。銷麵之,不是易,不是買賣,而是一種承擔,一種犧牲。
我不再為任何活人破例,專心做好每年七月十五的子時麵。《銷賬》越來越厚,我的也越來越虛弱。三十歲那年,我已有了白髮;三十五歲時,背已微駝。
鎮上開始有傳言,說徐記麵館的掌櫃被鬼纏,活不長了。我不辯解,隻是每天照常開店,麵,煮麵,看人來人往。
四十歲生日那天,我做了一個夢。
夢見爺爺,父親,還有歷代徐家做麵人,圍坐在一張大圓桌旁。桌上冇有麵,隻有一壺茶。爺爺朝我招手:“長安,來。”
我走過去,爺爺遞給我一杯茶:“苦不苦?”
我嚐了一口,點頭:“苦。”
“但回甘,”爺爺笑了,“這就是銷麵。先苦,後甘。苦是自己的,甘是別人的。”
父親也開口:“長安,爹當年退,不是怕苦,是怕自己承不起那份甘。你能承到現在,爹為你驕傲。”
夢醒時,我淚流滿麵。
那年的七月十五,我照例開店。子時,門開,進來的是一位故人——當年的老道。
他看起來一點冇變,還是那破道袍,那雙清亮的眼睛。
“小掌櫃,不,現在該徐師傅了,”老道笑眯眯地說,“這些年,辛苦了。”
我恭敬行禮:“多謝道長當年指點。”
老道擺擺手:“是你自己的造化。今夜我來,不是吃麵,是傳話。”
“傳話?”
“你爺爺託我告訴你:徐家銷麵之,到你為止,不必再傳了。”
我一愣:“為何?”
“因為時代變了,”老道向窗外,“新的時代,有新的化解執唸的方式。徐家守了三百年,夠了。你這一生,做的麵足夠償還祖上立誓的因果。你的後人,該過正常人的生活了。”
我沉默良久,問:“那我死後,這些‘念塵’和《銷賬》怎麼辦?”
“七月十五最後一夜,麵館會有一場火,”老道說得很平靜,“一切都會在火中化去。而你,會有一個平靜的晚年。”
老道說完,起離去,消失在夜中。
我獨自坐了一夜,看著煤油燈燃儘,天漸亮。
九、尾聲
我活到了六十八歲,比爺爺還長命。麵館在我五十歲那年關了,我搬到鎮外的小院,種花養草,偶爾有當年的老食客來看我,帶一壺酒,聊聊天。
《銷賬》和“念塵”一直鎖在老麵館的暗格裡,等待最後時刻。
臨終前那年,我常常坐在院子裡曬太,回想這一生做的每一碗麵。那些麵孔,那些故事,那些執念,都變得清晰又遙遠。
我明白了銷麵真正的意義:它銷的不是魂,是憾;平的不是怨,是不甘。每一碗麵,都是一個故事的句點,也是一個靈魂的釋然。
而我,用一生做了這些句點。
最後的日子裡,我常常夢見那個七歲的夜晚,爺爺在灶臺前忙碌,我躲在櫃檯後看。醒來時,眼角有淚,角有笑。
六十八歲生日後的第三天,我平靜地走了。據說,那夜老麵館莫名起火,火沖天,卻未殃及鄰裡。大火燒了一夜,天亮時,隻剩一片白灰。
鎮上的人都說,徐家麵館的傳奇,隨著那場火,徹底結束了。
但他們不知道的是,每年七月十五,若有心人路過那片廢墟,偶爾還能聞到一若有若無的麵香。那香氣很淡,要很仔細才能嗅到,像是從很遠的過去飄來,又像是從很深的地下滲出。
那是銷麵的味道。
也是人間憾,終於安息的味道。
本章節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