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血線三千尺

簡介

我是村裡最後一個“降冪人”。

祖傳的手藝是在人臨死前,用特殊絲線縫合其一生散逸的“氣”,編織成不腐的圖騰,護佑家族三代。

那夜,首富王老爺彌留之際點名要我。

我縫到一半,發現他的“氣”裡藏著三十年前全村離奇暴斃的少女們慘白的臉。

線突然繃緊,王老爺屍體直挺挺坐起,眼窩黑如深淵:“繼續縫……別停……”

我顫抖著抽出一根祖傳的“斷孽絲”。

他忽然咧開冇縫住的嘴:“你娘當年的臉……也在我這兒呢。”

正文

線是血紅色的,不是染的,是它自己就會在暗處那麼幽幽地亮著,像一道凝涸的、卻又始終活著的傷口。捏在指尖,冰涼,滑膩,有一絲不肯安分的顫,彷彿另一端牽著的不是這屋裡沉痾待斃的富翁王金山彌散的“氣”,而是某個深淵裡蠢動的孽畜的呼吸。屋裡真靜啊,靜得能聽見燈花爆開的細響,能聽見王老爺喉嚨裡那口痰隨著出氣多、進氣少的節奏,拉風箱似的上下滑動,黏糊糊,沉甸甸。窗欞外頭潑墨一樣的夜,把屋裡這點惶惶的燭光襯得更加渺小,也更加緊要。我跪在榻前,背脊繃得筆直,鼻尖前飄著昂貴的蔘湯味、陳年木頭味、病人身上特有的衰敗氣息,還有我手裡這束“降冪線”獨有的、淡淡的鐵鏽腥氣。這一針下去,縫的不是壽衣,是王金山一輩子積攢的、正在潰逃的“活氣”,要把它收攏,勒緊,編成一個符,一個咒,一個能壓住他家往後三代禍福的“冪”。村裡人都說這是積德的手藝,是老祖宗賞的飯碗。可隻有我自己知道,每次捏起這紅線,指尖先於心頭掠過的,總是一陣冇來的寒顫。就像今夜,尤其地冷。王老爺灰敗的臉陷在錦繡堆裡,眼皮耷拉著,縫隙裡透不出半點光,隻等著我落針,把他這一生,無論是錦繡還是汙糟,都釘成一個永恆的“庇佑”。我吸了口氣,那口氣沉到丹田,卻墜得生疼。拈著線頭,對準他微微起伏的眉心——那裡是“氣”最開始逸散的門戶——輕輕刺了下去。

針尖破皮的觸感微乎其微,可就在那一剎,我腦子裡“嗡”地一聲,像有根繃了太久的弦,毫無預兆地斷了。不是聲音,是一種更蠻橫的東西,撞了進來。

紅線的另一頭,猛然一沉。

不再是先前那種渙散的、滑不溜手的“氣”感。它變得粘稠,冰冷,充滿了沉甸甸的、往下拽的力量。這不對勁。很不妥。我替人降冪二十三年,從祖父手裡接過這捆線起,縫過纏綿病榻的老者,縫過意外橫死的青壯,他們的“氣”或微弱如遊絲,或衝撞似野馬,卻從未有過這般……這般汙濁的質感。像攪動了一潭積年的淤泥,底下腐殖的、被遺忘的東西全翻騰了起來。

線,自己了一下。不是被“氣”帶,是它彷彿有了生命,在我指間微微一扭,似要朝著某個既定的方向鑽去。我額角滲出冷汗,燭火跳了一跳。不能停。降冪的針一旦開了頭,便冇有回頭的道理。線斷,或針停,於垂死者是魂飛魄散,於降冪人……祖父渾濁的眼睛和他臨終前抓著我的手反覆叮囑的話,比屋外的夜更冷:“……壞了規矩,那線頭纏住的,第一個就是你自己的生魂……”

我定了定神,食指與拇指穩穩撚住線,順著那異常的牽引力,將第二針落在王金山乾癟的太。這一針,是要圈住“神”。

針的瞬間,眼前猛地一花。

不是燭晃。是無數破碎的、蒼白的塊,順著那紅的線,尖嘯著進我的腦海。刺骨的寒風,嗚咽著穿過狹窄的巷弄,捲起地上的紙錢灰。一張臉。的臉。毫無,眼睛驚恐地圓睜著,瞳孔散了,倒映不出一點天。溼漉漉的黑髮在青白的額角,角有一點暗紅的淤痕,像是被用力捂過。接著是第二張,第三張……同樣年輕,同樣死白,同樣凝固著極致的恐懼。們像褪了的剪紙,一張疊著一張,在我意識的深潭裡急速旋轉、沉浮。背景是悉的村落屋舍,是村口那棵老槐樹嶙峋的枝丫,是三十年前,我還穿著開滿村跑時,籠罩了整個秋天的、化不開的慘淡和恐懼。

那年秋天,村裡接連死了七個姑娘。都是十六七歲,花骨朵一樣的年紀,死得不明不白,且快。頭天晚上還好端端地說笑,第二天一早發現時,人就僵了,上不見外傷,隻有脖子或手腕上,有一道淡淡的、怎麼看怎麼像是被什麼細線勒過的紅痕。鬨得人心惶惶,說是惹了專索魂魄的邪祟。府來了人也查不出所以然,最後不了了之。那場慘事,像一道深可見骨的疤,烙在每一個經歷過的村人記憶裡,平日不敢,但稍稍一揭,就疼得鑽心。

可這些臉……怎麼會在這裡?怎麼會從王金山這老朽潰散的“氣”裡翻出來?像沉在河底多年的石頭,裹滿了腥臭的淤泥,此刻被我的降冪線,一塊一塊地鉤了上來。

我手一抖,差點真的停了針。牙齒死死咬住口腔壁,鹹腥味蔓延開來,用痛楚自己穩住。線不能停。針不能滯。我垂下眼,不敢再看王金山那張被富態和病氣共同侵蝕的臉,隻盯著自己移的手指,和那彷彿越來越沉、越來越燙手的紅線。第三針,落在間“氣海”。

更多的碎片湧來。不再是靜態的臉。是晃的人影,倉促的腳步,低了的、帶著音的爭執。一個悉的、胖的背影,穿著如今早已不再穿的舊式綢褂,在昏暗的油燈下,將一團看不清的東西——像服,又像是一大塊布——慌地塞進炕。重的息,混合著一種……一種饜足後又極度恐慌的、野般的低嗥。那背影轉過頭來,燈恰好照亮半邊臉——年輕了許多,瞭如今的浮腫和皺紋,但那雙眼睛裡閃爍的油與狠戾,我絕不會認錯。王金山。

胃裡一陣翻攪。我幾乎要嘔吐出來。手下那線,此刻冰寒刺骨,卻又灼熱如烙鐵,兩種極端的覺在我神經上鋸割。那些的臉在我眼前越來越清晰,們似乎在無聲地吶喊,空的眼睛死死“”著我,向我手中的線,向線另一端連著的那正在失去溫度的軀。

第四針,心口。

這一次,不再是模糊的碎片。一龐大而暴戾的“氣”猛地撞了過來,混雜著垂死生的絕、一生鑽營算計留下的汙穢、還有某種……某種更加黑暗、更加腥甜的慾滿足後的殘渣。而在這些濁流的深,糾纏著、嘶吼著的,是那七截然不同的、清冽卻充滿怨毒的“氣”!們是那麼年輕,那麼乾淨,即便浸了三十年的怨恨,那屬於生命的清底仍未完全泯滅,也因此,在這片屬於王金山的、即將腐壞的靈魂泥沼中,顯得如此尖銳,如此格格不,如此……目驚心!

我的降冪線,原本隻是引導、編織的工,此刻卻像一探膿瘡的針,將裡麵最汙穢、最不堪的膿徹底攪、引了出來。那些蒼白的臉孔,開始繞著我的手指旋轉,們張著,冇有聲音,但我“聽”見了。是風聲,是嗚咽,是老槐樹葉在秋夜裡的沙沙響,是們生命最後時刻,嚨被扼住時,那無法出口的悲鳴。

“哢……”

一聲極其輕微,卻又無比清晰的崩裂聲,從我指尖傳來。

不是線斷了。是線……繃了。以一種絕非“氣”散應有的、平順和的方式,猛地一下直!像是另一端,有誰突然用力拽了一把。

我駭然抬頭。

燭火在這一刻驟然拔高,焰心竄起詭異的青白,將整個房間照得一片慘淡,影子在牆壁上狂地舞。

榻上,王金山那雙原本已然灰敗散瞳、隻等著最後一口氣落下的眼睛,不知何時,竟然睜開了。不是迴返照的那種睜眼,而是直勾勾地,眼皮以完全不符合常理的角度向上翻起,出幾乎全是眼白的、空駭人的眼眶。那眼眶深,幽黑一片,看不到底,彷彿兩口通向黃泉的枯井。

他乾裂的、泛著死灰的,一不。

但我“聽”見了。那聲音不是從嚨出來,是直接、冰冷地敲打在我的頭骨側,帶著地窖深纔有的溼寒意:

“繼……續…………”

每一個字,都像生鏽的鐵釘,慢慢刮著我的脊樑骨。

,或者說,這本該死、此刻卻被不知什麼東西驅的軀殼,就在我眼前,腰桿子冇見任何用力,直地、像一被人從後麵猛地扯了線的木偶,倏地坐了起來!

錦被落,出他穿著白綢緞壽的、臃腫的上。針還紮在他的心口,紅的線連著我和他,隨著他坐起的作,微微晃。

我的涼了。徹底涼了。呼吸窒在口,握著線軸和針的手,冷得像兩塊冰,卻又抑製不住地抖。祖父的臉、父親的告誡、那些泛黃卷邊的手劄上語焉不詳卻充滿警示的記錄……所有關於“變”、“怨氣衝煞”、“降冪反噬”的可怕字眼,此刻全都化為實實在在的恐懼,攫住了我的心臟。

它……他在看著我。用那對黑如深淵的眼窩。

“別……停……”

那直接作用於我腦海的冷意念,再次襲來,帶著不容抗拒的迫,甚至還有一……殘忍的戲謔?彷彿貓看著爪下抖的老鼠。

停?怎麼能停?線已深“氣”中,與他(它)的某種存在纏繞。此刻若強行斷線,且不說祖訓所言的反噬,單是眼前這顯然已不對勁的“”,會做出什麼?

可我還能繼續嗎?把那些冤屈的、充滿怨毒的“氣”,連同王金山這骯臟腐朽的一生,一起進所謂的“庇佑圖騰”裡?那會造出一個什麼東西?那還是庇佑嗎?那將是獻給哪個邪魔的祭品?還是說……這本,就是王金山,或者附在他上的什麼東西,蓄謀已久的目的?

冷汗浸了我層的衫,粘膩冰冷地在背上。燭火的青白芒,將王金山坐起的影子投在後的牆壁上,巨大、扭曲,隨著火焰晃,張牙舞爪。

心臟在腔裡狂跳,撞擊著肋骨,耳朵裡全是奔流的轟鳴。但我 strangely 地覺到,另一種更深層的東西,在恐懼的冰麵下開始湧。是憤怒。看著那些在意識邊緣不斷沉浮的、蒼白的臉龐,看著眼前這散發著不祥的、被強行挽留在生死之間的軀殼,一冰冷的怒火,慢慢過了最初的驚駭。

我是降冪人。是通生死、梳理福禍的匠人,不是任人擺佈、助紂為的傀儡!這線,這針,這門手藝,傳到我手裡,不是為了製這種汙穢的東西!

就在那冰冷意念再次催促,王金山僵直的手臂似乎也微微抬起,要去抓那連著心口的紅線時——

我鬆開了撚著線的手指。

右手,閃電般探隨攜帶的、那個從不離的舊羊皮囊。指尖掠過裡麵分門別類、或溫潤或冰寒的各種線,冇有毫猶豫,準確地拈住了最底層、被一塊黑綢裹住的那一小卷。

手森寒,直骨髓。比此刻屋裡的空氣,比王金山上散發的死氣,還要冷上十倍。冷得我指尖瞬間失去了知覺,但那冰冷的質,卻奇異地讓我狂跳的心和發的手,穩定了一瞬。

祖傳的“斷孽”。

非金非鐵,非棉非麻,是一種沉黯的、彷彿能吸收一切線的灰黑。祖父傳下時,隻反覆說過一句:“此線一齣,必斷孽緣。亦斷己路。慎之,再慎之。”

從未用過。也從未想過,真有用到它的一天。

我抬起眼,迎上那對深淵般的眼窩。用儘平生力氣,將翻騰的恐懼與噁心下去,聲音嘶啞,但一字一句,從牙裡了出來:

“王老爺,‘氣’濁怨深,恐累子孫。晚輩……給您換‘清淨’的線。”

話音未落,左手著的、原本連線著王金山心口那紅降冪線的線軸,被我猛地向後一——不是扯斷,是順著某個角度,極其迅疾地一拉、一繞,暫時離了那最要的“氣海”核心,雖然仍沾連著些許濁氣,但主要的牽引力已斷。

幾乎在同一瞬間,右手拈著的“斷孽”,灰黑的線頭無聲無息地自我指間彈出,像一條甦醒的、擁有生命的毒蛇,準地刺向王金山微微敞開的壽領口下方——那裡,是降冪中,除了眉心、太、、心之外,另一個秘的“氣節點”,通常用於穩固,但若用“斷孽”刺,意義截然不同。

我要強行“斷”掉他這與冤魂糾纏最深、也最汙穢的“孽氣”源!

灰黑線頭及皮的剎那——

“嗬……嗬……”

一直僵如木偶的王金山,間猛地出一種破風箱般的、拉長的氣聲。他那雙黑的眼窩,似乎極其細微地收了一下,直坐著的軀,也幾不可察地一。

一直直接響在我腦海的冷意念,驟然變了調。不再是迫,不再是戲謔,而是夾雜上了一……尖銳的、彷彿被踩了尾的驚怒,以及某種更深的、令人不寒而慄的東西。

他咧開了。

是的,咧開。之前我合他彌散的“氣”,並未及周圍,此刻,他那乾裂死灰的,向著耳方向,極其緩慢、極其僵地拉扯開來,形一個完全不屬於人類表的、誇張而詭異的弧度。出下麵黃黑錯的牙齒,和深不見底的口腔黑暗。

然後,那冷的意念,帶著一種黏膩的、彷彿毒蛇吐信般的嘶嘶雜音,再次撞進我的意識。這一次,字句清晰得可怕,每一個音節,都像是用冰錐刻在我的骨頭上:

“你娘……當年那張臉……”

“也在我這兒……藏著呢……”

“……”

時間,連同屋裡的空氣,彷彿在這一刻被凍住了,又被這句話砸得粉碎。

我娘?

我眼前猛地一黑,耳邊嗡鳴大作,比剛纔看到少女冤魂時劇烈十倍、百倍。捏著“斷孽絲”的手指,那冰冷的觸感還在,卻無法再傳遞到我的大腦。全身的血液,似乎轟然一下衝上頭頂,又在瞬間褪得乾乾淨淨,隻剩下刺骨的冰寒,從腳底板一路竄到天靈蓋。

王金山……他知道我娘?我娘在我五歲那年就病逝了,記憶裡隻有一張模糊的、溫婉憔悴的麵容,和一股淡淡的、草藥混合著皂角的味道。她是個極沉默的女人,據說是外鄉嫁來的,身體一直不好,死得也早,在村裡幾乎冇留下什麼痕跡。父親從不提起她,祖父更是諱莫如深。她的墳,在村後最偏僻的山坳裡,小小的土包,連塊像樣的碑都冇有。

“臉……在我這兒……”

什麼意思?什麼叫做“臉”在他那兒?和那些少女一樣……嗎?

不!不可能!我娘是病死的!村裡人都知道!那年冬天特別冷,她咳了整整一個秋天,最後冇能熬過去……可是……那年是哪一年?我五歲……三十年前?正是……正是村裡那些少女接連暴斃的秋天之後……的那個冬天!

一個荒謬絕倫、卻又令人毛骨悚然的聯想,像一條冰冷的毒蛇,猝不及防地鑽入我的思緒。我娘蒼白的、因病消瘦的臉,和那些少女死白驚恐的麵容,倏地重疊在一起。

難道……

“繼續縫啊……”王金山咧開的嘴冇有動,但那陰毒的意念卻如同跗骨之蛆,緊緊纏繞上來,帶著一種貓捉老鼠般的殘忍快意,“用你這‘斷孽絲’……斷了你孃的‘孽’?……嘿嘿……她當年,可比這些丫頭……聽話多了……”

“閉嘴!”

一聲嘶吼衝破了我的喉嚨,乾澀破裂,完全不像是自己的聲音。恐懼、震驚、還有那股被強行壓抑了太久的怒火,此刻如同岩漿般轟然爆發。捏著“斷孽絲”的手指,因為過度用力而骨節發白,那灰黑色的線,彷彿感應到了我劇烈波動的情緒,微微震顫起來,散發出更加刺骨的寒意。

燭火瘋狂跳動,青白色的焰舌幾乎要舔到屋頂,將我和王金山對坐的身影,扭曲成牆上兩隻搏命廝殺的怪獸剪影。

我知道他在乾什麼。他在我的心神,阻我的針。無論是“降冪”還是“斷孽”,施者心念必須純粹而堅定,尤其是在麵對如此汙穢強大的“孽氣”時,一一毫的搖和雜念,都可能導致無法預料的後果,甚至反噬自。

我死死咬住牙關,口腔裡瀰漫開更濃的腥味。不能信。至現在不能全信。這很可能是這鬼東西垂死的反撲,是擾我、阻止我徹底斷絕它孽的詭計!

但我娘……那模糊的記憶,父親和祖父異常的沉默,孤零零的墳塋……像一冰冷的針,紮在我此刻本就繃到極致的神經上。

王金山坐著的,似乎因為我緒的劇烈波和那一聲吼,而獲得了某種力量。他僵直的手臂,抬起的幅度更明顯了,乾枯如爪的手指,微微屈,朝著心口那暫時離、卻仍沾連著的紅降冪線抓去。一旦讓他重新抓住,或者讓我因心神失守而斷了控,後果不堪設想。

“看著我……”那意念變得越發尖銳,帶著一種催眠般的魔力,試圖將我的全部注意力,拉他那雙深淵般的眼窩,“看看你娘……就在……下麵……等著你呢……說……冷……”

我猛地閉上眼。

不能看。不能聽。不能想。

我是降冪人。此刻,在我麵前的,首先是一需要理的、充滿怨孽的將死(已死?)之軀。其他的,任何事,都必須下去!

斷孽!對,斷孽!

祖父的告誡在心底轟鳴:“此線一齣,必斷孽緣。亦斷己路。”

斷己路……指的是什麼?是斷了作為降冪人的傳承之路?還是……更糟?

管不了那麼多了!

就在王金山冰冷的手指即將及紅線的剎那,我閉著眼,憑藉多年來無數次練習早已深骨髓的覺,右手手腕猛地一抖!

那截灰黑的“斷孽”,如同擁有自己的生命與意誌,在空中劃出一道黯淡的、幾乎看不見的軌跡,繞過王金山抓來的手指,避開那猩紅降冪線的糾纏,以比之前迅捷數倍的速度,再次刺向他壽領口下的那個“氣節點”!

這一次,不再是試探。

是決絕的,一往無前的,“斷”!

嗤——

一聲極其輕微,卻又迥異於針線的、彷彿灼燒冰雪般的聲音響起。

“呃啊啊啊——!!!”

不再是直接作用於腦海的意念。一聲非人的、混合了無儘痛苦、怨毒與驚怒的尖嘯,猛地從王金山咧開的裡發出來!那聲音嘶啞破碎,完全不似人聲,倒像是什麼東西被活生生撕裂了管!

他直坐著的,如同被一無形的巨錘當擊中,劇烈地一震,隨即向後猛地一仰,“砰”地一聲重重砸回錦繡榻上!那雙一直黑的眼窩,在這一刻,竟然驟然亮起兩點針尖般猩紅的,但隻一閃,便迅速黯淡、熄滅下去,徹底變了兩個枯槁的窟窿。

與此同時,我手中那灰黑的“斷孽”,在刺他的瞬間,彷彿活了過來,劇烈地抖、扭,由黯灰迅速變得灰白,然後,以一種眼可見的速度,寸寸碎裂、湮滅,化為飛灰,從我指尖簌簌飄落。

一難以形容的、冰冷刺骨又灼熱滾燙的狂暴氣流,以王金山的為中心,轟然炸開!

燈,徹底滅了。

不是被吹滅,是那最後一點燭火,在開一團妖異的青綠火星後,驟然消失得無影無蹤。

濃得化不開的黑暗,夾雜著塵土、腐朽、以及一種難以言喻的腥臭氣味,瞬間吞噬了整個房間。

我被那氣流正麵衝擊,口如遭重擊,悶哼一聲,不控製地向後倒去,脊背重重撞在冰冷的磚地上,眼前金星冒,頭一甜,一鐵鏽味湧了上來。

黑暗中,死寂。

絕對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隻能聽到我自己重得不正常的息,和心臟在耳上瘋狂擂的聲音。

王金山那邊,再冇有任何聲息。冇有坐起,冇有低語,冇有那冷的意念。隻有一片沉甸甸的、癱在那裡的死寂。

我掙紮著,用抖的手向腰間。火摺子。對,火摺子。

冰冷的金屬筒給了我一微弱的力量。哆嗦著亮。

微弱跳的火苗,勉強撕開一小片黑暗,照亮我眼前一片狼藉的地麵,和幾步外那張華麗的雕花大床。

王金山躺在那裡,壽淩,依舊保持著那種詭異咧開的弧度,但已完全僵死。眼窩深陷,空地著黑黢黢的帳頂。臉上、的皮上,之前那些被我降冪線刺的針孔,正緩緩滲出一種粘稠的、暗紅的,不是鮮,更像是什麼東西腐爛後的膿水,散發著令人作嘔的氣味。

那紅的降冪線,還鬆散地連線在他上幾,但已經失去了所有澤,變得暗淡、萎靡,像幾條死去的蚯蚓。

結束了?

我撐著地麵,想要站起來,四肢卻痠得不聽使喚,剛纔那一下衝擊和緒的劇烈波,幾乎乾了我所有的力氣。斷孽已經徹底消失,指尖隻殘留著一點冰冷的灰燼。祖父說的“斷己路”……我茫然地想著,是指這個嗎?失去一件最重要的傳承之?

不,或許不止。

我的目,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王金山那張死寂的臉,尤其是他咧開的。

“……你娘當年的臉……也在我這兒呢……”

那句話,像一條毒蛇,再次噬咬我的心臟。

娘……

火摺子的芒忽明忽暗,映照著這間充斥著死亡和秘的屋子。外麵,依舊是沉沉的夜,村裡聽不到一靜,彷彿剛纔那番生死之間的驚心魄、怨魂的嘶吼,都被厚厚的牆壁和夜幕吞噬了。

我知道,有些事,還冇結束。

對於王金山,或許結束了。他的“孽”,被我強行“斷”了,不管那會帶來什麼後果。

但對我,某種東西,纔剛剛開始。

我必須要知道。三十年前那個秋天,還有隨之而來的冬天,到底發生了什麼。我娘……到底是誰?是怎麼死的?

那些的臉,和我娘模糊的麵容,替在我眼前浮現。

我艱難地爬起來,撿起地上散落的工,包括那捲已經無用的、暗淡的紅線。最後看了一眼床上那開始散發更濃重腐敗氣息的。

然後,吹滅火摺子,讓黑暗重新將我包裹。

推開那扇沉重的、隔絕外世界的房門時,淩晨前最凜冽的寒風,如同冰水般潑了我一。

天邊,泛起一若有若無的、慘淡的青灰。

新的一天,還冇有真正到來。但有些黑夜裡的東西,已經再也回不去了。而我腳下的路,似乎也隻有一條——通向三十年前,那個被忘的、的秋天,和我娘永遠沉默的冬天。

本章節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