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奪親

簡介

我從未想過,奪親二字會如此深重地烙印在我的人生裡。這一切始於我最好的朋友阿龍在婚禮前夕神秘失蹤,而他的新娘,那個我從小暗戀卻從未敢表白的女孩小婉,竟在婚禮當天穿著嫁衣出現在我的門前,求我救她。一場看似尋常的鄉村婚禮,牽扯出三代人糾纏不清的恩怨、一樁被掩蓋的死亡,以及一個在暗處覬覦了二十年的詛咒。當我被迫代替新郎完成儀式時,才發現自己踏入了一個早已布好的局。生者與亡魂的界限在古老的習俗中被模糊,而我,必須在黎明前從一場早已註定的冥婚中,奪回我所珍視的一切——無論生死。

正文

我一直以為,“奪親”不過是老輩人口中的傳說,直到那個飄著細雨的黃昏,我看見小婉穿著大紅嫁衣,赤腳站在我家門前。

雨水把她的妝容暈開,紅色從眼角流下,像血淚。

“阿城,救救我。”她的聲音在雨裡抖得不成樣子,“阿龍不見了……他們逼我嫁。”

我愣在門內,手裡的搪瓷杯“哐當”墜地。小婉,我從小一起長大的鄰家女孩,我藏在心裡二十年的秘密。明天,她本該嫁給我的摯友阿龍,在村東頭的老祠堂辦一場全村都會羨慕的婚禮。

“誰逼你?”我拉她進屋,觸到她的手腕,冰涼刺骨。

她搖頭,隻是重複:“花轎就要來了……我不能上轎。”

我正要追問,遠處傳來嗩吶聲。不是喜慶的調子,而是某種沉鬱的、拖長的哀鳴,混在雨聲裡,像從地底鑽出來的。

“他們來了!”小婉臉色煞白,掙脫我往屋裡躲。

我透過門縫往外看。

一頂鮮紅的花轎在細雨中被四個穿黑衣的轎伕抬著,正朝我家方向來。轎子紅得詭異,像剛浸過血。轎伕們低著頭,步子整齊得可怕,每一步都踏在同一個水窪裡,濺起的水花都是暗色的。

更怪的是,轎子後麵跟著送親的隊伍——清一的人,穿著舊式的紅襖綠,臉上抹著誇張的腮紅,角上揚,眼睛卻死盯著前方,毫無神采。們手裡提著褪的燈籠,燭在紙罩裡跳著綠瑩瑩的。

冇有新郎,冇有敲鑼打鼓的喜慶,隻有那支不調的嗩吶,吹得人心頭髮慌。

隊伍停在了我家門前。

轎簾被一隻枯瘦的手掀開,一個頭髮花白、穿著暗紅綢襖的老太太探出。我認得——村西的七姑婆,專給人做,也管喪葬白事。村裡人說,能通。

“時辰到了,新娘子該上轎了。”七姑婆的聲音又尖又細,像指甲刮過瓦片。

我擋在門前:“七姑婆,這是怎麼回事?阿龍呢?明天纔是婚禮。”

七姑婆的眼珠子轉向我,渾濁的瞳孔裡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阿龍來不了了。但婚事不能耽擱,誤了時辰,要出大事的。”

“什麼大事?”

“你不需要知道。”七姑婆咧開,出稀疏的黃牙,“小婉,出來吧。別讓你爹孃難做。”

我猛地回頭看,小婉在牆角,拚命搖頭,淚水和雨水混在一起。

“不願意!”我抬高聲音,“這門親事到底是誰定的?阿龍人在哪裡?”

七姑婆臉上的笑容消失了。慢慢走下轎,黑的小腳在泥水裡留下奇怪的印記。湊近我,我能聞到上一陳舊的、像放久了的中藥和樟腦丸混合的氣味。

“阿城,”低聲音,“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讓小婉上轎,對你、對、對你們兩家都好。這是二十年前就定下的事,改不了。”

“什麼二十年前——”我突然頓住。

二十年前。小婉出生那年。村裡確實發生過一件事。我那時才五歲,記憶模糊,隻記得大人們突然都不許孩子晚上出門,村西的老槐樹下襬過一場法事,紙錢燒了三天三夜。

母親後來提過一,說那是給一個“冇娶親就走的年輕人”配的冥婚,免得他孤單作祟。我當時太小,冇往心裡去。

“你想起來了?”七姑婆的眼睛像深井,“那年,陳家的小子失足落水,冇救上來。他才十八,冇家,怨氣重,不安生。他家裡就求到我,要給他尋一門親事,定下個新娘,等他將來轉世,或者……等新娘到那邊去陪他。”

我背脊發涼:“你們定了誰?”

七姑婆冇答,隻是看著屋裡的小婉。

“你們定了小婉?”我聲音發,“那時纔剛出生!”

“生辰八字最合。”七姑婆語氣平淡得像在說菜價,“陳家給了重禮,小婉爹孃收了,這親就算定了。本來嘛,等小婉長到十八,辦一場儀式,把這樁親了了,也就冇事了。可誰知道,小婉爹孃貪心,又把許給了阿龍,想收兩份聘禮。這下可好,那邊不樂意了。”

“所以阿龍失蹤……是陳家做的?”我渾發冷。

七姑婆不置可否:“時辰要到了。阿城,讓開吧。你擋不住的。”

嗩吶聲突然變得尖銳刺耳。

我回頭看了一眼小婉。著我,眼裡全是絕。

我不知道哪來的勇氣,也許是積了二十年的不甘,也許隻是不能眼睜睜看被拖進深淵。

“我代替阿龍。”話出口,我自己都愣了。

七姑婆眯起眼:“你說什麼?”

“我代替阿龍,完婚禮。”我咬牙,“你們不是要新娘上轎嗎?我跟去。但我要知道真相——阿龍在哪裡,陳家到底想乾什麼。”

七姑婆盯著我看了很久,久到雨都快停了。忽然笑了,那笑容說不出的詭異。

“好。”說,“但你得按規矩來。上了轎,拜了堂,你就是新郎。至於能不能活到房……看你自己的造化。”

轉,對轎伕揮揮手:“新郎有了,起轎吧。”

“等等!”我拉住,“我要先見我爹孃,還有小婉的父母。這事不能這麼糊裡糊塗——”

“他們都在祠堂等著呢。”七姑婆打斷我,“全村人都在。今晚,就是婚禮。”

我難以置信。全村人?這麼大的事,為什麼我之前一點風聲都冇聽到?

小婉走過來,拉住我的袖子,手指冰涼:“阿城,別去……我害怕。”

我看著,這個我從會走路就跟著的孩。五歲時摔破了膝蓋,是我揹回家;十二歲第一次來月事,躲在家裡哭,是我去鎮上給買衛生棉;十八歲生日,我攢了三個月工資給買了條銀項鍊,卻以為是阿龍送的,高興地戴了很久。

我從未說出我的心意。我以為時間還多,以為可以默默守著。

“小婉,”我輕輕掉臉上的水漬,“記得我們小時候玩捉迷藏,你總是躲在老槐樹後麵嗎?”

點頭,眼裡又湧出淚。

“這次,換我幫你躲。”我說,“你先去我家地窖,鎖好門,誰來都別開。等我回來。”

“你要去哪?”

“去祠堂。”我轉麵對那頂紅的花轎,“我要看看,這到底是婚禮,還是葬禮。”

我踏進轎子時,聞到一濃烈的黴味和香火氣。轎簾落下,隔絕了外界。轎子被抬起,搖晃著前進。

嗩吶聲在轎外繼續吹奏,依然是那種詭異的調子。我掀開側簾一角,看見送親的隊伍沉默地走著,那些人臉上的腮紅在燈籠綠下,看起來像兩團淤。

轎子冇有朝祠堂去,而是拐向了村西——老槐樹的方向。

我的心沉了下去。

老槐樹下,是村裡一直以來的忌之地。小孩不許靠近,大人也隻在清明和七月半去燒紙。據說,二十年前淹死的陳家小子,最初就埋在那裡,後來遷了墳,但那地方還是氣重。

轎子停了。

七姑婆掀開轎簾:“新郎,下轎吧。”

我走出去,看見老槐樹下已經佈置了一個簡易的喜堂。紅燭高燒,但燭是幽藍的。一張供桌上擺著瓜果和兩隻牌位,看不清名字。周圍站滿了人——真的是全村人,我爹孃、小婉的父母、鄰居、麵孔,但所有人都表呆滯,眼神空,像被走了魂。

“爹!娘!”我喊。

他們向我,卻冇有迴應,隻是緩緩地、整齊地,朝我咧開,出同樣的、僵的笑容。

“他們聽不見你說話。”七姑婆走到供桌前,“儀式開始前,他們都是‘賓客’,隻聽儀式的。”

“這到底是什麼邪門儀式?”我質問。

“冥婚。”七姑婆點燃三炷香,煙霧筆直上升,在幽藍燭裡扭曲奇怪的形狀,“活人新娘配死人新郎,本來是天定的姻緣。可你們偏偏要改,要換。現在好了,新郎換了人,儀式也得變。”

轉向我,臉上的皺紋在燭下像一道道壑:“阿城,你知道為什麼選你嗎?”

我握拳頭:“因為我要救小婉。”

“不。”七姑婆笑了,“因為二十年前,和陳家小子一起落水的,本來還有一個人。那個人被救了上來,活了下來。”

我腦子裡“嗡”的一聲。

五歲那年,我確實掉進過村口的河裡。是父親把我撈上來的。我不記得為什麼掉下去,也不記得河裡還有別人。

“那天,陳家小子是為了救你才跳下去的。”七姑婆的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你活了,他死了。他的魂一直冇走,一直跟著你。所以這些年,你總做同一個夢,夢見在水裡掙紮,對嗎?”

我渾僵。說得冇錯。從我記事起,每隔一段時間就會夢見自己在漆黑的河水裡下沉,有隻手在拉我的腳踝。

“他不要你償命。”七姑婆繼續說,“他要你替他把姻緣續上。所以今晚,你要代替他,完這場婚禮。但新娘不是小婉。”

“那是誰?”

七姑婆指向送親隊伍中的一個人。那人慢慢走出來,走到燭下。穿著舊式的嫁,臉上塗著厚厚的,但仔細看,能看出嫁是紙糊的,臉上的底下,皮是青灰的。

抬起頭,眼神空地著我。

我認出了。

春妮。村西陳家的兒,二十年前和弟弟一起落水,都冇救上來。死的時候,也是十八歲。

“你要我……娶一個死人?”我聲音發。

“拜了堂,你就是陳家的人了。”七姑婆把一支香遞給我,“上香吧,新郎。三拜之後,禮。小婉和你的家人,都能平安。”

我看著爹孃呆滯的臉,看著周圍那些悉的、卻毫無生氣的麵孔。

如果我拒絕,他們會怎樣?

如果我答應,我又會怎樣?

幽藍的燭火跳著,映在春妮冇有焦距的瞳孔裡。嗩吶聲不知何時停了,四周死一般寂靜,隻有雨滴從槐樹葉落的聲音。

啪嗒。啪嗒。

像倒計時。

我接過那支香,手抖得厲害。

香頭的一點紅,在夜裡像一隻窺視的眼睛。

香在我手中抖,不是害怕,是憤怒。

七姑婆那張壑縱橫的臉在幽藍燭下像一張皺的冥紙。後的春妮——或者說,春妮的某種存在——靜立著,紙嫁在無風的夜裡發出輕微的聲,像蛇蛻皮。

“拜了堂,小婉和你的家人都能平安。”七姑婆重複著這句話,像唸咒。

我看向爹孃。他們依然在笑,角咧開的弧度一模一樣,眼神卻空得像被掏走了魂。孃的手指甚至還在無意識地撚著圍角——張時的習慣。他們還在那兒,卻被困在了什麼地方。

“如果我拒絕呢?”我把香攥,幾乎要折斷。

七姑婆嘆了口氣,那聲音像從枯井裡傳出來:“阿城,你看看這槐樹。”

我抬頭。老槐樹的枝椏在夜裡張牙舞爪,樹上纏著褪的紅布條,有些已經破了絮狀,在細雨裡垂著。再仔細看,枝椏間掛著東西——不是果實,而是一個個小布包,用紅線繫著,在風裡輕輕轉。

“那些是什麼?”我問。

“姻緣結。”七姑婆說,“每一對在這裡定了親的,都會掛一個。裡麵裝著新郎新孃的頭髮、指甲,還有生辰八字。結了,就解不開了。”

指向最低的一樹枝,那裡掛著一個看起來比較新的布包,紅布還冇完全褪:“那是二十年前,給小婉和陳家小子定的。本來該在十八歲那年取下來,完儀式,可爹孃貪心,又收了阿龍家的聘禮,想賴掉這門親。”

“所以陳家報復?讓阿龍失蹤,小婉就範?”我試圖理清這團麻。

“不隻是報復。”七姑婆的眼神變得複雜,“陳家那小子……他不甘心。他在水裡等了二十年,就等一個新娘。現在有人要搶,他當然要爭。阿龍不是失蹤,是被‘請’去做客了。至於小婉……”

冇說完,但意思明白:小婉是祭品。

“那春妮呢?”我看向那個穿著紙嫁的“新娘”,“又為什麼在這裡?不是二十年前就死了嗎?”

七姑婆沉默了。過了很久,久到一隻夜梟落在槐樹上,發出嬰兒啼哭般的聲,纔開口,聲音低得像耳語:

“春妮不是失足落水。是弟弟推下去的。”

我脊背一涼。

“陳家那小子,陳冬生。”七姑婆著幽藍的燭火,像在著一口深井,“春妮是他姐姐,大他兩歲。那年,村裡說要給他們姐弟倆說親,春妮看上了鄰村一個後生,可陳冬生不許。他說姐弟倆要永遠在一起,誰也不能分開他們。”

“然後呢?”

“春妮執意要嫁,陳冬生就起了歹心。那天,他把春妮騙到河邊,推了下去。可春妮落水前拉住了他,兩人一起摔進了深潭。”七姑婆頓了頓,“你那時也在河邊玩,看見了全過程,嚇得掉進了水裡。陳冬生本來能遊上來,可看見你溺水,又回頭去救你……結果自己冇力氣了。”

我腦子裡“轟”的一聲。

零碎的記憶翻湧上來:冰冷的河水,掙紮的手,一個年把我往岸邊推,他自己卻被水草纏住了腳,慢慢沉下去時,還對我笑了一下。

是他救了我。

而我活了二十年,卻連他的名字都不記得。

“所以……”我嚨發乾,“陳冬生死後,怨氣不散,不僅要新娘,還要他姐姐陪葬?”

“他要的從來就不是小婉。”七姑婆搖頭,“他要的是完當年冇完的事——和春妮永遠在一起。可春妮恨他,死後魂魄一直躲著他。他就借小婉的婚事做幌子,春妮現。今晚這場冥婚,新郎是陳冬生,新娘是春妮。但需要活人做,做見證,做……替。”

“我就是那個替?”我明白了。

“陳冬生救過你,你欠他一條命。他要你還的,就是替他走完這場儀式,讓他和春妮在間親,了卻執念。”七姑婆把香爐往我麵前推了推,“上香吧。三拜之後,恩怨兩清。小婉會平安,阿龍會回來,你的爹孃也會醒。隻要你替他們拜了這個堂。”

我看著那支香。香頭的一點紅,在夜裡微弱而執拗地亮著。

如果我拜了,我就了冥婚的證婚人,甚至可能是新郎的替。我會被永遠刻在這場親的契約裡,餘生都可能被糾纏。

如果我不拜,小婉會怎樣?阿龍會怎樣?我的爹孃,這些被控製了的村民,又會怎樣?

雨不知何時停了。月亮從雲層後麵出慘白的一角,照在槐樹下那些呆滯的臉上。

就在我幾乎要把香進香爐的瞬間,一個聲音從槐樹後傳來:

“別拜!”

是小婉。

從我家裡跑出來了,臉上還帶著淚痕,但眼神是決絕的。手裡舉著什麼東西——一支手電筒,柱刺破了幽藍的燭,照在春妮上。

紙嫁在強下幾乎明,能看見裡麵空空。

“那不是春妮姐!”小婉聲音發,“我見過春妮姐的照片,左邊耳朵下有顆痣!這個……這個東西冇有!”

七姑婆臉驟變。

我猛地轉頭看向“春妮”。在手電下,的臉更加慘白,耳朵下一片,什麼都冇有。

“你是誰?”我厲聲問。

“春妮”緩緩抬起頭,角一點點咧開,咧到一個人類不可能達到的弧度。的聲音從嚨深出來,尖細扭曲:

“我是……他想要的姐姐啊……”

紙嫁“嘩啦”一聲裂開,裡麵不是人,而是一用竹篾紮的骨架,外麪糊著紙,畫著五。剛纔的“臉”,不過是塗了的紙麵。

“傀儡!”我背後發涼。

七姑婆退後一步,臉上的皺紋一團:“不可能……我明明召來了春妮的魂……”

“你召來的,是陳冬生用執念造出來的幻象。”一個男人的聲音從人群外傳來。

人群自分開。走出來的是箇中年男人,穿著舊中山裝,手裡提著一盞煤油燈。我認得他——村小學的老校長,也是村裡數幾個讀過很多書、懂些老規矩的人。

“七姑,你被騙了。”老校長走到供桌前,看了一眼牌位,搖頭,“陳冬生要的本不是冥婚。他要的是復活。”

“復活?”我和七姑婆同時出聲。

老校長把煤油燈舉高,照著槐樹部的泥土:“二十年前,陳冬生和春妮的打撈上來後,並冇有立刻下葬。陳家人聽信了一個過路道士的話,說隻要找到合適的替,完儀式,就能讓陳冬生借還魂。”

他轉向我:“阿城,你就是那個‘合適的替’。你和他八字相合,又欠他救命之恩,是最佳的人選。他救你,也許從一開始就是為了這一天。”

我如墜冰窟。

所以落水不是意外?救我也不是善舉?而是一個越二十年的局?

“那小婉呢?”我問,“在這局裡又是什麼角?”

“藥引。”老校長吐出兩個字,“陳冬生需要至之的子鮮為引,才能完全佔據你的。小婉的生辰八字,恰好是極。所以他家早早定下親事,就是為了養著,等時機……”

我看向小婉。臉蒼白如紙,手裡的手電筒在抖。

“所以阿龍失蹤……”

“阿龍撞破了他們的計劃。”老校長說,“他應該是發現了陳家人這些年一直在暗中佈置什麼,想帶小婉走,結果被抓住了。現在可能被關在陳家的老宅裡。”

一切似乎都串聯起來了。

但還有一個問題。

“七姑婆,”我看向那個老太太,“你在這局裡,又是什麼立場?你幫他們做事,是為了什麼?”

七姑婆佝僂的子抖了一下。低頭看著自己枯瘦的手,很久才說:

“春妮……是我兒。”

我愣住了。

“我年輕時,和陳家那死鬼有過一段。”七姑婆聲音沙啞,“生了春妮,冇名冇分,隻好把過繼給陳家守寡的嫂子。後來那死鬼又娶了正經媳婦,生了陳冬生。春妮在陳家,名義上是陳冬生的姐姐,實際上……是個丫鬟。”

抬頭,眼裡有渾濁的淚:“冬生那孩子,從小就不對勁。他太依賴春妮,不許嫁人,不許離開。我勸過,可我冇資格管。那天……那天我知道他把春妮推下了水,我想救,可等我趕到,已經晚了。”

“所以你想過冥婚,讓春妮安息?”我問。

“我想讓解。”七姑婆說,“我以為,完儀式,的魂就能去投胎,不用再被陳冬生糾纏。可我冇想到……陳冬生要的不是冥婚,是要借活人的,把春妮也困在邊,永遠不分開。”

突然抓住我的手腕,力氣大得不像個老人:“阿城,你不能拜這個堂!一旦拜了,你的就會被陳冬生佔據,小婉也會被取做引,春妮的魂會被永遠錮!到時候,三個活人,一個死人,全都完了!”

“那現在怎麼辦?”我看著周圍那些被控製的村民,“怎麼救他們?怎麼救阿龍?”

老校長走到槐樹下,了樹乾:“源在這棵樹上。陳家人二十年前,就把陳冬生的一縷魂鎖在了槐樹裡。這樹了他的憑依,也是他控製村民的介。要破局,就得砍了這棵樹。”

“砍樹?”我皺眉,“可現在……”

話冇說完,那些呆滯的村民突然了。

他們不再是站著,而是開始緩慢地、僵地朝我們圍攏過來。臉上依然掛著那詭異的笑容,眼睛裡卻有了某種冰冷的、非人的。

“他發現了。”七姑婆聲說,“陳冬生髮現我們識破了計劃。他要強行手了。”

村民越圍越,出的手蒼白得像溺水者的手。

小婉用手電筒照他們,柱掃過,他們隻是頓了頓,又繼續靠近。

老校長從懷裡掏出一把舊剪刀,對著槐樹的方向虛剪了幾下:“我暫時能鎮住一會兒,但撐不久。阿城,你聽著,要砍這棵樹,不能用普通的斧頭。需要三樣東西:陳冬生生前最怕的東西,春妮生前最珍的東西,還有……你當年落水時穿的那件服。”

“我怕的東西?”我完全冇頭緒。

“好好想想!”老校長一邊用剪刀在空中劃著奇怪的符號,一邊急促地說,“你落水被救後,有冇有特別害怕什麼?那可能是陳冬生殘留的意識影響了你!”

我拚命回憶。五歲落水後的記憶很模糊,但有一個畫麵異常清晰:我被救上岸後,一直哭鬨,不讓任何人我溼的服。後來那件服被娘晾在院子裡,我半夜醒來,看見它在月下飄,嚇得尖。

“服……溼服在風裡飄的樣子!”我說,“我後來一直怕晾繩,怕風吹服的聲音!”

“那是陳冬生在水裡的恐懼——被水草纏繞的覺。”老校長點頭,“第一個有了。第二個,春妮生前最珍的東西,七姑,你知道嗎?”

七姑婆從懷裡掏出一隻褪的紅髮卡:“這是我留給的……唯一的東西。一直戴著,直到落水那天。”

把髮卡遞給我。塑膠髮卡已經脆了,上麵的漆掉了一大半。

“第三個,你落水時穿的服,還在嗎?”老校長問。

“我娘應該還收著。”我說,“說要留個念想,放在老箱子裡。”

“去拿來!快!”老校長額頭冒汗,剪刀劃的速度越來越快,“我最多還能撐一炷香的時間!記住,拿到東西後,去陳家老宅找阿龍!他知道怎麼砍這棵樹!”

“他知道?”

“阿龍爺爺當年是木匠,專門理過這種‘木’!”老校長吼道,“快去!”

村民已經圍到三步開外,手幾乎要到我們。

小婉拉住我:“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太危險——”

“我知道陳家老宅在哪兒!”堅持,“而且……阿龍是因為我才捲的,我要救他。”

我看著的眼睛,看到了和我一樣的決絕。

“好。”我點頭,接過七姑婆的髮卡,又對老校長說,“撐住!”

然後我拉起小婉,朝著人牆最薄弱的地方衝去。

那些被控製的村民作遲緩,但力氣奇大。我撞開兩個,手臂被抓出幾道痕,火辣辣地疼。小婉跟著我,用手電筒砸向來的手。

我們衝出包圍,朝著村子東頭我家的方向狂奔。

後,幽藍的燭在槐樹下搖曳,村民的影被拉得很長,像無數從地底出的手。

雨又開始下了。

冰冷的雨點打在臉上,我卻渾發熱。手裡攥著那隻脆弱的紅髮卡,心裡隻有一個念頭:

拿到服,救出阿龍,砍了那棵該死的樹。

然後,我要親口告訴小婉,我

“城兒,你若看到這信,說明娘等不到你回來了。有些事,娘瞞了你二十年。

那年你落水,不是意外。是陳家人推的你。他們需要一個替身,一個欠陳冬生命債的替身。你爹當時看見了,想去救,被陳家人打暈扔在了河邊。等醒來,你已經在水裡了。

救你的是陳冬生冇錯,但他是故意的。他早就等在河裡,就等你落水。他救你,是為了讓你欠他,為了二十年後能用你的身體還魂。

你那件衣服,娘冇敢留。沾了陳冬生的血,邪性。我把它埋在灶臺下麵第三塊磚底下,用香灰和硃砂鎮著。要取,得在雞叫前三刻,用你自己的血在磚上畫個圈,才能動土。

拿到衣服後,別回家。去村西的破廟,找瞎眼老道。他欠你爹一條命,會幫你。

記住,砍槐樹需要三樣東西不假,但光有那些不夠。槐樹根裡埋著陳冬生的胎衣和臍帶,那是他與陽間最後的聯絡。得挖出來,用童子尿泡過的桃木釘釘穿,再燒掉。

還有,小心七姑婆。她不隻是春妮的娘,她還是陳冬生的親姨。她恨陳家人,但也恨所有活得好的人。她的心,早就跟著女兒一起死了。

娘對不起你。這些年,看著你長大,卻不敢告訴你真相。每次你做噩夢,娘都整夜整夜地哭。

快走吧,他們快來了。

永遠愛你的娘”

信紙從我手中滑落,飄進地上的積水裡,墨跡暈開,像黑色的血。

小婉撿起信,快速看完,臉色慘白:“灶臺……現在去取?”

我看了一眼牆上的老式掛鐘——淩晨兩點四十。離雞叫大概還有一個多小時。

“來得及。”我說,“但得快。”

我們回到堂屋,挪開灶臺前的柴火。農村的土灶是用磚壘的,第三塊磚就在灶膛口旁邊,常年被煙燻火燎,黑得看不清本來。

我咬破食指,在磚上畫了一個歪歪扭扭的圓圈。滲進磚,發出輕微的“滋滋”聲,像燒紅的鐵浸冷水。

“退後。”我對小婉說。

我用柴刀撬那塊磚。磚很,紋不。我又加了幾分力氣,突然,“哢”一聲,磚鬆了。

一冷的風從磚裡吹出來,帶著陳年的灰塵和一種難以形容的腥氣。不是魚腥,也不是腥,而像是……浸泡太久的水草混合著泥土的味道。

磚被撬開了。

下麵是一個一尺見方的空,用油紙包著一個包裹。油紙已經發黃變脆,上麵用硃砂畫著奇怪的符咒。

我小心地取出包裹,放在地上。油紙一就碎了,出裡麵那件服——一件小小的、藍的確良襯衫,是我五歲時最